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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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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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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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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辛】逃避主义

Summary:

未曾说:“爱”

Work Text:

西陇是个沿海城市,有南洋风格的骑马楼,有出名的绿笋,有刚捞上来的海鲜,有腥味潮湿的空气,还有出不完的警。零几年的时候“天上人间”盛行,转不停的花灯,里边排成列的美女,轩尼诗蓝调各色洋酒轮番端上,看似名不正言不顺的场所,赚的钱大多都流向单位大楼的领导账户上。伊谷春也被人怂恿说入个股,到时候钱跟水一样,花不完,取不尽。他嘬了口酒,挥挥手,他不屑这点钱,家底厚形成了他有另一种毅力——不易掉钱眼儿里。
像他们这种家庭,有了钱就要权,他完全是无心之选,并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他只想做个警察,做个真正的警察,有些东西拿得起放得下,倒在局里风评还不错,笑歪了嘴跟同期的人寒暄,别人揽着他的肩说,你什么鬼运气,歪打正着吧。
听听就罢了,谁都没放心上。人生好像总要从刚踏出去的那块地回去看看,他师傅早已经退休,行文公布下来那刻,他又重回这里,以前死盯的烛火,最近好似又有复燃的姿态。
说不诧异,那是假的。
协警是个尴尬的警种,拿最少的钱干最脏最重的活,伊谷春理解,他对底下的人也很慷慨,这晚也是如此,出警结束的凌晨三四点,他招呼大家吃夜宵,吃饱了就回去睡觉,酒这种东西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喝多就行,几番敬上来的酒也爽快喝了,远远的,隔几张桌,他看到辛小丰撕指甲边上的倒刺,撕得很认真,面前那双筷子没动过,干净的。
伊谷春刚来那时就对他印象深刻,踩着雨水站在协警宿舍门口,他看到他的第一眼,辛小丰被吓得烟往拇指里摁,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干,又不是耍酷的学生了。疑心先放着,别看辛小丰一副颓丧的样子,抓捕行动时比谁都勇,浑身汗湿,两眼扫向他时,瞳孔流转的是一种逃避的眼神。伊谷春饶是有再多的话也熄灭在心底里了,他指着旁边的警车,叫他滚上去。末了,他还添了句,逞能,把命搭上去!
他很少为了他人而大动肝火的,辛小丰可以算特例了,他拍着筷子冲前面喊,小丰,发什么愣呢?
其他人立刻给辛小丰拿杯子倒酒,泡沫顺着杯壁淌到桌面,干燥的手指被浸湿,他才跟刚睡醒似的,缓缓抬头,好像要隐匿于黑暗里,开口,没什么,大家继续喝,我就是……就是有点累了。
伊谷春也反应过来,忙了一天了,大家都累了,嗓子放沉“哦”了一声,众人随意吃了几口菜,有人推着伊谷春的手臂让他把最后一口酒给干了,
伊谷春乖乖喝了。
散时,何松等人招着手说,走了,头儿。伊谷春答应着,目送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回过身,对着身边那个昏昏欲睡的人说,你呢,还不走,不是说困了吗?
辛小丰没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微抬下巴,像是特地等着伊谷春。风里挟着海腥味,伊谷春看了看周围,拢紧了皮夹克说了句,我去结账。
零钱把钱包挤得鼓鼓囊囊的,伊谷春结完账出来看到辛小丰站在了对面,暗夜下闪着一抹红点,烟雾盖住脸,他在抽烟。
他把钱包塞进衣服内袋,脚步跨过路面,拍了下辛小丰的肩膀,手下那具肉体结实,滚烫,挺直,可惜面对着他时一直弯着脖子,伊谷春不免会把辛小丰这些种种体现看做是一种疏离。
给一根。伊谷春朝他要,不用他说,辛小丰也早想给他点烟了,红塔山,伊谷春看了一眼接了过去,两人身高差不多,并排站在那儿,像一对好兄弟。
有事就说,别磨磨蹭蹭的。伊谷春等不到辛小丰开口,自己先问了。辛小丰悄悄看他,小声说,我明天想回去一天。
伊谷春咬着烟,心里思忖着,就问,怎么了,干什么去啊?
