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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31
Completed:
2022-07-31
Words:
12,630
Chapters:
2/2
Kudos:
13
Bookmarks:
1
Hits:
341

【走灰走】南柯梦似旧

Chapter Text

九月末的柏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对于这个季节来说并不多见,但空气澄澈,温度适宜。

地标建筑勃兰登堡门前聚集了百万人群,作为世界马拉松大满贯赛事之一的柏林马拉松每年都吸引吸引着世界各地的跑者们,共庆盛宴的开幕。精英选手或慢跑热身、或努力集中精神摒除杂念;普通市民参赛者则互相鼓舞着,有人身经百战胸有成竹,亦有人兴许是首战而略显紧张、却难掩激动。赛道外的助威者不顾雨势,挥动彩旗,情致高昂。志愿者各司其职,或有序地分发参赛号牌与计时芯片,或准备给水站,或维持赛场秩序。

藏原走热身小跑了一段后回到选手休息区,为了不被过于热烈的气氛吞没理智,他戴上耳机,深深吐息,安抚心底的骚动。

悠扬的旋律在耳边流淌,这是清濑灰二在家常放的曲子,他习惯一边看书一边听巴洛克时期的音乐,说是能使他集中注意力。此刻这些曲子散发着令藏原熟悉的气息,藏原也逐渐镇定下来。

久违的比赛氛围令他惶惶,心神不宁。远离这个世界有些时日了,不知道能否顺利找回竞技状态。重拾曾经对于他而言最熟悉不过的日常,身体的本能就如同一头困兽,随时准备挣脱束缚,飞奔向远方,却又在临近逃脱之时踌躇不前,蜷缩着身子原地徘徊着发出低沉的嘶吼。

印象中,一年半之前那日的波士顿也飘着蒙蒙细雨,使得气温骤降。明明是暖春四月,可是藏原走却觉得彻骨得冷。意识逐渐迷离,肺腑都冻上了一层冰碴,每呼出一口气都带走一分身体的温度,心脏在重负之下仍旧哽咽着为全身供给氧气,却同时也将冰冷的血液传输到了四肢。

雨势逐渐变大,他听不见夹道相迎的人潮地动山摇的呼喊,听不见远处助兴的乐队音响奏出的震天狂欢,甚至听不见自己身体与灵魂的呐喊。指尖与双唇遭电击般发麻,眼眶被逆风吹得干涩,脚下的道路仿佛下一秒就会扭曲、消失,眼前的景色幻化成重影叠叠,看不真切……

现在几公里了?配速多少?第一集团领先自己多少?

好冷。好冷。好冷。

“阿走。”胸前挂着教练证件牌的清濑灰二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等他取下耳机,回过头望向自己,“差不多要开始了。”

藏原点点头,手掌抓握住心脏搏动的位置,轻抿着嘴唇,试图找回临场的实感。

清濑从他泛起阵阵波纹的漆黑双眸中敏锐地捕捉到他紧绷的神经,于是扶着他的双臂,用沉稳的语气对他说:“阿走,时隔一年半的复出战,慢慢找回节奏就好,不必有太大的负担,不必被外界的声音左右,你已经打赢了站上起跑线前的战斗,我都看在眼里。”

感受到那双手心传来的力道,藏原的眼中恢复了些许神采,贪恋地汲取其温度,缓缓启唇低诉:“灰二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每天的训练都没有落下,赛前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旦临场,我还是觉得无法掌控全局,听起来就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我有时甚至会……心生怯意。”

“时常怀揣一颗敬畏之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阿走。42公里的距离,两个多小时的耗时,又有谁是能轻轻松松完赛的呢。”清濑似是嗟叹一般,望向不远处的选手们,倏尔又收回目光,替藏原整理衣角与选手号码牌,“若觉得不过这点距离而已,定能轻松跑完,这是一种傲慢,最后反而会被这份傲慢吞噬。”

“我今天完赛的时候,想要灰二哥在终点线上等我。”藏原的视线停留在清濑手上,看他抚平一道道褶皱。

“当然,我哪次没有等你。”清濑笑出声来,手上动作结束后拍了拍他精瘦的胸脯,“我会等的,多久都会等。”

藏原似是有许多想说的话,但都没能顺利说出口。他随即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朝起跑线走去。

