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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在二十到三十年前，反正就是在哈里还没有现在这么像个混蛋的时候，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夹克。那时候，他还保留着上帝赐予人类的古典主义审美观念，以及良好的道德情操。因此，当他在某个大卖场中，看中那件就像是被供奉着的、格格不入的橙色夹克时，没有选择偷窃，而是款步走近它，在心中赞叹它的美丽。
那件夹克让他想起了一部电影，名叫《紧急制动》。男主角叫瑞克，是一个服役中的飞行员。他拥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和妻子，以及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对儿女——儿子也叫瑞克，女儿则取名为瑞奇。也正如所有俗不可耐的电影一样，瑞克在他最风光无限的时候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他们被派去外海域执行任务，遇上了强盗飞机队。他们横冲直撞，为了掩护瑞克返回，战友牺牲。
瑞克把所有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他退出军队，带着一家人回到乡下。在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双翼式飞机制造厂。瑞克不想路过那个地方。但是在某一天，当一座飞机划过天空时，他突然觉得他们长得很像恐龙。尤其是上下机翼之间的支架，让他想起了恐龙口中那钟乳石形状的唾液。小瑞克和瑞奇看穿了他的心思，用他们自己辛苦攒下的零钱，为他买来一件橙色的飞行员夹克。
瑞克被触动了，他哭得涕泪纵横。第二天，他向厂长申请了一架飞机的驾驶权，要飞给孩子们看。孩子们站在草原上，一架美丽的飞机加速划过草坪，超越镜头边界。
电影在这里戛然而止。哈里其实并没有被感动到，毕竟这种二流传记电影满大街都是。但《紧急制动》的海报上，恰是男主瑞克，或者说演员贝克范尼·奥兰德的经典帅气背影。哈里的同性恋倾向被奥兰德蛮横地激发，这直接导致哈里毅然做出了在电影院看三遍《紧急制动》的错误决定。
很快，贝克范尼被他忘记。只是那件飞行员夹克，给哈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当金·曷城穿着那件近乎同款的橙色夹克，从那辆金光闪闪的库普瑞斯锐影上下来时，哈里获得了关于这位警督的第四个信息：他童年时的梦想可能是当一个飞行员。如果在往下进行一个有点冒犯的推测，还可以得到第五个信息：他很有可能看过《紧急制动》，而且喜欢贝克范尼·奥兰德。
到这里，哈里的大脑给出了两种关于为什么金喜欢贝克范尼的可能：第一种，金希望拥有与贝克范尼一样的男子气概。第二种，金有同性恋倾向，就像哈里一样，都热爱着贝克范尼火辣性感的身躯，想要用舌头舔掉那性感海报上贝克范尼背部的每一粒汗珠。
【通情达理】：好恶心！一如既往的无用推测！干得漂亮，哈里！
哈里刚想反驳，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源自于“他”的大脑。真是令人绝望，哈里想，拥有一个与你性取向不同的大脑真是痛苦。这已经是他遇见金后第无数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每当他对金有一点超越友情的念头时，这个该死的【通情达理】就会模仿警车的声音。整整五个小时。
这一次，哈里终于忍无可忍。他要与【通情达理】进行友好的沟通。在这场全瑞瓦肖火药味最浓的辩论赛中，哈里一反常态的礼貌起来。他甚至使用了“请”这个词：
“听着，”哈里说，“虽然你是我自己的意识，但是我他妈还是要请你他妈的把自己的老二塞进嘴里！”
后来，24个思维变成了23个。不是说【通情达理】消失了，它只是去了一个古老的东方国家而已。哈里说。显然，事实并非如此。【通情达理】其实是被【争强好胜】和【循循善诱】进行了精神控制。现在，它有时候是一个恐同人士，有时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这直接导致哈里的脑中出现了一些自相矛盾的思想和言论。
