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24
Words:
15,286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211
Bookmarks:
16
Hits:
4,338

群秀丨听

Summary:

世上千千万万人,会有谁在听你说话呢?

写了看完原著后群群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有关秀秀耳朵的故事

Notes:

微博:@汀行

Work Text:

        他心里想着,自己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孤身一人了。一个人起床,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对于他这样的“怪人”而言,感情是奢侈品,易碎品,动真感情的人是傻瓜,当着大家的面是要被嘲笑的。那种坚固得像钻石、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不可撼动的情感关系,他只在小时候妈妈买的童话书里读过。

        有时候他似乎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聋了,可当他想张嘴说话时,身边的听众总是用夸张的表情,对他无声地做口型,对他投射出上万道需要推敲琢磨的目光。

        月光从窗棂流淌到枕头上,闹钟再过几个小时就响了。

        他疲倦地闭上眼,清晰地认识到了现实,决定忘记自己天真的幻想,甚至连过去也想一并忘掉。他做好了一直孤独下去的准备,并将这个无人诉说的念头,变成一个埋在心里的秘密。

 

 

        周一,全市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医院和往常一样塞满了人。

        从2楼的科室里零星出来几个患者,手上拿着拍好的片子和缴费单,有家人陪伴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还在等候区的人偶尔伸长脖子张望。排队窗口,白大褂,消毒水,机械声,印着“请勿大声喧哗”的标语,除此之外,只剩护士们一刻不停的脚步。

        相比周围的热闹非凡,一号诊室“就诊中”的指示牌还孤独地亮着。

        男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极少来这种公立医院。自己身体健康,身边的家人朋友也没得过什么大病,有家庭医生和熟悉的私立医院一手包办,就算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也能享受最优质的服务。

        他上周已经带着爱人去了朋友开的私人医院,得到的检查结果很不好。

        借助朋友的人脉,他联系到在这所医院任职的一位资历相当高的主任医师,对方才结束了手头的研究工作,这周刚好空出坐诊时间。他请了一周的假,会议和应酬能推的不能推的都推了,和助理把该交代的工作交代完,连着几天都没睡好觉,今天一早就带着人到医院排号缴费。

        男人身形高大,被走廊上路过的一位中年妇女不小心撞到,这才潦草地找了张空椅子坐下,长风衣被压出了褶皱。

        “李程秀的家属在哪里?”一号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小护士走出来喊道。

        他浑身一震,慌忙站起来。

        “他这个耳聋没办法根治,混合型的,拖太久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保护好残余的听力,平时要多注意。药物基本没什么用了,不要乱去吃药,不用花那个钱。我建议你们考虑一下,做个小的修补手术,在现有的基础上试着尽量给他恢复一点右耳听力。这已经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诊室安静得落针可闻,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猛烈灌进鼻腔,冻得人生冷。

        “好在左耳很健康,右耳还没有全聋,如果要右耳达到正常的听力水准,目前只能佩戴助听器,毕竟你这种情况不适合人工耳蜗植入。如果要戴助听器,那就是戴一辈子的事,效果好坏也要看情况,尊重你们的意愿吧。”

        邵群双手成拳,紧紧攥在一起,宽阔的脊背在地上投射出一大片阴影。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他知道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他就是想再问一问,万一呢。

        负责诊治的医生临床经验丰富,态度诚恳负责,是业界一等一的专家,看一眼检查报告就知道什么治得了,什么治不了。可正是这份诚恳,让他觉得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

        李程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四年前,李程秀的右耳受伤直接导致鼓膜大穿孔,创口过大所以未能自愈,且轻微损伤到了内耳的听觉细胞,不仅属于耳外伤导致的传导性聋,还同时存有中度的感音性聋。这种单纯由掌击造成的混合型耳聋,哪怕在这种综合性的大医院也不多见。医生推测多半是因为打人者力道太重,而当时的李程秀还是个小孩子,骨头都还没发育好,人又瘦小,相较成年人而言,这一巴掌打上去造成的破坏性要强烈许多。

        神经性聋,目前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特效治疗手段。“内耳毛细胞损伤”——在这个大前提下,除了极少数病例,所有药物和手术均尝试失败,在成千上万的疾病中,属于不可治愈的疑难杂症中的一种。

        最关键的是延误时间太长,早已错过了为期三个月的最佳治疗时间。

        什么病拖久了都会成顽疾,邵群虽然不懂专业医学知识,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顶尖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短短几句话,给李程秀弱听十几年的右耳判了死刑。

        这一本厚厚的、白纸黑字的检查报告,意味着他心爱的人在今后的一生中,都无法像一个拥有健康听力的正常人一样生活。

        绝望如洪水一般吞噬了他。邵群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霎时感到天旋地转。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浑浑噩噩中被李程秀拉上了车后座,又一直被李程秀的手牵着。

        他的手很软,掌心也暖暖的,呼吸很轻。当李程秀安静地依偎着他时,邵群闻到了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洗发露清香。

 

 

        结婚快两年,夫夫俩感情好得仍然让全公司都羡慕。李程秀看邵群总是接连不断地应酬,一心想要帮他的忙,便抓紧时间学习进修,在下班后和假期都花了不少功夫,有课就去上课,没课就在家里自学。一个部门主管,日程安排得比邵群这个董事长都要忙。

        他们这一年多,一是忙着处理和家里的关系,二是要把剩余的精力分给公司和才出生不久的正正。就算邵群一直记挂着找个时间要带李程秀去看看耳朵,也因为李程秀总是安慰他先忙手头的事,这才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邵群家里这一年也不太平静。

        就算有了一个孩子,让邵家人接受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男媳妇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特别是邵老爷子和邵雯,即使有邵群这道护身符挡在面前,见面时也没有给李程秀太多好脸色,邵舞和邵诺的态度虽然要好很多,但话语权少,即使想帮忙也力所不能及。毕竟光是性别这一条,就足够让李程秀有些无法自处。

