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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27
Completed:
2022-07-30
Words:
42,443
Chapters:
4/4
Comments:
4
Kudos:
64
Bookmarks:
2
Hits:
1,625

無名的池中之物

Summary:

「每當你迎向海浪、乘風而起……那時我一定也正迎向你,然後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從海中高高跳起。」

Notes:

·角色崩壞必然,個人解讀大量,胡編亂造遍地。
·關於妖怪、神道等方面的內容存在成山的個人捏造和私設,請直接當作架空來看。
·同時,您還將看到:混亂跳躍的時間序列,錯漏百出的設定細節,隨心所欲的敘事節奏,乏善可陳的劇情發展等一切需要您的耐心的不足。請多包涵。

Chapter 1: 濤

Chapter Text

這是Kaneshiro夫人今天的第四十四次嘆氣。

「好啦媽媽,別嘆氣了嘛。」Luca有些哭笑不得,「我沒問題的啦!我成年了欸。再說我以後早晚也要獨立生活,Gap Year的旅行不就是為了提前適應這些嗎?」

「但這可是你第一次自己出遠門,而且一上來就是去海外……」

爸爸趕緊幫忙打起圓場:「不是也跟你在日本的遠房表哥那邊聯系過了嘛。再說,要是真有什麽狀況的話,反正這也只是旅行,讓Luca提前回來也不會有什麽影響。是吧Luca?」爸爸朝他使了個眼色。Luca當即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對。」

不等愛操心的妻子再多說什麽,Kaneshiro先生趕緊拎著兒子的領子把他提溜起來:「沒事的、沒事的,總要有這一天——好了小子,別磨蹭了,再晚就趕不上航班了。」

「哈……真要讓你媽媽碎碎念起來那可真是沒完了。她是不是有點太溺愛你了啊……不過小夥子(young man),我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就像你媽媽說的,你從來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車開出去一小段之後,坐在副駕上的爸爸還是忍不住問,「就因為你爺爺去世前迷迷糊糊間提到過我們家族以前在日本的事情,你就想要去日本旅行?」

「嗯,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荒唐……可能我到了日本第一個禮拜,都會因為想家而每天晚上哭著過。

「可是我就總覺得……我得去才行。不去這一趟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就是有這種感覺。」

「後悔一輩子……行了,用不著說得那麽嚴重也會同意讓你去的,這不是已經在路上了嘛,反正你也只有行動力和直覺是優點了。」

「只有行動力和直覺是優點?WHAT DO YOU MEAN!!! 」

「誇你呢誇你呢,念在你完成我提的條件完成得不錯的份上。以我來看,你車開得確實——等等,袋鼠!年輕人,注意看路!!」

 

 

0

等到聽清Luca想去的究竟是哪裡,村口那位好心的小老太太朝左右看了看,很有些神秘地揪了揪他的衣袖。Luca體貼地彎下腰來附耳過去,只聽小老太太語氣嚴肅道:「那金城家呀,可古怪啦。從我小時候起就總能聽見裡邊有水聲呢。嘩啦、嘩啦的,還有添水敲在石頭上篤篤篤的聲響!可是吧,嗨呀,你也別笑老太婆我,我小時候身手可好呢,愛爬上爬下。我偷著翻進那家的籬笆裡看過,那麼大的院子裡,除了紫藤花開得很好,再有就是幾棵樹了,除了植物以外地上光禿禿的只有幾塊石頭,可沒有什麼水池呢!就光有一小節竹筒一下一下地敲在其中一塊石頭上,好像裡邊真有水似的。嚇人得很吶。再說,那兒快一百年沒人住啦!」

「Wow, that's pog! 」Luca聽罷眨了眨眼睛,用不算太流利的日語說,「呃,我是說,那真的挺怪的。所以金城家怎麼走呢,婆婆?」小老太太一下子有些急了:「你這年輕後生怎麼不聽人話!明知那家古怪還要去!」

「喔,沒事的,婆婆。其實、其實我家代代是除妖人,這次就是我家老爺子掐指一算,算到老宅裡的封印鬆動了,要我回來加固的。他說這是給我的試煉,在他規定的時間裡搞定我才能出師。」Luca也一臉認真,煞有介事地胡編亂造,「您要是攔著我,我也是要自己一路找過去的,那樣我或許就要遲到了。這次試煉通不過,我以後在同輩的其他除妖人面前就抬不起頭啦。」說來倒是也怪,提起除妖人的話題時Luca的日語就變得流暢許多,只是不可避免地還帶著些澳洲口音。以他惡補了這麼一小段時間的日語的程度來說,不應該能達到這個會話水平才對。

「哎呀,那可是大事。老太婆得給你指路才行!瞧見那座山頭沒有?離那座山頭最近的大宅子就是金城家。順著這條路往北……」小老太太信以為真,熱心地給他指了條最近的路。「要不是老太婆我啊,腿腳大不如從前了,不然得親自給你帶路才好。」小老太太拄著拐衝Luca揮手,「快去吧,試煉加油啊!注意安全!」

「多謝您,婆婆。除妖人的事也要幫我保密喔,要是讓我家老爺子知道我隨便跟人說這件事,我肯定少不了討一頓打。我去啦!」Luca也朝小老太太揮揮手,順著她指的路,往老宅的方向一路小跑。

