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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是什麼意思?”
雜誌的採訪結束、埋頭卸妝的時候,神宮寺不知何時坐到了岩橋的身邊。岩橋從鏡子裡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無言地擦去臉上的妝容,就在岩橋快收拾好的時候,神宮寺突兀地冒出這麼一句。
“什麼?……”大概是一時間跟不上神宮寺的電波,而對方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有些虛弱,岩橋愣了愣,梳理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認真地注視著神宮寺映照在鏡子裡的臉。
接下來想要說出口的話仿佛十分難以啟齒,岩橋鮮少見到神宮寺臉上浮現出這般不安的膽怯神情,但他還是耐心地等待著對方開口,在這股詭異的沉默持續了數秒後,神宮寺終於打破寂靜,像是逼迫自己轉過頭一樣對上岩橋的目光,問道:“你在剛剛的採訪裡說的那些啊……‘因為距離保持得太近就會很容易吵架’之類的,突然說什麼要保持距離,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岩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移開了目光,待到頭髮也終於打理好之後站起身來開始清理桌面。他低著頭,神宮寺看不清他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要視線沒有相接的話,似乎就可以逃避來自神宮寺的質問,但對方不依不饒地注視著岩橋僵硬的動作,頗有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答復就不放棄的架勢。神宮寺向來都是情緒穩定又溫柔的人,會耐心認真地傾聽別人的話語,因此當他偶爾顯露出這樣強硬的姿態時,反倒令人畏懼了。岩橋被無形的壓迫逼著縮起肩膀,終於放棄了手上的動作,小聲地開口:“……就是這個意思啊。”
“……我不明白。”
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岩橋抬起的眼睛裡也同樣顯露著些許無措。“我們不是被粉絲說吵架很多嗎?”
“嗯,這個是事實。”
“如果太任性的話,會被指責對神宮寺不好之類的……我不想那樣。而且經常吵架的話,神宮寺不會很苦惱嗎?”
聽到這話的神宮寺皺起眉頭思考一番,緩慢地承認道:“說苦惱也沒錯……”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認真地問:“是不想讓我煩惱的意思嗎?”
“……不行嗎?雖然現在這麼說已經晚了,不過我果然還是……”岩橋的聲音突然弱下去,神宮寺不由得靠近一些,他總想守護這樣看起來十分不安定的岩橋,說是習慣使然,可能也並不想看到精緻的臉龐上露出脆弱的神情吧,他私下里已經看過許多次了,但每次還是會覺得心被什麼緊緊抓住一樣。視線拉近之後,神宮寺注意到岩橋眼底浮現出的淡淡的黑眼圈,是太疲憊了嗎?這個人工作結束後、在自己看不見的時候,有好好休息嗎?積攢的疑問太多堵住了喉嚨,但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察覺到身後人的靠近,岩橋歎了口氣說:“不想這麼任性下去了啊。”
“就算玄樹你這麼說,也是沒法立刻改掉的吧?畢竟一直以來都很依賴我嘛。”
岩橋忍不住丟給他一個“你在胡說什麼”的眼神,反倒讓他看起來像是氣鼓鼓地撒嬌一般。太好了,又恢復到先前熟悉的岩橋了,神宮寺悄悄鬆一口氣,笑了起來,繼續開口:“就算這麼依賴下去也沒什麼不好吧?”
“神宮寺的一些粉絲會很討厭不是嗎?”
“那就是無法理解到這樣的玄樹可愛之處的、粉絲們的遺憾咯。”神宮寺忍不住伸出手把岩橋剛剛理順的頭髮揉亂,“我們不是一直這麼走過來的嗎?吵架什麼的完全沒有問題哦,無論多少次我也不會推開玄樹的,並沒有必要為了這種小事強行改變自己。話說回來啊,剛才那些念頭還真是不像你,以前你不是會顧慮這些的人……發生什麼了嗎?”
“只是這麼思考了一下而已……更何況出道前和出道後又不一樣。”
“不過你以前也說過吧,什麼說不定十年後就不在我身邊了之類的,這麼久了為什麼還在這麼想?我們現在不是還有好好地待在一起嘛。”
能不能不要總是抱有這樣的念頭呢,我也會很不安啊。神宮寺說著,總算玩夠了岩橋的頭髮一樣替他整理好,嘴上故作輕鬆,實際上內心還是被淡淡的陰霾籠罩,玄樹……究竟是怎麼了呢?這麼想著試圖從對方的表情中尋找出蛛絲馬跡,但是失敗了。大大的眼睛此刻看起來和往日沒有什麼差別,“一切任由神宮寺打理”地享受著他的自覺服務。而對於神宮寺的心情,岩橋立刻回答道:“所以才覺得是不是適當分開一下比較好呢……如果兩個人過分地黏著對方,會變得沒辦法適應獨自生活的日子,也沒辦法自己做成什麼事情吧?而且,沒有距離的話,總覺得好像看不清對方——會有這樣的想法啊。”
“誒——我可是抱著讓玄樹永遠也離不開我的信念而努力的。”
神宮寺將這句話半開玩笑地講出口,卻感到臉上肌肉已經僵硬到了完全沒辦法自然地露出笑容的地步。好在此時岩橋只是輕輕打了他一下作為回應,就起身去整理背包了,錯過了神宮寺逐漸消失的笑臉。不知為何內心的恐慌擴散了,神宮寺跟上去叮囑:“等等我,我也馬上收拾好了。”想要背起包的岩橋愣了一下,又把包抱在懷裡坐回沙發。平野他們陸陸續續地離開,和二人打過招呼後就關上了門。休息室只剩下了他們兩個,神宮寺想著對方會不會開口說些什麼,但岩橋似乎沒有要講話的意圖,安靜的氛圍激化了焦躁的情緒,在幾近凝滯的空氣裡神宮寺竟有些鼻子發酸的衝動,莫名的委屈幾乎要把他淹沒了。
等到終於並肩下樓,神宮寺也緊緊地抿著嘴生怕滿溢的情緒洩露出來。他下意識地沒有去看此時岩橋臉上的神色,直到出了事務所,才像為了打破僵硬的氣氛一般問道:“要一起去吃飯嗎?”