就比如，对于金警督那优美的腰线，哈里想要环抱，又想要拒绝。
他想要抱他，是因为那个线条实在太优美了。金警督时常会在里面穿一件白色背心。对于警督这种身材绝佳的男性来说，简直是一个舞台，而哈里想要去那舞台上跳迪斯科。不是普通的迪斯科，而是极乐迪斯科。因为金只会跳极乐迪斯科，那神奇的舞步让哈里爱他。有时候，他会想，上帝创造人类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将土块一粒粒粘合起来，这种人身体僵硬、重心不稳，注定终身漂泊；而另一种则是取一大块泥土，再用手细细塑造，这种人依赖上帝的思想诞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文明的意味。第一种人是自己，第二种人是金。
他想要推拒，是因为那件看起来不好惹的橙色夹克。首先，那件夹克绝对具有修身功能，他让金的肩膀看起来更宽，也将金的腰衬得更细。有时候，他会想起“盈盈一握”这个过于女性化的词语。哈里甚至不厚道地想起了自己地前妻，并在脑子里进行了简单的比较。他的前妻喜欢穿长裙，腰间总有一条常常的飘带，总是在她移动的时候绕着她的双腿飞旋，而金喜欢穿超紧身的牛仔裤或者皮裤，系一条硬核的皮带，扣子是铜质的，镀铁。这是【食髓知味】第一次吃瘪，因为它无法分辨出哪个更为性感。
于是，哈里保存了这个性幻想，留给【食髓知味】细细品鉴。这个幻想一直延续到金在哈里面前用一根撬棍砸烂了一只老鼠的狗头。
那天，金史无前例地准许哈里驾驶他的锐影。哈里快乐地拿出他的烂本子，翻开第一页，划去“像一个酒鬼一样喝死在路边之前要做的十件事”清单中的第一件。毫无疑问，驾驶金的锐影是哈里的梦想。虽然哈里曾经拥有过一辆一模一样的，但是，天哪，这可是金的车！
“警官，我想你不用如此心潮澎湃。只要你能把我们带到目的地，并且不把它开进海里，我就允许你自行使用我的车。”
“哦哦哦，金，我向你发誓，绝对不会！”
金叹了口气。
哈里正在专心致志地抚摸那漂亮的操作杆。那是一个具有蒸汽时代特色的小物件，银色的杆身，以及一个如同小丑鼻子那么大的黑色握柄。操作杆的下半部分埋在锐影复杂的机械系统中，掌控着几根电线，而那几根电线掌握着一切。哈里享受这个抚摸的过程，他幻想着自己进入了锐影的电流中，每一次发动都足以让他的心脏跳出胸膛。正在哈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摩挲操作杆暴露在空气中的根部时，一只老鼠顺着哈里·杜博阿的右腿爬了上来，歪头看着与它对上目光的金警督。
警督一言不发，拿出座位下面的撬棍，顺便叩开了一个机关，打开他这边的车门。金缓缓抬手，就像原始时代，蹲在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后面举起长矛的智人。警督狠狠地用撬棍的一端刺向那只老鼠，显然撬棍过于尖锐了，因为哈里也疼得叫出了声。他被迫从与锐影的共情中苏醒过来，直面一个愤怒的金·曷城。他看见警督拿着那根撬棍（和被撬棍贯穿的老鼠）下了车，然后把老鼠甩下了撬棍，并且用那根注定附上冤魂的罪恶撬棍敲碎了老鼠的头。
动人的发现！哈里注视着金，【食髓知味】忽然冒出来与他搭话。瑞瓦肖的夏天热得吓人，金也不喜欢把衣服系上。他抬手挥动撬棍时，衣摆也随之飞舞。那件夹克的材质偏硬，因此它在飞舞的时候可以仍然可以看出衣服本身的棱角。哈利想起了几个世纪前的骑士，他们穿着锁子甲，每当作战的时候，他们会挥舞硕大的铁剑，这个时候，他们的铠甲也会像这样飞舞吗？
【博学多闻】：我们一致认为你需要一个引用。快看，我为你选了一个。
【博学多闻】： 不朽者的向神圣的女王致敬。
向海中的神圣女王致敬，
你衣衫褴楼，
不停旋转——
浩瀚又悲伤。
【食髓知味】：完美！沉重而美丽，敬我们的金警督！
金回到车上，把撬棍放回座椅下。他感受到了哈里如痴如醉的目光，放任自己享受了一会儿，然后命令道：
“警官，我限你十秒以内发动锐影，否则你将永远失去驾驶它的机会。”
哈里回过神来，露出了他经典的酒鬼笑容。这个笑容之所以既猥琐又迷人，是因为它融合了41分局最混蛋的警官的品味和迪斯科之王纪尧姆的精神。不管怎么样，它成功让金的“十秒底线”变为“二十秒底线”，并且让哈里可以利用前十五秒打开锐影的无线电系统，并奇迹般地调出一个舞曲频道。
