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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合会议,但缺席一柱,代之参会的是炎柱的长子。
于是会后,几柱不由凑在一起,谈论起那与炼狱槙寿郎如出一辙的继任者。不愿参加如此聚议,富冈首先道:“可我都无所谓……”
“没人在问你!”不死川怒而打断。
“依我说,那种口出狂言的毛头只会说漂亮话——到时候,还是要柱出马才行!”
“南无阿弥陀佛,”悲鸣屿道,“不死川,你刚刚在主公面前,实在有些轻率了……好在,那位大人向来自有考量。”
“毕竟是槙寿郎先生管辖的区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胡蝶也道,“那个人——炼狱先生,看起来很有热情。哎呀,热情得叫人不得不有些担心。”
说着,几人的目光都跟随着胡蝶忍,落到宇髄天元身上。擅长直抒己见的高大忍者,今日却只是一边听着,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好稀奇,宇髓先生,难得这么安静。”
“有吗?”宇髓随口应着,“那家伙看上去很华丽啊,我只是在期待他的表现而已。”
升柱仪式简单、朴素,除了柱和产屋敷一家之外,没有其他见证人——当然,也不需要。对于炎柱而言,最重要的,大概就是继承那件家族的羽织。
这似乎是理之当然的事:炼狱杏寿郎子承父业,因为炼狱家世代斩鬼,世代都出炎柱。人们称之为继承,是至高无上的家族使命,不过那时,惟有宇髓心想:这未尝不是一种诅咒……
因此,有趣归有趣,对于脱离家族的宇髓来说,与这样的道不同者,也许点到为止才是最妥帖的。
身边噼啪响起拍手声,宇髓也在其中鼓起掌。炼狱杏寿郎神采飞扬地披着火焰花纹的羽织,向他们一一鞠躬道谢。
“从今天开始,我也将作为柱的一员,和大家一起支持鬼杀队!”中气十足地,炼狱大声道,“请多多关照,一起努力吧!”
仪式之后,众人继续投入紧张的灭鬼行动,宇髓不例外,不曾见过炼狱几面。
——直到几日后,折返主公宅汇报任务时,新上任不久的炎柱突然出现在身后,朝气蓬勃地喊:
“音柱阁下!”
宇髓搔搔耳朵,被这称呼弄得浑身不自在。
“炼狱,叫我宇髓就行了。”
“原来如此,宇髓!后腰上有血迹,是受伤了吗?”
“啊——无妨,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炼狱爽朗道,一双杏眼炯然地打量着宇髓。
“出任务刚回来,还没有吃午饭吧!有家店,荞麦面很好吃!要一起去吗?”
宇髓眨眨眼睛。他喜欢讲俏皮话,活跃气氛,但旁人不知,其心比面要慢热。“哦,”他打趣道,“这邀请还真是有点猝不及防!”
“唔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宇髓一起吃午饭!”
炼狱说。宇髓看着他,心中叮铃,半是好奇,半是腹中确实饥饿——于是临时起意,点头应下来。
“那就一起去吧,”他答,“毕竟难得有这悠闲时间。”
“板山葵?原来你喜欢吃这个啊!唔姆,这种山葵,当生鱼片的配菜会更好吃吧?”
三两寒暄过后,面前就被依次摆上炸得金黄的天妇罗、小碟盛放的山葵小菜,以及五碗荞麦面:不必说,其中四碗都是炼狱点的单。刚被端上来的时候,宇髓吓了一跳。
“真的假的,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自然是真的!”
炼狱一边认真应着,一边挑起筷子,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许久那样毫不客气。
“我开动了!——好吃!好吃!”
这副豪爽的吃相,令宇髓也有些被感染了。情不自禁地,他回忆起初见的柱合会议,自己跪立在主公宅廊前时,只要稍稍侧过视线,就能瞥见炼狱杏寿郎低眉颔首的模样;那酷似其父的金红卷发,都像端静的火似的,恭顺地披在肩头。
此时此刻,坐在对面的炼狱仍是如此。看着那双明亮愉快的眼睛,他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彼时的炼狱,诚恳地向主公保证的声音:
「没问题的!如果我当上炎柱,我相信父亲会重拾动力的!」
“——喂,炼狱。”
捞起的面又重新放下,宇髓用筷子尖敲了敲自己的碗沿。炼狱努力咀嚼着,从面碗上抬起头。
“怎么了,宇髓!你还要再来一碗?”
“不是这个——我问你,自升柱仪式后已经有些日子了,对吧?”
“唔姆!”
“那么,你父亲早该知道你升了柱,是也不是?”
炼狱鼓动着的两颊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嗯!我已经向父亲汇报过了。”
“就这样?”