岩橋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恍惚,這句話把他拽回現實,他愣了愣,心不在焉地說:“好啊……”
但實際上完全不想去餐廳,更想把這個人拉到家裡兩個人面對面地進食,鏡頭前的親密行為就算摻雜了彼此的小心思也是混合了營業的成分,私下里的二人獨處才能讓神宮寺找回一些實感。神宮寺咬了咬嘴唇,無言地走了一段路之後覺得不能繼續壓抑下去了,按捺不住地開口:“你剛剛說的那些,是認真的?”
岩橋果然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因為他立刻用一個飄渺的“嗯”回答了,隨即接上:“但是,神宮寺之前也說過,看不清未來的事情,所以彼此都要努力吧。”
“畢竟我也從未想過玄樹會不在我身邊這樣的未來啊。就算是假設,也完全沒辦法像你說得那樣篤定。……一步一步安定地腳踏實地不是很好嗎,不需要看多長遠,能看得清明天就足夠了。”是從沒想過,還是不敢想呢?神宮寺直覺不能去細究這個問題,拼命地忽略內心的怪異。
“我和神宮寺可是完全相反的人啊。”
不行,不可以再聊下去了,神宮寺攥緊掌心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意識到岩橋接下來說的話會成為一個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開關,搶在對方繼續開口前強硬道:“我不要這樣。”
大概是真的把岩橋威懾到了,對方眨了眨眼睛:“是想要一直在一起嗎?”
“像空氣一樣必要的、理所當然的存在突然抽離的話,就算是我也會窒息的。畢竟,我不是超人,看不清未來是因為沒有玄樹那樣的頭腦,只想憑藉自己的能力和大家一起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說什麼‘太近了會看不清對方’之類的,我倒是認為因為離得近,才能更加熟悉彼此。更何況……那個、就是說啊……如果突然有一天被拋下的話,我會很寂寞……玄樹難道不會寂寞嗎?”實在是太害羞了差點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總算嘟囔著表達出來之後內心像是有塊石“啪”地砸在地上,沒有了“不說出來就不行”的緊迫感。
“我不會呢,畢竟神宮寺從來不會拋下我就是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玄樹看上去也仿佛被安撫到了,神情一下子鎮靜柔和下來,“抱歉……讓你不安了,我覺得,果然還是那樣最好吧?”
“什麼?”
“就算暫時沒有在一起,但是對彼此的支持也不會因此缺少……怎麼樣呢。”
“聽起來好像成熟的安定感。”
“我們畢竟也不是小孩子了。”放鬆地笑著的岩橋在神宮寺心中徹底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如果不是在道路旁他可能就會把這個人抱在懷裡了。而實際上兩個人只是有說有笑地去了經常用晚餐的日料店,手臂緊緊地貼在一起。
*
“喜歡的顏色……啊,嗯……嗯!是那個吧,lǜ、lǜ松石藍,綠松石藍。”因為有濾鏡的加持,玄樹的臉看起來十分粉嫩,或許還有剛泡完澡和真的害羞了的緣故吧,神宮寺想著,視線隨著岩橋思考時亂晃的眼睛打轉,最後還是落在他白皙的雙頰上。正在開巡演的岩橋看起來狀態絕佳,這個人一直都是努力將最好的一面展現給粉絲,私下里的模樣便鮮少有人能見到了。他有在勉強自己嗎?發消息關心得到的回復往往是可愛的表情包,背後也包含著對方不想讓他擔憂的心意吧。將直播錄屏的人把觀眾們激動著發出來的訊息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明明房間裡沒有人,神宮寺還是用掌心捂住了嘴,有些恍惚地注視著評論飛速地升上去。
屏幕上的岩橋還在微笑著和粉絲聊天,神宮寺卻終於無法忍耐一般關掉夜燈,將手機放在了床頭櫃的支架上,熟悉的聲音從手機底端飄出來在黑暗裡孤單地消散。剛剛的回答將神宮寺一天的疲憊都安撫了,不僅如此,那些在社交平台還有巡演上有意無意的小細節也總能讓粉絲興奮地討論半天。當思念藉此傳達到神宮寺這方的時候,想要和對方見面的心情往往變得更加強烈。明明手機就在一旁,他卻覺得二人的距離如此遙遠。神宮寺閉上眼睛,想象岩橋熟悉的氣味包裹住自己,一如他們共同度過的無數個日夜。雖說兩個人各自都在拼命地努力也不錯,但不見面果然只會讓心底的焦慮徒增啊。下次觸碰到玄樹會是什麼時候呢,神宮寺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淡淡的歎息,很快同玄樹的聲音一起被空蕩蕩的房間吞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