鼓点响起的时候，哈里刚好启动了锐影。
【食髓知味】：……我做好决定了。金·曷城绝对是他妈的压倒性胜利。
哈里为自己的大脑感动骄傲。至少它们还没有彻底锈死。当然了，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它真的锈死了，哈里非常愿意亲手把他从自己头颅中取出来，看看那是怎样一个丑陋的器官，然后谋杀掉自己的【内陆帝国】。然后，哈里要换一个新的器官上去。他考虑过放一个肾或者一个胃，那是他觉得除了大脑以外，最有可能坏掉的器官top2。
但是，如果从美学和实用性考虑，哈里会考虑肺脏，因为哈里肯定自己未来的死亡方式一定是溺水。如果他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小心沉入水中，这个居高临下的肺最好发挥它的作用——让他能够直立着浮在水中，用之前的案子中那个吊人死亡的姿势。
我会享有和德洛莉丝·黛一样的名誉。哈里想。我甚至可能更有名一点，毕竟她没有死于溺水。
【争强好胜】：那个肺脏有亮灯功能吗？我们应该往里面塞几个迪斯科灯球！
【能工巧匠】：我，我是说我，没有这种技术。我没有接受过任何外科手术方面的训练，更换器官几乎等同于自杀。
【能说会道】：呃，对不起，【能工巧匠】，但是我确定这个是比喻层面的意思。
【争强好胜】：不，不是。绝对不是。我们在讨论他妈的医学。
【博学多闻】：医学？真的吗？
【同舟共济】：天哪，不要吵了。我们都知道这个混蛋根本就不可能溺死。只要有金在，他绝对死不了。至少，没有办法死在水里。
在这一届“一个混蛋酒鬼警官的脑内辩论赛”中，【博学多闻】输给了【同舟共济】。非常罕见。其中一个原因，【博学多闻】只是在抱怨而已，它其实可以刻意编造一些会让瑞瓦肖全体医生全部昏厥的言论，但是如果它真的这么做了，哈里就要连夜去往瑞瓦肖最大的医院挟持他们的院长，让他立刻在网上宣布它的言论全部正确。另外一个原因，【同舟共济】的理由其实非常充分。
橙色夹克还可以漂浮。
自从那次借用了莉莉恩的船后，哈里就爱上了乘船的感觉。他经常拉着金在海岸和小岛之间穿梭，但是他们从不走上小岛。因为哈里只是喜欢乘船而已，而看着自己离海岸越来越远、离小岛越来越近总是让他觉得无比快乐。他喜欢看小岛东边那个沉入水中的铁链，它锈迹斑斑，漫长无尽。哈里总觉得这个东西就是自己大脑的展开版，一条伟大的肠道。
有一次，哈里停留的时间稍稍有点长了。他和金，两个人漂浮在小岛周边的水域上，凝望远方的灰域。灰域，就像横铺在大地上的宇宙，在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个球体的时候，它曾是地平说的力证。金拿出一只烟。
烟雾蒸腾而上，仿佛它不是刚刚诞生的，而是已然存在许久，只是被一个呼吸释放出来而已。哈里看着烟雾，陷入沉眠。
等他醒来的时候，锁骨以下的身体部位已经全部浸在水中。哈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挣扎，而是寻找金。当他反应过来，金已经抓住他的领子，开始拉着哈里往船那边游去。哈里震惊地发现金的夹克饱满地漂浮在水上，像极了一个巨大的橙色泡沫。等到他们爬到船上之后，哈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金边拍着他的背边说：“哈里，我们昨天漂得太远了。是灰域的海浪把我们冲下了船。”
然而哈里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他根本就不在意他是否会死在这里。他唯一关心的问题是：
“妈的，金。你的超级无敌酷炫屌夹克到底有几种功能？”
金平静地看着哈里，说道：“也许，五种？”
那次事故之后，哈里翻开了烂本子的下一页。他坐在锐影里，用金的钢笔在那页纸上写下一行字：“关于金的夹克的五种用途的调查。”虽然他的字也不好看，但还没有丑陋到金那种会让这页纸羞愤欲死的程度。后面画了一个小飞行员，看起来像是贝克范尼的缩小版。这个东西倒是有可能让这张纸在哈里睡着的时候跳出来上吊。
哈里咬着钢笔头，写下几行字。
【博学多闻】首先，一定是“1.它本身的功能”。一件飞行员夹克，应当起保护和警示的作用。
