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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22
Words:
3,919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30

Bloody Rose

Summary:

最后送我一朵玫瑰

Notes:

*足同复健 庆祝狗老师回归泥竞!
*历史地理宗教盲 背景设定请不要深究
* ooc/bug一堆且私设如山

Work Text:

Saúl Ñíguez / Koke

 

科克在他后面停下了。他弓着腰,盘起一条腿,颤巍巍地脱下鞋子,朝地面空了空鞋口,几颗碎石子掉了出来。他把鞋扔回地上,脚费劲地套进去。小腿突然一阵抽筋,他俯下身子,吃痛地呻吟,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泄掉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走不动了。”

高个子男孩转过身,返回至他面前,弯腰抬起他的腿,脚抵在自己腹部,向前推压脚掌帮助他拉伸。接着又伸出手,轻柔但不失力度地揉捏他痉挛的小腿肚,直到呻吟声渐渐消停。科克帮忙擦掉男孩额角的汗珠,袖口留下浸湿的深色痕迹。

又一会儿之后,他放下他的腿,把背着的行李取下来挪至身前,接着他半蹲下来,结实的背部朝向自己。“上来吧。”

科克听话地半起身,然后不算利索地爬到了他背上。他能感觉到男孩趔趄了一下,他假装没看到他强装镇定而泛红的耳朵。

“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萨乌尔说,“过了这片玉米地,再拐个弯就到。”

“你知道,我不是指修道院。”

萨乌尔停住,把他往上抬了抬。他终究将成为他沉重的包袱,当他被压垮的时候,他也会倒下,科克在他背上想道。他双臂垂在萨乌尔胸前,有一瞬间他很想紧紧环绕男孩的脖子,那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不舍得,他害怕他的男孩窒息。

绿黄相间的庄稼,赤土的地,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他们浸在帆布的油画里,是时间用点彩草草勾勒的几笔。来无影去无踪的风穿过田野,他们的角色与启示尚不可知。

 

-

房间很小,但有两张床。修士领他们进屋,简要说明一番便告了退。

萨乌尔打算先处理科克的伤势,再怎么能吃苦耐劳的少爷,身骨也不比从小就摸爬滚打的随从,尤其在长途跋涉几千里路之后。行程过了大半,他的脚踝终于还是肿起来。

萨乌尔找修士取来了冰块,拿衣物裹着,敷在他的脚踝上。坐在床沿的男孩抿嘴,寒冷冻暗了几分他的眼色。

“你知道他们总会找到我们的吧?”

“主会保佑我们。”萨乌尔顿了顿,“这是朝圣之路,他们不敢胡来。”

科克叹了口气,示意他不必解释。“你不觉得讽刺吗?如果主真的保佑我们……”

“科克,”脚上的压力突然变重,“我们聊过这个了。”

萨乌尔瞟了一眼木柜上摆放的彩色搪瓷圣子像,语气有所缓和。“在那之前,我们会先到达终点。”

科克于是不再说话,他抬头看向窗外。窗户开向后花园,能窥见绿地上的喷泉的一隅,由地下抽泵的水反自然之道而行之,从大理石圆坛的顶端处涌冒出来,又沿着光滑平坦的台面滴落下去,周而复始,没有尽头。投在水池里的几枚硬币间或反射日光,信众是否笃信,主将在这些时刻中显灵?

萨乌尔撑着膝盖起身,虔诚地吻了吻他的头顶。“我们一定会的,Kokito。”

 

-

十岁的科克还会被父亲唤作Kokito。他们住在城郊的大庄园里,一家都是男丁,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于是他的童年只能仰望父亲。他问父亲,他们说我是克死母亲的灾星,我是吗?父亲勃然大怒,下令赶走所有背后嚼舌根的仆从和帮佣。但科克没告诉他,“他们”是他的两个哥哥。

父亲说,Kokito,母亲生下你,给这世界带来福祉,上帝看中她圣洁的品德,所以带走她去行更光荣之使命,她终将以另一种形式复活。“复活”于是成为他的中间名,他的墓志铭,他生于一个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人的死,也将死于重生。他想,上帝可真是自私。他不懂上帝,不想信上帝,不得不跟随上帝。

同父亲进城的经历只有那一次,因为暂时找不到新的仆从与帮佣,所以将他带在身旁。大人们在茶馆谈生意,他不被允许走远,于是独自在两座小桥之间的河畔徘徊,那一截短短的河流淌得比他更慢,他盯着浮在面上的一片叶子,放缓脚步,试图慢过它漂流的速度,最终他发现自己几近不动了,因为叶子也不动了,冬天的河原来是一潭死水。