我去照顾尾巴,没人看着她,明天还要抽血,她会怕。他说得平静,伊谷春不禁去看他,他却别过脸,一谈到这个,这个人肩膀就会垮下去,露出受尽苦难的爸爸样。
既然是为了孩子,那就回去吧,这阵子你也辛苦了,明天那几个人要移送刑警的我叫其他人去送。伊谷春允了他的假,一根烟还没抽完,觉得不是很对味。
他抽惯了万宝路,对别的烟不太热衷,于是淡淡咂几口就摁掉,辛小丰这时对他说了声谢谢,伊谷春立马举起手,别,来,换我这烟抽。
他不想听到这些话,太生分了,也太熠熠生辉了,辛小丰眼睛像活过来了一样,简直是阴与明的交叠,他用余光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别搞得我怎么苛刻你似的,他故意说,手抽出口袋里捏得发皱的烟壳,敲出烟,听到了辛小丰带着笑意地解释,没有,你对我们还是很大方的。
伊谷春眼尾眯起,说,难得听到你说这种话。打火机点开烟,一人一根,这才对味。
烟还未散尽,突然的,下雨了,这个时间点雨全飘到他们衣服上,在暗夜里两人挡着头跑回车里,伊谷春忽然想到自己是喝了酒的,然而辛小丰已经上了主驾驶,他也就自然坐在了副驾驶。车挂挡发动,慢慢地滑向大道,刮雨器吱呀吱呀响,他中途对辛小丰说送我回家,车你开去。
辛小丰有些没敢动,车是你的,不合适吧。伊谷春把车座放倒,捏着山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车是我的,又不是公家的,我看明天有什么人敢找!
这话一出,辛小丰也心安理得了,当他把伊谷春安全送到家门口时,对他说了句早点休息。伊谷春好像不急着进去,而是慢悠悠的,插着兜,辛小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怎么了头儿?那双眼在自己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才回,没事,你也是,早点休息。
伊谷春这个人对辛小丰来说具有很强的压迫感,他不太喜欢,更大的威胁性在于伊谷春敏锐得像条蛇,能轻而易举地咬死他们三个,血流满地,只剩空荡荡的皮肉。
不可谓不紧张。
雨还继续下着,听得真切,靠回坐背时辛小丰像如释重负了一样,才敢大口喘气,他搓了把脸,望着那片有钱人住的别墅区,想着,夜晚是静谧的,但也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激荡。

医院里的医药单又来了,面对日益渐增的数额,辛小丰和杨自道两人急得焦头烂额。杨自道一直说要是那晚把钱留下就好了,不至于到了现在要用钱却掏不出。
病房里的尾巴正闹着要小爸爸,辛小丰哪里受得住,慌张地把小孩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晃了晃,尾巴大概像从回母体那样舒适,在辛小丰颈窝里乖乖睡着了。
杨自道也坐了下来,看着尾巴,沉重地翻出病历单,早上抽血的状况不太好,三个大男人共同抚养一个孩子,他还是怨自己没本事,穷是原罪,更何况他们也不敢太张扬。辛小丰把尾巴放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对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你就那么点工资,我争取再多出几趟车,现在油价又贵了,私人油便宜点。杨自道算着账,恨不得把钱掰两半花。辛小丰点点头,忽然瞅到边上的水果篮,就问,她又来了?杨自道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变,嗯了声。
谷夏是个好姑娘,咱们的事不能把她扯进来。辛小丰又提起这茬。杨自道有些烦,他哪里会不知道,于是压着声音无奈地说,她怎么跟她那个亲哥不一样呢,年轻人头脑发昏说为了爱情,跟着我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说到这个话就站不住,病房里住的不止他们,还有一两个老头,都冲着这边看,辛小丰想劝他冷静,又不知道怎么说,就从水果篮里拿出一颗橙子递到他面前,想安慰安慰,结果杨自道更烦了,恨恨瞪了辛小丰一眼,嘴里念了句,简直是添乱的。
张局去局里开会了,伊谷春早上难得清闲,窝在自己那张椅子上看书,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心里全是辛小丰的事,刚把书扔桌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一听,是线人的。
私自开设赌场给人打麻将这宗案子他已经盯了几个月,电话一来是到收网的时候了,他立刻叫何松几人准备,他套着外套在门口问,辛小丰呢!