“是的——关于父亲,有些事情不太方便讲,不过,我现在姑且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吧!”
年轻的炎柱用毫无阴霾的眼神望向他。宇髓犹豫着,无意识地摩挲筷子。
“什么叫‘第一步’?”
“成为「柱」便是第一步!”
“那一共要走多少步才足够呢?”
“走多少都是不够的!但非要说的话,至少要一万步起底吧。”
“哈——”
荞麦面汤的香气不断随着热气蒸腾,宇髓拨开面上的葱花,夹起一满筷的面塞进嘴里。
“我说你啊,到底是为什么要当柱的?”他含糊地问道,“如果是因为槙寿郎先生,那还是尽早华丽地放弃比较好——不然失去斗志,只是早晚的问题。”
与刚认识不久的同僚说这种话,着实十分暧昧,且,有些咄咄逼人;他只是想知道炼狱对此有何反应:也许会因被冒犯而勃然大怒,或者会被自己一语中的,兴致索然。可就像当初拦下不死川的攻击,说着“我是不会还手的”这样的话一般令人出乎意料,炼狱居然朝他露出微笑。
“我明白!多谢你的关心。”他诚恳道,“但我并不是为了得到认可,才成为柱的!就算不能被肯定,我也不会失去热情。宇髓,你也是一样的吧!”
自己那时候怎么回答来着?已经想不到了。只记得在那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吃下最后一份荞麦面,又接连再要三碗。“好吃!”——现在回忆起来,脑子里几乎只有这个声音了。
“宇髓!”
彼日离开店铺,名为虹丸和要的鎹鸦即来传信,将他们分别调往不同任务地点。临走时,炼狱还在兴致勃勃地跟他告别,并道谢。
“今天吃得很开心,感激不尽!改日有时间,我们再见吧!”
炼狱杏寿郎性格爽朗,比其父还要热情饱满百倍,着实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可以的话,宇髓不希望自己被归为与炼狱一般的那类人。
自己做了太久的忍者,从暗处走到阳光下,只是着迷于华丽夺目的物什而已。
炼狱该和这样的自己不同,他们整个家族都像是从火里来的——火是奇妙的造物,或者该说奇妙的生命力,站在这样的人身边,就很想将这火堆拨开,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在支持着它燃烧。
因此,当他那日搜寻着鬼,奔波在夜路上时,虹丸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到肩膀,即令他从心底感到不快。
“北北东!北北东!”鎹鸦发出刺耳的叫声。
“速向北北东出发,与炼狱杏寿郎汇合!”
宇髓调转方向,压下异样之感。
“炼狱负责的区域,不该朝西南走吗?怎么会到我这里来?”
“汇合!汇合!”虹丸离开他的肩头,引他在树林间穿梭,“追击恶鬼的炼狱杏寿郎已至此地,速与之汇合!”
炼狱杏寿郎疲劳至极,此情此景,就算露天席地,他也能闭上眼就进入梦乡。
鼻腔里全部是雨水的味道:白天,泥土就已经散发出潮湿的气息,空气闷热,天上沉重地聚拢着墨云。这是暴雨的征兆,不过,实在没料到这场雨一定要下在这关头。
隆隆雷声中,雨从头顶倾盆而下,天地就像是倒扣的斗一般,四下昏黑,分不清一二。不过,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清晰地,他听见雨幕下不同于雷声的轰响。
——一条细长的、比闪电更迅捷的光亮在不远处跳动,血闻起来都被裹挟得泥泞不堪。雨水将刀柄都濡湿得捉不住,炼狱难得晃了神,感到身后后刮过一丝冷风,紧接着,自己贴上温暖宽阔的脊背。
“喂,在发什么呆?这可一点都不华丽了!”
炼狱杏寿郎回过头,羽织尽湿,浑身血气,比宇髄天元还要狼狈不堪,连精神十足的头发似乎都被雨水冲淡了几分。
“唔姆,是你啊,宇髓,怎么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啊,说来,这边好像是你的地盘!”
“炼狱,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鲁莽!怎么不让要提前通知我?”
炼狱摇摇晃晃地,将刀收进刀鞘里。
“抱歉,我有些心急了,一直追来这里。但,如果不如此的话,放跑了鬼可就麻烦了。”
“……你多久没睡了?”
炼狱懵然眨着眼睛,不明白为何被问起这种事。
“两天一夜?”
