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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日本大正花街paro
Stats:
Published:
2022-07-31
Words:
17,904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190

驚鴻

Summary:

作者:年夏 來源:噗浪委託
【了遊】日本大正花街paro,軍閥了X雜役小弟作。
2萬字長文,為此設定的劇情主線。

Work Text:

壹、

  吉原是燈火不滅的不夜城,歌舞與樂曲、人聲之下的呻吟與喘息,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是逐漸腐敗的心,遊女臉上敷著白粉,帶著花香的胭脂味讓人忘卻白日的煩惱,男人為此沉迷、將女人當成玩物,虛假的諾言彷彿願意就此死在女人似水的溫柔鄉內。

  紫藤花隨風搖曳,垂下的枝條上綻放著一株株淺色的花朵,在吉原不滅的夜光之中照映出一層淡淡的螢光,清冷的花香隨風而來,卻無法抹去那深入骨髓的糜爛。晚風輕撫,正在打掃包廂的少年為了散去屋中的氣味將窗戶完全敞開。

  鼻腔內是菸草、香粉亦是男人、女人的氣息。少年的手腳俐落,卻在視線望向庭院的紫藤花時稍稍停下了動作,迎風而來的花香不能洗去他一身被吉原養育出來的平庸,不須仔細聆聽,也能聽見紫藤屋內尋歡作樂的男女之聲。

  收起抹布,托盤上堆滿酒杯與酒壺,木製的水桶內是未被用完的飯菜與碗盤,藤木遊作站起身,關上窗戶,直到最後一抹照亮他的月光完全被遮擋在紙窗之後。一手穩住托盤,他提起水桶,再次踏入紫藤屋喧鬧的歌舞聲中。

  「那位大人真是大手筆──」他聽見路過的禿討論道,小心翼翼、聲音細如蚊蟲。這樣的舉動依舊疑惑著藤木遊作,明知討論來客會被懲罰,那些禿們卻還是樂此不疲的傳遞著遊屋內眾人皆知的八卦。「還不都是為了紅月花魁。」十歲上下的女孩說道,「一整桌春宴亭的料理……」女孩嚥了嚥口水,而他們吃過最高級的食物不過白飯和燉煮蔬菜。連魚肉都不知道是何滋味,又要如何幻想他們不曾見過的山珍海味。

  藤木遊作從不幻想──他從未幻想過那些不屬於他的事物。加快腳步,少年只想早早將東西收拾乾淨,滿意的遣手婆或許會在夜宵時多給他一點白飯和醃菜。

  「安達中將──」包廂內傳來低沉男聲,語調裡滿是不屑與嘲諷,藤木遊作不自覺停下腳步,不過一瞬,他再度往後院走去。而包廂內的男人繼續說道:「我以為今夜的飯局是為了討論軍隊相關事宜。」男人勾著嘴角,銳利的眼眉挑起。

  主位上醉醺醺的男人大笑出聲,臉上的鬍鬚梳得整齊,配上那張紅臉與不安分的雙眼顯得十分滑稽。「鴻上少將──你也歸國兩年了,怎麼還開口閉口都是工作呢!」安達又灌了一口,一旁穿著華麗的花魁立刻將酒杯滿上,這一桌軍人都知道,鴻上了見素來厭惡這樣的酒局,若不是安達中將的命令,此刻他絕對不可能在這裡。

  不願招惹鴻上了見的人低頭喝酒,而依附安達的人則隨之起舞,「你也該好好放鬆放鬆。」安達攬過一旁的花魁,女人只是低頭微微一笑,絲毫不介意男人的上下其手,雖說花魁有權挑選客人,但在這一桌豪華的宴席面前,她也不可能婉拒安達的碰觸。

  酒桌上的人笑了起來,虛偽的揶揄和關心,鴻上了見拿起酒杯,看著清澄的酒液在瓷杯中搖晃,對於安達這樣的恩客,遊屋一向呈上最高級的酒水,微涼的液體滑入他的喉嚨,輕微的灼燒感刺痛著他的胸腔。坐在一旁的新造急於表現,提起酒壺就想把他的酒杯滿上,卻被鴻上了見一手隔開了,「不用再倒了。」他冷冷說道,無視那位年輕新造望著他而微紅的臉龐。

  軍隊需要整治已迫在眉睫,若不是安達高上他一階,而他需要上級的支持──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幾乎表現在他臉上,那短短一瞬的破綻並沒有讓任何人瞧見。安達現在滿腦都是酒精與想要爬到花魁床上的慾望,他冷冷一笑,「庭院內的紫藤花很美。」酒桌上陷入短暫的寧靜,很快又吵鬧了起來,那名叫紅月的花魁對他緩緩一笑,「是呢,紫藤花正是紫藤屋的特色。」

  勾人的眼神直直朝他襲來,鴻上了見沒有回應,只聽安達說:「那是先有紫藤花?還是先有紫藤屋呢?」僵硬的笑話炒熱這一桌虛偽的人,而他說道:「我去瞧瞧。」便起身離開了包廂,一個絲毫沒有掩飾的藉口,卻沒有人敢攔下他,年輕的軍官拉開那扇門,卻還是逃不出吉原墮落的喧囂。

  他考慮著離開,酒桌上並無人有膽量出賣自己,但轉念一想,安達酒醉後可笑的姿態又映入腦中,在這樣的上級之下他難以達成目標,安於現狀只想享樂的人更沒有命令他的資格,他必須──人來人往的門廊之下,一名少年與他擦肩而過,那人直視前方、表情淡然,鴻上了見不自覺的開口:「站住。」

  被叫住的少年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待鴻上了見與那雙碧綠色的雙眼對望,他的呼吸幾乎停滯,少年歪了歪頭表達自己的疑惑,但很快又低下腦袋,做出下人不能與貴客對視的姿態。

  「──你是?」他問道,但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叫住這個少年,「紫藤屋的雜役。」少年答道,那雙眼悄悄向上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名為藤木。」鴻上了見朝少年走近,那人絲毫沒有退縮,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在吵鬧的吉原之中,一語不發。

  「包廂裡的人,你知道嗎?」少年點頭,「安達大人,是紫藤屋的恩客。」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沒有不得體的八卦消息,也沒有拒絕回答的無禮,「他很常來嗎?」少年愣了一下,「每周大約三次。」看出少年的猶豫,他出聲安撫:「我們的對話不會讓別人知道,你只要如實回答就好。」少年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一些,卻沒有放下戒備。

  門廊下不知何時已經無他人走動,只留他倆站在離庭院最近的角落,「每次來都是這樣的宴席?」搖頭,「只有今日。」藤木遊作頓了頓接著說:「但每次都會給紅月花魁準備很多禮物。」聽言,鴻上了見忍不住冷笑,喉嚨裡低低的哼了一聲。「安達在花魁房裡過夜了嗎?」沒有明說,但他想,少年明白他指的過夜並非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並無。」少年淡淡說道,這讓他感到可笑,在他眼裡一擲千金只為美人笑是多麼愚蠢的行為,想到紅月花魁在酒桌上對他毫無掩飾的眼神,他不禁有一絲對安達的憐憫,但更多的是嘲諷,眼前的少年安靜、淡然,不似那些圍著他轉的禿與新造,阿諛奉承。

  手伸進胸前的暗袋,想著是否要給點什麼當作獎賞,帶著手套的指尖先是碰到他胸前的懷表,「鴻上少將!快來!紅月花魁要給我們舞上一曲。」喝醉的同僚探頭而出,鴻上了見不耐的點了點頭,朝包廂走去,在拉門關上的前一刻,他回頭望。

  而那位名為「藤木」的雜役已消失在昏暗的走廊之中。

貳、

  藤木遊作喜歡紫藤屋的下午,用喜歡這個詞其實是相對不準確的,因為少年並沒有特別的偏好,而他的出生也不允許他對特定的事物表達喜愛,但他還是「喜歡」下午,因為吉原花街在此刻變得安靜,那令人雙眼生疼的燈火也終於熄滅,只剩午後有些炙人卻又溫柔的日光。急需處理的工作都已在早上完成,身為雜役的他也能享受片刻悠閒。