一直到了這座和洋結合的寬闊府邸的院門前,Luca才想起來最要緊的事情:他沒有鑰匙。抱著姑且試試的心態,他伸手去拉門。不知道該說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內,門很順利地被他拉開,完全不像塵封了一百年的樣子。除了剛碰到門時他聽見似乎是什麼線崩斷的聲音之外,沒有其他的異常。

他穿過前庭走進玄關,心裡不知怎的竟生出了想直接在這裡住下的念頭。這想法一冒頭,他自己就先給自己這突然的異想天開畫上大叉:一百年前的建築再怎麼和洋折衷,在很久沒有人居住的情況下也很難滿足水電和網路這些現代人生活必需的供給。他的打工度假簽證只能允許他在旅途中打點零工,本質上他的身份還是旅行者;他也沒有這座府邸的房契,從手續方面來說,他想去申請給這座府邸通電通網,幾乎是不可能的。更別提,若真要住下還得重新添置好多東西,即使是他,也明白這根本不現實——按照目前的已經打點好的軌跡,老實住在小鎮上的青旅才是「一個成熟且靠譜的成年人」該有的做法。「而我正是這樣一個可靠的腳踏實地的新新成人。」以澳洲的法律來算確實已經成年了的Luca Kaneshiro先生有些小得意。

不過根據婆婆所說的,這棟房子已經快要一百年沒有人住了,應當到處破敗蒙塵才對。可這裡明明到處都收拾得相當整潔,好像有誰還在這裡生活一樣。

這很奇怪。按道理,他現在應該感到詭異,並提起警惕;最好去找表舅或是其他值得信賴的人陪同,弄清楚是誰偷偷住在這裡;必要的話,還應該報警處理。

但他並不想這麽做。他非但提不起任何的警惕心,甚至,他還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懷念和回到家一般的親近——仿佛他此前十九年的人生不是在澳大利亞的那棟小洋房裡度過,而是在這間大得有些讓人寂寞的宅邸裡度過的一樣。

關上玄關的門、換好鞋,Luca穿過走廊往裏走。這一串行動輕車熟路得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庭院中的添水有節奏地敲擊著石塊,腳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咚咚聲,外面還有時會傳來被添水「篤、篤」的敲擊聲驚飛的鳥的鳴叫。這一切都應該是他第一次在動漫和電影以外的地方聽見的聲音,卻在讓他深感懷念之余又讓他覺得少了些什麽。

應該還要有一些什麽聲音才對……比如說有誰笑著叫他的名字,再比如尾巴輕輕拍擊水面的聲音……等等,尾巴?

他的腦海中閃過的這個念頭又一次讓自己也覺得驚訝。幾乎是當即,他決定把行動完全交給直覺。「被老爺子駡也無所謂。」他想著,幾乎是一路小跑穿過走廊,急急地走向外側緣廊的方向,他拉開紙門:

古舊的木架覆蓋著半邊水池,紫藤攀援著,從架子上垂下花來。被風吹落的花瓣零星灑在池中和池邊的石塊上。春日午後的陽光灑下樹影,藤下的水池中影影綽綽地有個模糊的輪廓。

應該就在這裡才對。我一定是為了見【他】才來到這裡。

Luca赤著腳來到水池邊,靠近花影下的水池中的那個輪廓。即使是午後,4月份的日本天氣也還多少有些涼,他並不在意,只是徑自在池邊半跪下來,朝著水中伸出手去——

他拉住的是一截帶著鱗片的手臂。

手臂的主人被他這一陣動靜驚醒,順著他的力從水中探出半個身子來。濡濕的、如墨般的黑色長發,顏色奇異的耳鰭,異常艷麗的紫色雙眼。華麗的魚尾因為他起身的動作而晃動,那寬而柔韌的尾鰭像舞者的裙襬一樣隨著動作在空中舒展、旋轉、飄動,最後垂墜下來,拍入水中。伴著這水聲,池中這位明顯是人魚的住客睜圓了眼,露出有些錯愕的表情:「……Luca?」

這下就對了。該有的聲音一樣不差。

某個罪魁禍首非但沒有半點擾人清夢的自覺,反而直勾勾地盯著人魚的臉看,好一會兒才眨眨眼睛開口:「你知道我的名字?Pog! 天哪,你的眼睛真好看。你叫……你叫什麽名字?

這句話讓人魚回過神來,他瞇起眼睛,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說:「我也不知道。

「不過,來自彼方的人類勇士,我在此恭候已久。很高興在這裡見到你。」

 

 

1

「……噗。這種台詞我一直想說一次看看啊~但果然還是有點羞恥。當我沒說吧。總之,我的名字叫什麼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吃掉我吧,Luca。」人魚用他那泉水般清澈的嗓音突然說起寒冰一般刺骨可怕的話。總是被人說思維跳躍的Luca終於棋逢對手,頭一次感覺到能夠理解朋友們吐槽他時的心情:「……Huh?等等等等,你說什麼?」