        邵群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希望李程秀能来找他抱怨抱怨,骂他两句也好。

        李程秀几乎不怎么提及和邵家人这些微妙的龃龉。一家人团聚时,他始终表现得礼貌又平和,体恤得不像一个刚进门的儿媳妇,在邵群面前也一直温温柔柔的,邵群随口给他讲个笑话,不管有不有趣,他都会被逗得咯咯发笑,好像每天都很高兴。

        去年两人结婚后不久,邵群瞒着李程秀一个人开车出城,绕了半天的路,去见了李程秀的母亲,找到那块孤零零的墓地待了整整一天。

        他对着墓碑,像是压抑了许久般,喊了一声“妈”,又说了很多话。

        像是在和李程秀的妈妈说,又像是在和他自己的妈妈说。

        李程秀小时候住的地方慢慢修起了新建筑,农村里挨家挨户的小房子都逐渐变了样,一家比一家崭新漂亮。两相比对,就算李程秀每年都汇款托人帮忙打理,却也显得那块墓地更加凄凉。

        邵群心里说不出地难过。他清楚那个地方给李程秀留下了多么痛苦的回忆。

        “我想把咱妈换个安葬的好去处,离咱们近点,别待在那破地方了。”

        李程秀怔住了。

        他的眼睛从错愕变为温和,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邵群觉得自己可能产生了幻觉,他望向李程秀时,在那极短暂的一瞬间,耳边传来强烈的呼啸,那双瞳孔里仿佛有山峦层叠倒塌,被淡蓝无垠的海浪淹没。

        李程秀反应过来后,笑笑,“嗯”了一声,把头靠在邵群的胸前不说话。

        不一会儿,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淌下来。

        邵群紧紧地抱着他,心痛如绞。

        他手摸到李程秀的肩,感觉他真的太瘦了,骨骼纤细得像要散架一样,也不知道这么一副柔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扛过这些年的春夏秋冬的。他想不明白,也不忍心去想。

 

 

        “今晚我准备好要用的东西,明天要去办住院手续了。医生也说了呀,手术不难,只是要看恢复情况。”李程秀把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行李放在一边,脱鞋上了床,轻声道,“不用太担心。”

        邵群躺下来,侧身搂住李程秀,轻轻摸着他的耳朵尖。

        能听到多少?他弱听了这么多年,会不会难受?是怎么适应的?

        今天他听见医生说,“力道太重”。

        被人打的。

        被谁打的?

        当年他在学校还经历了什么?

        是被那几个狐朋狗友打的,还是被其他霸凌他的同学打的?

        不对,医生说是成年人,那是谁?谁会那么狠心欺负他?

        被窝很温暖,邵群的心揪在了一起,从头到脚都如坠冰窖。

        “谁打的。”

        李程秀一愣。

        他看不到邵群的眼睛。邵群抱得很紧,好像生怕自己一松手,李程秀就会消失不见。

        “当年,你耳朵是怎么受伤的,是不是……跟我有关?”

        两年以来,他从不敢轻易提起这件事。这是一段他没有参与的李程秀的过往,他对此也一无所知。在这段过往中,李程秀究竟遭遇过什么,罪魁祸首是不是真的是他,他对此感到本能地害怕。

        李程秀一直没有说话,两人沉默着。

        那段遭遇本已经被他埋在心里,只要不去揭开伤疤,就不会再疼痛难忍。有那么一瞬间,他委屈得连心口都在抽搐,有好多不甘、好多难过想要诉说,想在爱人怀里大哭,可面前这个唯一能诉说的对象,却又是他最要命的软肋。

        他永远也忘不掉,他怎么可能忘?那张骗他留在教学楼的纸条,他不知来源、也无从深究;那个猥亵和殴打他的校警,时过境迁,现在更不可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他也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追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注定会在这场十几年前的闹剧中,成为唯一的牺牲品。

        李程秀苦涩难言,嘴唇张了张,最终,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凌晨,客厅。

        邵群给周助理发了很长一条消息,罗列了他知道的有关当年事件的所有信息,包括他们读书的中学和李程秀老家的情况,还有诊断结果。

        他沉默地在手机上打着字,伫立在客厅的窗边,在夜幕下,背影静谧地像一座山。

        随即,他给李文逊,周厉,柯以升三人,分别单独打了电话。

        他声音喑哑,在电话里听得忽近忽远:

        “这周找个时间出来,没回北京的赶紧回,我有话要问。”

 

 

        大城市的医疗资源一向紧张,李程秀被安排在三人病房,里面还住着两个病人,一个咽鼓管出了问题导致耳鸣,另一个也是感音性耳聋。邵群想让李程秀去私立医院住,那边有豪华的单人病房,环境舒适,服务态度好,不用跟别人挤一个房间。

        李程秀笑着摇头:“我哪有那么娇气,住哪里都是一样的,这边也更方便接受治疗,要是换着医院跑,不知道你要多辛苦。”

        一办完入院手续,下午就能立刻安排手术。李程秀要做的是鼓膜修补术,规模很小,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但手术同意书上依然会列出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包括大出血、损伤神经、感染、未修复成功导致手术直接失败、听力下降等,供病人和家属知悉。

        邵群看着一长串骇人听闻的症状,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不敢抱有丝毫侥幸心理,抬头有些神经质地问:“请技术最好的医生做手术,能不能保证绝对成功?”

        负责介绍术前注意事项的医生用讶异的目光看了一眼邵群,不过仍然耐心答道:“一旦上了手术台,理论上就没有绝对的安全。这种手术几乎没什么风险,我们医院的医生做了无数台,你们不需要担心,好好休息就行了。”

        李程秀换上手术服,手上绑着写了编号的腕带,戴着防护帽躺在病床上等待。

        等待术前准备完成的时间里,病房的电视机里放着广告,夸张的广告词逗得隔壁病床陪护的小孩一直笑。邵群心中充斥着强烈的不安,此刻什么也看不进去。

        李程秀的心情却很平静,他注意到了邵群的担忧,本想安慰他,却听到了电视里活泼的产品广告词——“你是我的什么?”