他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在楼梯喊。就见辛小丰正赶过来,伊谷春一句废话不多说,叫他上车抓人。
辛小丰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最缺的就是钱,当一行人浩浩荡荡踢门进去抓捕时,麻将桌上的人手忙脚乱往半空撒钱,红艳艳的钞票犹如天女散花立刻攫取了他的眼睛,他转头厉声让人抱头蹲下,可在那片混乱的时刻他承认他心动了,为这些不属于他的钱而心动。
钱在上交之前是有清点的,甚至让银行的工作人员再点一遍,点钞机哗哗响,最终确定了一个数字印在纸上完美地送到局里。伊谷春抽着烟在一旁看着,心里藏着事。
聚众赌博案,他知道有些钱对不上,办案子时常会发生这种情况,其实可以忽略的,可他不知道犯了什么固执,硬掰着辛小丰的难处逼他承认。辛小丰每月可怜的两千多块钱的工资,攥在手里皱巴巴的钞票,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医保,伊谷春气息都吐得极近,辛小丰隐忍的底线在退让,退无可退,最终难堪地承认了。
伊谷春记得自己说了法律的神圣,人是神性和动物性的总和,他透过这些话来传达什么,要传达给辛小丰听,更多是存在一个想吊他的心态,像从泥土里扒开的水渠那样,一下子就通了。
人都有疏忽的时候,辛小丰也是,他处心积虑想要藏起来的指纹因为疏忽大意,被伊谷春发现了,神经质地寻着机会擦掉罪证,回去时,看到边缘散落着铝粉,他就知道他要完了。
事实上伊谷春的的确确用铝粉扫开那个印在镇纸玻璃的指纹了,又拿了放大镜细细对比,伊谷春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同时,心底冒出些背道而驰的想法。
同样,辛小丰内心也在倍受煎熬。
他匆匆要去找杨自道,纸包不住火的状况让他肾上素急剧飙升,他逮住一个民警就扔下一句,我有事要请假!
身上只有那只诺基亚手机和两百块钱现金,他派出所到他们租的房子有一段距离,他舍不得打车,中途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电话给杨自道,直接跑着过去,他跌跌撞撞把门撞开,踉跄地倒进出租屋里,满头大汗看着杨自道,痛苦地说,阿道,要完了,他取到我的指纹了。
没提名字,杨自道立马知道是谁,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死灰,身体僵硬,他突然有了种听天由命的悲哀感,陷进椅子上无言了。
其实一直以来,辛小丰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前半生犯了一个大错,浑浑噩噩活在以往,如今尾巴是他们三个的支撑,支撑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他巴不得是自己受罪,是自己去死,来换年幼的尾巴一个幸福的童年,但每天的东躲西藏让他快撑不住了,他开始哭,哭到脖子通红,于事无补。
两人启程到金元岛,金元岛不大,刚好能容得下他们,杨自道屈着腿坐在木板上,看着身边的辛小丰,面色沉重地说,我们三个人像虫子,活得战战兢兢,卑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死了。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缕烟,一吹就要散了。
可不是吗。辛小丰认同这话,他感受着海风,不好闻,可很舒服,能让他忘却西陇宿安水库惨案,忘却惨不忍睹的巨人观,忘却伊谷春,忘却了那个派出所,忘了很多很多人和事,世上犹如只有他们四个存在。
你说走吧,要不要?杨自道说。
辛小丰睁开眼,扭头往上看,咱们已经错过时机了,现在走太可疑,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你自己把握好,我这边依旧老样子。杨自道相信辛小丰能处理好,他莫名想到了伊谷夏,那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傻姑娘。嘴角扯开一个笑,真是既麻烦又让人心疼。

伊谷春静下来时,会在脑子里把自己审视一遍,不算矫正,起码清楚是走在那条道上,不偏不倚,可这阵子总是被带偏。
他觉得自己像被辛小丰骗了似的,干什么事都能联想到他,特别那深刻眼窝,和不敢直视的表情,那是辛小丰面对他时特有的神情。
有了念念不忘的趋势,伊谷春整个人就更坐不住,这种感觉很不对,不是对普通同事应有的态度,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友情,家人也没有如此牵挂的想法,只有……伊谷春猛然一哆嗦。