桥下传来声响,他探出脑袋去看,几个穿着破烂制服的壮年男子正围作一团拳打脚踢。他们骂着“手脚不干净的小狗崽子”,末了还狠狠往里啐了把口水。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小男孩,那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开之后,科克看清楚了。

他奔到桥下去,男孩儿已经奄奄一息。他的胸骨似乎断了,腿也折了。他抱他在怀里,男孩儿攥住他的手指。科克想起奶妈告诉他,母亲的最后一刻,声嘶力竭到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的手指,力道比分别的拥抱更难舍,好似还有话要传达——“她什么都没说,但我都明白。”其实人不是那么需要言语。

他抬起头,仰望站在对岸河畔上出来寻他的父亲,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似乎永远都只能这样仰望着,望到脖子酸痛,头晕目眩,乃至要往后连退好几步,但父亲还是高高在上,无动于衷,俯视一切,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自私的上帝?

 

二十岁的科克已经成年,最后一个会叫他Kokito的人也被勒令要时刻谨记尊卑有别。他记得从前一起玩球,进球时萨乌尔不顾形象地朝他飞奔而来,他将他高高抱起,他们在草地上翻滚,浑身沾满泥巴,萨乌尔说一些从街头习来的脏话,小小声的,就在他耳边,其他人听不见,可再也没有一个时刻、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那更纯洁,躯体和灵魂都干净,像最天然的结晶盐,一闪一闪,是咸的,汗涔涔的鼻尖与额头也一闪一闪,也是咸的,再近一点就能尝到有多咸,只要再近一点。他也记得那一天从父亲书房里传来的鞭笞声,他在门外的走廊默默听着,听鞭子落在萨乌尔曾环绕自己的手臂上、精瘦的背上、结实的小腿肚上,和他一起奔跑追逐的脚板上。呵斥只在开头和结尾响起,却无言地贯穿了他们的人生。

踢球从双向变成单向,萨乌尔仍然陪他,萨乌尔不再说话,球场越来越安静,安静得比那日等待书房里的惩戒结束的走廊更令人生怵。射门沦为最次等的需求,科克更执着于追觅萨乌尔眼里一闪而逝的光,就像无数脚故意踢飞的球,落到了树林里,后来没人再说要去寻,后来他们不再踢球。

父亲只叫他豪尔赫,父亲说豪尔赫是家族的希望,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将家门荣光继续发扬光大。而他两个不学无术的哥哥——父亲没给他们一分地、一个子儿,他把他们送上战场,并多次在公开场合声称倘若他们为国捐躯,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献身伟大的事业是莫大的荣幸。因为听不出其中的玩笑成分,科克感到恐惧。

偌大的庄园总是十分平静,战火开始蔓延在远方的大陆另一端。科克站到窗前,却时常觉得地平线在震荡,他不得不扶着窗棂才能稳住身体,他想象连天的炮火,遍地的血流成河,是这无数条河冲散了人,将他们化作数字、当权者的宣言以及那些失传或失真的故事,活着的流离失所,死去的尸骨无存。夜色里残存的光线犹如余烬纷飞,炉窑的柴火烧起来,却像是硝烟一般呛鼻。

他咳嗽了一声,问萨乌尔,“你害怕吗?”

他的贴身随从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半边身子浸润于油灯的光照下。他缓缓回答,“不,少爷。”

窗户中那个不卑不亢的身影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科克最喜欢的表情——倔强中的勉强,上扬中的张扬,有一丝自傲翘起来,被更多的安定抚平下去,即使他们都不能确定也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科克转过身去,灯光照不到萨乌尔眼里,但闪烁的星辉微弱却不止息。两个模糊的光影越来越近,直到融为一整个不明朗的轮廓,在墙壁和窗檐间不安地晃动。

“不要叫我少爷。”科克说。是科克先吻的他。吻很原始,未经加工,未做调和,像刚断掉的树枝,刚采摘的莓果,刚宰杀的鱼。什么方式都用,什么角度都试过,什么味道都掺杂着,驱使的是天然的新鲜的欲望本能,而不是神说、父亲说和别人说。