        李程秀一笑,转过头,小声问:“我是你的什么?”

        邵群仓皇抬头,迎上李程秀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仿佛装下了世界上最温柔的思绪,似泉水似月光,一点一点将他包裹起来,慢慢地,平复他难捱的愁绪。

        “你是我的……”邵群出神地看着李程秀,嘴唇微动,“你是……傻瓜。”

        李程秀往他手臂上捶了一下。

        邵群纹丝不动,只是抓住李程秀的右手,把脸贴了上去:

        “什么苦都让你给吃了,不会撒娇,不会抱怨,不会为自己打算,总是不告诉我你受了什么委屈,你让我这个当老公的脸往哪儿搁。”

        李程秀静静地听他说完。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邵群:“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邵群喉咙里火辣辣地疼,转过头在他手心用力地一吻。

 

 

        邵群按照助理给的地址开车过去,出了主城区,找到一个有点偏僻的小区大院。

        院子门口养着一条老狗,趴在地上懒洋洋的,见到陌生人也只是象征性地叫了两声。他进了大门,过了一条小道,听见左手边的一排房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牌声。

        棋牌室门口摆着一张老旧的藤椅,看上去有点脏。邵群冷漠地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向棋牌室里面。

        房间里又闷又热,摆着好几张桌子,多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玩牌,还有一小部分是游手好闲的中年人。

        剩下的唯一一个人,是看守院子的保安。

        本该有人驻守的保安室空空荡荡,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棋牌室最里面,手上握着几张牌,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叫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甩给牌友。

        邵群的到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贵气逼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有个目光精明的老太太谨慎地问道:“你找谁?”

        邵群沉默了一秒,转而换上礼节性的笑脸:“保安在吗?我的车被不远处门口的一排自行车挡住了,开不出去,麻烦保安帮忙挪一挪,会给酬劳。”

        他特地强调了后四个字。保安坐不住了,立马搓搓手站起来,笑开了花,点头哈腰地喊道:“我是我是!”

        他见邵群一身光鲜亮丽,想着今天牌输得多,居然天上掉馅饼,来了个大款白给钱。

        邵群带着他走出去,走了好一截路才到停车的地方,这里离原来的院子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路上,邵群一直彬彬有礼地和他搭话,问他的工作,年龄,还聊起了牌技。谈吐之间,把保安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大款不仅没架子,对人亲切,不嫌弃他只是个保安,还什么都懂,什么都愿意聊,他从内心深处被面前这个贵气的男人给折服了。

        “嘿嘿,您这车可真会停啊,怎么就被自行车挡住了呢,唉您别动,我来我来,哈哈。”保安一边挪车,一边暗自感叹面前这辆他连车标都不认识的豪车实在是漂亮,动作便更加小心,生怕碰坏了要他赔钱。

        这边的自行车数量不少,道路又十分逼仄,整整一排刚好挡住豪车前行的方向。邵群一边看着保安一辆一辆地挪,一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两根出来,递了一根给保安。

        保安受宠若惊,拼命的道谢,毕恭毕敬的接下烟,又仿佛难以开口似的,小心地问道:“啊我,您您看这,这烟我怎么……”

        邵群点了打火机,递过去。

        保安欣喜若狂,连忙上去,弯着腰点着了烟,目光还不住地往那款精致的打火机上瞟。

        烟酒是男人间拉近距离的最佳手段。保安一时飘飘然,大着胆子问道:“您这是做什么生意的啊,真有钱,这车……得要不少钱吧?”

        “还行,五百多万,去年买的。”

        保安暗自吸了口冷气,正不知道如何接话,又听他开口道:

        “钱赚得多也没用,公司最近闹小偷,雇了几个保安都是废物,全辞了。”

        邵群眉头轻蹙,似乎对这件事异常烦恼。

        保安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吞了下口水,又开口:“您看……我怎么样?”

        “你?”邵群转过头,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似乎相当不信任。

        “您别看我现在只是个小区保安,我以前啊,在一所学校,当过好多年的……那叫什么来着,校……校……校警!啊对,对对对,校警!力气大,身手厉害着呢!抓个小偷简直家常便饭,那些偷东西的学生,我一抓一个准儿!”

        “真的?什么学校啊。”

        “就在北京!市重点中学您知道吧?全名叫什么来着……嗨,记不得了,一长串,反正每年那些成绩好的,个个读完初中都去了最好的高中,毕业后那都是一打一打地往那顶尖的名牌大学送,牛逼得很。”

        邵群垂下眼眸,报出一个完整的校名。

        “对对对,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可惜就因为前些年犯了点儿小错,老子就被开除了,亏得我当初还是靠关系进去的,妈的,至于吗。”保安有些愤愤地说道,意识到邵群在旁边,又马上堆起一副笑脸。

        “什么小错?”

        “这……这,也不是什么……”

        “没关系。”邵群一笑,眼里深邃不可捉摸,“生意场上的人,看什么都不稀奇了。我只关心你的本事,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

        邵群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语气却骤冷,惊得保安一个哆嗦。

        “前提是你说实话。否则,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这,这……其实,呃,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学校有些学生吧,我看长得好看的,就去逗了两下,摸一摸手啊占点便宜什么的。”保安似乎回想起了久远的记忆,越说越来劲,“这些学生一般家里没什么钱,被欺负了也不敢说,我就……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呗。”

        “哦,你还挺会算账。”邵群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话锋一转,“就这点谈资,好像也不见得胆有多大。我不需要一个草包来我公司吃空饷,你应该懂吧?”