那感觉他不敢想,心里头却偷偷替他说出来,那是爱情的苗头。
当他这么觉得的时候,杰瑞出现了,那个台湾人,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人是个同性恋,为了跳楼自杀的情人愿意殉情,他不知道辛小丰答应了他什么,被救后的不久,那人跑到派出所当面感谢辛小丰,非要留下手机号码给他。
那辆宝马车伊谷春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今天是第七次,每次都停在那个显眼的位置,像吸引他去看,很难不让人怀疑,一个是同性恋,一个是自己手下,两人碰头见面像极了熟稔的老朋友,这个场面很刺眼。百叶窗啪的一声弹回原位,光线消失,伊谷春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司机拐着弯跟着前面那辆车,电台正播着欧洲足球杯赛况,最近赌球的消息陆续传到他耳里,但抓不抓也不是他说了算,涉及的人物太多,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是抱着辛小丰是去赌球的心态踏进的红酒庄,亮明了警察身份后,服务员低调地带他到那扇隐秘的门后,他没想太多,直接推开,结果眼前乍现的一幕简直让他意想不到。
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事能震撼的了他,除了刚做为新警时接触的那件耸人听闻的西陇水库惨案外,伊谷春现在又要添一件了。
那就是,辛小丰喜欢男人。
说实在,当他得知辛小丰对男人有那方面的兴趣之后,心里还卑鄙地窃喜了一把。

夜晚他回家已经是十二点,洗了澡躺在床上,思绪像藤蔓生长让他疲惫。房子附近有大片林子,虫鸣多,伊谷春就着声音朦朦胧胧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梦到了辛小丰,梦到自己去查辛小丰是否真去赌球,憋着气急匆匆跑到红酒庄,又是那扇门,他一拉开,在白光下看到辛小丰和一个男人在窗帘边激烈接吻,掀起的T恤圈到脖颈处,露出男人的身体,他们的鼻息极重,听得人加速心跳,伊谷春像被钉在原地,拔不动腿,这次要硬生生强迫他观看这场活春宫。辛小丰把那个男人拥住,慢慢转过身,舌头像故意似的,伸出来滑溜溜地往那人脸上舔,伊谷春喉结忍不住攒动。
再一看,发现辛小丰抱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他挣扎似的醒了,口很干,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慢慢侧过身,夹紧了腿,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骂了声操。
他发现裤裆里面湿得一塌糊涂。
脸都黑了,心里咒骂自己一大把年纪居然还会搞成这个样子。
大概是做了那个梦,这几天他的心底突然生出种说不清的作祟感,刺得他心里痒麻麻的。在去单位的路上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似的,他有点怕碰到辛小丰了……
跨进派出所就听见座机电话声不断,伊谷春拐过右边的楼梯角正往自己的办公室走,隔壁的档案室常年关着这会儿开着门,他扭过头,看到辛小丰坐在一堆陈年档案上睡着了。疲态显现在眼窝处,有阵子没睡过好觉了。他进去想叫他起来回宿舍睡,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就静静看着那个睡着的人。
他把门半掩着。
接近十一月的天还是那么热,档案室闷味极重,弥漫灰尘。伊谷春对辛小丰的感觉好像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慢慢走过去,距离在缩短,这时候他俯下身端详着他,墙头上有扇窗,日光照在辛小丰的侧脸上,皮肤上的小绒毛,他细细地看,越看越痴情,就连他脸上那道凹陷的小伤疤现在来看都觉得莫名可爱了。
辛小丰在睡眠中一切都不知道,大概沉湎在一片安全的黑暗里。伊谷春趁着人睡着,就这么破天荒的,探过头对着那张脸轻轻一吻,吻在那条伤疤上。他眉头皱得极深,内心在做斗争,有了一次,他想再有第二次。
唇堪堪要落到那片嘴角处,辛小丰醒了,伊谷春的心倏地抖了一下,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露出疑惑,他颇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说,干嘛睡这儿啊,有宿舍不去睡,弄得这么辛苦也没人看得到,回去回去。
说完伸手要拉辛小丰起来,却听到那声音说,你不是吗?