  里間包廂的門廊是他的秘密景點,離庭院很近,一眼就能望見掛滿枝條的紫藤花,而夜間人來人往的走廊也在此刻空無一人,花魁去茶屋見客順便享用點心,禿與新造則在遣手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暗處嘻笑打鬧。

  這一刻,他幾乎能忘記自己身處於吉原花街的深處。「苗、葉。去把荼蘼花魁叫回來!」本來低頭看著太陽照曬著自己的腳背,藤木遊作抬起頭,無表情的臉上展露出些微驚訝的神色,遣手婆又說了幾句,他看不見門廊的情況,卻也能想像兩個禿急急忙忙跑出紫藤屋的場景。

  是──有客人嗎?他忍不住想。同時感到詫異,畢竟吉原花街會被稱之為不夜城不僅僅是因為不滅的燈光,更是因為只有在夜晚才會到來的人群。特意去喚花魁回屋,想必是貴客,藤木遊作只好從偷閒的地方離開,在番頭來找人前,先一步去後院看看有什麼事情需要處理。

  這突來的客人讓紫藤屋上下陷入難得的慌亂,藤木遊作看著禿端著酒杯與酒瓶、寬大的托盤裡布了幾樣簡易的小菜,匆匆往里間走去,在夜晚中十分常見的場景,卻在此刻、在陽光之下顯得詭異又清晰,但他並沒有將任何表情展露於臉上,而是不緊不慢的穿過遊屋有如迷宮一般的長廊。

  「……不會不會,您願意光顧就是紫藤屋最大的榮幸。」轉角處,他悄悄靠到牆邊,這也是遊屋的規矩,若是在走廊上遇見客人,必須要如同隱形人一般,不讓客人察覺到他的存在,再加上現在沒有公務加身,藤木遊作下意識地靠向牆邊走,腳步如貓般沒有一絲聲響,低著頭的雜役,卻在樓主與客人和他擦身而過之時,忍不住抬起頭。

  他看見,那雙眼是淺藍色的,當他望著他時,他也看著他。少年碧綠色的眼在那瞬間彷彿被刺傷了一般,他低下頭,前進的步伐也慢了起來,心跳隨著那人的腳步聲怦怦作響,「荼蘼花魁很快就回來,在那之前還請您多多擔待我們家不成熟的新造。」樓主陪笑道,而藤木遊作目不斜視,很快就消失於前往廚房的轉角。

  當遣手婆匆匆跑來後廚時,藤木遊作正在生火,手染上了炭灰、臉上也因為煙霧而髒兮兮的,廚房裡的人都注意到這個有些狼狽的女人,本來吵雜的空間安靜了下來,每個人看似專心,卻也分神注意著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遣手婆壓低了音量,喊了一聲:「藤木。」

  他又加了幾根柴火,接著起身跟著女人離開廚房,上了年紀的女人打量著他,藤木遊作雖說手腳俐落,但也只是個毫無價值的雜役,並不如紫藤屋裡的女人那般受到重視,然而那張骯髒的小臉上,碧綠色的眼睛卻顯得發亮,遣手婆皺了皺眉,「去清理一下,乾淨點。」沒有多做說明,藤木遊作也知道自己只有聽令的份。

  在庭院的水盆邊將臉洗淨,指甲縫裡的髒汙卻怎麼也挑不出來,門廊下的女人不耐的喊道:「快點,別讓貴客久等。」他只好做罷,在衣襬上擦乾濕漉漉的手心。跟上遣手婆匆忙的腳步,他們穿過無人的轉角,對方才揚起下巴說道:「大人要見你,手腳乾淨點,別頂撞了貴客。」

  亦步亦趨的緊跟在身後,他走在平時禿或是新造才能擁有的位置,藤木遊作能感覺到暗處的視線,那些探究的目光。壓下心底的疑惑,他們終於來到包廂門前,那個叫做蘭的新造,站在門邊。

  遣手婆狠狠的瞪了蘭一眼,女孩往角落縮了縮,接著只聽女人柔聲的向包廂喚道:「大人,藤木來了。」紙門後一片寧靜,藤木遊作低頭看著自己灰撲撲的腳背,「進來。」低沉冰冷的聲音透過紙門傳出,站在原地的少年愣了愣,遣手婆恭敬的拉開拉門,手掌稍使巧勁的將他推入其中,「你們可以走了。」他這時才察覺到包廂中還有兩名禿和另一個新造。

  女人們從他身邊走過,無一不帶著好奇的目光,而藤木遊作卻呆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貴客,男人身著軍裝,胸前的軍徽隨著男人的動作擺動。「鴻上少將。」他心道,身後遣手婆又交待了幾句,接著關門離開,只剩包廂中這兩個本不該處於同一空間的少將與雜役……於情於理,都不應該。

  但那隨意坐在地上的男人卻顯得毫不在乎,淺藍色的眼向他看來,指尖在桌面上輕敲著,藤木遊作如下人般垂下視線,問道:「您有什麼吩咐?」他沒看見對方打量的眼神,也沒察覺那人一瞬的不悅,「來倒酒。」他抬眼,看著一桌的小菜,和還沒碰過的酒壺與酒杯。

  也不知道那兩個新造是如何讓鴻上少將感到不快,雖說他出生於吉原,身為雜役的他並沒有真正的伺候過客人,見過花魁奉茶或是倒酒,卻也只是見過,從沒做過。

  他跪坐於茶几旁,雙手捧起酒壺,沒有溫過的酒液冰涼,光滑的瓷器映襯著他粗糙乾裂的雙手,清澈的酒液倒出,那一刻藤木遊作屏住呼吸,他是下人,沒做過這種細活,倒酒的手止不住微微顫抖,液體的流速不如他預期的緩慢,一瞬間酒杯就幾乎半滿。

  再一點──就一點──「滿了。」突如的聲音讓他全身一震,幸好收起的雙手沒讓一滴酒水灑出。他轉頭看向那個男人,鴻上少將勾著嘴角,雙眼微微瞇起,眼神閃著調侃的光芒。他感到胸口一陣悸動,想來是剛剛憋住的那口氣實在太久。學著花魁用指背將酒杯推到那人面前,「請用。」他說道,未來得及收起的指尖與男人的手指相擦而過。

  本該低垂的視線忍不住朝那人看,戴著手套的指尖握住酒杯,看那人仰頭喝下清涼的酒水,喉結上下滑動,當空酒杯回到桌面,少年再次將酒滿上,這一次不再如第一次般出糗,穩穩將酒倒滿,對方卻沒有再喝的打算。

  這一情況實在荒謬,數不清的疑問在他喉間刺撓,但也明白自己並沒有提問的權利,微微的坐立難安被人看在眼底,藤木遊作沒有察覺,而是沉默一會後才開口:「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嗎?」要是被遣手婆聽見這三番兩次的請示,他今天的晚飯就沒了。

  藤木遊作皺起眉頭,雙唇輕輕抿起,得不到解答的情況讓他有些焦躁不安,而那雙藍眼則欣賞著少年微微皺起的眉間。

  「待著就好。」那人說道,語氣柔和了許多,藤木遊作聽令,安靜的跪坐在原地,緊繃的肩膀也稍稍放鬆了下來。包廂內的氛圍,比午後的吉原還要寧靜,他雖心有防備,卻也享受這樣的安寧,似乎──他這輩子從沒這麼安靜過,只因出生在吉原的他本就是在喧鬧的樂聲中長大。

  只可惜這樣的寧靜並不長久,門口的騷動從遠處傳來,女人們嘰嘰喳喳的,連踩著木屐的腳步聲都顯得凌亂,藤木遊作側耳聽著,餘光看見鴻上少將挑起的眉尖,眼神透露出對吵鬧的不滿,「大約是荼蘼花魁回來了。」他說道,「我這就去請姐姐過來。」