        保安暗自捏了把冷汗,心道这大款不好糊弄啊。邵群那种刀子似的眼神,好像谁在他面前说谎就会被立马戳穿。

        贪欲熏心,丰厚的工资诱惑实在太大,更何况难得有人不计较他的前科肯招他做事。

        为了证明自己,保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底给交了。

        “我胆子是真大。”他明明比邵群矮,却猫下身子,把手拢在嘴边,神神秘秘地说,“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忘了,但是有件事儿我记得特别清楚,好多年以前,那个学校啊,出过一个——小同性恋。哎,同性恋!您,您知道吧?他喜欢男的!嘿嘿,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小孩儿家里穷得很,但是听说成绩全校第一,名字娘里娘气的,老被同学欺负。你说一个小同性恋,他被欺负这不活该么!有一天晚上啊,那小孩儿不知道怎么就被关学校里了,天都黑了,哭着喊着校警叔叔给他开门。我一看,哟,这不那小同性恋么,我就给他开门送他回家啊。”

        “我骑自行车,让他抱着我腰。骑着骑着,我就骗他走累了,要他从自行车上下来。他家住老城区,什么破地方啊,走路要走3小时!当时天又黑,路又偏僻,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谁想送他回去啊。”保安抽了口烟,越说越兴奋,开始拿手比划,“他跟我走在路上,我就把手这样,就这样,搭在他肩上,然后轻轻这么一搂,就搂着他的小细腰了,哈哈!那手感真的,没法比啊。然后我就摸他屁股,他不是同性恋么,跟我做点那种事儿也无所谓吧。谁他娘的知道那小同性恋当时就反了,又是挣扎又是喊人,我就把他从头到脚给打了一顿,我力气多大,他根本没劲儿反抗!不过倒是还真有点怕他喊人来,所以就把他扔在路边走了,谁让他不知好歹。”

        邵群不知什么时候摁掉了烟,烟灰掉了一点在西装上,烫出一点痕迹。

        衣服毁了,他想道,下次和秀秀一起去挑件新的吧。

        保安终于说完了,面上露出得意的神情,等待邵群的赞许。

        邵群眼中晦暗不明。他平静地问道:

        “然后呢,还有什么好玩的。那小孩儿后来呢。”

        “这……就不知道了,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他后来好像来退学了吧,反正没再见过,听说家里出了点事。”保安颇不在意,随即露出一副油腻奸诈的笑脸,“之后就没遇上那种好骗的小孩儿了,长得也没他好看。不得不说,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小同性恋给我玩玩儿,那滋味儿肯定爽,嘿嘿,您说是吧?”

        天空已近黄昏,不一会儿就全黑了。

        车已经挪好了,随时可以开走。

        保安觉得自己视线有点恍惚,他好像看不清邵群什么表情,他只得意洋洋地想知道,这回自己能拿多少钱,以及有没有机会去这位老总的公司捞一份油水丰厚的工作。

        四周人烟稀少,风呜咽着刮过,隔着一条街道隐约听见学生放学的笑闹声。

        西装外套、手机、领带,一股脑被扔进了车后座,衬衫的扣子松了两颗,其中一颗的线断了,白色的扣子在车盖上弹了两下,掉进土里。

        暴怒的邵群像一头失控的猛兽,用全身的力气把拳头挥了过去。

 

 

        李程秀的手术很成功,整个过程十分顺利,主刀医生还幽默地告诉他,创口缝合得非常漂亮,把李程秀逗乐了。

        他右耳包着纱布,正躺在床上输液。医生说需要留院观察一周,换过一次药,再做个检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能出院了,后面半年要定期来医院换药和复查。

        李程秀笑着点点头,对医生和给他扎针的护士姑娘都道了谢,把人家小护士都弄得有点脸红。

        手术结束后,邵群在他身边陪了一天一夜,今天有事要出门,就请了两个护工来照顾李程秀。他躺在床上也没什么事可做,医生叮嘱术后要注意耳朵的休息,所以房间里电视的声音也很小。

        他的病床靠窗,挨着的耳聋病人是一位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刚上初中的孩子。

        李程秀发现没有人来看望她,靠墙和靠窗的两张病床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中间显得异常安静。她和孩子的吃穿用也都很简朴,而自己身边从来不缺照顾的人,除了邵群时时守在床边,还有专业的护工,床头也总是摆着最新鲜的水果,相比之下,隔壁床显得尤为孤单。

        李程秀心中不忍,常把水果分给她,对方推辞了几下,见李程秀坚持,便也不再拒绝,局促地道了谢。没事做的时候,隔壁床母亲的小孩会把作业拿来请教李程秀。小女孩很懂事,听李程秀讲解的时候,总是十分专注,听完了还会怯怯地说一声:“谢谢哥哥。”

        李程秀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医生走进来,拿着几张纸,对那位母亲说了几句话,但声音很小,似乎只是在用口型交流。他用手比划着,指着纸上的文字说了一大堆东西,李程秀只听到了其中几个字——“80-90分贝”。

        他做过检查,知道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听力下降至全聋,什么也听不见。

        女人口中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哽咽,意识到孩子在身边,又立刻止住声音,转头对她勉强笑了笑,轻轻摸她的脑袋,像在哄孩子。她身边的女孩没有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

        李程秀手上的杯子突然掉在地上,碎成一地残渣。

        他浑身发冷,一种说不清是幻觉还是实感的疼痛悄悄爬上了右耳,一如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夜晚,一个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助,绝望,心死,只余下全世界无人能听见的哭喊。

        他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想念邵群。

 

 

        墙边发出一声巨响,保安踉跄着撞到了上面,嘴里哇哇大叫,两手在空气中惊恐地乱抓,血和浑浊的泪水在脸上乱糟糟地糊成一团,口腔里也在往外冒血,地面上有两颗被打掉的牙齿。他的头发、指甲缝、皮肤的沟壑和衣服上,全是泥土和沙粒,浑身上下似乎没一处伤着要害,却又没一处是完整的,人正躺在地上痛苦地翻着白眼。