不是什么?伊谷春吸了下鼻子,像小伙子怕被人窥破了心事一样。
你是领导,只有你看到了。辛小丰又说。
伊谷春不置可否。
你在关心我,头儿。辛小丰只叫他“头儿”,以往都是那种有力的叫法,什么声量都有,现在不一样,叫出来像在诱惑。
伊谷春不由屏气,瞧着他低眉顺眼的样,握着辛小丰的手渐渐发力,有些生气,眼前这人和他印象里的辛小丰不一样,现在更像个妖精,漾着蛊惑他的劲儿,他说,你在干什么。
其实你都知道的,前些天……我知道你看到了。辛小丰说。而且还是偷偷跟着我们的,好看吗?
他指那段激烈的吻,伊谷春不语,沉默是种较劲,他撒开手,把人看着。
伊谷春的眼神在这么多年的各种人群之间游窜当中早已变得又毒又辣,甚至一针见血的,在对待犯人时这种眼神更甚,辛小丰面对这样的伊谷春,眼珠倏地一转,躲开了。
不是很能说吗,挑衅啊?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不就是给我看的吗?伊谷春像是激动了,额发滑落下来,语气活脱脱就跟浸了醋。
辛小丰没想到自己没激怒到他,反而被吼,眼睛直溜溜看着他了,伊谷春瞪着他,把人推到后面,轻而易举把他压在档案柜上,说,你哪种性取向我不说什么,毕竟社会上人有各种各样,要说有歧视吗,没有,你经常去找台湾人我都知道,那是你的自由,我都看得到,但你不能拿这样的态度对我!
什么态度?辛小丰满脑子的疑惑,他几乎被伊谷春拢在阴影里,这种距离让他要战栗起来,他开口,说,头儿,你说了这么多是指我在勾引你吗?
伊谷春不由振了下,是被辛小丰这句话给惊到了,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今天的辛小丰,又怨恨自己的鲁莽,一种平衡被破坏了,因为这句话,善于审问的伊警长此刻像撬不开的蚌,唇抿得紧紧的。
他执意要拉着人离开档案室,觉得这不是个好地方,心里作祟占大部分。辛小丰作对似的抽回手,他觉得同性恋这个局是他设的,只要把伊谷春带进沟里,让他认为他是同性恋,然后把自己的罪恶清洗得一干二净,戏做足了,他就完事了。
好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矛盾就开始爆发,伊谷春不喜欢有人拗他的做法,辛小丰偏不遂他意,两人摔跤一样开始在地上纠缠,灰尘满天飞扬,蹭得衣服发黑,伊谷春咬着后槽牙不断骂,直到脸被打了一拳,他不可思议,看着辛小丰,这支用得顺手的一柄刀,他的人,居然反着给他来一刀。
打斗是晕头转向的,不知是谁开始的,然后他俩不清不楚地亲在一起了,像稀里糊涂,辛小丰气得抓着他衣领要打他,拳头擦着肋骨边过,伊谷春一把握住他的拳头,皱着鼻子用力拉到自己怀里,掰开他紧拧的手指,慢慢插进指缝,攥紧了,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伊谷春看着辛小丰,那张唇很厚,那么乏善可陈,那么平凡,但他像坠入一潭深井里,爬不出来了,对着那张嘴,他像头狮子又咬了上去。
干你母!