雨还在下,宇髓熟悉地形,知道附近即有紫藤花的宅邸。
“别磨蹭了,炼狱!这样下去,连手指头都要泡发了。”
但炼狱一动不动,雨打在他身上,好像打着一块石头——宇髓伸手探他前额,可甫一触到,就被那雨水都浇不去的热度给吓了一跳。
“这不是发烧了吗?——喂,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这就背你上来……”
……炼狱杏寿郎毫不配合,并非有意为之。宇髓的手刚一捞上去,就见他仿佛从树上跌下来的猫头鹰那样,摔进自己怀里。
……
换下的衣物都交给了宅邸的主人。从头湿透到脚,多少麻烦得有些不好意思,更无论,从来到这里开始,炼狱就一直顶着高热沉沉睡着,任宇髓怎么摆弄他也未醒——唉,情况特殊,被我这样的外人里外更了一遍衣,想必炼狱是能理解的吧。
无奈,打湿的布巾叠在额上,宇髓看着炼狱眼下的青黑,还是不忍地,替他抚了抚紧皱的眉头。耳边只有雨声,唰啦啦,唰啦啦——这样单一的声音十分适合思考,或只是发呆。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得有些远了。
彼日凉面店里,说的那些话有些言重。现在想来,倒并非针对炼狱,而是在责怪着以前的那个自己。
他想起自己正式离开家族的那天,就仿佛人刚从洞穴爬出来时,被气味和声音淹没到透不过气。只是一朝从黑暗里走出来,便再不想回去了。对于那片永生的、随时都有可能与他打照面的黑暗来说,他怀有隐蔽的恐惧,愤怒,以及,卑劣之感……为他不齿。
不过,炼狱并不如此。他的心与那家族的使命紧密相连,未必是因为其名号如太阳光辉——宇髓黯淡地想,自己不了解炼狱,炼狱也无从了解自己。他是在为不明不白的东西,而拒绝与一个人接触。
……身边突然传来窸窣的声音:宇髓转过头,看见布巾从炼狱的头顶滑落下来,此时,心中所想之人正半睁着迷蒙的眼睛,困顿地望着自己。
“……醒了吗?”
宇髓替他取下布巾,浸在一旁的盆里。炼狱不答,他只是下意识睁眼,其实并不清醒。
“宇髓……?宇髓?”
“是我。”宇髓也放低声音,颇有些不满地,“这不是搞得很差劲吗?没想到,胡蝶的担心居然成真了——身体都顾不好,还做什么柱呢?”
“……柱?”炼狱缓缓眨动着眼睛。
“……是吗,是啊,我现在已经是柱了……作为柱却这副样子,还真是不中用。”
“再说这种一点也不华丽的话,小心我把你丢在这里不管。”
炼狱乖顺地重新闭起眼睛,像是没听见。
“那天,你问起我父亲的事了吧?”他听见炼狱慢吞吞道。“父亲并不认可我,即使做了柱,也是一样……或许,最开始,我确实有心向他证明,我会一直燃烧下去——宇髓,没能和你坦言,非常抱歉。”
外面飘来植物的苦涩香气,炖煮的驱寒汤药做好了。叩叩两声,是家主将托盘放在了门前;需要的话,他完全可以将守夜的事情交予紫藤花家的人。
不过,望着灯下阖着眼睛,与初见那昂然的样子一点也不同的炼狱,宇髓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
“不,是我一开始的问题就欠考虑了,别放在心上。要道歉的话,也该是我才对。”
“唔姆,唔……”
炼狱含混地应着,没头没尾地:
“不必这样说,宇髓。如果不懂生火的话,就算点燃了,也会很快熄灭,这是父亲说过的——但你我都战斗到了今日……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这只是生火方式的区别而已。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你也一样,所以……”
药的香气仿佛飘到了他的睫毛上,凝结成小小的白色雾团,宇髓注视着他,看见那雾团将化作水滴流下来……然而只有一瞬,很快,它们就都不见了。炼狱再次睡着了。
薪火相传的炼狱家,华丽,高调,让人移不开视线。宇髄天元生在不太愉快的忍者世家,对这种轮回一样的赴继抱有几分苦涩,以及微妙的排斥感。
有那么一刻,他想拒绝炼狱;他想把自己的那些「洞穴」「阴暗的老鼠」云云的理论讲给炼狱听,告诉他自己没法做到像他那样,甚至于,这团“火”正烧在哪里都不一定,也许它只能让人看到一丝轻烟。
不过,大概是有这雨,以及温暖的居室的缘故,他感到自己的心稍稍有些松动了。这一缕松动的心,好奇地从他的阴影中探出头来,直朝着温暖的火源走去了。
——等明天吧。有些无可奈何地,宇髓心想。等明天炼狱睡足,退烧恢复精神,先叫他给自己保证莫再胡来,然后请他去凉面店里,边吃边聊。这次,他们可以点竹屉的冷荞麦面试试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