        邵群彻底脱下了先前伪装的贵公子形象,此刻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徒。

        他大口喘着气,双目充血,颜色红得瘆人。强壮的手臂和太阳穴旁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浑身上下的肌肉几乎要挣破表皮,手关节在打人时磕破了皮,流了血,他似乎浑然不觉。

        邵群扯着保安的胳膊,用蛮力强行把他拽起来,似乎手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他狠狠地折断了他的手腕,把人往墙上摔去。

        “啊——”保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响声。

        「当年,我们几个就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觉得他故意勾引你……」

        保安在地上抽搐,旁边全是血污。他一会儿扯着破锣嗓子乱七八糟地喊救命,一会儿又对邵群哭着求饶,试图用手肘爬到邵群的脚边,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纸条上写了你的名字,骗他放学后在教学楼等你……」

        邵群理智尽失,精神却高度集中。

        他的大脑此刻已无暇他顾,只有不断地、疯狂地发出唯一一个指令:

        杀人!杀人!杀人!!!

        「邵总,查到了,十几年前学校的校警负责管理钥匙,只有一个人会在晚上值班,很早就被开除了,原因是猥亵女学生,走了关系所以没坐牢。」

        邵群往保安的喉咙踢了一脚,对方顿时哑了火,倒在地上拼命咳嗽。

        他蹲下身,一把揪起保安的衣领,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

        “知道为什么吗?”

        保安五官皱在一起,丑陋又肮脏,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

        他用余光勉强瞟到邵群抓起他衣领的那只手上布满的青筋,哪还有胆子回答。就算一开始莫名挨了重重的一拳头,还有力气愤怒和试图反击,现在也被邵群压倒性的力量折磨得不成人形,现在只想活着逃走。

        他恐惧得说不出话,两只脚在地上无力地蹬,喉咙里扯出阵阵痛苦的哑叫,活像金属被剐蹭的声音,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发出可笑的碰撞声。

        「退学的记录在学校的档案库里保存着,但当年去老城区的路上很少有监控,就算有,也早就被新记录覆盖了。能问的人都问了,查不到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应该只有当事人清楚。」

        “怕什么?不会让你死的,太便宜你了。平白无故没了一个人,我处理起来也麻烦。”邵群用看蛀虫的眼神嫌恶地看了保安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记住当年你欺负过的那个‘小同性恋’,千万别忘了。我会让你一辈子,都会为你当年对他做过的事,和你今天说的话……”他拽住保安的手骤然发力,脸上的表情更加癫狂,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血色浓烈的晚霞,“后悔莫及。”

        那个小同性恋……同性恋,同性恋?居然就因为那个小同性恋,这个男人就要他死!他是什么人,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会死吗?他觉得自己快被折磨死了。

        “就像十几年前没有人帮他一样,今天也没有人帮你。哈哈哈哈……你大可以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就跟找到你一样,老子有的是办法杀了你。”邵群从腰后抽出一个物件,抵在保安的太阳穴上,露出一个几近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在太阳的余晖下,不知为何,却显得尤为悲凉。

        保安两眼一黑,彻底吓哭了。

        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放心,等会儿会付你医药费的,拿着钱就滚蛋。”邵群把枪不要命地往里推,枪口几乎陷进肉里。

        “好心给你提个醒,从今天起,让你的亲朋好友都离你远点,省得被牵连;剩下你的饭碗,那点可怜的存款,还有你以前没蹲过的大牢,我会一样一样地跟你算账。我会保证你后半辈子,过得‘无忧无虑’。”

        保安的指甲抠进了泥地里,过度恐惧让他甚至感受不到上半身的疼痛,两个眼球因为缺氧而惊悚地凸出眼眶。他看懂了,他看得出来,邵群不是在威胁,他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眼前这个人活脱脱就是一个恶魔,像电视剧里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临近生死关头,有玩命的胆子,什么也不怕。

        他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可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能杀了他,一定是真的。

        “我不说,我不说,好痛啊,好痛!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你了,大哥,求你了!我不要钱,我不要工作,真的,什么家人朋友的随他们去吧!我给你钱!给你钱!求你了,我就想活着,你别打了……”

        保安已经神志不清了,血腥味充斥着口腔,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他趁邵群终于停止殴打他时,扯着喉咙,断断续续地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你……你……他,他是你什么人?什……什么人……”

        邵群一把拽起保安的衣领拉过来,勒住他的喉管,让他差点窒息,“啊啊”地叫唤。

        他贴在保安沾满血迹的耳边,眼神没有聚焦,只是执拗地盯着前方,一字一句:

        “他是我的命。”

        ……

        邵群把烟和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给助理发了消息,让他明天来定位上的地址把车开回去。

        夜色渐深,天空中飘起淅沥的小雨。邵群一个人走在老城区漆黑的路上,借着路灯的微光,沿着回家的路,沿着十几年前李程秀经过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李程秀看见邵群走进病房的一瞬间,腾地一下坐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李程秀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眼里满是担忧。

        邵群的手上缠着纱布,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有些凌乱,似乎还没吹干。他一反常态没有对着李程秀又亲又抱,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注意到打碎的杯子,蹲下身,按照李程秀往日的习惯,找了个结实点的塑料袋,把碎片扫进去,再贴上便签,扔到了垃圾桶里。

        李程秀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干涩。

        公司的清洁工阿姨曾经有一次被垃圾袋里的玻璃碎片割伤了手,血流不止,被李程秀看到了,马上去办公室拿了酒精和纱布帮她消毒包扎。从那以后,李程秀再扔掉易碎品时,都会用一个稍微结实的口袋装起来,并贴上“有碎片,小心划伤”的标签。

        一个人的习惯会影响另一个人,相爱的两个人更是如此。

        “为什么不告诉我?”邵群紧紧握着李程秀的手,抵在额头上,哑声道,“当年的事我调查清楚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谁欺负的你,谁对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给你报仇,还是说,我不值得你掏心掏肺地说这些?”