「我說吃掉我。」人魚的表情輕鬆得仿佛像在跟他討論今天晚餐的內容,他笑瞇瞇的,但是Luca總覺得那笑容像是紙糊的一樣,「你聽過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嗎?吃了人魚肉能夠長生不死,那個大致是真的喔,只是稍微誇張了點。人魚的血肉能讓你這輩子都免受疾病困擾,健康長壽到老——活到八百歲是不怎麽現實,不過兩三百歲是沒什麼問題。」

Luca皺起眉頭,語氣中帶上他自己也不明白緣由的不悅:「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人魚噘起嘴,有些困惑地眨了兩下眼睛,顏色格外鮮艷的眼睛與那雙眼中過於澄澈的眼神無一不提示著他是非人的妖物,「因為人魚肉就在這裡?人類不是都渴望長生不死嗎?現在機會就在你面前。你總不至於還要我親手把自己片好裝盤吧。」

莫名的憤怒和委屈湧上來,沖散了最開始的懷念和喜悅。在這個瞬間,Luca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那位婆婆提到過她雖然曾聽見金城家院子裡的水聲,但她翻過圍墻看到的庭院裡,只有一支添水詭異地在石頭上敲擊,根本沒有什麼水池;而眼前的人魚分明是正在用英語跟他交流——甚至有標準得可以說字正腔圓的美式發音。而第一次見面的婆婆沒有什麽騙他的必要,在這種前提下,這個水池和池中的人魚的存在就顯得很不自然。

理智與情感兩相拉扯,一邊要他質疑人魚並保持警惕,另一邊則高呼著要他去給 久別重逢 的人魚一個巨大的擁抱。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得聽你的?你不跟我解釋前因後果,也不問我的意願,一開口就要我把你殺了吃,huh?」Luca決定先給理智和情感各一悶棍,露出自認為非常兇狠的表情和語氣,「憑什麽!」

人魚卻笑了起來。不同於剛才那個像是紙做的假面一樣的笑容,這一次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眼中帶上了溫柔而無奈的笑意:「好吧,我就知道。果然你還是你。」

「既然如此,為你提供兩個選擇吧。第一個就是剛才所說的,吃掉我、以此延續人魚的庇佑。但因為我是你的式神,所以這麼做的代價是你會被詛咒,從此失去妖力,再也看不見妖怪——或者換句話說,你可以作為一個比一般人更健康長壽的人類活下去,再也不用跟妖怪有任何瓜葛。而第二個選擇是,請你把我的名字還給我。把名字還給我就意味著斬斷你我之間的契約,你不會再擁有人魚的庇佑,不過你不會失去妖力,也就是說,這樣以後你不僅會像普通人類一樣感冒發燒,還可能因為強大的妖力碰到點什麼麻煩。就我個人……個魚?…個妖?算了,就我個人角度而言,我不太推薦後面這個選項。」

「我……」Luca急忙想說些什麽,嘴唇卻被人魚用食指按住。

「噓。你不用現在立刻回答。你不是想知道前因後果和我的名字嗎?得麻煩你自己去找一找了。等到你理解一切,那時再做出選擇也不遲。」

他的手指好冰喔,Luca想。

不過他說他是我的式神欸,POG!Luca又想。

「像解謎RPG一樣?那麽你就是主要NPC了?」得知了這美麗的雄性人魚是自己的式神,又意識到自己至少可以主動選要怎麽做,這讓Luca的心情好多了。他有些躍躍欲試,誓要解開謎底,將主導權完全掌握在手中,讓人魚不再要求他吃人魚肉才好,「這聽起來有點pog。」

人魚歪了歪頭:「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的RPG和NPC是什麼,但我想大概差不多?」

怎麽能沒有聽說過RPG遊戲呢?Luca認為自己有義務給他解釋一番。於是Luca發現,只要不討論吃人魚肉的問題,人魚就是個很不錯的聊天對象。

人魚會一邊聽他說話一邊微笑著點頭應聲,哪怕他並不懂Luca在說的電子遊戲究竟是什麼,也會用秋波般的目光注視著Luca,耐心地聽Luca說。

當Luca隨意地坐在水池邊的地上連比帶劃地跟人魚解釋現代的電子產品及其衍生物時,人魚就趴在水池旁的石頭上,似乎聽得興致盎然。

「你從來沒有見過這些東西嗎?」

人魚搖了搖頭。

「噢……那、那真不好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你知道嗎?也有很多人說3C產品害人、帶壞小孩什么的。妖怪要是接觸了這些,不知道會不會也沉迷其中?總之雖然有點可惜,但不一定是壞事!」Luca下意識道。一時間他也不明白這話是在安慰人魚,還是安慰自己。他又試探著問:「既然你對這些一點也不瞭解,你在這裡呆了多久……?」

人魚有些為難:「我不知道。畢竟我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更何況,我原本就對人類的計時方式沒有什麽概念。」

「唔,我來的時候遇到一個婆婆,她說這座房子快要一百年沒有人住了……啊、對了!等我一下喔。」Luca掏出手機,試著搜尋了一百年前日本的年號,再搜尋了那個年代的服裝風格,把手機遞到人魚的面前,「你沉睡前,人們穿的衣服是類似這樣的嗎?」人魚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差不多。這樣啊,過去了一百年啊……」那雙晶瑩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奇地看著那一小塊發光的屏幕。他抬起頭,向Luca征求同意:「我可以碰碰看嗎?」Luca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間的距離似乎有些太近了,他甚至能看得到人魚眼角泛著的淡紅色,還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水珠。但是這樣的距離感他並不排斥——或者說,似乎這樣的距離才是對的。