  發麻的雙腳讓他起身的動作不太俐落,但他已習慣忍耐,即使麻到沒有知覺,也能穩穩地走上一段路,「不用。」對方的聲音止住了他的動作,只見鴻上少將站起,比他高上一些的男人將他籠罩在影子之下,「我也要走了。」男人說,並且先一步拉開了門扉。

  「送我出去?」那尾音挑起,如那人嘴角的笑意,可惜男人並未如願,因為當他踏出包廂,慌忙的遣手婆立刻走來,「大人,荼蘼花魁馬上就來。」狠狠瞪向藤木遊作的眼神顯然是認為他惹了貴客不快,鴻上了見堆起冰冷的笑容,「不必。」

  「這位藤木──」他此刻卻愣了神,「藤木遊作。」遣手婆答道,鴻上少將低低嗯了一聲,「藤木遊作。」幾個字從男人的舌間流淌而出,淺藍色的眼看向他,視線不移,右手從口袋掏出些許零錢置於遣手婆的掌中,「鴻上了見。」男人說,他忍不住歪了歪頭,而鴻上了見笑出了聲,低沉且模糊,「我的名字。」

  他有許多疑惑,同時他也知道,這些問題可能永遠都不會獲得解答,例如:為何鴻上了見要指名自己?為何他要告知他的名字?為何──遣手婆在他腰上一掐,藤木遊作回神看見樓主走來,立刻低頭欠身,樓主親自來送鴻上了見。

  只見兩人的身影越走越遠,而他耳邊依舊迴盪著,「鴻上了見。」四個字。

叁、

  直到夜宵時間,他都還對今天午後發生的事感到如夢般不真實。通鋪裡男人不似女人般吵鬧,卻也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聊天,藤木遊作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油紙,熱呼呼的包子比別人多上一個,燙的他有些不安。

  雜役間沒有那麼多猜忌,但明顯的差別待遇會讓他的日子難過上幾分,幸好今天的宵夜包在油紙當中,他小心翼翼沒讓人看見,悄悄起身,往房外走去。

  苗就站在門外,他看見不請自來的禿,心底嘆了口氣,十幾歲的女孩在吉原長大,脾氣不但沒有收斂,甚至比新造都要傲上幾分,藉著從花魁姐姐那偷學而來的語調,在幾個比較單純或好色的雜役之間得了不少好處。

  女孩最喜歡來找藤木遊作,並不是因為他對她特別好,而是藤木遊作從來不會向她索取回報,藤木遊作無視門邊的禿,想找個地方解決今晚燙手的夜宵,卻被女孩拉住了衣角,「遊作……」苗的聲音是刻意裝出來的甜蜜,他緊捏著手中的油紙包,眉頭緊皺,「今晚的宵夜不會分你。」他冷冷說道。

  只見女孩搖了搖頭,抓著他衣袖的手也晃了晃。「聽說……聽說你今天去見客了?」他抽回被抓著的衣角,「聽誰說的?」苗咬咬唇,「跟著荼蘼姊姊回來的時候,聽蘭說的。」他準備轉身就走,只聽女孩急道:「等等嘛!遊作──」

  轉過頭的少年用眼角瞥著眼前的女孩,對方抓著衣襬一副惹人憐愛的姿態,「下次,那個客人再來,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啊?」這句話讓他感到──可笑,的確,有些客人若是看上了禿,樓主也不會介意,畢竟那都是利益,但,由他把人帶到客人面前這就大有不同了,「你知道被發現的後果吧。」冷冷的語調讓苗忍不住發抖。

  番頭也會做類似拉客的行為,而樓主通常會選擇視而不見,讓下人去賺那少少的薄利,但鴻上了見是什麼身分?是少將、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若是惹怒了他,兩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還記得菊被捲草蓆丟出去的樣子嗎?」冰冷的話語刺的女孩眼眶發紅,不發一語的禿嗚咽著跑開。

  藤木遊作面上沒有明顯的情緒,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吃完第一個包子,嘴裡滿是豆沙的甜膩,第二個包子涼了,他心不在焉的咬上一口,過分的甜味讓他有些反胃,而他只想著──會有下次嗎?

  他與那個人,會有下次嗎?

肆、

  鴻上了見討厭吉原花街的夜晚,因為那代表著他無法拒絕的酒桌飯局,那些官員的惺惺作態,以及遊女們自以為露出後頸就能讓他意亂情迷的愚蠢。但身處官場之中,為了理想他又不得不忍受這一切。

  至於是什麼讓他再度回到紫藤屋……只能說這裡的花期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更長一些。

  「鴻上大人。」紙門拉開,露出藤木遊作那張無表情的臉龐,本來微微凹陷的臉頰多了一點弧度,大約是樓主看在他的面上多給少年準備了一些飯食,「進來吧。」男孩端著托盤走入,比起一開始的倉促,現在倒顯得遊刃有餘,不須多時就將酒桌布置完畢。

  酒壺放在小爐上,很快,包廂內酒氣四溢,鴻上了見心不在焉的將手套脫下,夾了些小菜,咀嚼著酸甜的醃漬物,餘光看向一旁的少年。似是沒有情緒,但木桌下的雙手已蜷縮起來,嘴唇也緊緊抿起,放下筷子的咖噠聲,讓少年有如受驚的小貓,微微的震了一下,表情卻沒有絲毫破綻。

  「越來越熟練了。」他調笑道,揚了揚下巴示意著藤木遊作溫酒的動作,少年露出類似埋怨的表情,不似那些遊女,急不可耐的撒嬌討好。

  門廊下的初遇讓他對少年留下印象,而當他返回紫藤屋調查安達的金錢來源時,受不了樓主的堅持,才故做刁難的指名一個雜役來服侍他。

  樓主將少年雙手奉上,如果藤木遊作知道他服侍他一晚的價格與一名新造差不多,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會有任何情緒嗎?「鴻上大人。」少年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替他滿上酒杯,他則慵懶的低哼一聲,當作回應。

  「──我不明白。」少年說道,眼底充滿不確定,似是在斟酌自己擅自提問而被懲罰的可能性,但這一點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趣,揚起的酒杯沒能遮住他挑起的眼眉,一飲而盡的酒水灼熱又苦澀,「為何您會讓我來服侍您。」

  「為何不可?」他答道,看少年皺起眉頭,滿臉不解的疑惑,「服侍客人並不是雜役的工作。」這是他的認知,這是吉原從古至今的定律,而鴻上了見卻偏偏要逆向而行。手指輕敲著杯壁,「你覺得──花魁與你,有何不同?」

  藤木遊作張張合合的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吉原花街說花魁是主、你是僕。但我為何不能讓一個雜役來服侍我?」少年放置在腿上的雙手緊握,「我與你,又有什麼不同?」

  他故意問道,只為了看那張冷淡的臉上染上更多不同的情緒,對於被勞役以久的的人來說,這是他從未思考過的,也不該去思考。屋內燭火此刻忽明忽滅,讓藤木遊作向下低垂的臉龐,染上一絲無法言喻的滄桑。

  「我們皆是命運的囚人。」他忍不住低聲道,嘶啞的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可奈何,嘴角帶笑,卻滿是諷刺。世人皆是如此,雙眼所見只有彼此的不同,階級、身分、財富。他想,藤木遊作永遠都不會明白,就算身居高位,他為達目的也依舊需要隨波逐流,藤木遊作被吉原囚禁,而他何嘗不是被束縛於時代的枷鎖之中。

  包廂恢復了以往的寧靜,昏暗的燈光下。他們依舊是──海軍少將與花街雜役。

伍、

  五月的太陽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烈一些,汗水早已浸濕他的後背,用繩帶綁起的衣袖恰好能裝進一點微風。藤木遊作一手提物,另一手則穩穩舉著紙傘,少年半張臉沐浴在陽光之下,另一半則是在傘下的陰影中,隨著腳步忽明忽暗。

  少年與花魁保持著兩步的距離,紙傘的陰影將穿著華貴的花魁庇護於那一圈較為涼爽的影子之下。他知道穿著沉重和服的女人並不比他輕鬆,腳踩著黑漆的木屐,緩步──故作優雅的漫步於吉原花街的午後。

