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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向井康二失业的第一天。
格子风衣的下摆拂过金属桌腿，尾端留恋地卷了卷，像是在和朋友作最后的道别。相比之下，它的主人则内敛许多，只是低着头，默默进行最后的整理与检查。
实验室算不上安静，因为隔壁的机器常年不停地运转着，大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声音。研究员们本该在嗡鸣声中心无旁骛地继续着他们的研究，可向井康二仍旧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刺来的视线。
怎么说呢，算不上友好，又夹着点大快人心的意思在里面。
他们隐秘地瞧着那颗茶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准确说应该是头顶。和过分高大的架子比起来，向井康二的身高还是有点不够看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向井康二深吸一口气，抱着自己的箱子朝实验室的众人鞠了一躬。
说话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
曾经的同僚们各怀心思，拿出送别赠予前同事的礼物，嘴上还说着“祝福”“恭喜”的话，好像离开这里的向井康二真的前途一片坦荡，前程似锦一般。
迈出研究所大楼的门，向井康二马上变了脸色。他把那些不值钱的小礼物一脚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关西天才少年、未来之星、青年研究员……种种名誉和称赞在向井康二的脑海中，随着窗外的风景一起闪过。
人们总愿意捧起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只小狗，可能是一束花，又或者是一个人。很不幸，向井康二是那个被他们捧起的“神”。他们喜欢谈论“神”的名号，“神”的荣誉，却不愿意给神一个机会。
以满分成绩从大阪大人工智能专业毕业后，向井康二没等来最高研究所的任聘书，也没能等到科技公司里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大家不相信他的才能，又或是一种对“神”的打压。人工智能越来越受到各方的重视，可向井康二却始终被拒之门外。在关西宣布两个最新人工智能研究所落成，人员名单依旧没有“向井康二”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事实。
“笨蛋吗我是。”这是他天才人生中第一次自嘲。
毅然决然上京，换了个地方，起初也没能改变向井康二的命运。倒是有几间小公司愿意要他，但是这些公司的设备和技术水平实在是惨不忍睹。
待业在家，每天靠着老家母亲给的零花钱度日，向井康二在赌，赌一个说不定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机会。
终于，东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向井康二的才能与才华是毋庸置疑的，早在关西，在大学院时，他就经常辅导后辈，邀请他们一起参与自己的研究。以至于到现在，那些曾经被他照顾过的后辈们，还在关西的人工智能领域发光发热。
初进研究所，向井康二就展现了自己的实力。他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课题，获得了大笔的资金，甚至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为机械赋予人类的情感，这是向井康二研究的主题，也是他毕生的追求。但这样的理念显然与某些保守派的学者产生了矛盾与冲突。
“机械怎么能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情感？”
“这太危险了，总有一天机械会控制人类！停止一切人工智能的研发！”
“向井康二，人类的毁灭者！”
迫于上面的压力，独立实验室的事情被搁置了，向井康二也被调入了另一个小组，担任监督员的职责。
对比机械，人类显然更“完美”，也更“不完美”。嫉妒、羡慕、仇恨的情感撕扯着每一个人类的灵魂。
“杀死”向井康二！
内心的黑暗终将投射到现实中，由肉体付诸行动。向井康二此时还不知道，仅仅是一次小小的陷害，就把他拉入了永远爬不出来的泥潭。
“你的理论过于理想化。”
“你不可能得出这个结论。”
“基于理想化理论而得出的实验结果，抱歉，我们需要进行审查。身为监督员你也应当清楚，这是正常的流程。”
“情感模块拆分构建？不好意思，目前主流研究中似乎没有与之对应的资料。”
学术造假，向井康二的研究生涯止步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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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太可笑了，他熬了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放弃”。
