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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上的宫殿不是从来都寂静无声，恒久不变。神灵的居所里两个人影正坐在长桌旁。
“哈！价值三千镑。所以说，你就是那样抓到‘烈焰’达尼兹的？”
伦纳德咧开一个笑容。他的手抓了抓毛躁的头发，翘起的边角张牙舞爪地挺立着。
克莱恩也跟着笑出来。
他们已不是第一次在灰雾上闲聊，从一开始伦纳德的震惊，到现在——克莱恩看得出来，要不是在愚者的神国，伦纳德早就已经整个人趴在桌上，但对方也只是勉强保持着应有的仪态，但那散漫、自由的气息无一不吐露着诗人同学的本质。
伦纳德还是保持着那个笑容，他的视线扫过来，微微坐直了身体，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伦纳德有事瞒着他。克莱恩很确信。
伦纳德不是一个很擅长隐瞒秘密的人。
星期一的塔罗会上伦纳德向“魔术师”佛尔思申请了私下交流，在得知莱曼诺笔记上还有历史孔隙影像过后借走了这本魔法书。克莱恩可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作为愚者，这件事传进他的耳里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必然的意外。
诗人同学要干嘛？他眯起眼睛。
神弃之地是如此的危险。黑暗中跃跃欲试的怪物，神出鬼没的阿蒙，在那些话语背后埋藏着这个疯狂无序的世界的真实面貌。伦纳德在和克莱恩的交谈里拼出了那个世界的一角。
但那个世界还有更多的故事，在神弃之地坚守了千年的白银城，一盏不灭的灯火。
“你这周六傍晚有时间吗？”绿眼睛的诗人托着腮望向他，由于不确定身处神弃之地是否还能让克莱恩保有正常的时间观念，他又补了半句。“三天后？”
克莱恩细数了一下最近发生的种种，摆脱了阿蒙，离开了圣言天使，虽然已经有了乌黯魔狼的线索，但还没有抓到对方的马脚。克莱恩点点头，等着伦纳德吐出下一句话。他对此已有一定的猜测，诗人同学需要他的帮助？阿蒙的分身在贝克兰德出现了？
种种困惑萦绕着他。
帕列斯在得知查拉图也来到贝克兰德过后给伦纳德紧急补习了诡秘三途径高序列的种种知识，得益于索罗亚斯德家族的天使，他现在可以算是半个专家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伦纳德松了口气。
“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就在这周六傍晚。”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是克莱恩还是能感觉到他脊背下的紧张。
克莱恩微笑起来，他高速运转的大脑突然被按下了停止键，那些担忧、揣揣不安、无边的黑暗积攒起来的情绪无声地消融在灰雾之上。
“我很期待。”
他没有漏掉伦纳德绿宝石一般的眼里闪过的光芒。
伦纳德打开手中的莱曼诺的旅行笔记，翻到焦黄色的那一页，他捏住那张厚重的纸，注入灵性。身边飞速勾勒出一个书卷气息的身影。下一秒，这个投影就从呆板变得灵动起来。
克莱恩按了按他的半高礼帽，身边的环境在他眼里清晰起来。
这是冬季的贝克兰德，少有的好天气，太阳将要西垂，塔索克河上荡漾着金色的倒影。伦纳德不拘小节地坐在河堤边的柱子上。
看来大气污染治理委员会的工作颇有成效。他近乎是愉悦地勾起唇角。
伦纳德侧身看向他，他会意地坐下，两个人几乎像是在廷根那样，又再度并肩。
“克莱恩，你还记得吗？今天是1350年的最后一天。‘红手套’和值夜者今天休假，只留下少量值班人员。”
克莱恩的脑袋开始转动起来。在伦纳德提起这件事以前，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特殊的日期。在他的记忆里，原主会和哥哥妹妹一起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会在餐前向女神祈祷，梅丽莎会展示她那些宝贵的机械造物，他会抱着一本书和班森一起窝在沙发里，直到新年的烟火升上夜空。
如果再见到班森，我一定不会比较他去年和今年的发际线。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伦纳德并不在乎他的沉默，他接着说下去。
“我想你今年也没有办法回家，所以我想，呃，至少还有我陪你度过最后一天。”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目光还是停留在克莱恩身上。