  女人離不開這裡,商人卻可以帶著貨物尋著金錢的味道而來。「待會去菓舖看看吧。」荼蘼花魁厭厭的說道,粉白的臉上、眼下畫著明顯的紅妝,在紅月花魁臉上風情萬種的妝容,在荼蘼臉上總有一種病態之美,客人將她稱為病弱美人,卻沒想過那樣的柔軟不過是一層白粉與胭脂罷了。

  藤木遊作沒有多言,餘光注意著花魁的步伐,不緊不慢的走著。下午的吉原人群不多,圍觀花魁的人卻不少。幸好無人敢上前打擾,畢竟會在這個時間進吉原的,多是些不能消費花魁的中產階級──遊作腳步一頓,雖只有一瞬,卻依舊引起了荼蘼的注意。

  那人的裝扮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黑色風衣在豔陽下一絲不亂,男人步伐張揚,軍帽上的徽章在陽光下發亮,「鴻上了見。」他想著,幾個字在他舌尖跳動卻沒有發出聲響,依男人前進的路線來看,那是紫藤屋所在的方向。

  他直視前方,跟在花魁兩步外的身後,接著──忍不住轉身,只見遠處風衣飛揚的背影,藤木回過頭,對上荼蘼花魁審視的目光,背後的熱汗頓時讓他感到背脊發涼,少年露出罕見的慌亂姿態,而本該教訓下人的荼蘼花魁卻只是無奈一笑,「今天實在太熱了。」女人柔聲道,白皙的脖頸滿是微微細汗,「我們回去吧。」

  「是。」他順從答道,高舉紙傘讓花魁徐徐轉身,回程路上依舊保持著優雅步伐,本該毫無念想、服從命令的雜役卻忍不住分心想道:若是鴻上大人去到紫藤屋卻發現他不在,是否……「那位少將十分關照你。」荼蘼輕聲開口,稍稍側過頭只為看向他的眼睛。「身為雜役你必須更加用心服侍。畢竟……貴人都是善變的。」女人嘆息道。

  兩人回到紫藤屋,藤木遊作收起紙傘,將物品遞給匆匆跑來的禿,荼蘼餘光瞧見遣手婆正朝他們走來,終於還是忍不住向少年說道:「記住,在吉原,真心並不如身體值錢。」

  那雙綠眼低垂,微張的嘴唇似是想要反駁,但直到遣手婆將少年喚走,荼蘼依然不知道他想說些什麼。

陸、

  他時常憶起少年的樣貌,臉上沒有笑容、謙卑有禮,碧綠色的眼藏不住秘密。就像他指間透光的淺色玻璃,小小的珠子在他掌間滾動,鴻上了見看似心不在焉的把玩,內心卻盤算起那沒收學生彈珠的舉動,算不算是一時衝動。

  「請用。」少年清亮的嗓音從一旁傳來,抬眼,見那雙綠眼正好奇的看著他手上的小玩意,男人輕笑,手掌一翻,咔噠一聲,淺綠色的彈珠落在桌面上滾動,藤木遊作的視線緊跟,直到小小圓球滾到桌邊,少年才捧起雙手,將那彈珠牢牢接住。

  「給你了。」他說道,端起酒杯。目光依舊朝著少年而去,只見那人微微皺眉,雙手捧著彈珠的模樣如獲珍貴至寶,男人嘴邊勾起一道不明顯的弧度,「我不能收。」喉結滾動,「太貴重了。」這句話卻澆熄了鴻上了見心底最後一絲調笑。

  是啊,身為下人的藤木遊作連玻璃珠值多少都不知道,才會像傻子一般,小心翼翼的捧著易碎的彈珠。抿一口手中的酒水,他低聲道:「不過是從學生那沒收來的玩具,不必介懷。」而少年輕輕捏起透明珠子,像是怎麼也想不明白,如此通透美麗的東西又怎會只是個玩具。但他沒有推託,而是順從的將彈珠收進衣襟裡,「……謝謝。」

  他突然意識到,即便幾乎每周都會見上一面,他卻對眼前的少年沒有絲毫了解,這一想法讓坐鎮海軍部隊的年輕少將感到難安,不該是這樣的,他隱隱想著,他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你從小就在這工作嗎?」突如的問題讓少年呼吸一滯,桌下手握成拳,短短的指甲嵌入掌心,「是、我在吉原出生。」他冷靜回道,「你的母親呢?」藤木遊作低下頭,「在我出生時就過世了。」不會輕易對其他人說出的話,在鴻上了見面前卻能隨意說出口。

  「離開過吉原嗎?」年輕少將輕聲問道,深陷自己思緒的少年沒有意識到那語氣的溫柔,他說:「跑腿的時候……離開過幾次。」鴻上了見喝著酒,喉底低哼表示理解。而一向享受寧靜的藤木遊作,卻無法忍受今晚的安靜。

  沒再開口的少將離開,雜役獨自收拾包廂。荼蘼花魁午後說過話在他耳邊回響。而他並不認為,自己所認識的鴻上了見,如來到這裡的每一個官員,同樣善變。

柒、

  遣手婆前來尋他時,藤木遊作正在房中,床鋪已經鋪好,沒有心情吃夜宵的他打算早早入睡,那女人將門拉開一道小縫,如每一次使喚他時低聲喚道:「藤木。」其他雜工沒有多做反應,只是偷偷看上一眼,他快步走近,眼見遣手婆用餘光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才悄聲說道:「樓主大人在找你。」

  點頭,側身從門縫而出,「別讓其他人知道。」他目不斜視,沒有多做回應,不疾不徐的往樓主房間走去。幸虧時間已晚,花魁都待在自己的房裡見客,路上遇見的禿也全都被他視而不見,反正遊屋裡的眾人早已習慣他這般冷淡。

  站在屋外,「樓主大人,藤木到了。」他說道,等了一會才聽見蒼老的男聲說著:「進來。」他閃身進屋,寬敞華麗的裝飾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畢竟,從上次遊女自殺事件以來,就再也沒踏足過這裡,令他意外的是辦公桌前的男人對他笑了笑──真心的、眼尾皺起那般的微笑。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藤木遊作低下頭,「不知道。」樓主笑了起來,「少將大人十分重視你,說要帶你出遊。」語氣雖帶著笑意,但那低如砂礫般的嗓音卻壓得他喘不過氣,「好好服侍少將大人。」他點頭,縮進了下人的軀殼裡。

  「海軍少將可不是你一個小小雜役可以得罪的,回來後別讓我聽見少將大人有一絲不滿,知道嗎?」少年低頭不語,男人倒是很滿意他這般順從的姿態,「好了,你可以走了。」語畢,他匆匆離開,步伐比平時都要快上許多。

  當他走到自己與鴻上了見初遇的門廊,少年忍不住停下腳步,胸前的彈珠此刻磕的他心口發疼,藤木遊作拿出彈珠,在月光下看了看,透明乾淨的淺綠玻璃,透過它看見的事物卻是一片模糊不清。

捌、

  清晨七點,紫藤屋尚未完全清醒,廚房裡的灶台已經熱了起來,遊屋多數的人依舊還在夢境之中,幾個值班的雜役需要早起生火,而藤木遊作就是在這時被番頭喚醒,尚未清醒的少年帶著些許迷茫,跟上其他人的步伐往廚房前進。

  其實今早並未輪到他值班,但下人沒有抱怨的權利,藤木遊作也不是喜歡與人衝突的性格,回過神來就照著吩咐去把早飯的蘿蔔削皮切塊,等到所有食材下鍋燉煮,番頭才讓他們到一旁休息,鍋爐前的遣手婆朝他走來,「藤木。」放下手中的水杯,「待會去把這些東西準備準備,早點出門,別耽誤時間。」列成清單的紙條朝他遞來。