        邵群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苍凉地望着李程秀。

        李程秀直愣愣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明白了邵群的意思。

        他去调查了,他去找那个校警了?他知道当年那些……以及,手上的伤,是打人留下的?!

        “你不用瞒着我,不用这样护着我,我知道自己就是凶手,害了你这么多的凶手……纸条是李文逊那几个混账给的……没有我当时犯的蠢,没有我当时弃你于不顾,他们怎么敢给你递那种纸条。”邵群把李程秀的手捏得通红,又一下放开,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怨我!”

        他动作一僵,突然意识到李程秀才结束手术,纱布都还没拆,耳朵不能受刺激,顿时后悔万分。

        这个意气风发的高大男人,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此刻却无助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结婚也才一年多,时间还长……我只希望你不要离开我。我知道以前欠你的太多,我会努力的,会努力让你爱上我,让你相信我。”

        “不是的……”李程秀含着泪,努力开口说话,“不是这样的……”

        他的右耳现在听不了声音。通常听力受到影响时,说话也会有些不顺畅,邵群自顾自的地发泄着情绪,他快跟不上邵群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消散在病房中。

        校警也好,纸条也好,都无所谓了,都是过眼云烟,他什么都可以告诉邵群,就是现在,告诉邵群所有的一切,他不想再有任何隐瞒,他不想再增添误会。

        邵群去帮他报仇了,他担心得快疯了。

        邵群那么冲动,到底有没有受别的伤?

        他那样的性格,一定很生气,也一定很自责,自责到现在还在误会病床上的李程秀。

        当年那张纸条并不是邵群给他的,这就够了,他再也没有任何心结了。

        李程秀并不为那个校警得到了多么严重的惩罚而感到痛快,但他庆幸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去揪出凶手,去不顾一切地单打独斗。

        无论邵群被别人施加了多少夺目的光环、身上附加着多少华丽的标签,这个男人在李程秀眼中,一直都是那个有些冲动、暴躁,但又聪明果敢、直来直去的,用心保护着这个小家庭的男人,既傲慢又可爱。他一直纯粹地喜欢着邵群,这种喜欢甚至已经无关乎姓名、外形、身份,更非钱财权势。

        只要是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都说陷入情爱之中的人太过痴傻,可到头来却都躲不过这份痴傻的折磨,会因为爱情伤心,会因为爱人落泪,甚至还会像李程秀这样“往火坑里跳”。

        在别人看来,他们一家一定是非常奇怪的组合,身份特殊的丈夫,外形柔弱的男妻子,通过不光明的手段得来的孩子,加上一个独断专行的邵家,怎么看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美满的家庭。

        邵群把碎片收拾好,给李程秀倒了杯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等他走后,李程秀拿过水杯。水喝光了,杯子还捧在手上。

        电视机里正在播古装剧,从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

        “娘亲,什么叫‘心悦君兮君不知’呀?”

        “就是说啊,喜欢一个人,很喜欢他,甚至很爱他,他却不知道我的心意……”

        不知何时,李程秀的病号服上,沾上了深深浅浅的泪痕。

 

 

        邵群靠在医院的墙上,背后就是李程秀的病房。

        几经波折找到仇人,给李程秀报了当年的仇,他应该是高兴的,痛快的。

        可他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刚才又冲李程秀发脾气了。他怎么能不知道,要李程秀去复述当年的一切,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二次伤害。

        他只是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他猜到李程秀的耳聋与他有关,可当事实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李程秀?那些捶打在保安身上的拳头,也是他在对自己发泄,他恨不得多受点伤,多留点血,他甚至想把自己的耳朵给李程秀,这样,是不是就能补偿一点,哪怕是一点?他多么想回到过去,那种一觉醒来就回到过去改变一切的能力,如果能用钱买到,他一定会不惜倾家荡产,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为什么轮到他就不行了?

        他想不通,老天对他心爱的人为什么这么残忍。

        缺少母爱的家庭,严苛古板的父亲,太过强势的长姐、与他缺少共同语言的二姐和三姐,跟他亲如手足却各有各毛病的三个狐朋狗友,周围乌泱泱地簇拥着他的“酒友”“商业伙伴” “情人”“哥们儿”“熟人”,数不胜数的拥戴者,好像都是他的忠实听众,可谁也没有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的话有谁听到了呢?他说我想妈妈了,父亲训斥他应该像个爷们儿一样;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不想结婚,大姐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他说,谁也不准欺负李程秀,他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人,另外三人随后便策划了那场恶作剧;他说今天喝多了,周围人都哈哈大笑,说他不给面子。

        两年前,刚重遇李程秀没多久的某个晚上,他一个字都没说,开门回家,带着醉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李程秀从卧室走出来,坐在他身边,忧愁地问:“今天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

        这个时候的李程秀,还是自卑的、谨慎的,被他当做小宠物一样养着。可哪家的小宠物,能在主人一言未发的时候,就主动跑来熨帖地窝在你怀里,用体温为你疗伤的呢?

        他说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明天的餐桌上一定会布置得妥妥帖帖。

        他说,我明天要戴那个花色的领带,明天一早,他就一定会戴着李程秀亲手打好的领带出现在会议室,意气风发地演讲。

        他变本加厉,任性地说身体哪里不舒服,肩膀酸了,腿疼了,就一定会有一次舒服的免费按摩等着他。

        结婚后有天晚上他在外地出差,喝醉了,糊里糊涂地就给李程秀打电话,从晚上十点过到凌晨两点,对着他说了一晚上的疯话,夹杂着呼噜声和含糊不清的嘟囔,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清楚。第二天醒来手机已经没电了,他赶紧回听了通话记录,发现这几个小时李程秀一直没挂电话,他说什么胡话都会得到回应,“嗯”“真的吗”“那你是怎么做的呢”“等你回来夸你”“我应该不认识”“又在乱说了”“我也喜欢”“好呀”……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想到的。

        一个耳朵不好的人,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心里去。

        这么多年了,这是唯一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他可以把命交给李程秀,他可以让李程秀用枪指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在腿上,只求能听他讲完今天一天的快乐和烦闷。

 

 

        昨天他和三个发小见了面,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当时他已经收到了助理的调查结果,结合面前三人的描述,大概猜得到十几年前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大厉见邵群脸色铁青,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来安慰他:

        “假如李程秀没遇上你,没被……没被我们几个欺负,就算他成绩好,考上高中、大学,照样是从最基本的工作做起,再说他当时那个性格,在社会上根本吃不开,说不定奋斗多少年都到不了他现在的职位,还不如……那什么呢。”

        邵群一拳把周厉揍到了地上,把旁边的李文逊和柯以升吓了一大跳。

        周厉捂着自己吃痛的脸,恼怒道:“我操……邵群你他妈有病啊!”