他在人群中驻足、回头,清濑站在原地目送他,嘴角含笑,目光清澈,一如当年目送他走向每场比赛,未曾改变。

第一批起跑的精英跑者在六月十七日大街的起跑线整装待发,两侧绿树成荫,不远处是胜利纪念柱,顶端的胜利女神雕像在雨中仍熠熠生辉,见证着百年来的历史变迁,见证着一年又一年柏林马拉松的空前盛况与不断被刷新改写的传奇。

一阵强风裹挟着雨珠径直吹打在脸颊上,仿佛一度停滞凝固的时间再度开始流淌,带着齿轮重新转动的咯吱声,颤颤巍巍,为前进的履带传送永不止息的动力。

*

“藏原选手弃赛了?诶,还指望他这次能取得好成绩的。”

“也不是不能坚持下去的情况吧,为什么就弃权了?身体不舒服?”

“明明都已经跑了30多公里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跑完呢?”

“体育精神到哪里去了,日本人的精神到哪里去了。”

“好啦你们不要这么说了,既然是他做的这个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要强求运动员了,他们也很不容易的……”

“运动员不做好本职工作怎么对得起整个教练团队和庞大的资金哦?”

“就是,他们明明只需要好好训练好好比赛,别的事情都不用管,现在居然连这点也做不到了?”

“作为藏原选手的教练,我尊重他的决定,也认为这个判断合情合理,无从指责。当时雨势很大,气温也很低,他前半段的节奏较快,在这种情况下导致失温症状,结合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弃权不足为奇。在之前的采访中我也说过了,我始终以选手的身体状况为最优先的考量,如果他不顾身体坚持要完赛,我也不会为此感到高兴。我对诸位的关心十分感激,但请诸位不要再说出那样的言论了。”

*

经过医护人员的检查与护理,藏原冲了把澡,手里捧着热茶,温度逐渐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他缓过劲来,却始终只盯着足尖,沉默不语。

“阿走,把头抬起来,不要迷茫,无需自责。并不是只有到达了终点的人才是赢家,你一点也不懦弱。”清濑蹲下身,与坐在休息室长凳上的藏原平视。

闻言,藏原缓缓抬眸,清濑毫无责备之意反而令他更自咎:“灰二哥责怪我的话我倒是能好受一些。我不想找借口,怪天气不好,怪道路起伏,我大概……没有好好审视自己。”

“没什么好责备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种经历也是长跑的一部分。每个瞬间都有其价值所在,只要看清自己的脚步,立足于这次经验继续前进,它也能化为你宝贵的财富。”清濑拿起他肩上的毛巾,揉了揉他未干透的黑发,“你若就此消沉我才会感到失望。”

言罢,他扶着膝盖,动作顿了两秒,艰难地重新站起身。藏原见状,赶忙放下手中茶杯,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伸手去扶清濑,神色紧张。

清濑摆摆手示意无碍,抚摸着藏原的后背:“走吧,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一会儿面对镜头不必慌乱,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就好,日后面对各方媒介传来的杂言杂语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那会令你动摇。”

藏原环住清濑的腰,将全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又顾念他的膝盖,收回些许力道,深深吸了口他所熟稔的、令他心安的气息:“下一次,我一定会让灰二哥在终点线等到我的。”

“我对此深信不疑。”

*

清濑确实言出必行,在终点线等待着藏原的身影。他没有老老实实待在教练席位观看直播,他更喜欢亲临现场——他喜欢那样的气氛,离选手们更近,也有些事是光看转播无法透彻理解的。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看着他跑过议会大厦,跑过柏林大教堂,跑过亚历山大广场前的电视塔,几度跨越施普雷河,他将最终回到勃兰登堡门,从前只有王室成员才能通过的正门门洞,今天的他将身披甲胄、头戴王冠、堂堂正正地从那里凯旋。

第一名冲线时,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清濑颔首表示欣赏,那位选手是实至名归的冠军。五分钟过后,藏原以第六的名次完赛,虽然没有刷新个人最佳纪录,但跑进了2小时10分钟,作为阔别赛场许久后的首秀,可以称得上是优秀的成绩了。

他与先自己二十秒完赛的第五名选手拥抱,回望雄伟的勃兰登堡门上在历史长河中数次易主的胜利女神四马车铜像,随即朝赛道外的人群望去,只消瞬息便找到了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这次,我等到他了。我终于等到他了。

清濑将他拥入怀中,或者说接住他刻意不再施力支撑的躯体,雨水和汗水早就混在一起,他的体温炽热,剧烈搏动的心脏以平坦的速度放慢跳动的韵律。

“灰二哥,让你久等了。”