  沒開口回應,而是先瀏覽起上頭的文字──藤木遊作是遊屋裡少數認字的雜役,胭脂、香粉、去裁縫屋取紅月花魁訂製的和服……和幾樣較為細碎的雜項,他先在心底安排好最簡便的路線,才看見紙條上最角落的小字,「吉原大門,十點。」鋼筆寫出的文字筆畫鋒利,如鴻上了見尖銳狹長的雙眼,將紙條捲起,小心翼翼收藏在心口位置。

  九點四十分,他在遣手婆的催促下出門,似乎沒人察覺到他上翹的嘴角,少年腳步輕快,來到吉原大門前依舊頓了頓,番所內的官使並沒有來登記他的身份,早上的吉原只有三三兩兩的商人背著商品進入,一步自由,他想道,明知最後還是會回到這裡,卻依舊在踏出大門的那一刻有如放下所有重擔──那張淡漠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少年該有的期盼。

  藤木遊作好奇的張望著,碧綠色的雙眼在陽光下閃亮,而倚站在馬車邊的男人微笑,非軍服的穿著既新鮮又陌生,他知道那是西裝,紫藤屋裡不少客人穿過類似打扮,但這是他第一次在鴻上了見身上見到這樣的服飾。

  像個剛從西方國度回來的年輕少爺,鴻上了見掏出懷錶,對他挑眉笑道:「你遲到了。」藤木遊作不知道那鐘錶上的指針指向何方,卻在那一瞬間幻想,如果他不是花街雜役,他們之間的相遇是否就是這樣,踏著木屐的雙腳朝男人走去,不過幾步,他又感到自己陳舊的裝扮與髒兮兮的雙腳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嚥了嚥,他吞下了自己從未感知過的不甘。男人穿著筆挺西裝,朝他伸手,被白色手套包覆的手掌,他低頭看了看馬車那層不高的階梯,小心翼翼的將手放置於比他大上一些的掌心之中,木屐踩在金屬上的聲音清脆,那雙手緊握住他的手指,直到他站立於馬車不大不小的車廂之中,那層隔著布料的溫度才從他手上消失。

  鴻上了見依舊那副慵懶姿態,俐落的跳進車廂,背靠皮質坐墊,向他說道:「坐。」藤木遊作拘謹的坐在對面的座位,不擅言詞的他有幾分厭惡自己的笨拙,若是此刻坐在這裡的是紫藤屋的其他人……大概連上不了檯面的禿都比他更會表達那凌亂的喜悅與驚嘆。

  該感謝嗎?該尊敬的喊上一句鴻上大人嗎?不知為何,藤木遊作心底明白,若是他做出了以上兩件事,都會惹得鴻上了見的不快。對於少年的沉默男人毫不在意,車身晃動,吉原大門前那輛華貴的馬車終於動了起來,他往窗外看去。

  流動的人群,辛勞的人力車被馬匹輕快的步伐甩在身後,車速不快,而他第一次將這時代的風景印入眼中,跑腿工作總是匆忙,藤木遊作除非提早完成工作,才會去茶屋歇上一會,多數時間他來去匆匆,從沒注意到從遠方看見的吉原不過只是地平線上的一道黑點。

  而他則是那黑點中的墨。放鬆的身心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鴻上了見低聲道:「睡一會?」車廂的坐墊要比他的床舖軟上許多,搖搖頭,半個腦袋探出窗外,被男人拉了進來,「危險。」男人警告,淺藍色的眼卻閃著溫柔的流光。

  最終馬車停在了人群往來的街口,鴻上了見先一步下車,他則站在台階邊猶豫不前,並非害怕,吉原花街的孩子沒有資格害怕人群,他停下腳步,是因為,他不知道那些人看見髒兮兮的雜役從海軍少將的馬車上下來,毫無遮攔的嘴會說些什麼,會不會──視線對上男人淺藍色的雙眼,他抿了抿下唇,反叛似的抓住男人伸來的手,走下了台階。

  路人似是沒有看見這奇妙的場景,匆匆繞過那輛馬車前行,而鴻上了見也當那些人不存在,雙眼直視藤木遊作微微睜大的綠眼,轉身朝店內走去,他緊緊跟上,玻璃門被專人開啟,他們在歡迎聲中走入店中,女人穿著黑白色的洋裝,露出一截小腿,臉上掛著甜美笑容。

  如似花街般的場景,卻又大不相同,「少將大人,您的包廂已經準備好了。」男人點頭,側目確認少年就在身後,接著往店內深處走去。他想,這是西方的遊屋嗎,但他看見店內交談的男男女女,穿著時髦的人們端著有握把的白色杯子,鼻尖一股苦苦又甜甜的奇妙味道。

  「那是咖啡。」不知何時,他已好奇的停下腳步,鴻上了見杵在原地看著他,「待會讓你喝喝看。」柔和的語調不似在紫藤屋與他交談的那個年輕少將,他點點頭,眼底透露著年齡該有的期待,沒再到處亂看,而是乖乖跟著鴻上了見進了包廂之中。

  軟軟的沙發,讓他不需要跪坐,圓形的餐桌上已擺著不同的吃食,多數都還冒著些微熱氣,「再給我來杯咖啡。」男人吩咐道,將手套脫下塞進胸口的外袋中,到了這個時刻藤木遊作反而拘謹了起來,剛剛的大膽全被握在蜷縮的手中。

  「你嚐嚐。」放在少年面前的是一盤……綠眼掃過褐色的醬汁,切塊的蔬菜被煮的軟爛油亮,大半的米飯都被蓋在了醬汁之下,上面還放了一大塊金黃的炸物,被切開的橫面是微微透粉的雪白肉色,嚥了嚥,鴻上了見在他手裡塞了根銀製的湯匙,不似他平常用的那種,金屬餐具的手柄很長,他不熟練的拿在手中。

  「這是咖哩,還有點燙,吹一吹再吃。」挖起一口,黏稠的醬汁、米飯上還有一大塊馬鈴薯,他張嘴,把熱騰騰的飯食塞入嘴中,先是燙──再來是一股陌生的甜味,微微的辣感從他舌根蔓延,馬鈴薯用舌尖就能輕易碾碎,白飯粒粒分明,「好像佃煮。」少年的說詞惹的少將輕笑出聲,他感到耳朵微微發熱,又說:「也不是那麼像。」

  那是他從未想像過的味道,只吃過滷菜和佃煮的他又怎麼會形容呢?他並沒有慢慢吃,而是一口一口咀嚼著他這輩子沒嚐過的美味,吃到一半,他發現桌上並沒有筷子,鴻上了見用手點了點一旁的叉子,他笨拙地把一大塊肉排叉起。

  咬下的那一刻肉汁在他口中四溢,作為雜役他從沒吃過肉──酥脆的外皮,陌生的美味讓碧綠色的雙眼閃閃發亮,「好吃?」鴻上了見笑道,而他含含糊糊的說:「好吃。」對面的男人只是撐著下巴看著他,「還有更好吃的。」少年幾乎豎起耳朵,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雙眼卻已充滿期待,「只可惜──」鴻上了見拉長語調,「目前咖啡廳就只有供應豬排咖哩飯。」

  沒讓失落的情緒展現的太明顯,能吃到「豬排咖哩飯」已經讓他十分滿足,若不是鴻上了見……想來他連坐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那人故作可惜的嘆氣,在那雙好奇的綠眼下生動形容起他留學時吃過的各種餐點,少年慢慢吃下最後一口豬排,大概是真的相信了鴻上了見那一副心疼美食的模樣,「那您……為什麼要回來日本呢?」

  少將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他急忙補充道:「畢竟大人似乎很喜歡西方文化。」年輕少將勾了勾嘴角,眼底已經沒有剛才的愉悅,「我必須回來。」他低語,嗓音有些乾啞,「待在國外無法改變日本。」這句話說的輕柔,也不知藤木遊作聽見了沒有。

  看著少年吃得精光的盤底,將咖啡推向前,這有如侍酒的動作讓那張臉上露出罕見的驚異,而他還是用雙手捧起咖啡杯,小心的喝了一口,少年皺起的臉龐,因為苦味而吐出的舌頭,豐富的表情讓他心底柔軟。