回到家，向井康二放了整整一浴缸的水，把自己泡在里面，看着水从四周溢出去。洗掉发胶，头发又变回了之前软软的触感。茶色是为了迎合同事去染的，造型也是每天早晨花1小时做的，巴宝莉风衣更是咬牙从工资里抽钱买的。
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时尚，使他能更快地融入东京。
现在向井康二明白，从始至终他需要的都不是这些东西。
巴宝莉风衣在二手店里卖出了一个还不错的价格，退掉东京的住宅，再加上手头的余钱，向井康二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康二，你没事吧？”向井妈妈站在后院紧闭的铁门外，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母亲，我在工作呢。”
“那就好。”向井妈妈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孩子，换上笑脸继续说：“今晚吃青椒肉丝哦。”
听到“青椒肉丝”这几个字，屋内人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而在电脑键盘上敲下一行代码。
向井康二把自己关在老家的后院里5个月，转眼间从深秋到了樱花即将开放的季节——新生的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目黑莲，请多指教。”
“我是比盐曲还要咸的向井康二，请多指教。”
向井妈妈对突然出现在自家的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没有丝毫的怀疑，真诚地招待着他。没过几天，向井一家就和名叫“目黑莲”的男人熟络起来。
“你这种长相，应该去杰尼斯才对。”向井爸爸喝了点酒，坐在矮桌前哈哈大笑。
“‘家里人’没有给你报名吗？”向井的哥哥也打趣道。
目黑莲很有礼貌地帮叔叔斟酒，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专心剥着橘子的康二，说：“大概是有报名过，但估计连初选都没通过。”
向井妈妈发出惊呼：“诶不会吧，目黑你这么帅的人，不可能不可能~”
关西特有的语调总能调动气氛，让文字也变得活泼俏皮起来——至少不会让人讨厌。
“不然你现在去试试？”向井康二突然说。
目黑莲也愣住了，半晌后才笑着摆手：“不不不。”
最后目黑莲还是被拉着去投简历了，不过因为目黑莲的年纪已经远远超过jr的要求，所以最后的结局是婉拒。回家的路上向井康二非要拉着目黑莲去一家ins上非常有名的甜品店，结果没成想却被路上的星探搭讪。
虽然没进杰尼斯，但目黑莲还是成了明星。
为了方便工作，目黑莲的经纪人建议他在东京租一套房子。10天后，目黑莲就打包好还在梦里的向井康二，住进了东京的新家。
目黑莲很黏向井康二，包括但不限于语言和肢体接触。向井康二也很享受这种被人需要，被人依赖的感觉。有人能占据他全部的时间，这再好不过了。他们像恋人一样同吃同住，亲吻，互道早晚安，却不是恋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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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目黑莲事业的蒸蒸日上，他的知名度也越来越高。一开始大家叫他“杂志上的那个帅哥”，然后变成“目黑莲”，接着……
已经数不清了，喜欢目黑莲的人太多，每个人都赋予了他新的名字。
目黑莲开始早出晚归，回家时大部分时候都带着一身的酒气。他会边喊着“koji”边跑到厨房，穿上围裙做一盘青椒肉丝，来表达自己对于晚归的歉意。
向井康二则是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走到厨房，捧起目黑莲的脸，踮脚，实实地亲在他的嘴角。亲完后，他还要窝进目黑莲的怀里，皱着鼻子抱怨道：“低级的香精。”
“的确。”目黑莲想了想，“成分算不上多好，但胜在知名。”
向井康二扬起头，死死地盯着目黑莲的眼睛。目黑莲一脸的无辜，也低头回望着向井康二清澈的双眼。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你在吃醋。”
“放心，我没有让她靠近我。”
向井康二这才摆正脑袋，拽着目黑莲的袖子，有一下没一下拨弄锅里的青椒。
事态的发展好像超出了他的预期，向井康二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或者说“处理”当下的这种情况。
文春拍到了向井康二出入目黑莲的住所，当事者本人也大方地回应：“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一直住在一起。”
再后来，正当红的目黑莲，失踪了。
警视厅出动警力去寻找，粉丝也自发形成团体，仔细排查每一处目黑莲有可能去过的地方。
首先被怀疑的当然是目黑莲的挚友，向井康二。警察来到目黑莲和向井康二同居的住所，谨慎地敲门。