辛小丰避着他的追过来的嘴破口大骂,可鼻子脸全被黏糊糊吻上,脑子全是一团浆糊,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交扣的十指像手铐,他慌了,伊谷春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出去的时候有人指了指伊谷春的颧骨,红了,渗着青。头儿你的脸!
伊谷春整了整衣摆,冷酷无情地说,怎么,没见过打架啊。
没人吱声,接着他说,拿点药给小丰。有人小声提醒,头儿,小丰走了。
伊谷春马上回头,末尾的楼梯角只剩一个转瞬即逝的衣角。

宿安水库案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看着无望破案,他也渐渐要放弃了,偏偏上天要给他送礼,一个大惊喜把他砸得七荤八素,从辛小丰房东那根拽下来的线听到某些零零碎碎的录音,里面指向性明显,种种迹象表明,辛小丰杨自道陈比觉三人正是当年宿安水库案的凶手。
逃匿了整整七年,警方动用了一切人力物力和方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真相居然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出租房里发现。
他需要时间消化,雨很应景,又下了。开车到师傅家,到这里他才会显现出青涩的样子,酒是普通白酒,他只是闻到味,就昏昏沉沉了,说,师傅,你说人真是富有戏剧性。
师傅说,遇到难事了?
他点头,说,差不多,但我这人……算法律的崇拜者。他眯起眼睛笑出声,这意味自身还是站在法律这边,但他不能说的是,自己对辛小丰的感情心事。
掺着开玩笑的话,师傅嘬着酒也笑了,说,嗯,一向都知道,不喝点?地儿大,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伊谷春摇摇头,以茶代酒一口闷了,说,开车呢,我得回去,有件事我想跟师傅你说,或许那个案子我有点眉目了,但我想说人的感情容易剥离吗?这么久了,他们不逃到别的城市生活,依旧拘在一小块地方,何况,这还是他们杀人的地方,每天不心惊胆战吗?
他更多像自言自语。
师傅听得眉头直皱,立刻捕到重点,说,你知道他们是谁了?
嗯,我知道是谁了。伊谷春望着桌上师母从市场买来的绿笋,他记得辛小丰说过,宿安最好吃的笋是绿笋。

隔天,伊谷春做下决定,然后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像痛定思痛,苦笑了下,这是个矫情的心理,还是默默地认为这是最后一次并肩作战的机会了。
以后不会在有了。
双子大厦是整个宿安的标志性建筑,通缉令贴满街,两个台湾人,狡诈,带枪,站在天台玩躲避战,竟害得何松失足摔死,在特警来时,他和辛小丰险些掉下天台,两只手从未握得那么紧过,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俩都想对方好好活下去。
满身满脸的汗,下雨也没这么可怖,获救的两人靠在安全地带,手抖得不成样子,万宝路依旧的主角,伊谷春习惯了头一根点给辛小丰,再给自己一根,唇齿接触尼古丁,像是有某种默契,他们都吐出一口烟。
本该是歇气的时候,还缓不上来,伊谷春却说,你,你们三个,怎么会呢?