        邵群仿佛看陌生人一样,低头冷冷地看着周厉。

        他咬紧了后槽牙,一阵怒火从心里升腾而起:

        “那李程秀在上学时受过的侮辱、欺凌、暴力,被一群外人破坏的大好前程,没有书读,十几年以来过着我们想都没法想的苦日子,都是假的了吗?都不存在了吗?现在我可以给他一切想要的,钱,物质,工作,有用吗?过去的那些年能追回来吗?你他妈不学无术这么多年,有你爹妈养着,你还想得起来李程秀成绩有多好吗,啊,周厉?他是全校第一!他妈的重点中学全校第一!跟你,还有你,跟我们这些读书混日子的不一样,他明明可以考上最好的高中,读顶尖的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认识更多的人,顺顺利利地开始新生活,不用再受那些他本不该受的折磨!”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

        而是整整十四年的光阴。

        十四年可以做什么呢,可以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可以学习很多知识,赚很多钱,结交很多朋友,去很多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玩,可以在爸爸妈妈的爱中长大,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平平凡凡,每天都有新的快乐和烦恼。

        李程秀确实一个人去过很多陌生的地方,但每一次出发的原因都太过沉重,带上的行李又太轻。

        十四年以来,他心爱的人曾经生活在何方,有没有被人欺负?那么小的孩子,学厨是不是很辛苦,有没有被油烟烫伤、被刀刃划伤?是不是无数次想过回到学校却又无能为力?是不是每一个工作结束后回家的夜晚、都只能面对窄小的床铺和灰白的墙壁,而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说上一句话……

        这十四年的伤痕实在太深刻、太晦暗,绞得他无法呼吸。

        邵群在医院的墙边蹲下,没有回应手机里三个发小发来的消息。

        他的思绪飘向远方,从医院的病房,到他和李程秀的家,直到十几年前的学校天台,他情难自禁的吻。那是他一生唯有的心动,那么甜,那么苦。

        他在想,人为什么能这么难过呢。

 

 

        李程秀回了家,高姐按照医嘱做了一桌清淡又美味的菜,庆祝他出院。晚上邵群非要让李程秀睡他左边,理由是右边靠窗有噪音。

        李程秀哭笑不得,但也事事顺着邵群来。这么好的地段,环境又安静又优美,哪儿来的噪音?

        “手术疼吗?”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嗯……打麻药的时候有一点疼,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躺在手术台上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要相信医生呀,而且,我也相信你。”

        “但是换药的时候应该会有点疼。”

        “没关系的。”

        “你记得告诉换药的护士动作轻点……不行,到时候我亲自去说。”

        “哪有那么严重,人家护士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我哪儿能放心,你每天要按时吃药,吃完药就在手机上告诉我一声,一次都不许落下。”

        “董事长,你再这样下去咱们公司都变成什么样啦。”

        “我关心你,不允许吗,谁不允许?”

        “幼稚。”

        “病人就老老实实听话。”

        “喔嗯。”

        “……现在能听得见多少?”

        “我也不知道,好像,慢慢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很模糊……”

        “还在恢复期,注意别碰水,小心感染,你现在做什么都要万分注意。”

        “嗯。”

        “医生说禁烟禁酒……反正你也不碰这些,这段时间我也不喝。最近你都别下厨,我让高姐来负责,专门做点清淡的菜。”

        “光顾着我怎么行,你也要吃饭的,让高姐做你爱吃的就行了,我随便吃点就好。”

        “你敢随便乱吃?从现在开始,早中晚我都会监督你吃饭,不准反对。还有……”

 

 

        邵群轻轻给李程秀盖上被子,关了灯。

        之前他和李程秀在医院闹的那一次小小的矛盾,在两人躺在床上闲聊了一晚上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对于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来说,他们并非不明白彼此的心意,想要和好,其实只需要靠在床头说说话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李程秀也不可能不爱他,他只是找不到人来怨恨自己。

        床头放着李程秀用了一年多的小夜灯,是邵群送给他的,由于材质精细容易磨损,已经有点旧了,但李程秀还是舍不得扔,很多时候,他还保留着以前独自生活时的小习惯。

        邵群把李程秀连同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出院之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对着李程秀的右耳,小声说一句我爱你。他自己都觉得挺肉麻的,不过他知道李程秀脸皮薄,从来不好意思直接答复他,干脆对着听不见的耳朵说,也算一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补偿。

        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希望李程秀的耳朵能好起来,这样就能听见他的告白了。

        日复一日,他每天都不会落下这项任务。羞涩也好,回应也罢,只要李程秀能听到,他就别无所求。

        但直到李程秀的纱布取掉、伤口拆了线,他也一直没有等到回应。

 

 

        虽然李程秀的耳聋目前无法治愈,但通过修补手术恢复的一点微乎其微的听力,基本已经达到预期内最好的情况了。医生给李程秀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叮嘱了注意事项和明年的复查时间。邵群和李程秀笑着道了谢,就连正正也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谢谢”,瞬间逗笑了所有人。

        有个新来的医生还在考察期,正在主任医师的办公室学习,李程秀住院期间负责担任主治医生的助手。他看着李程秀牵着邵群的手,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位是您的什么人啊?”