  鴻上了見並不在乎底層人群,他所做的每一個決定,推行的每一個政策,都只是為了這個國家更好的發展,但若是他的作為能讓少年露出更多表情。若能讓男孩不需要他的庇護也能自由進出咖啡店與其他場所──

  「下次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藤木遊作握著杯子的手指上下婆娑,「……好。」

玖、

  胸前的油紙包熱的燙人,藤木遊作卻不願承擔被人看見的風險,傍晚的吉原已經人來人往,他快步朝紫藤屋走去,馬車離開前他還有些擔心今日的跑腿若是沒有完成會受到懲罰,但想來鴻上了見透過樓主親自打點的事情不會那麼容易出錯。

  他的走路聲一向安靜,脫下木屐後更是如此,卻還是被禿抓個正著,「遊作!」小小的禿朝他跑來,一邊抱怨道:「你怎麼那麼晚回來啊?」這個禿年紀尚小,待人處事還有些天真,他含糊的敷衍著:「去幫樓主辦事。」女孩點點頭,然後一愣──微動的鼻尖似乎聞到了什麼。

  「你回來了。」禿嚇得原地跳起,立刻退到一旁,遣手婆打量著他摀著胸口的姿態,「快去準備,客人們要來了。」他立刻回道:「是。」接著加快腳步往通鋪房走去。

  臨近夜晚,房間裡已不見其他雜役的身影,他這才掏出胸前的油紙包,金黃的可樂餅被他的衣襟壓扁,炸物的香氣立刻在房間蔓延,藤木遊作環視著偌大的房間,地上還有沒收起的被褥,滿地凌亂,他跪坐在自己的床舖邊,開始將可樂餅大口大口的嚥入嘴中。

  藏不住,只好全部吃掉,油膩的手指往枕頭內摸,指尖碰到彈珠的那一刻。

  他急促的心跳終於漸緩。

拾、

  自那次出遊之後,鴻上了見來拜訪他的次數也隨之增加,說是拜訪,其實不太準確,畢竟無論他們關係多麼友好,在世人眼前也都是少將與雜役獨處包廂那般不倫不類,他有過幾次堅持,想讓這位年輕少將見見荼蘼花魁,那時鴻上了見滿臉不悅,說:「本來就是來見你的。」然後又把話題扯到吉原花街以外的瑣事。

  包廂內通常安靜無聲,偶有談話也都是鴻上了見在說,藤木遊作在聽,但那位少年肉眼可見的放鬆了許多,嘴角甚至有不自覺的微微笑意,「──之前帶你去的那間咖啡店出新品了。」倒酒的手頓了頓,圓圓的綠眼朝男人看去。

  「冰淇淋聖代。」他不知道冰淇淋是何物,更不知道聖代是什麼意思,但鴻上了見三兩句話就在他腦中構想出雪白綿密的冰涼甜品,微苦的巧克力醬和像菸般捲起來的餅乾酥。他聽著、想著,卻怎麼也不知道那樣的甜點會是什麼味道。

  他沒有開口詢問為何鴻上了見不再帶他出遊,這不是他該問的,鴻上了見給的一切都是意外,是他沒有祈求卻獲得的美好意外。他不知道的是,官場上已有人知道藤木遊作的存在,甚至有些人還大膽的諷刺了起來。

  鴻上了見不怕被議論,他只怕眼前這唯一能讓他感到放鬆愉快的少年會受到傷害。酒液的苦澀此刻在口中是那麼的濃烈,男人將半滿的酒杯推到藤木遊作面前,倒酒的動作被制止住了,那人命令道:「嚐嚐。」

  他該拒絕,雜役不該陪客人喝酒,也沒有資格喝這樣的好酒。但此刻他卻很好奇這杯讓人醉心的酒,究竟是什麼滋味,沒理由他嚐過咖啡,卻不知花街酒味。

  杯中的酒液滑入喉中,灼燒、苦澀。鼻間的酒氣讓他微微發暈,半瞇的雙眼彷彿看見──庭院內燈籠下的飛蛾,被燭火燃燒殆盡。

拾壹、

  後半夜的吉原,他們在女人和男人的低喘中入睡,藤木遊作一向淺眠──「起床!」番頭壓低了音量,但語氣裡的怒火還是讓睡夢中的眾人驚醒,他立刻從床上坐起,雙眼還有些無法睜開,「苗逃了,別驚動到客人休息,去把她抓回來,樓主說了,要是真的跑了,我們這幾天就都別想吃飯!」說完,番頭匆匆跑離,大概是要去向遣手婆報告這件事。

  怎麼──會是苗呢?這是他第一個念頭,雖然是禿,但女孩在紫藤屋還算受寵,加上樣貌不錯,樓主頗有想要栽培的念頭,隨著其他雜役的腳步,他們點燃燈籠,四散的燈火從紫藤屋湧出,男人與男孩們走入吉原花街沒有被燈光照亮的陰暗角落。

  逃不遠的,藤木遊作甚至不明白苗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一個從沒離開過紫藤屋的女孩踏出大門又能做些什麼,他朝深巷內走去,黑暗將他包圍,唯一的光亮就是手中的燈籠,少年緩緩回過頭,只見背後從屋縫間透出的絢爛燈火。

  放慢腳步,心跳聲在暗處漸響,舉起燈籠,突然的光火讓髒兮兮的老鼠到處亂竄,如果苗已經跑離了紫藤屋,清晨時就能趁番所換班的空檔走出吉原大門,少年緊緊咬牙,小跑起來只希望自己能第一個找到那個女孩。

  或許她能自由,他想道。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不遠處的尖叫聲打破。如同信號一般,在無人側目的街上,苗被拖行而走,渾身都是傷口,那張臉卻除了些微的髒污外什麼也沒有,吉原花街最常見的插曲,雜役們又回到了紫藤屋中。

  彷彿只是簡單不過的日常,雜役們滅掉燈籠,有些人甚至還打起了哈欠,人群中的少年只是微微皺眉,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藤木!」他停下腳步,轉頭只見番頭粗壯的手臂緊緊抓著苗顫抖的胳膊,「把她帶去懲罰。」少年雙眼微微睜大。

  「我……」番頭冷眼看他,「你年紀也不小,是時候了。」其他雜役小聲的喧鬧了起來,稍微留點心眼都能看出番頭有意提拔藤木遊作,少年不覺喜悅,卻依舊上前,抓起綁著苗的繩子,往遊屋最昏暗的房間走去。

  離開眾人的視線,他悄聲開口,「能自己走嗎?」被拖行在地的苗掙扎了一會,一跛一拐的緩慢跟上他的步伐。比起其他雜役的肆意打罵,藤木遊作安靜地將女孩帶進了黑屋,若是以往,他可能會毫無疑慮的遵從命令,但此刻的他卻想問,為何要逃走,又是怎麼逃走的?苗並不是遊屋內最聰明的禿,他也不想去猜測究竟是誰給了這女孩如此殘酷的縱容。

  「遊作……放我走吧。」她發抖著,「沒有人會知道的──」不,一旦苗真的消失,所有罪責都會由他承擔,「這是我的工作。」他冷冷說道,拿起一旁的麻繩,女孩綁在胸前的雙手狠狠朝他一推──比她高上許多的少年只是狼狽地後退幾步。

  他必須這麼做,無論他心中所想,無論他的意願,「你懂什麼!」女孩撕心的喊道,「有那個少將照顧你,你以後可有好日子過了。」狠毒的話讓他內心一震,緊緊抓住苗的腳踝,麻繩一圈一圈勒緊,「大家都知道──都知道那個少將是怎麼看你的──」碧綠色的眼終於向上一瞪,卻沒能讓女孩住嘴,「你有機會離開這裡!而我只能去伺候那些噁心的男人!」

