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羅伯特又做了這個夢，不知重複了幾次的夜復一夜的相同的夢。
畫筆上蘸着灰色的顏料，他在畫布上塗抹深灰和淺灰的色塊；這幅畫完成了，但他卻怎麼也無法看到畫中人的臉。蒼白的陽光無聲無息地緩慢改變着角度，有人打開門，他認出穿黑色風衣的人形是他畫中的模特，但就如同他無法看到自己畫中人物的臉一樣，他也看不清那個穿風衣的人形。
煤油吊燈用和陽光同樣蒼白的光照亮房間，椅子上坐着另一個人；羅伯特不認識他，但隱約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那張面孔；穿風衣的人形走到那人身後，將刀刃插進他的脖子。羅伯特想要大聲呼喊，卻發現自己既不能發出聲音，也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只能任憑這樁謀殺發生在自己眼前；溫熱的東西從手上滴落，羅伯特轉動視線，看到黑色的血沾滿自己的手心，浸透了手套，沿着刀爪的弧線流淌。
畫框外，黑色風衣的人形緩緩踱步到他面前，欣賞這幅已完成的傑作；此時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在帽檐的陰影下——那是自己的臉。
一如既往在這瞬間他醒了過來，但這一次睜眼時看到的卻是一張幾乎貼在他臉上的有着一對淡色眼珠的臉，他嚇了一跳，墜落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懸浮在半空，與那個像黑影一樣黏在天花板上的傢伙的距離可算親密無間。
即使下方是床墊，從天花板的高度摔下來還是讓人頭暈；黑色風衣的傢伙緊接着他，像蝙蝠一樣落在床上。
羅伯特坐起身子，一雙淡色的眼睛像咬緊獵物一般緊盯着他，黑色風衣的人形雙手撐在床上，緩緩向他逼近，右手的刀爪在月光下閃爍着明亮的銀光；感知危險的本能爬上羅伯特的胸口，即便夢境殘留的衝擊讓他還是有些搞不清狀況，但身體仍然調用起所有感官來注意捕食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但與此同時，慢了一拍才擴散開的某種驚奇滲透進來，沖淡了作爲獵物的緊張感。
帽檐陰影下的眼睛反射着微暗的月光，穿風衣的人形咧開嘴露出沒有溫度的笑，羅伯特禁不住睜大眼睛注視着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弗萊迪來抓妳咯……」熟悉的聲音低喃道。羅伯特並沒有後退，反而不自覺地向那張臉稍微湊近了些。
「——妳是誰？」
這在一瞬間激怒了黑色風衣的人形。
羅伯特只來得及看見如同化成了閃電的月光，脖子被一隻手用力地掐住，刀刃貼在皮膚上的感覺像正在融化的冰。
被按在床上，絞緊脖子的手指讓呼吸有些困難，羅伯特下意識地攥住了對方的手腕；穿風衣的人形咯咯地咬着牙，憤怒地將臉湊近他。
「妳或許可以說，我是妳的影子。」
可對方此時的話語卻不是羅伯特最優先注意的事項，他被那雙此刻再次湊近的眼睛吸引了，他認得這雙眼睛，絕對不會記錯——畫框外的那個「自己」，擁有的正是這雙眼睛。
羅伯特再次打量了那張雖然在細節方面略有不同，但依舊絕對不會認錯的臉。
「……妳不是弗萊迪。」他困難地發出聲音。
穿風衣的人形憤怒得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了。
羅伯特的視線模糊不清，他在那瞬間以爲自己一定會死，但對方卻像顧忌着什麼似地又放鬆了手指。意識恢復過來之後，羅伯特才感覺到自己的臉和脖子有血從刀爪割破的傷口裏流出來。
「妳怎麼敢？！」穿風衣的人形咆哮道。
羅伯特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繼續努力發出聲音：「……那個夢……現在我知道是妳了，差點讓我真以爲自己是道林·格雷呢……想告訴我什麼呢？妳——這感覺太真實了，不過我還沒醒對不對？」他發出一聲呼氣般的笑聲，「人是不會在天上飛的。妳想讓我以爲妳是弗萊迪……是啊，只有弗萊迪能做到這些，所以妳爲什麼不自己說？說妳是弗萊迪？誰都會相信的，可妳唯獨騙不過我……」
「別那麼確定。」羅伯特聽到對方咬牙切齒的聲音，掐住脖子的手改揪住了他的領口，隨着東西翻倒的聲響，他的背狠狠撞上了櫃子。
「當然確定啊……」羅伯特扶着床沿勉強撐起身子。醒過來會是辦法嗎？他飛快地思考着。不，那只是權宜之計；他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電影情節一樣的怪圈裏，他現在該考慮的是怎樣擊退對方嗎？
「……模仿犯很讓人困擾的。」
刀爪又一次向羅伯特襲來，卻沒能碰到他。夢裏從未看清的模特回到了畫框的內側。
但羅伯特並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這比想象中的更加……操控夢境像是消耗着自身一樣有種無以名狀的疲累，更何況對方正在與自己好不容易修改的夢境搏鬥；畫框在對方的破懷中震顫、開裂；羅伯特大口吸着氣，只覺得腦袋劇痛。
他知道這多半是因爲自己仍有着重重疑慮，無法相信正在經歷的這一切是真實的；電影只不過是電影，當他醒來時就會發現這只是個離奇的夢。
——是這樣想的吧？
妳真的發自內心地相信夢境嗎？
妳真的相信弗萊迪嗎？
羅伯特竭力集中精神，如此質問自己。
畫框不再碎裂了，裂痕修補好了自身，有着弗萊迪模樣的傢伙大聲咒罵起來。話音在羅伯特耳朵裏變成嗡嗡的雜訊，視界模糊然後傾斜，他昏倒了。
羅伯特從床上掉下來，要不是柔軟的地毯，他恐怕要摔得相當慘；他花了一會兒時間才徹底弄明白狀況，確定自己這一回是真的醒來了。
在夢裏挨打的痛感還留在身上，羅伯特暫時不想從地上爬起來，軟軟的地毯躺着也不賴；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傷口不深，已經不怎麼流血了。
真糟糕。他不想包庇那個傢伙，但也不想跟別人解釋爲什麼睡覺會睡得鼻青臉腫。被問到的話用什麼理由糊弄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