我們應該還可以更靠近一點,不過或許不是現在,因為我現在還對一切都一無所知,Luca想。

於是,他只是說:「當然可以!試著點點看這裡,可以把這張圖片放大。」人魚聽完試探地伸出手,尖尖的指甲在手機鋼化膜上敲了兩下,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他看看眼前的手機,又有些無措地抬頭看看Luca,又低頭看了看眼前的手機,眨眨眼睛,再抬頭看向Luca。

Luca一時沒忍住笑出聲來:「嘿、天啊,人魚先生。你這是什麽表情?」

 

 

2

「呃,所以你不跟我走嗎?」當Luca終於想起來他該開始他的探索之旅,並站起來準備離開水池邊時,他發現人魚沒有半點要動的意思。

「雖然我也想,不過很可惜,我暫時沒辦法離開這個水池。」人魚仍然趴在水池邊,笑瞇瞇地衝他搖搖手,「我說過,要靠你自己了。不過這實在是挺沒頭緒的,不如乾脆趁早放棄,直接把我吃了怎麽樣?最方便快捷的解法。」

「不。正相反,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名字。」Luca重新在水池邊半跪下來,雙手扶住人魚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絕對不會讓你在失去名字後又孤獨地死在我手上。我寧願斬斷契約讓你回到海裡,也不要吃掉你之後把妖力和關於你的回憶全部丟掉。你不是最害怕被忘記了嗎?」

人魚愣在原地。他突然意識到此時的Luca臉上的表情不是他想象中不服氣又帶些撒嬌的表情,而是更加堅定和自信的……在他記憶中,還不應該出現在19歲的Luca臉上的表情。

更要命的是——他可完全沒有告訴Luca在失去妖力的同時也會失去關於妖怪的記憶,自己害怕什麼這類的話題更是半點都沒有跟過現在的Luca提過。

「不過就是個名字罷了,我偏要找到給你看。等著瞧好了。」Luca勢在必得地哼哼了兩聲,「你會為我驕傲的,絕對會。」他在人魚回神之前就站了起來,轉過身朝屋內走去。

在Luca踏上緣廊的地板時,人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要記得在太陽落山前離開喔。」

Luca並起兩指朝背後一揚:「收到~」

為了保持通風,Luca沒有關上紙門。「你要好好看着我喔。」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扒着門對水池中的人魚說。人魚卻只是說:「記得先去洗腳,光着腳跑進後院像什麽樣。地板都要被弄髒了。」Luca大笑起來,應了一聲好。Luca離開門邊后才終於聽見庭院裡傳來什麼東西滑落的水聲,還有被春風送來的一句輕輕的、帶着噗嚕噗嚕聲的「加油喔」。

我聽力可好了,超好超pog的。Luca想。

擁有式神、身懷妖力,再聯系上之前在村口碰上那位婆婆時,自己能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用流利得不可思議的日語告訴她自己是除妖人的後代——這一串的不自然背後寫著的信息並不難猜。

Luca有種預感,說服婆婆帶路時自己脫口而出的「老爺子」大約也並不是他隨口捏造的,而是確有其人。

至於老爺子……Luca想起這個稱呼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還是先聽人魚先生的去洗個腳吧,順便把地板擦一擦。」在家中跑動和身上沾着泥沒弄乾淨就進家門,隨便哪一條都會被老爺子板着臉罰加訓。家裡的用水接的是山泉水,這麽多年過去可能會有水管銹蝕的問題,用來喝應該是不太可能,但用來擦擦地板是綽綽有餘了。

儘管關於老爺子其人的記憶還尚不明晰,Luca卻意識到自己對老爺子和這個家在細節上的認知只多不少。他接受這件事沒有花太多時間——一切彷彿本該如此。

先把自己沾著泥的腳底衝洗幹凈,再找出墩布和水盆,接了水,他正準備去把弄髒的地板擦幹凈。「……對了,都一百年沒人住了,水管沒銹?」盆中的水清澈乾淨,而他很確定自己在接水前沒有讓水龍頭裡的水先流掉。家裡到處也乾淨得不像話,打開得過於順利的院門、整潔的室內、傢具甚至沒有褪色或別的歲月的痕跡。

……簡直就像是這裡並不是一百年沒有人住,而是一百年間這座房子的時間都停止了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Luca感到一陣眩暈。

 

 

3

「所以說,那孩子真的讓人有點滲得慌……」「小聲點,別給孩子聽見了。」「但是……他老是盯着墻角或天花板之類的地方看,好像那有什麽東西似的……還會對着沒有人的地方說點不明所以的話……你看,又開始了。尤其是回了爸爸這邊之後次數格外多……」「就跟你說小聲點了,你怎麽還越說越激動。真給孩子聽見了怎麽辦?」

