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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揉了揉因为睡眠不好胀痛的太阳穴，又看了两眼房间里站着的樊振东，一句卧槽没忍住溜出了口。樊振东看到他也有几分惊讶，迅速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王皓清了清嗓子，上嘴唇和下嘴唇磕碰了好几次，终于憋出来一句：“就是这样，他说他是一五年的小胖。”
同样的话马龙在微信上已经看到过一次，所以隔离一结束就赶紧回来看看情况。眼下见到人了，马龙纵是百般不信，也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是他，马龙认得出。
马龙和樊振东球场上纠缠到明年就要十年。樊振东一五年的时候刚十八，眼角眉梢锋利得如同刀片，藏不住的少年锐气。
樊振东终于开口：“马龙，我得回去打总决赛。”
总决赛，二零一五年里斯本年终总决赛。
那年决赛马龙和樊振东战至七局，樊振东的红发像拢着一团暗红的火焰，在马龙的记忆里清晰起来。
樊振东是斗兽场里最凶猛的幼兽，年纪虽小，搏杀却毫不手软。马龙太知道被他撕咬的痛了。每次和樊振东对决前他都睡不好觉，不仅是心理，连身上都会隐隐有痛感，好像真皮开肉绽过似的。
“你先暂时跟我待着吧，我们想想办法。”
王皓离开了，房间里剩下要满三十四岁的马龙，和还在十八岁的樊振东。
马龙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对待樊振东。如果是二十五岁的樊振东，他很熟悉与对方的相处模式。他们可以做场上最相信彼此的队友，做球台两边厮杀的敌人，待在一个房间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复盘。互相之间也会开两句玩笑，人人都说他们关系不错，但从十年的长度来看又显得寡淡。
而他刚刚被王皓叮嘱不要给樊振东看现在的比赛，也不要告诉他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樊振东的手机在王皓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就收走了，樊振东很听话——他也不敢赌。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原状。
马龙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也示意樊振东坐下。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两天前，我刚起床就觉得不对了。”
那天樊振东在宿舍醒来迷迷糊糊去放水，路过镜子的时候无意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头发又变黑了。当时他的想法还是，谁趁我睡着给我染回去了，吴指的钱是不是白花了。
等他回到床上，打开手机看到明晃晃写着的2022年，正想着是谁恶作剧这么缜密连手机时间都改了，就听见一个微信群滴滴滴地响。
点进去一看，好几个不是太熟悉的人名在说话，隔离生活好无聊啊还好快解放了，布达佩斯的夜景真挺漂亮的，这次回来要定新的训练计划云云。
察觉到不对的樊振东立马给通讯录里第一位的王皓打了个电话。
两天过去，樊振东对王皓已经退役且变成了自己教练这件事情还算接受良好。
王皓不告诉他现在的事情，但是他靠自己也能拼凑一些。
大部队应该是在布达佩斯打比赛，虽然赛事名字好像没听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参加。趁没人的深夜溜去过球馆练手，身体没什么问题，比自己那副还厚实不少。樊振东放下心来，不是伤病，对球的感觉甚至比以前更好了。
这些年来球队看起来发生了大换血。樊振东在找王皓之前粗略翻了下群里的人名，他认识的目前在二队的有一些，完全不认识的有一些，前辈们倒是真的寥寥无几了。
马龙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说大家再坚持两天，出去请大家吃饭，配上三个大块肉的表情。
是他的风格。樊振东有些微妙的安心，突然空白的七年时间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起码有些东西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比如马龙的表情包。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樊振东把视线从马龙脸上收回来。马龙的表情包没变，但是马龙变了。眼前这个人说是马龙他可以从脸认出来，但是周身的气质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认识的那个马龙几个月前连过自己和方博，在苏州赢下世乒赛，跳上球桌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之后世界杯在决赛又和自己相遇，再次拿下冠军。众人都在说龙时代已经开启，自己则是后生可畏，必定是下一个霸主。十八岁的樊振东不愿等。马龙是很强，但是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战胜的，他也不是没赢过。
他们这群人，谁不是冲着冠军去的。
“觉得我老了？”