“是啊,我等了很久很久。我的阿走回来了。”

一年半以来,不只是藏原,清濑也日日夜夜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艰苦训练的日常也好,将委屈与不甘吞咽下肚的深沉夜幕也好,无意吐露软弱与不安的黎明前夕也好,他们一边接受着无可改变的现实,一边又倔强地期盼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依偎着相拥了一阵,日本的媒体将话筒对准他们——藏原的复出战在界内毕竟还是引发了一阵热议。所幸拥抱的动作在这样的场面不会造成太大的误解,清濑松开手,替他披上防寒服,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将他推向他同样久违的镜头。

闪光灯刺眼的光令藏原有些晕眩,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媒体的采访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将所思所想组织成通顺的语言表达出来。他回头瞥了一眼清濑,得到一个带着鼓舞意味的肯定的点头后,整理了一下思路,等待对方即将抛出来的问题。

“藏原选手时隔一年半的复出战感觉如何?”

“我个人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这次参赛主要也是为了慢慢找回比赛的节奏。前半程跑得有些保守,其实完全可以拿更快的配速,导致后程拉开的差距很难弥补。最后五公里的冲刺阶段身体状况很好,训练的效果得以展现。”

“为什么会在经历了诸多波折后选择复出?”

“清濑监督告诉我,‘迷茫的时候去选择一条更艰辛的路吧’。逃避固然也是一种选择,但逃避了也不见得会轻松。我的职业生涯远未结束,我同时也渴求能够证明自己,证明我的能力与清白。”

“如何看待网络上的一些非议?”

藏原在这个问题前沉默良久。清濑本想挡在他面前替他回答这个问题顺便不动声色地质疑对方的提问水平和职业道德,却被藏原拦下了。

“我感谢支持我的人,也接受合理的批评,但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空穴来风地胡编乱造,更不希望看到有人恶意中伤清濑监督。一年半以前的波士顿马拉松弃赛是我个人的决定,我理解那些质疑的声音,但之后新任主教练滥用药物的事件,我们所有队员被猜疑、被迫接受检查、被迫停赛也就罢了,灰……清濑监督明明与之毫无关系,甚至在知情后竭力反对,为什么要连他也一起谩骂?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藏原语气有些激动,但在感受到背后那只手的力道后重归平静:“对不起失态了。我不希望日常训练中为这些事分心,只是希望网络上众人能在了解真相后理性地发言,不要因为匿名性就觉得说什么话都不用负责任。”

记者清了清嗓,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恰当,最后提了个中规中矩的问题:“藏原选手未来有什么目标与展望吗?”

“我应该会继续留在欧洲的训练营,这里的训练模式不太一样但很有成效,我也很信任现在我所处的团队。之后我应该会以一年两次的频率参加马拉松赛事,尽力刷新个人最佳,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刷新日本记录。我明年应该会参加东京马拉松,具体的赛程安排正在和教练团队做进一步的商榷。”

最后记者为他与清濑照了几张合照。那个在田径赛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站在清濑身边时就像个腼腆的大男孩,硬扯出来的笑容略显僵硬,一点也没有身边教练游刃有余的从容。

*

“据可靠消息称,主教练换人之后被爆出对运动员在使用一些敏感的药物和激素……”

“骗人的吧?!兴奋剂??不得了,这可是大忌啊……”

“虽然发言人坚称说是经许可的药物,但谁知道呢,等检测结果吧。”

“我听内部人员说队里有之前成绩很好的女性短跑运动员停经和多处疲劳性骨折,对外称是训练时受伤,暂时压了下来,但多半也和这有关。”

“不会吧,那可糟糕了。”

“真是耻辱,闹出这种事。”

“那藏原选手呢?真是惨,前不久才因为波士顿马拉松弃权被非议,现在又深陷教练团队使用药物不慎的泥淖,他恐怕也要接受检查吧,短时间内岂不是无赛可比了,不知何时才能雪耻咯。”

“针对各位的疑问请允许说以下几点:首先,主教练目前为止所使用的药物都是经过批准的,并不存在违规现象;其次,我们问心无愧接受药检,还请诸位不要因此怀疑运动员的艰辛与成绩,日后也不要拿有色眼镜看待他们,他们日复一日积累的努力不该被质疑、被蒙上一层阴影,伴随他们终生。最后,请不要轻易相信空穴来风的谣言,请用自己的理性去判断是非。”