        邵群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结婚证在国内无效,他在李程秀病历本上的关系填的还是“意定监护人”,为了不让医护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李程秀,他也没有明说两人的关系。

        旁边的小护士赶紧用目光暗示那个年轻医生闭嘴。

        “他是我的爱人。”李程秀腼腆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清楚。他有些不自在地握紧了邵群的手。

        邵群怔住了。

        他清清楚楚地、从一向胆小害羞的李程秀嘴里、从他对别人说的话里,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表白。

        邵群想起刚刚见到李程秀的时候,他是那么拘谨,那么内向,青涩一如当初,像是惧怕一切外来的接触,被迫接受着他当时并不友善的审视。

        以前的他,现在的他,都让邵群爱得心甘情愿,失魂落魄。

        出了门,邵群垂下头,喃喃道:“你的耳朵,是我害的。”

        “不碍事,想听的都能听到。”

        “你明明听力不好。”

        “想听的都能听到。”李程秀温柔地说,“这些年,你说的话,我都听得到,都记在心里了。”

        邵群声音颤抖:“你这些年,到底还受了多少苦……”

        李程秀环住他,用手安抚着,缓缓道:“没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平安健康更重要,我已经很幸福了。我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是真心的。”

        李程秀的爱好像很笨拙。他不会说情话,也学不会什么哄人开心的小技巧。

        治疗期间他反复回想起十几年前的遭遇,那些难以抹去的心理阴影又再次让他痛苦不堪,在一次检查后甚至难受得呕吐,他从来没有告诉邵群,怕他担心。

        学习任务再苦再累,牺牲再多的休息时间,一想到能帮到公司和邵群的忙,他就又充满了动力。

        他上个月给邵群织了一件男士毛衣,作为他的生日礼物。为了不输名牌款式,他专门学了好久的针法和设计,织了一件又一件,十根手指都疼了,还不够满意,最后才把精心选出的唯一一件成品放进礼物盒。

        他知道邵群工作忙,所以他出差的时候,李程秀有空就回邵家,带着礼物去看望邵老将军和几个姐姐。

        他怕邵群睡不好觉,每晚都要对他说晚安,再吻一吻,偶尔邵群睡着时会压着他的胳膊,他也任由他抱着,哪怕早上起来手被压得生疼。

        他并非完全不舍得扔东西,而是对邵群送给他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物尤为珍惜。

        工作再晚,他也会靠在沙发上熬夜等邵群回家,也一定会准备好暖胃的食物。

        邵群一旦生气,他就耐心地陪在他身边,听他骂人、发火,最后又到李程秀怀里求安慰……

        邵群的心揪成一团,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愧疚和后悔几乎要冲破胸膛。

        自从李程秀和他结了婚,他和家里人的关系无形中都缓和了许多。他也不再频繁应邀去应酬,留出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陪自己想陪的人。每天醒来时看见怀里爱人月光般柔和的睡颜,他就感到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幸福。

        他想听李程秀的声音,想要他就这样一直抱着自己。

        他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孤身一人了。纵使交往过再多人,到最后也没有人能得到允许在他枕边停留;他的晚餐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被应酬占据,周围的人敬酒的声音太吵,他不能中途退场,否则生意就黄了;他坐在一个人的大办公室里,躺在只有一个人住的高级公寓床上。

        有时候他宁愿什么都听不见,这样好歹能自由片刻。

        别人听的是他钱袋子的声音,听的是一句孝顺的“爸”或者“姐”,听的是虚伪的甜言蜜语,听的是“交个朋友”“合作愉快”,那些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丰富的目光,让他骨子里的性格越来越暴躁。

        总归没人能用心地听他说话,也没人能完全取得他的信任,干脆放在心里谁也别说。不就是装吗?他也会装,装出一副矜贵绅士的模样。面具戴久了就烙进去了,他对谁都可以做出这副模样,所以他谁也不放在眼里。

        那个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吧,他也早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年纪了,还痴心妄想什么初恋或者真爱之类的玩意儿,真够蠢的。

        他怎么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他一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会变成两个人的呢。

 

 

        医院的走廊拥挤不堪,装修素雅简洁,和私人医院相比似乎是天壤之别,而此刻两人挨得比谁都紧。胳膊挽着胳膊,手牵着手。

        邵群趁李程秀不注意,悄悄亲了一下他的耳朵,惹得李程秀红了脸。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发亮。李程秀眼含笑意,凝望着他,仿佛舍不得移开目光一般,把他有些散乱的额发理好。

        正正说话还不流利,刚才在车上就摸着李程秀的耳朵,嗷呜嗷呜地喊着“爹地”“痛痛飞走”。

        李程秀在离开诊室前,听到了一个让他吃惊的消息:隔壁床的那位母亲不久前还在因为费用高昂打算放弃治疗,办理出院手续,今天却在病床上准备接受人工耳蜗的植入手术。旁边的小女孩趴在床边,给她的妈妈讲故事,让她放松心情。

        李程秀歪着脑袋看向邵群。邵群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这个,钱是借出去的,不是平白无故地塞给人家。怎么想办法让人家接受是我的事,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邵群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握了上来,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甜得像吃了一罐蜜。

        两人一起透过玻璃门,久久地望着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里面又住进了新的病人。

        希望他们都能健健康康,幸福一生。李程秀默默祝福道。

        他被邵群搂着肩,带着牙牙学语的正正,走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过的甜品店买了三支冰激凌,一家人边走边吃。

        剩下的时间,邵群有很多话要对他讲,他也有充足的时间来听。等邵群讲完,他就会把那句“我爱你”说出口。这段时间邵群每天早上的那句表白,就算耳朵听不到,他又怎么会傻到完全不知道呢?

        可一辈子还是太短了。在人生这样短暂的相遇中,他要抓紧每分每秒,对面前这个别扭又可爱的男人,再正式地告白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