  女孩尖銳的指甲刺進他的前臂,「你知道嗎?樓主說要栽培我……」苗笑了起來,瘋癲又淒厲,「你以為我會高興嗎?」不過十多歲的禿終於開始嚎啕大哭,脫力的手指在他手上留下一道紅痕。少年在她腳踝上緊緊綁上一個結,耳邊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快步走到房柱邊,他抓住吊在屋樑上的繩索,一拉,少女摔倒在地,他的手心出汗顫抖,卻沒有鬆手的餘地,那女孩就像一個破碎的布娃娃,藤木遊作沒有失手、手掌被繩子磨得通紅,女孩綁著腳踝,被倒吊在屋樑之下,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小臉完全脹紅,沒忍心去看,只能牢牢將繩子綁在木樁之上,祈禱這個繩索不會在幾小時後鬆開。

  推門而出,藤木遊作越走越快,苗的哭聲也越來越遠。

拾貳、

  他的指尖還留有少女的體溫,被抓傷的手臂上是一道微微滲血的紅痕,藤木遊作豪不在意的用衣袖擦去,輕微的刺痛感沒能讓他閉上眼睛,雜役們都睡了──這場小小騷動讓平時的呼聲變得更加難以忽略,他側過身,將手伸進枕頭底下。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那顆能寄予他些許安慰的玻璃珠──不見了。而他只是將手緩緩放置胸前,閉上眼,徹夜難眠。

拾叁、

  「鴻上少將最近不是也挺常來花街玩的嗎?怎麼一臉不高興呢?」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擠出一抹刻意的笑,臉上的橫肉也隨之上揚,坐在男人身邊的花魁似是無骨般柔軟的倚在他的身上,鴻上了見用手敲了敲桌面,壓下了心裡那股厭惡。

  見他沒有反應,那雙細長的小眼反而更加愉悅,「大人,讓小滿服侍您吧。」坐在他身旁的新造嘟嘴撒嬌道,而這膩人的舉動只為她換來鴻上了見冰冷的瞥視,女孩縮了縮,「是因為這裡不是少將鍾愛的紫藤屋嗎?」那人故意大聲說道。「這可真是罪過──」

  「沒這回事。」他淡淡回應,抿了抿杯中的酒水,隨著議員的笑鬧,酒桌上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今日他比平常喝的要多一些,鴻上了見並不喜歡微醺的感受,但喝酒也比與虛偽的人交談要好上許多。

  眼看酒桌上醉倒的軍部與議員,誰能想像這些小丑正掌握著國家大權,盈盈笑著的花魁被醉醺醺的議員托身而起,雙手在繁複的和服上到處遊走,這時鴻上了見已穿上大衣,準備往包廂外走去,誰知那個神智不清的老頭還能開口:「不留下來嗎,少將?」

  他哼笑一聲,「我沒有議員那樣的雅興。」本以為這句話能讓人就此閉嘴,然而男人只是嘿嘿笑道:「那我們下次去紫藤屋吧,想來少將到時候就有過夜的雅興了。」含糊的語調狠狠咬著雅興兩字,淡藍色的眼輕瞥一眼,他轉身離開。

拾肆、

  藤木遊作知道,並不是每一個種子都能發芽,也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結果──他曾在樓主的吩咐下去打理庭院中的紫藤花,當時男人說道:「如果地上有冒頭的枝芽,就拔了吧。」當時的他不懂為什麼,現在想來,多餘的種子只會引響其他花朵的長勢,所以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藤木遊作。」番頭壓低音量,粗糙的手在他臉上拍了拍,少年睜開眼,迎接他的是預料外的寧靜,離他最近的雜役還在呼呼大睡,沒有開口,番頭用眼神示意著門口,少年立刻會意,悄聲往門外走去。

  上了年紀的遣手婆,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蒼老,女人打量了他一會,沒了最一開始的鄙夷,淡淡開口說道:「鴻上大人在庭院等你。」藤木遊作沒有多想,直接踏著光裸的雙腳而去。

  身著軍裝的男人正背對著他,仰頭,似是在欣賞紫藤花綻放的盛況,但當他來到男人身後,只感受到令人壓抑的氛圍,那張臉緊繃,沒有一絲笑容,本該防備四周的少將在藤木遊作好奇地靠近時緩緩轉頭,陰暗的臉色緩和了起來。

  「……怎麼了嗎?」男人搖頭,僵硬的肢體放鬆,「沒事,別擔心。」藍眼閃著溫柔月光,嘴角微微勾起,而這樣的變化全都發生在藤木遊作到來的那一瞬間。少年沒有開口詢問鴻上了見深夜拜訪的原因,而是一如往常,安靜地待在男人身邊。

  淺藍色的眼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帶笑的臉似是十分滿足,突然──男人眉頭一皺,抓住他手臂的掌心卻非常溫柔,「這是怎麼回事?」那道紅痕已比幾日前好上許多,但皮膚下泛起的瘀腫反而讓傷口更加怵目驚心,他淡淡答道:「前幾日……有人逃跑了,在懲罰她的時候被抓傷的。」沒有多餘解釋,他知道鴻上了見會明白,這樣的事在花街本來就難以避免,受傷的雜役更是無人關心。

  逃走的女人會受到懲罰,但只要願意悔改,依舊能回到遊屋工作,「如果你逃走了,會是什麼下場?」這個問題讓少年愣在原地,他想過自己贖身、想過在這裡工作一輩子,卻唯獨沒有想過逃走,女人尚且還有留下的意義,像他這樣的雜役……「我沒有女人的價值,可能會挨打吧。」會死,他想,如果被抓到了肯定會死。

  雜役的位置永遠都能被其他人替代,但樓主被挑戰的權威可不會放任他的存在。他不敢說的是。逃走,其實很簡單,難的是他究竟能去何方,又要如何生存。但這些問題,不是鴻上了見該知道的。男人臉上的笑容淡去,一手在外套裡摸了摸。

  一隻有些皺痕的紙鶴靜靜躺在白手套中,「這是助手教我折的。」紙鶴放進了少年的手裡,「給你。」不知為何,想像男人折紙鶴的樣子令他發笑,而他也真的笑出了聲,少年說:「謝謝。」把紙鶴端到眼前仔細觀察,卻想起那顆透明的淺綠彈珠。

  「彈珠不見了。」他說,省略掉他細心保管的部分,男人挑眉:「再送你一個?」低沉的嗓音笑了笑,「其實送你一袋也行。」綠眼少年搖了搖頭,說──

  「教我折紙鶴吧。」

拾伍、

  來叫他的並不是遣手婆,而是一個有些畏首畏尾的禿,女孩結結巴巴的說著里間包廂有人要找他,而藤木遊作也不作他想,跟著女孩往包廂走去,心中雖有疑惑,但依舊服從指令,禿停下腳步,望著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遊作……你、要小心。」說完便轉身離去,他這才意識到那名禿是平日侍奉白鳶花魁的,最膽小的妹妹。藤木遊作豎立於門外,那被燭火倒映在門上的身影,並不是鴻上了見,他推門走入,只見里間坐著身穿西裝的肥胖男人。

  不像是個軍人,沒有鴻上了見那般筆挺又隨興的姿態,那人打量著他,嘴裡念念有詞,雖聽不清楚,但他也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話。

  「大人,請問有何吩咐。」他小心開口,對於男人嫌棄的目光視而不見,如下人般低下腦袋,「你就是常常服侍鴻上的那個下人?」他沒有答話,反常的看了一眼那令他不適的嘲諷嘴臉,不服從的態度讓男人很是不悅,卻也沒做出太出格的行為,反倒嘿嘿一笑,不懷好意的威脅道:「原來鴻上來紫藤屋就是為了見你?這樣的醜聞要是被軍部知道,不知道那些老頭會做何感想。」少年身側的拳頭緊緊握起,「大將的孫女很是仰慕他呢。」

  無法做出任何反擊,只能站在原地讓男人盡情的羞辱,心底那無名的怒火讓藤木遊作忍不住自嘲──對於雜役再正常不過的事,卻在認識鴻上了見後全都變了樣。他不再溫順、他有了思想,他渴望著,那些從不屬於他的幻想。