*

藏原虽然有社交平台的官方账号,但运营全数交给了经纪人团队,不时发布一些比赛资讯与照片,他本人很少上线,更不用说发一些比赛相关以外的日常了。

直到夜跑完回家看到城次和阿雪相继给他留的言,他才知道网络平台上早已风起云涌,那已经是他波士顿马拉松退赛、继而队伍又爆出了药物丑闻过了一段时间了。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那些网民都吵成什么样了?你还真是……除了跑步什么都不关心啊。”

“阿走,别太放在心上,网络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环境,它能将人的恶无限放大。”

藏原这才登陆他的账号,铺天盖地的消息提醒像是要漫溢出屏幕一样,那些超出人想象的言辞与恶意令他措手不及。他粗略地翻阅着他账号底下的留言,有支持他为他说话的人,也有理性思考理性批判的人,但大部分都是图一时之快而写下的不堪入目的字眼。

最令他愤怒的不是写给他的评论,而是刷到清濑两条袒护自家队员的发言时,看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对作为教练团队一员的清濑的中伤。他的瞳孔骤缩,呼吸急促,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怒吼卡在喉头,拳头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最后徒然无力地落在墙面上。

我一个人被非议也就罢了,这些人凭什么连灰二哥也要一起责备?!

一向不主动发博文的藏原也不知如何面对群众的情绪,不知如何在社交平台上准确地表达,处于风口浪尖的他只简短却决绝地写道:“请不要责备清濑监督,我本人弃赛之事也好,这次的药物风波也好,他都没有责任,也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数息之间消息提醒不断闪烁,几乎都是冷嘲热讽之言。

为什么,为什么人类的悲喜总是不相通,为什么能站在那里理直气壮地说风凉话,为什么要对灰二哥如此没来由地苛责,明明他为这支队伍尽心尽责付出了所有。

“灰二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账号底下收到那么多过分的评论?告诉我,让我一起分担也好啊。我气不过,可我偏偏什么也做不了。”藏原满腔愤懑地冲进客厅找清濑时,他正埋头阅读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他这段时间也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媒体铺天盖地的堵截,公司一个接一个开不完的会议,赞助商意欲撤资的消息,本已谈妥的代言和采访又即将取消,他负责的几个运动员的药检、近期赛程的调整与未来出路的安排……

“告诉你又能解决什么呢?只会徒增你的负担而已。现在不是为此焦虑的时候吧,更何况我没有很在意那些话,无论我多真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听不进去的人终究听不进去,不喜欢我们的人总会故意曲解,又何必多费口舌?阿走你也不必为此分心,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从现在起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清濑从藏原手中夺去手机,随手摆在桌角。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巧妙地隐藏起他重负之下的疲惫。总抱有期待、希望对方能够理解,所以才会愈发失落。清濑也终于明白那些无法控制的事情,太过在意也没有用。

然而紧接着他紧蹙双眉,无意地流露出忧虑之色,“比起这种事,我更担心的是阿走你接下来原定的赛程计划,很有可能……都不得不取消……起码药检结果出来之前都是如此。而且即便最后能证明我们的清白,这次的事件的阴影很有可能伴随你的整个职业生涯,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明明……我们是那么问心无愧。”

清濑攥紧了拳,捏皱了手中文件的一角。藏原想起有一次他去办公室找清濑,无意间撞见他和主教练发生口角。平日里无论对同事还是队员都和和气气的清濑,那一日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怒意,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异常锐利,是藏原从认识他那天以来从未见到过的愠色。他们见到藏原后不约而同收起尖刺,匆匆转移了话题,藏原也不好再追问,只当是意见不合产生的分歧。

前一任的主教练合约到期后便离任了,新上位的教练以前确实留下不菲的实绩,公司签了他乍看也并非不合理的事情,谁曾想会做得如此过火,一发不可收拾。

“灰二哥是不是之前就发现了?”