【食髓知味】快写上“2.修身”！你知道金穿着那件夹克有多性感，宝贝！
哈里一笔一划地写下。
【食髓知味】然后是“3.像一个美丽的锁子甲那样旋转，并把世界上所有的昆虫都吸引过来，引发世界第二场动物大迁徙”！
会不会太冗长了？哈里想。他决定用一个词概括它。哈里写下“3.飞旋”。
【食髓知味】天哪。这张纸应当立刻割腕自杀。
【同舟共济】接着，你要写“4.漂浮，并拯救哈里·杜博阿”。
哈里写下“4.漂浮，并拯救一个濒死的浪漫主义哲学家”。
【逻辑思维】：这不是很有逻辑思维的体现。另外，【标新立异】，请你不要再教唆他写下这么恶心的东西了。如果是我，我会写“4.漂浮，并拯救一个执迷于自杀的混蛋酒鬼”。
【标新立异】：这是他自发的行为。
哈里不再能想起更多的用途了。他决定去找金聊聊，碰巧金正在他的房间里，收拾最后的行装。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离开褴褛飞旋，回41分局报道。金警督看起来很忙，因为在哈里敲响他的门的时候，他只是亲自把那个门打开了而已。金没有穿橙色夹克，身上只有一件白色背心。那件背心已经有点脏了。
【食髓知味】：你们可以把它弄得更脏一点。
哈里把它抛诸脑后。哈里·杜博阿，双重荣誉警督，怀揣着一种崇高的RCM警察品格，走进这个房间。他要调查一件事。介于金似乎并不会介意哈里抚摸那件橙色夹克，他大胆地拾起那件衣服。通过简单地揉搓，他判断出这件夹克至少有三层。外层是防水层，内层是保暖层。衣领处较为坚硬，那里可能就是联通衣服里外的通道。哈里觉得很惊讶，这件衣服简直是一个奇巧的建筑。
“警官？”金问。
“啊，金。”哈里慌乱地答道。“我来是想问你关于这件夹克的一些事。”
就在哈里准备向金报出他关于这项调查已有的成就时，金摆了摆手，说道：“你是来问这件夹克的第五种用途吧，警官。”
“没错，你怎么知道？”
“你正在观察我的夹克。用一种审视证物的方式。”
哈里沉默地看着夹克。金的话提醒了他。他可以使用哈里·杜博阿真正的审讯方式，不过要等金离开之后。
金说：“第五种用途是防弹。”
哈里又搓了搓橙色夹克，有一种属于现代文明的摩擦声，极具科技感。夹克中间可能确实有防弹层。
“现在，”金对着哈里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警官，我希望你先离开这里。去锐影上等我。”
然后哈里就被推出了房间，金亲自带上了门。哈里站在褴褛飞旋二楼，捧着那件橙色的夹克。他决定潜入这件衣服之中。哈里让自己专心看着手中的布料，橙色几乎让他眩晕。他想到一个热爱戏剧的末代皇帝。他曾将一个橙子含在口中，演示吞没太阳的过程。十几年之后，他的王国也覆灭了。
【内陆帝国】：Knock knock.杜博阿，夹克先生来了。
夹克：你好，杜博阿先生。见到你很高兴。谢谢你将我比喻成太阳，但我还不想这么早就退役。来吧，你可以询问我问题。在金收拾好行李，打开房门，发现你没有在锐影上等他后控制欲发作，把我抢回来之前，我都是可以回答的。
哈里：你的那五种功能，到底是什么？
夹克：你已经全部知道了。还有哪一个不太确定呢？
哈里：第五种。你真的可以防弹吗？
夹克：当然。
夹克：你还记得那次和雇佣兵的枪战吗？那个男人其实还向你打了一枪。金，或者说我，替你挡住了那一枪，大概是在左胸的位置。金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脏在跳。他激动地对准了那个雇佣兵，给他来了一发。那个男的摔倒了。后面就是一场混战，但是金把你拉进褴褛飞旋里处理伤口了，剩下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哈里：哦，金……
【内陆帝国】：啊哦。哈里，没时间伤感了。我们的警督先生也来啦！
金疑惑地注视着哈里，这个男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抹泪。他也有自己独特的技巧，比如只用无名指，也就是对于哈里来说最没用的那根手指，直接戳进自己的眼角中，从根源上抹去泪水。
“金，你绝对不知道那件夹克刚刚跟我说了什么……”
“没错，我的确不知道。哈里。我也不太想知道。”
金笑着拿走了夹克，把锐影的钥匙递给他。
“你来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