樊振东抿了抿嘴。他这个年纪虽然是年轻气盛，但更多的锋芒是在球台上。如果说他对着二十七岁的马龙还有些不服气，对着三十三岁，眼袋挂得他老远就能看见的马龙，以前能当玩笑说的话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
马龙等不到回答便自己接上话，语气很温和，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老了。”
“我没那个意思。”樊振东看着他这么坦然又别扭起来，他偏过头不去看马龙的眼睛。“你这不是还在打吗。”
马龙眨了几下眼睛，很快笑得眯起来，“说的也是。”
“那晚上我陪你练会儿，不打球手生吧。”
临近中午的时候房门被咚咚咚敲响，伴随着一句响亮的“龙哥！”。
马龙快步走过去拉开一个小缝，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回来准备收拾下去食堂。“我去跟大头他们吃个饭，给你带点回来。”
“大头，二队那小孩？”樊振东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马龙听了乐了，你不也是小孩。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同个世界的马龙和樊振东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马龙不敢把对方当作小孩。一三年樊振东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才十六岁，但所有人都知道，一颗新星就要冉冉升起。一四年全锦赛输给樊振东差点是压垮马龙的最后一根稻草，九岁的年龄差，新秀虎视眈眈，马龙在那一刻不知道前路在哪。
樊振东也不把马龙当长辈，从他进国家队开始，甚至更早，他就知道马龙是他想要击败的目标。他越看马龙在各项赛事中斩获桂冠，在一次次关键局关键分的压力下赢得比赛，他越想要超越这个人，他要做到更好。
马龙先回过神来，他朝樊振东挥挥手，“我走了昂。”
晚上赶走了最后一批在球馆练球的队员，马龙去宿舍把樊振东带了出来。
这个樊振东打球和现在的樊振东还是有一定差距，马龙兴致起来还骗了对方几个球，换作现在的樊振东可不会轻易上当。
被骗到的樊振东无奈地扯开嘴角，随即又摆好姿势，再来。
在马龙漫长的职业生涯里，跟樊振东对决反倒算是其中比较轻松的时刻。因为不用负担胜负的外界压力，只需要集中在这场球，集中在球台对面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有时候在极其紧张的决赛轮，自己和对方也能打出一些旁人看来吊诡的球路，不像是在比赛，反而像在平常训练琢磨花活似的。因为太了解对方的球了，普通的算计根本无法骗过对方，所以每一步都要绞尽脑汁，试图出其不意。
他们在撕咬对方的同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练到大汗淋漓，马龙真想喊一句刺激。那边樊振东也像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从小出汗就多，这个体质一直没变。
樊振东走过来站在马龙旁边，马龙嫌热往旁边挪了挪，就听见樊振东有点不一样的声音。“那个……马龙，我饿了。”
以往这种事情都传不到马龙这。樊振东玩得好的排几位也排不到马龙，他自己也会备一些零食，去打乒超更是被整箱投喂。
这时候马龙看着拿着自己手机坐床上点外卖的樊振东，生出一些错乱的感觉。
“你要来点吗？”
“不用了，你点吧。”
其实马龙作为队长本应该管一管这种半夜进食的行为，这个世界的樊振东近几年一直在管理自己的饮食，有意识把体重维持在一个平衡的不拖累步伐也足够对抗的区间。但是……
马龙走过去呼噜了一下樊振东的头发，“别浪费就行。”
偶尔放松一次也不是不行，这是十八岁的樊振东。
十八岁的樊振东拥有很多东西，他的球队，他的大哥，他的搭档。得到一些迟来的偏爱也不为过。
睡前马龙把大顶灯关了，留一盏小夜灯。樊振东半靠在床板上，听见马龙掀开被子的声音。
马龙白天问他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能会导致这次离奇的事件。他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正常训练，备战总决赛。马龙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能够尝试。
不知道还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樊振东是不是去了自己那边。马龙听了以后笑他，说如果这个你过去了，你倒是不用担心了。
好像是在夸他，但莫名有些不爽。
“快睡吧，说不定明天就换回来了。”马龙躺在被窝里露出一颗头，话里都带着困意。
樊振东转过头去看马龙。
这是他一直想打败的人，也是和他一同走到现在的人。
能看到对方的感觉，也不赖。
幸运的是第二天马龙醒来的时候，杵在他面前的就是芯子已经换回来的樊振东。
樊振东说这两天麻烦他了，马龙说小胖你太客气，回来就好。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迹。
只是当马龙看见樊振东沉稳了许多的眼神，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在他艰难跋涉的这一路上，樊振东也同样在走着。那个披着紫微星光环，一入队便大杀四方的樊小胖，在这些年里也走过好多颠簸的路口。
这条路还没有走到终点。
他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小胖，今天咱再练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