其實我都聽得見啦,Luca想。

聽力太好不見得完全是件好事。

魑魅魍魎、妖魔鬼怪,世間無奇不有。無論人類能不能看見、願不願相信,總之「它們」就在那裡。而既然它們存在,那麽也會有天生擁有妖力的人類。能不能看得見妖怪與妖力是否強大無關,也不是每個有妖力的人都會從事巫女(神子)、陰陽師、除妖人或任何類似性質的職業,不太懂得駕馭自己的妖力的普通人大有人在。而Luca就是其中一個。或者說,他還沒有到能夠選擇「職業」的年紀。

他在最近終於意識到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和鄰居家的孩子們也好,甚至和自己的兄弟也是,他是那個不一樣的。大人們管這樣的叫做「異類」。他的眼睛和頭髮顔色跟兄弟、跟父母都不一樣,大家都是黑色的,只有他有金色的頭髮和紫色的眼睛。這倒還不是什麽大事。與顯眼的外貌對比起來,更加格格不入的是——他看得見「那些」東西。

他有些過早地讀懂了那些眼神。在他跟鄰居家的孩子們一起玩的過程中救了迷路的河童時,在他興致勃勃地向兄長講述跟座敷童子玩耍的經歷時,在他被骨傘嚇得不輕、哭着去找父母尋求庇護時,大家那古怪、甚至有些害怕的眼神。

聽力太好實在不見得完全是件好事,如果聽不見人們在背後議論他有多古怪的話,要露出和往常一樣的燦爛笑容或許會更容易一些。

我其實沒有想要總是在笑的。可是母親大人說過我只有笑容像天使一樣可愛,不笑的話,我說不定就要被丟掉了。他想。

我不要被丟掉,所以要努力露出那個被母親大人說像天使一樣的笑容才行。他想。

可他也沒有辦法完全不理「它們」。或者說比起人類,他事實上可能更親近「它們」一點。因為看得見,所以忍不住想和「它們」說話;儘管有些壞心眼,儘管有些喜歡捉弄他,儘管人妖有別,但「它們」比起人類更願意和他交流、和他玩耍。至少「它們」不會因為他的眼睛和頭髮顔色不一樣而在背後議論他。

「嘿……那小子老愛說胡話啊。不然留在我這唄?讓這小子習武。累趴下了就沒力氣編些有的沒的了。」老爺子聽見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對話時這麽說。

「您、您所言極是呢,父親!啊、這麽想來,Luca那孩子長得和父親年輕時格外像呢,父親和母親的後代里也只有他的髮色和眼睛顔色像母親,而且……對了,而且他的生日和父親母親是同一天!真是……真是奇妙的不解之緣呢,對吧、哈哈哈……」

那語氣非常著急和迫不及待。

「那這小子我就收下了。小鬼,可沒有你拒絶的餘地。」那時還十分硬朗的老爺子腳步咚咚地大步走過來,揪着他的後領一把將他拎起,他眨巴着眼睛對上了老爺子那有些與眾不同的雙眼。戴著獸面的式神湊在老爺子耳邊說了些什麽,老爺子聽罷,點點頭:「嗯,好苗子。這種好苗子不好好培養就太浪費了,接下來你就住我這,別想跑了。」祖父大人的眼瞳是豎而細的、金色的……像是,像是什麼呢?那時的Luca還不知道世間有一些生物被歸類為「猛獸」,否則他一定會將那些生物的雙眼與祖父大人的眼瞳做類比,然後得出這麽一個結論:老爺子的眼睛比世間最最兇猛的猛獸都要更加帥氣和銳利。

那之後他才知道老爺子所說的「好苗子」並不單純是指他是個習武的好苗子,也指他繼承了身為東方除妖人的祖父和身為西方魔女的祖母的資質,有極其強大的妖力,是個除妖人的好苗子。那時正值山神式微,百鬼夜行,光靠老爺子和神官巫女們應對已經有些吃力,需要他快速地成長起來。

好在Luca沒有讓老爺子失望。他的劍道和空手道都學得不錯,陣法也畫得有模有樣,只是實在不擅長記咒語,不擅長到了讓老爺子傻眼的地步。老爺子甚至曾經對祖母大人抱怨過:「這小子真的是我孫子?隔代遺傳還能把腦子傳丟了?怎麽這副樣子,咒語也不會背,還整天擱那兒呵呵地傻樂,能不能回爐重造的?」

那時候病榻上的祖母大人笑著揭穿老爺子:「雖然嘴上這麽說,但你不是挺中意那孩子的嘛?」

「……因為他除了詠咒以外都能算天賦異禀,就這樣而已。沒別的。」老爺子嘟噥道。Luca其實都聽得見。

老爺子和他說話時幾乎總是板著臉,有時還會不輕不重地踹他一腳:「聽著,老子又不是你媽,我管你笑還是哭。在我這兒犯不著老裝得好像很樂很天真爛漫似的。好好訓練才是正經事兒,聽見沒?」

「一點點大就跟個人精似的。累死個人。」

雖然老爺子有些喜怒無常,不過比起那對父母,他還是更喜歡祖父母一點。

……反正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又生了一個弟弟,長得和他們更像、不會說怪話的弟弟,我就留在這邊也沒事吧。Luca想。