他一直没有停止过幻想被萨乌尔占有、抑或占有萨乌尔,即使是在占有的过程中。他让他进入,寻找他所能承受的最痛苦的限度,当他们十指相扣,他总会不由得想起在桥下的那天,攥着他手指的小男孩如今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将力量撞进自己体内,他们的对话赤诚、鲁莽、不遗余力,其实人不是那么需要言语。他在中途提出交换位置,他做进攻的一方,只是为了看萨乌尔那双灰蓝色眼睛再度激荡着泛起光,哪怕心知那光源于荷尔蒙,是贪婪的多巴胺,是尚未获得的预期的欢愉,而且也许永远不会获得。

曾失去的对一切的掌控,一开始便从未拥有,也只能靠在彼此身上拾获,以弥补乱世的烟头在眼睛这扇窗户上烧出的窟窿。窗户朝外开也朝内开,你透过它看世界,世界透过它看你。看两张被反复蹂躏过又将彼此舒开展平的白纸,阅读着、探索着每一道充满挣扎的纹路,看因日复一日的崩溃而脆弱、破裂、伤痕累累,却仍然企图找一个空隙,留下彼此交合的痕迹。

纸终究包不住火。每分每秒都是战争,不必心存侥幸因为它不会放过一人。当父亲的枪口捅破窗户,第一次对准因为突然闯入而急忙分开拥抱的他们,科克发现自己早已像身经百战一样熟悉,他预想过这一刻,甚至隐约期待这一刻,期待意图挣脱的渴望能够压制住惊恐,在和长期高压下的麻木的斗争中占得上风,让他临危不惧地挡在萨乌尔身前,说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反之亦然。

他的父亲举枪半晌,冷笑着说,“萨乌尔·尼格斯,爱情让你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吗?”

萨乌尔这才意识到当下的格局——他作为保护者,却在受到被保护者的保护。他挪动脚步,暗自往前,和科克交换位置,重新找回自己应有的姿态。

父亲的枪口对着前人,话头朝向后者。“我会放他走,但你要知道,出去的路绝不会容易。”

救世主一般的言行,科克看得够多了,倘若这是效仿,那么手法是拙劣的,倘若这一切真实无疑,那便太过荒唐到他不知如何反抗。自以为是的宽恕,自以为是的救赎,你要赎罪因为你被判罪孽深重,道阻且长才可昭显心诚之至。

萨乌尔走之前转身对他唇语道,“我会带你走,Kokito。”

 

二十五岁的科克流亡在日与夜的荒野上。朝哪里的圣,路终结向何方,从一开始就没人告诉他。他想当萨乌尔许下这个不清不楚的无声的承诺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沿途他只告诉科克,路和陆的尽头都是海,海包容一切。他的语气就像默认了那些无端的指责和莫须有的罪,“本分”——他厌恶父亲所说的这个词,而当萨乌尔从他身后站出来时,一部分的他就此崩塌。

白日已尽,夜幕降临,他们各自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像两叶独木舟,中间流淌过涓细的月光河,和小时候相遇的河流不是同一条,亦不在同一侧。

“你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萨乌尔轻声问道。

科克点头。“你被面包店老板的人打晕了,但却还是把冒命偷来的食物分了一半给流浪狗。你真傻。”

“嘿。傻子才当不了你的保镖。”

“你早已经不是了。”

萨乌尔笑,“那我是什么?”

科克闻言闭上眼沉思了半晌,再睁眼的时候像做了一个梦。“早先,你还对修士谎称我们是兄弟。”

“否则分不到同一间,况且我们确实情同手足……”萨乌尔结巴了一下,因为科克已经起身,跨坐在了他身上,“不是吗?”

“你不敢说。”科克弯下腰,凑近去抚摸萨乌尔月色下泛红的脸颊,那比他方才梦里的颜色要浅淡一些。“没关系,没关系,那就不要说。”

在科克越来越放大的瞳孔里萨乌尔看到了神色慌张的自己,他的手还枕在脑后,整个上肢都很僵硬。“在这里?”

“嘘。”科克顺着萨乌尔的视线望向身侧,柜子上的圣子像泛着七彩的冰冷的光,在月光照耀下瑟瑟发抖。他伸手将雕像调整到正对他们,然后他去吻萨乌尔,是他主动的,一向如此。“你难道听不到吗?”

“什么?”

“要来了。”他一只手盖上萨乌尔的眼睛,“尽头。”

科克摸索着从枕头下抽出萨乌尔藏着的匕首,将它扎向男孩的心脏。不一会儿,他把刀拔出来,摆弄男孩的双手,让它们合在胸前握住刀把,一如当年攥住他手指那样。一朵倒着的玫瑰花,他沉沉地靠了上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