“我在廷根对你说过，世界上有很多特殊的人，他们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后来他才算真正理解了这句话背后潜藏的内容。守护要求牺牲，力量来自代价。
“老头说能力的馈赠是有代价的。你说‘回不去了。’我才意识到.......或许确实是这样，但是别忘了我还记得。”
克莱恩全身上下每一条灵之虫都想蜷缩成一团，他们蠕动着，无声地尖叫起来。最表面的那层灵之虫开始过热，慌张地想要往下挤，而新来到表面的灵之虫也发现自己处在同样的境遇，也跟着向下逃窜。
这也太gay了，诗人同学。他迷迷糊糊地闪出这样一个念头。
“我知道了。”他展开一个放松的笑容。
“‘愚者’先生很快将会完成在神弃之地的布置，而我将返回贝克兰德。以‘道恩’的身份继续活动。”
而女神眷者的身份意味着我们大概率还会不断见面。希望诗人同学下次来拜访的时候是白天，能从正门进来，而不是从阳台跃下，打扰富翁美好的睡眠。如果没有超凡力量，这简直就像英国的某部话剧，不过人家是往外翻，你是往里面翻。不知道大帝是否抄过这一本.......他腹诽道。
伦纳德松了口气，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辛迪说如果能在贝克兰德的最后一天看到清晰的落日，好运和幸福会降临在观看者的身上。这个民俗传说本身不带有神秘学的意义，但贝克兰德的落日确实很美。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看看。”
确实很美！他在内心感叹道。克莱恩能想出千百个这个民俗传说诞生的理由，而且执掌好运的黑黄之王的还在赌场输掉了三十镑呢，但现在他大脑的重点完全不在此处。
真是个不合格的诗人同学。要不是动用了小丑的能力，伦纳德就能看到他脸上那呲牙咧嘴的古怪神情了。这个时候是不是还应该有一首情诗，还有一束花。
他知道伦纳德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有灰雾上的那些闲聊，他仍时不时需要找正义小姐进行梳理。在无边的黑暗里行走所需的远不只是勇气和决心，他时时刻刻行走在钢丝之上。神秘学上的解释一板一眼，他不能远离那些固定自己人性的锚。而伦纳德的解释更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但他知道，伦纳德真挚地在乎他的朋友，时代的另一个主角，克莱恩·莫雷蒂。
这就是伦纳德。
伦纳德不在乎他有多少秘密。只要他还是那个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的占卜家，伦纳德就默契地对大大小小的秘密们视而不见。
落日已经垂到建筑物之间。克莱恩伸手在身边抓了抓，扯出一杯甜冰茶，他递给伦纳德，又伸手再为自己抓了一杯。克莱恩挑了挑眉，咬住吸管。他还有话想说，他不能告诉伦纳德所有的秘密，但他可以为他掀起小小的一角。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每人轮流说一件对方不知道的事情。”
“‘侠盗黑皇帝’是我。该你了。”
伦纳德的表情里没有太多惊讶，他早就推断出侠盗黑皇帝和克莱恩有一定的关联。克莱恩这几年的经历真是丰富多彩啊。他感叹了一声。
“我在黛西的梦里看见了你，我让她做了个噩梦。”他几乎快不好意思起来了。
“啧.......梦魇。”克莱恩瞥了他一眼，他当然还记得东区的那个小女孩。
“我刚成为非凡者那天，学会灵视的时候看见了老尼尔背后有一双虚幻的眼睛。”
他们都沉默了，伦纳德干巴巴地开口。
“我很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晋升......梅高欧丝来的时候我差不多可以晋升了。”
他的手被克莱恩握住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顺着皮肤传来。克莱恩的另一只手拍在他的背上，抱住了他。这是克莱恩还活着的证明。他们曾经共享那样的遗憾、不甘心、痛恨，在仇恨结束过后，他们仍然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他的头发垂在克莱恩的脸侧，有点痒，挠得克莱恩有点想打喷嚏，但克莱恩没有松开他。
“你找到我了，诗人同学。”
时间到了。
“提前的新年快乐！”
历史投影开始散去，太阳已经沉下去了，留下一片浓稠得像墨水一样的天空，在这无限接近于纯粹的蓝里，他反手抱住那个快要消逝的身影。
“新年快乐！”
他不知道克莱恩能不能听见，但不要紧，他们还有下一次再见。
他找到克莱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