“来了。”
眼前的人无辜又柔软，队伍里新来的小警员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怜爱的想法。
听完警察们的解释，向井康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摆出“请”的姿势。小警员这才发现，这个叫向井康二的男人眼下全是乌青，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meme他……”向井康二抱歉地笑了笑，“就是目黑莲。目黑莲他之前很奇怪，一直对我说他好像生病了，要去治病，没想到真的……”
“请问目黑先生有说是去什么地方吗？”警察追问道。
向井康二摇摇头。
调查没什么收获，走之前，以防万一，带队的警部还是要求搜查了向井康二的房间。
小警员在仓库里发现了一堆机械部件。他好奇地走过去，正当他准备拿起一块金属时，向井康二出现在门口。
“你在干什么？”
那一瞬间，小警员仿佛看见向井康二寒冰般的视线。等他再仔细看，向井康二还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样子。
“我只是好奇。”小警员局促道，“能麻烦您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吗？”
警部闻声赶来，看到如此大量的机械零部件也吓了一跳。
“我曾经就职于东京生命科学研究所，你们应该已经调查过。”向井康二走进仓库，打开灯。
暴露在光线下的仓库更加令人震撼。
“虽然现在不做研究了，但我还是无法放弃我的兴趣。”
小警员抢着说：“抱歉！是我唐突了，没有经过您的允许就擅自动了这些东西。”
警部乜了下属一眼，狐疑地在堆成山的零部件和向井康二的脸上来回看着。
“调查完毕，谢谢您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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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目黑莲又莫名其妙回来了，人没什么事，看起来还比以前更有精神，更加年轻了。对于自己的失踪，他的解释和向井康二说的一样，只是想找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治病。
粉丝对于目黑莲的回归自然是万分高兴，可有些人却不这么想。
“这算什么，拍拍屁股失踪，浪费那么多人力警力去搜查，太自我了吧？”
“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测试自己在大家心中的重要性吧？好恶心。”
完美的目黑莲有了污点，那些竞争对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人”，目黑莲失踪的几个月，有大把的人等着上位。
可是目黑莲似乎并不在乎，还是按部就班地工作、演戏，时不时“治病”，以至于后来粉丝和大众都已经适应了他的间歇性失踪，更有甚者还为曾经怀疑他“失踪治病”的真实性而道歉。
转眼，时间已经过去60载。人类生老病死，继续着亘古不变的循环。
目黑莲在40年前就宣布退出娱乐圈，隐姓埋名，和向井康二一起回到老家生活。
40年前，目黑莲经历了最后一次手术，由向井康二亲自操刀。自那以后，目黑莲的身体似乎痊愈了。
直到最近，在一次旅行中，向井康二毫无征兆地提出要再一次修改目黑莲的程序，而这次是最终修改。
“嗯。”目黑莲抽出纸巾擦了擦向井康二嘴角的酱汁，“什么时候进行呢？”
向井康二已经快要90岁了，记忆也出现了衰退，曾经能稳稳拿住电刀精准焊接芯片的手，也因为肌肉老化而再无力抬起。
目黑莲一直在等待着手术，结果这件事就好像向井康二随口一提的一样，没了下文。
一个夏日的午后，蝉鸣得让人心烦。向井康二躺在轮椅上，被目黑莲推到庭院外的屋檐下晒太阳。
谁能想到，他只用了5个月，就创造出了拥有人类情感的机械生命体。他的理论是正确且超前的，他凭一己之力，做到了没有人可以做到的事。
他为他取名叫目黑莲，昵称meme。
目黑莲有点笨，英语也不好，但是运动很强；目黑莲会做饭，但不经常做，因为觉得很麻烦，会做青椒肉丝给向井康二吃；目黑莲拥有喜怒哀乐，在工作中有什么开心的事或是受了委屈，都会回家和向井康二说……
目黑莲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人类。但他承载了向井康二全部的情感与希望，他渴望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类。
“所以，现在的我算是人类吗？”依旧高大帅气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皱眉问，“最后一次手术……”
“你当然是。”向井康二打断他的话。
他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勾住目黑莲的小拇指，缓缓闭上双眼，“你一直都是。”
“我只是忘了给你装一颗爱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