----

等到Luca再醒過來時,黃昏將近了。「糟了……!」Luca急急忙忙地去把弄髒的地板清幹凈,再把工具分別歸位放好。儘管他還不知道人魚先生為什麼要求他在太陽下山前離開,但既然和人魚先生約好了,那就得遵守約定才行。他信任人魚先生。人魚先生不細說肯定有不細說的道理;而如果那是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他也會在後續的調查中或多或少接觸到。因此他現在不打算去逼問,只是尊重人魚的做法。

當他轉身準備去跟人魚道別,一張人形的小紙片飛到他面前。

那張形代散發著幽幽的紫光,一個會讓人想起蔚藍大海的嗓音傳來——是人魚先生:「Luca?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先離開這座房子吧。」

「啊,人魚先生!我正要去跟你道別呢。」Luca迴應道,「這是你的法術嗎?」

「是啊,畢竟我是人魚嘛。我們擅長關於聲音和水的法術。」他的回答從紙片中傳來。

「回去吧。」話音未落,那形代便已飄到他身後,推著他往玄関走。小紙片短短的手意外地很有力量,他只好順著推力往外走,「我不能在離開前親自跟你說拜拜嗎?我想看到你欸。」

「不。依你的性格一定會磨蹭好久,那樣太陽就下山了。」人魚回絕的聲音從形代中傳來。

「Huh?怎麽這樣嘛……拜託,我想再看你一眼啦……」

「撒嬌也沒用喔,明天再來吧。」

回去吧、回去吧。在逢魔之時來臨前離開這裡,回到平常的世界去。

被推出院門時,他隱約聽見這樣的催促。

 

 

4

「嘿,Luca,你怎麼了?一直盯著自己的手看。」出聲的是和他在同一間青旅投宿的旅人,他拎著餐盒走過公共區域時瞧見Luca伸出五指,盯著他自己的手出神,便好奇地停下來看了一眼。

「啊……我只是在想,我手上這個怎麼來的。我完全沒有印象欸。」Luca回答。

「哪裡哪裡,我看看……哦,你說你手上的傷?哎呀很正常啦,什麼時候磕著碰著了,或是被紙張之類的東西刮傷了,當下都不會立刻注意到的。反正也不是被動物咬了或是怎麼樣,很快就自己痊愈啦。」那位旅人湊過來看了看,發表了一番見解,拍拍Luca的肩膀讓他別在意,便繼續去丟垃圾了。

Luca一愣,又重新審視自己手指上除了劃傷以外,那個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像是紋身一樣的圖案。

他看不見這個嗎?那也就是說……這個大概率是「那邊」的痕跡。

「嗯…………」Luca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他開始致力於把自己的眉頭皺成包子褶,「所以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對於「那邊的世界」的記憶還不太完整。目前來說想到「那邊」,他能想到的僅限於不擅長對孩子表達「愛」的彆扭的老爺子,即使在病榻上也總是笑著、看上去樂觀且活力十足的祖母大人。

……還有不知為何今天剛見面就一直試圖將他推開的人魚先生。不是說真的物理上的推開,而是那種感覺。

我好討厭有人站在原地目送我離開。尤其當那個人親手推開我,尤其當那個人催促我快走,尤其當那個人是人魚先生,尤其當……這三種情況結合在一起。Luca想。

總覺得有一種將要失去什麽的預感。但人魚先生保持著的那種距離感就和催促他離開時用的那個形代一樣:明明看起來輕飄飄的,並不堅決,卻不容他反駁。這種感覺真討厭、好討厭、太討厭了。不,正因如此才更要抓緊找到把名字還給人魚先生的辦法。即使代價會是斬斷與人魚先生的契約,那也比奪走人魚先生的生命、徹底斬斷與他的緣分好。並且,即使沒有了契約我也要、我也可以、我也一定會和他再一次成為朋友。

他正想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Luca連忙掏出手機——現在是和爸爸媽媽約好視訊通話的時間,本來該由他打過去的,一定是時間過了還沒有接到,爸爸妈妈才打了過來。他趕快接起來:「Eh, hello? Hello hello hello? 」

看到屏幕中爸爸媽媽的臉時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在他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麽之前,爸爸先大笑起來:「你在哭嗎,我的小夥子?我就說怎麼等了半個小時沒等到你的視訊。」「……我才沒有!」Luca慌忙抹了把臉,反駁道,「我這是……我這是剛洗了臉,對,剛洗過臉!」

媽媽在旁邊也發出笑聲。

「不要笑……!我才沒有哭!真的沒有!」Luca努力地辯駁,不過收效甚微。爸爸和媽媽只是帶著和藹的笑意附和他,顯然沒有當真。「對、對了,昨天剛來要弄的事情太多都忘了!我去拿自拍杆,帶你們看看我住的青旅!我覺得這家環境很好!」

直到睡前Luca也沒有明白自己剛才的眼淚是因為什麽。是想家了嗎?那還真是來得稍微有些遲了。

我以為我會在昨天晚上就哭呢。Luca想。

 

 

5

濤聲。

鳥鳴。

碧海、藍天、白雲。

平緩的沙灘。

蒙汚的茶碗。

海水溫和的抱擁。

小而潔白的泡沫。

企圖敲下海的一角,將其盛入碗中。

蹲下身時視野中霎時間變得赤紅的海與天際。

再回過神時已經漲到很高的潮水。

白雲、藍天、碧海。

那流動蕩漾之物雖然輕柔,卻也太過於冰冷和澄澈。

海風吹拂。

 