辛小丰的心就像过山车猛烈地跑了一圈,才说,我也想过,所以没有什么好人坏人。
当警察架起辛小丰时,伊谷春站在他身后,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低头说,对不起,小丰,我必须这么做。
说到尾巴,辛小丰紧绷的身体快速垮下来,颤着声说,太煎熬了。尾巴是他放在心头的宝,这是伊谷春第一次见到他哭,在面前他哭得这么可怜,可他却望着天上的一只翱翔的鸟,飞向那个灼心的太阳里。
他怕自己的泪流下来。

他俩算是情敌,至少伊谷春心里这么认为。
台湾设计师杰瑞过来,翘着二郎腿,指头敲着手臂,伊谷春靠在桌沿,盯着保温杯里飘浮的茶叶,新出的西湖龙井,香味怡人。这种人他见多了,一见面就说花多少钱都可以,伊谷春并不打算理,但他是辛小丰真正的暧昧对象,于是心不在焉地听。
设计师杰瑞第一句话说,我要回去了,这里是我的伤心之地。
而后他说到辛小丰,伊谷春才抬起眉头正眼看他,这才是他的重点。
我就是觉得很可惜很可惜,我甚至爱上他了。然后他指责伊谷春的无情和冷酷,继续说,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是上司为什么不能……
是领导。他打断他的话,保温杯搁在桌上,几滴水溅到了手背,说,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我作为领导就应该……
他的话突然转了个弯,瞥着百叶窗说,人是非对错,我都该为这事做一个了断。
多像个借口,拙劣得他说不下去了,他想到辛小丰那张脸,笼罩着忧郁的脸,突然不清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一个七年之久的悬案,他可以不管的,也可以选择性忽略,反正也没有人去追问,挤压在档案里,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渐渐忘记。
在良久的沉默后,设计师又说,我现在算明白为什么了,明白为什么他不是,也要和我做了。设计师搓着手,望着窗外,而后看向面前这位领导,眼尾有些挑衅,说,而且他是第一次哦。
这个感觉该怎么说呢,伊谷春看他,听到这种话愣怔了,这不是自己脑子里的猜测,而是真真实实由别人口中说出来的,产生的震撼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他问,为什么?
可能在于你,设计师说。
伊谷春哑口无言了。
辛小丰不是同性恋,却豁出去了做gay。
如此掩人耳目,辛小丰防的就是他。
伊谷春的思维开始发散,并且第一次有了无所适从的感觉,这种感觉从脚底涌出一股痒意,直钻进他心房里,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然而越压抑越反弹,像教徒突然之间见到撒旦,他在杀人犯和下属兄弟之间徘徊不定,魔怔一样,对辛小丰这个人的绮念演变成更浓烈的东西,越发不可收拾。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这种意识在脑子里盘旋发酵,演变成一场风暴。
他却想到那个混乱的吻,那是否带着几点真心实意,亦幻亦实,在脑海当中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辛小丰带来扑面而来的灼烈气息和柔软触感。

注射死刑之后的几个星期,日子照常下去,日复一日,跟温水一样平淡无味,伊谷春是具灵敏和锐利于一体的人,现在精神面貌也有了些颓势。辛小丰无时无刻占据他的脑子,一个回眸或者低头睫毛扇动的样子,又或者他哭着说我们是好爸爸的时候,上着手铐脚链望向他的最后一眼,有时候他半夜想到都能红了眼眶。
雨刚停的下午,很是闷热,师傅神情严肃,伊谷春刚踏进来,同事说,又说抓了一个人,只是……
只是什么?伊谷春问。同事说,据说宿安水库那起案件也是他干的。
伊谷春倏地瞥向办公室外头那个路灯下,顿时气血上涌。
人现在审,干警在外面看,那个人冷静无比地说出七年前西陇宿安水库案的真实面貌,杀人说得如喝水一般,伊谷春听得心都寒了,他颤抖地攥了攥拳,是气的还是难过,他都恨自己了。
他亲自送他上路,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想,内疚会随着他的下半辈子走到头。
答应的事他就会做到,他收养了尾巴,尾巴还小,有些事渐渐会忘了,时间久了还会喊他“爸爸”。他刚开始不敢应,因为他会想到尾巴也会喊辛小丰为“小爸爸”。后来,像是为了从尾巴这里怀念某个人,他敢回应了。

伊谷春的所谓爱情的苗头在悔恨中燃得更加旺盛了。
他忘不了辛小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