  「這樣吧,我給你一筆錢,你幫我辦點事,如何?」那人高高在上的口吻,彷彿一點點的恩惠就是最大的賞賜,像他這樣的下人就該搖尾乞憐,「我只聽令於紫藤屋。」他淡然回道,男人沉下臉:「我可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沒有回答,他等著男人將手狠狠甩在他臉上,隨著男人的逼近,他沒有退後。

  那張臉貼在他面前,那雙眼中的惡意嶄露無遺。「如果我把你帶走,你猜鴻上會怎麼做?在軍隊耀武揚威的鴻上少將──」那人又笑了起來,噴出滿口薰人的酒氣,「那位先生──正在考慮把你買走,他可不像你的鴻上少爺那般好說話。如果能讓鴻上了見聽話,這筆交易也算是十分划算。」對於男人的嘲笑,他始終一言不發,無表情的臉上沒有一點擔憂,眼見被威脅的人絲毫不退縮,男人的臉沉了下來。

  「不知好歹的東西!」那人往他臉上唾了一口,藤木遊作扭過頭,接著欠身,離開了包廂,那男人在里間發起了脾氣,卻始終沒有動手,在外等待的白鳶花魁懶懶地掀起眼皮,領著幾個發抖的新造走入包廂。

  走廊上,他用袖子擦去臉上腥臭的液體,小心翼翼從胸口掏出已經有些壓爛的紙鶴,皺皺的翅膀被風輕拂,在他手中搖搖欲墜。

  有一刻,他想,如果手中的紙鶴化作真實,也終有飛走的一天。

拾陸、

  「那位少將好像很久沒來了吧?」藤木遊作停下整理雜物的動作,沒回頭,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白鳶花魁的嗓音很是冷清──自從被贖身的事不了了之以後,說起男人的語氣總是泛著明顯恨意,「別太失望,這是正常的。」

  他又開始折疊起花魁不想要的舊衣服,無視一邊豎耳聆聽的禿,「說真的,就算那個少將真的把你贖了出去,你又能做什麼?」白鳶笑了起來,「去他的豪宅當下人?還是在軍部跑腿呢?」女人很是愉悅的樣子,「他該怎麼介紹你?這是我從花街買來的雜役?」

  早知白鳶不像其他花魁那般溫和,但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女人毫不掩飾的惡意,「所以,別妄想了。」白鳶花魁揚起腦袋,對著鏡子又在脖子上補了些粉,「乖乖待在紫藤屋,樓主都安排好了,再過幾年,番頭的位置就是你的。」

  最後幾件衣服被他匆匆塞進了箱底,「謝謝姐姐的提醒。」他說道,拉著沉重的箱子離開。路上,他下意識的去觸碰衣襟裡的紙製品,卻又在最後一刻垂下了手臂。

拾柒、

  燭火忽明忽暗,空氣厚重悶熱,深夜或明日肯定會下起雨來,藤木遊作再度被遣手婆喚到包廂門前,或許是多日未見,他竟在門前躊躇了起來,帶他來的女人只是在旁邊觀看,一向藐視的雙眼卻在此刻有些憐憫與悲哀。

  「進來。」是他熟悉的低沉嗓音。他拉門而入,一切彷彿還是原來的模樣,鴻上了見隨興坐在地上,等待時習慣用手指輕敲著桌面,在他進門時轉頭對他微微一笑,放置紙鶴的胸口突然一陣酸澀,他默默無語,跪坐到一旁,將酒壺放置在爐火上。

  剛溫好的熱酒倒入杯中,鴻上了見一飲而盡,頗有不醉不歸的架式,卻沒有再喝一杯的動作,年輕少將往大衣內摸了摸,幾張色紙攤放在酒桌上,「我來教你折紙鶴了。」男人笑道,藤木遊作愣了愣,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過來。」在男人的命令下他靠了過去。

  兩人的距離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帶著酒氣的鼻息,這是他們相識以來,最近的時刻,脫下手套的手開始翻折著那幾張色紙,動作很慢,有意要讓少年仔細的、慢慢的看。藤木遊作也的確那麼做了,隨後抽了一張綠色的色紙,模仿著男人的動作。

  紙張對折,「你沒事吧?」沒有明說,但他知道鴻上了見指的是前陣子來訪的男人,「沒事。」翻出色紙背面的白色,「以後不會有人再來找你麻煩了。」少年的手頓了頓,輕輕的嗯了一聲。最後一個步驟他反覆試了幾次,成果卻不太好看,還在紙上留下了幾道折痕,男人的手從背後包住了他的指尖,俐落地將紙鶴折成它該有的模樣。

  「今天也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始終銳利的藍眼也在此時露出些許疲憊──他不知道這樣的關係能維持多久,或許他就不該出現在他的面前,鴻上了見勾唇一笑,充滿諷刺意味,只因為他渴望那一點寧靜,卻給男孩帶來了致命的危險,這一次算是僥倖,但下一次呢?只要那些人還緊盯著他,藤木遊作就沒有安全的一天。最好的方法,就是退回原位,回到一切都尚未發生的狀態。

  一藍一綠的紙鶴擺在桌上,藤木遊作折的那隻有些歪歪的倚在藍色紙鶴的身上。他又嗯了一聲,看著鴻上了見喝了一杯,滿上,接著又是一杯,直到酒壺倒空,那人臉上出現罕見的迷惘。

  見鴻上了見那般沉思的狀態,藤木遊作想要倒些茶水醒酒,對方卻拿起茶杯將桌上最亮的燭火熄滅,「過夜吧。」他說,沒有疑問,藤木遊作慢慢起身,藉著昏暗的月光把壁櫥裡客人用的被褥鋪放整齊,脫下外套的鴻上了見躺了下來,這一次,沒等男人開口,他慢慢的依靠在那人身邊。

  溫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窗外透出的月光照映在兩人相望無語的臉上。他又靠近了一點,十指相連,一直以來理智到不近人情的少年第一次渴望太陽永遠不要升起。

終、

  睜眼,透著窗外照入的日光讓他忍不住瞇起雙眼,大片陽光灑落在他的身上,本該溫暖,卻讓他覺得冰冷,天亮了,床鋪上只有他一人,藤木遊作緩緩起身,碧綠色的眼環視著四周,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在找鴻上了見的身影,只是想把這個地方牢牢印入腦中。

  過了許久,被窩已經開始發涼,他終於起身,桌上只剩那隻穩穩站立的藍色紙鶴,知道鴻上了見把綠色紙鶴帶走,他──或許他該試著不要事事都想起那人的模樣。

  胸襟裡最初的紙鶴已經被壓得變形,想著這隻藍色紙鶴以後也是同樣下場,無法改變的命運、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的束縛,「命運的囚人」這五個字,有多少無可奈何。收起紙鶴,他開始收拾桌面,把酒壺與酒杯放到托盤之中。

  待包廂又變回原來的模樣,他站起身,卻聽──咚的一聲。

  一顆彈珠滾到桌邊,他愣住了,緩緩蹲下,手指輕輕拿起已有些微裂痕的透明珠子,有一刻,他以為那是自己失而復得的淺綠彈珠,仔細一看,才發現彈珠是藍色的,因為裂痕的關係像是有了幾道白色的波紋在燈光下蕩漾。

  深吸一口氣,手指緊緊握著微涼的彈珠,他不知道,那藍白交織的波紋,如同他從未見過的大海,但他知道,當他離開這個包廂,所有的思想、渴望,都該被清空遺忘。

  「藤木!」包廂外傳來番頭的呼喚,他把彈珠塞到腰帶之下,後又緊緊拉了幾下腰上的布帶,拿起托盤,來到包廂門前,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冷清的房間已沒了人的溫度,那些安靜的夜晚,談話的笑語,以及最後的肌膚相觸,都不復存在。

  他走在離庭院最近的門廊之下,微風輕撫,紫藤樹上落下細莢般的種子,停下腳步,藤木遊作望向那片紫色的花海,他想,花期結束,很快,樓主就會叫他將庭院裡的嫩芽整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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