 

6

事實證明,夢見大海可能也不是什麼太好的意向。

至少Luca此時此刻就因為夢到了大海而不得不在凌晨三點爬下床——人有三急,到底該不該怪夢見了大海還真是不好說。

他儘量放輕動作,以防吵醒他的室友。那位來自英國的同齡人早他幾天入住,有雙朝霞半染似的藍眼睛,看上去內向而敏感,像只容易受驚的小動物。Luca下意識覺得對待這位因為作息不同而還只有兩面之緣的室友時應該小心輕放,否則如果以他平時的風格,對方說不定會被這個太過熱情的陌生人嚇得背過氣兒去。

啊,不過,在別人睡覺的時候放輕動作應該是有良好公德心的每一位常識人類應當有的風度。嗯嗯、不愧是我。Luca想。於是他的放輕動作從躡手躡腳變成了腳步輕快。

然而,解決完人生大事之後,洗手時發現的事情一下子讓他的腳步輕快不起來了——手指上來歷不明的紋身多了一個。並且,即使他一度懷疑是自己太睏眼花了,可事實的確是:

手指上的紋身正在以緩慢但肉眼確實可見的速度 生長 著。

他盯著那個圖案更復雜一些的紋身一點一點變得完整,莫名的熟悉感與冷汗一起順著他的脊背滑下。

「……呃!」

小臂和後腰突然傳來灼燒感,並且那灼燒感正在一點一點蔓延。除了這聲悶哼以外他再發不出任何聲音。無形的火舌順著左手小臂和背闊肌流淌、不、又或者應該說是攀爬、不、也許應當說是啃噬——

在他因為這毫無徵兆的疼痛失去意識之前,他只來得及打開洗手間的門。

 

 

7

他正在墜落。

山林和斷崖將他耳邊的風「唰」地不斷向上拉扯,而他正在墜落。

實在是太丟臉了。如果老爺子得知了這件事,真不知道會有什麽表情:他培養了幾年的除妖人居然在找到能夠簽訂契約的式神之前就摔下山崖而死,並且摔下山崖的原因竟然是抬頭看突然開始抽高的見越入道而一時失去平衡,隨口嫌了一句醜,就被這惱羞成怒的妖怪一個俯衝推下。

老爺子不好說,不過祖母大人或許會哭吧。她正躺在病床上呢,還要讓她傷心,感覺真對不起她。父親和母親……算了,或許我死了他們會挺高興的吧。還好這次出門老爺子不准我帶刀,老爺子給的那柄打刀看起來就挺貴的。Luca想著。

有點喘不上氣了,該不會要在這個時候發病吧。

腦海中才堪堪閃過一兩個念頭,他就感覺背後有什麼托住了他,減緩了他下落的速度。

……水…?

他剛稍稍側過頭看了一眼背後,那股螺旋著上升並托住他的水流就「嘩啦」地失去了控制,從空中重新潑回了海中。同時海中也有什麼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朝他移動,沒等他看清那究竟是什麼,就有什麽冰涼的東西幾乎是攔腰撞開他,圈住他的腰,帶著他偏離下方的礁石,落入稍遠一些的海水中。

救了他的「那個東西」大約知道他不會水,體貼地從腋下抓住他的雙臂帶他浮在水面上。海水沒有想象中那麽冰冷,但也夠他好受了。只不過奇怪的是剛剛那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像是被海水沖走了似的,已經無影無蹤。

Luca此時手腳不爭氣地發軟,但心跳卻如擂鼓。剛才接住他的水流經過的地方因為陽光的反射而出現了半截虹光。他因為手上暫時沒有多少力氣,又被救命恩人扶著,只好深吸一口氣用力甩了甩腦袋——甩開臉上的水珠和濕漉漉的頭髮后,他終於看清了虹光下的救命恩人的面容。

那是一尾人魚。

那雙帶著紅暈的、似笑的桃花眼裡,有著他生命中最最濃墨重彩的一抹紫。

「我還以為要死了……還好有你救了我—— 天哪,你的眼睛真好看!你叫……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眼前的人魚與剛才的見越入道實在是雲泥之別,這端正的樣貌讓他一時忘情。在Luca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反手抓住了人魚的手臂。

年輕的人魚手臂冰涼而纖細。或許是被Luca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他縮回了扶著Luca的手。Luca毫無意外地又跌進了水裡。

第二次被人魚從海中撈起來之後因為實在狼狽,他反而大笑起來。在人魚帶著他游回岸邊的路上他絮絮叨叨和人魚說了很多話,也不知道是為了安撫人魚還是為了讓自己還在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說了些什麽來著?有些記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叮囑了人魚應當警惕人類、先不要說出他的名字,還有……還有呢?好像問了人魚是否能夠與他再見。

直到回到家裡,Luca才終於想起來這趟出門是要給自己找個式神——和人魚聊天太開心了,以至於他把這件事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只好把前因後果跟老爺子交代了一遍。不出他的意料,老爺子聽完笑得簡直直不起腰。

「該說你小子運氣不好還是運氣太好啊?算了,也不急這一時。既然結了這次緣,那條人魚成為你的式神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從此他開始期待每週的月曜日。

在月神掌管的那天,黃昏之時,他的人魚先生會在潮汐中現身。他就可以再看到那雙與別人都不一樣的……會溫柔地、坦率地、清澈地直視著他的,非常非常好看的眼睛。

 

 

8

「哦天,總算是醒了。哥們兒,你嚇死我了。」

陌生的嗓音。……是誰?