“短跑部的几名队员身体出现不良反应时就有所察觉了,一查果然有问题。虽然不是违规药物,但如此这般的频度和用量,终究还是不合理的,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逆的。”清濑叹了口气,神色凝重,“未能及时发现、发现后未能成功制止,我也有责任。阿走,我真的很对不起……”

“别说什么对不起,”藏原不假思索打断他的话,“跑步明明是那么纯粹的事情,并不是有赞助、有多么完备的设施、有高规格的比赛才能去跑,我只要还有这一双腿,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尽情地跑,所以灰二哥,我真的无所谓那些所谓名誉荣耀,我……我只要灰二哥在我身边看着我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清濑眼神一阵闪烁,试探性地问:“阿走,如果,我是说如果,能有这个机会离开现在的团队,去国外一个不同体系的训练营参加集训,你愿意吗?当然,这意味着将放弃很多东西,踏出自己的舒适圈,比赛的机会还不能得到保证,也要冒着不适应那边环境的风险……”

“灰二哥会一起去吗?“藏原似乎只关心这一点。

“会。”清濑给出了简洁而肯定的答复,“是我当初在欧洲进修时的导师建立的小组,他邀请了我,我给他看了我负责的几位选手的资料后他欣然愿意邀请你也加入这个企划。”

清濑原本还在犹豫如何向老东家解释,也觉得日本的训练与重心有所局限性,可能不是最适合藏原的氛围,如果能因为这次的风波找机会解约,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看来得麻烦一下阿雪了,幸好有岩仓大律师在。清濑心下暗忖。

“我去。我也想挑战一下新的环境,虽然可能需要花时间适应,但能给自己余裕调整好心态也是有必要的,毕竟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藏原坦然接受了清濑的提议,“我不是全为了灰二哥才说要去的,虽然这也是主要的原因……而且,我想变得更强。”

清濑的五官舒展开来,心下也安定了不少。蛰伏一段时日并不代表着逃避,他们等待着一个再度震惊世界的时机。

藏原也随之笑道:“总感觉,灰二哥就像我的导航一样,在我迷失方向的时候给我指了一条出路。”

清濑被他这个比喻也逗笑了:“话虽如此没错,我能为你指引一个大致的方向,但手握方向盘脚踩刹车实际操作的还是你自己。”

“我哪比得上灰二哥的车技。”藏原难得坏心眼地打趣,玩味清濑眉毛一挑的表情,不待他出言反驳又正色道,“而且在我速度过快冲在前面时又会发出警报拉我回来,我很安心。”

“也是时候更新一下系统了,但也别过于依赖我这导航。”清濑的目光定格在藏原阴云渐散的脸上,“驾驶员的技术也要跟上才行。”

“那是当然。我就是为此才想要做出改变的。”

两双心意相通的眼眸互相交汇,彼此的决意、憧憬、歆羨,此刻皆无须多言。

*

这个曾经在记录会上会因为只拿了第三而耿耿于怀的大男孩,如今已经能从容坦然地面对鲜花与名誉了。

复出战之后的第二年,藏原在东京马拉松取得了第二的成绩,不敌那位来自埃塞俄比亚的传奇名将,但战胜了多年的宿敌,同时刷新了个人最佳和日本记录。

过去在高中的诸项赛事和箱根驿传被解说员称为“未来之星”的藏原,用多年的汗水与泪水背负起这个看似轻松的预言。

领奖时,他在印有赞助商logo的外套下悄悄换上了宽政大黑底银边的队服——那件队服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是他真正意义上的起点。他也想带着曾经伙伴们的梦想,一起领略顶峰的风光。

采访时谈起在欧洲集训的那段日子,他坦言环境与训练方式的改变会带来不适应,也会使孤独感倍增,彷徨无措。因伤病而不得不延后或减少训练时,尤其这种时候看着队友取得突破而自己一直止步不前,心中的焦躁日益增加。然而清濑监督一直告诉他,只要坚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总有一天能习惯。若轻易因为环境改变和他人的成功而崩溃,只是单纯无心努力罢了。集训带给他的改变即便只有百分之五,这百分之五也足以让他在正式比赛中发挥出他更他的潜能、突破更高的极限。

最后,他出人意料地对着镜头说:“一直向各位瞒着真的不好意思,其实我已经有一位伴侣了,无论生活还是事业上都受到他莫大的鼓舞与帮助,请原谅我无法公开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但我还是希望得到诸位的祝福。这枚银牌我也想献给他作为多年陪伴的报答。”

其间他时不时朝旁侧清濑的方向偷偷瞥了几眼,动作幅度微乎其微,不至于被旁人察觉,但他的余光还是清晰地捕捉到清濑紧抿的嘴唇和抽动的鼻头。

在一片寂静之中,陪坐在他身边一起接受采访的清濑甚至没能察觉到顺着脸颊不受控制滚落的热泪,他的抽噎声随即淹没在人群的骚动与掌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