Luca有些費勁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似乎松了一口氣的室友Mysta Rias,看樣子剛才出聲的就是他。在Mysta旁邊還站著一個戴著金色細框眼鏡和一堆奇怪耳飾的青年。Luca直覺此人並不簡單。

「你是誰?你不是人類吧。」Luca皺著眉頭,瞇眼看向那個青年。他下意識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間,想要握刀戒備。

……咦?我要拿什麽來著,刀?對了,是刀。不過現在刀已經不在我身邊了。畢竟「來自澳洲的Luca Kaneshiro」不可能學過劍道,而我也不可能帶著刀投胎。那把刀或許還在老宅的什麼地方吧。Luca一邊想著,一邊仍警戒著那個奇裝異服的青年——這年頭誰會在日常生活裡穿這種披風一樣的長大衣啊?更何況他身上還掛了這麽多裝飾。這大早上的,又不是要去參加什麼漫展或舞會,哪有人會穿得這麽華麗。

被警戒的青年只是挑了挑眉,反倒是Mysta的表情十分驚訝:「你看得見他?」

「我說過,你們是同類。你總是可以相信我的判斷。」那青年對Mysta微笑著,嗓音像是融化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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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所以,你確實不是人?」Luca只得出這個結論。自稱Ike的使魔無奈地扶了扶眼鏡:「這個說法讓你比較好理解的話,那也行。」

他是從懷表中誕生的精靈,又或者,用日本的說法,他是懷錶的付喪神。其主人Mysta則是魔女的後裔,作為魔女和人類混血而誕生的魔法使。目前主從二人正在魔法使修行的途中。

作為Ike本體的懷錶在兩百多年前被製造出來,因其精良的制作工藝和不知為何不需要維修維護也能總是分秒不差的精準而成為了Rias家的傳家寶;而作為付喪神的Ike在大約一百年前誕生,也因此,Ike早在正式成為Mysta的使魔之前就一直看著Mysta長大。

「也就是說你一直跟他待在一起?Pog! ……我是說,真好啊。」Luca的語氣中不無羨慕。Mysta和Ike對視一眼,從這句話中嗅出了點什麼。

「所以你剛才怎麼回事?你突然倒下來的時候砸在門上有夠大聲。」

對被嚇醒的Mysta而言,要把陷入昏迷又比自己強壯的Luca扶起來實在費勁,Mysta猶豫再三,才決定讓Ike從懷錶裡出來搭把手。

「呃,我……」Luca終於想起來是什麼讓他失去意識。撩起睡衣的袖子,不出意料地,他左臂上也出現了黑色的紋身,流焰一樣的圖案從小臂一路攀到大臂,而這就是剛才讓他痛苦萬分的罪魁禍首:「我猜是因為這個。」後腰上大約也有類似的東西,只是這就沒必要特地把衣服掀起來給人家看了。

聽完經過的魔法使與他的使魔陷入沉默,會生長的紋身實在是聞所未聞。這紋身一樣的圖案代表著什麼?那種灼燒感和疼痛還會不會有第二次?能夠解答這些的或許只有當事的Luca本人和那個神秘的、無法離開水池的人魚式神,但此時就連Luca自己也沒有什麼頭緒,更不要說作為旁人的他們了。

「但是不行,我感覺我不能放著你不管。」

身為魔法使的Mysta過得有些孤獨,Luca是第一個會用爽朗的笑容跟他打招呼的同齡人,也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和他一樣能看見「那些」的同齡人。

「拿著這個,要是你又覺得有灼燒感或者遇到別的什麼事情的話,把你的魔力……呃你們的說法是妖力對吧?算了隨便什麼,把你的魔力注入這裡面,我和Ike會趕到你身邊的。」Mysta遞給他一塊手錶。旁邊的Ike又補充:「要是不巧沒把這個帶在身邊,那就隨便什麽鍾,手機上的虛擬時鐘也可以,只要是鐘錶、有指針、在轉動就行。只不過用別的鐘錶的話,我收到消息會慢一點。」

「我明白了,謝謝你們。但……你們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多?我們、我們剛認識不是嗎?」

「不是吧,你居然是會問這種問題的類型?」Mysta被這麼一問反而放鬆了下來,像是小動物間伸出爪子互相試探似的,他反問Luca,「那我這麼問好了。如果今天換做是我碰到類似的事情,而你有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可以幫上忙,你會幫我嗎?」

Luca不假思索:「為什麼不?」

Ike微笑起來。

「我想也是!所以這就是我的回答了!」Mysta的笑聲意外地豪放,「無論如何你還是會去見你的式神的,對吧?等你把事情全搞定了,記得把他介紹給我和Ike認識就好。我也想看看傳說中的海妖究竟長得有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