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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特斯卡曼德，二十岁零八个月，男大学生，今天在他的圣诞假期里，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大雪天里拿大衣包着他在路上迎面碰瓷他的小狗慢吞吞地走回家，他尽量把狗抱得高一点，这样的话大家都只会注意到奶狗在他怀里的可爱睡相而不会在乎他现在这张像五分钟内连续踢中了三次小脚趾的样子。
大概是谴责他说谎，今天早上还明朗的天空在他出门的一刻就变暗，现在雪下得好急，本来就疏于打理的姜黄头发吹出了疯帽子的造型，积于地上已经没过他的拖鞋，他的指节冻成了类似樱桃萝卜的颜色，跟他现在的眼皮有点像。老实说这也不错，不然很难解释他衣服鞋子都没穿好还哭兮兮回家，虽然他从小开始一直是怪人，但也没怪到不怕冷，找恶劣天气的借口太适合他了，他决定再多磨蹭十分钟。
从别人家飘来烤姜饼的香气干燥又甜美，而恰恰好在这一刻他那该在三四年前就淘汰的手机破锣一样响起来。
“宝贝？”
纽特又被这个称呼逗笑，吹得起皮的嘴唇马上就裂开了一道口子，他马上捂着嘴巴，连手心都沾了血，“怎么又这样叫我。”
“妈妈说你中午一声不吭没有吃饭就踩着拖鞋跑出去，都几个小时了，发生什么事吗，我听到了风声，你还在外面？”
没办法说真话，他那些胡编乱造在面对他哥哥的时候最多只能停留在文字了，“我……我救了一只小狗，”他吸吸鼻子，“很可爱的。”
早就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的忒修斯没有逼他说什么，“等一下还会继续下雪，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不，我已经叫好车了，”他问，“你今天约会怎么样？”
问出口的一刻他又想撤回，但是话说出来没法收，但忒修斯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挺好的。
纽特也忘了自己是也笑了还是就敷衍地哦，手机跳出来电量过低的提示很及时地给了挂断的借口。
还是有点后悔没让他哥来接他的，这也太冷了，他要猛搓小狗的头才让自己感觉活着。
几句话很难简单说明到底是什么最终导致他现在如此狼狈，纽特以为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在看到那些旧信息弹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迁怒，不顾到底礼不礼貌和负不负责任，他打开了由恶作剧开始的那个账户管理权限设置还有一个匿名的聊天室——不明白到底是那种情绪在驱使着他，冷得僵硬的手指滑动起来十分笨拙，可是决定却很果断——将删除所有信息，确定注销设备？
确定注销。
纽特默默盯着他手机上清空的页面，心想，结束了。
他低头埋进脏小狗温暖的肚皮上叹一口气，闷闷道，“……终于结束了。”
绿眼睛魔女。
这个形象在自己脑子里转了两天之后忒修斯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自己看了就会忍不住笑出来，原来是这个跟当年母亲故意给他弟弟买的万圣节装扮很像，旧照片上的小男孩当时还没有性别意识，只觉得跟别人的衣服不一样，可爱，转着圈让人摸他的裙子。纽特小时候的眼睛比现在更大，细胳膊细腿，小脸圆圆，拍起照上镜，小魔女的装扮照现在都还在邻街照相馆门面上里做招牌，他们家每次路过就要观赏一次，纽特羞得满脸发红落荒而逃。
叫什么名字，莉莉安还是莉莉丝？他在搜索框里面搜这个ID，一长串相似名字的结果一并弹出来，总共有一万三千八百六十六个莉莉丝，退伍人员立即表示了投降。
忒修斯之前在部队里待了几年，立过功，不过行动需要保密，所以没几个人知道这些，只知道司长格外青睐他。他退伍回来转业就下来半年干基层经验再往上升，他的战友说他怕不是因为上头派系斗争被打压了，怎么一等功还要干基层，他本来也来气，但是回去参加了一次他弟的高中毕业礼之后莫名又有点心软，感觉这建功立业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你这大情种是不是因为那小女朋友你才这么服服帖帖去基层每天老实回家的？他老友厉声质问他第八百遍。
兄弟，不要造谣。忒修斯举手示意他造谣军人罪加一等。
你老是托我帮忙买各种小玩意儿的那个真不是？
你不认识纽特吗，他是我弟弟。忒修斯板起脸给他找照片，他朋友表示我吐了，还不是怪你没喊过他名字，恋弟情结好恶心。忒修斯一脚把他往海里踹。
在部队里面通讯设备使用有管制，再加上他本来就没什么网瘾，被同学忽悠着开了的社交账号上发过两张自拍，角度奇差，丑得惨绝人寰，路过人都给他点踩，除了盯着他裤裆子看的。这让忒修斯网络冲浪的信心更是大大挫伤，把照片锁起来再也不发风景以外的东西了，因此在一张官方照火了之后他也会惊奇，大家的审美真是七上八下，一时一个样的。
虽然被人夸总是会很爽，但他始终没感觉出来那张在网络上被大夸帅得石破天惊的照片有什么特别，可能大家都很爱看人穿制服。
外宣的同事天天在网络海洋里沉浮，自然比忒修斯要敏感洞察大家想看什么，趁热打铁就把忒修斯抓来录视频，西装整齐，妆发皆备，调的滤镜把那双蓝眼睛装点得颇为璀璨，几乎是跟这个账号要严肃活泼的调性不大相符了——当然外貌经济在哪个时候都风头盛，部门开会查订阅数据变幻的图表数字就简单粗暴认证了忒修斯这张脸还挺吃香，于是打定主意在这季度里都要走贩卖男色这条路。
忒修斯否认贩卖男色，心想都是来围观英国人讲话的，那群臭老美。
众人与他共事似乎也发现了除了相貌以外的优点，那就是说话简单但有条理，不难懂，感觉有一点当老师的天赋。本人好像也喜欢小孩，因为摄影犹记得当时那张帅得石破天惊的照片就是一个随手抓拍，据说忒修斯那时心情好，刚接完电话讲他弟弟叫他来学校看他不用再带这么多零食了，要蛀牙。
“他的弟弟还是小孩，可爱吗？”新同事们听了脸上忍不住泛起几分母爱柔情。
“听他们说话的语气感觉很小，还买糖去学校，”摄影也不解，回忆了许久，“斯卡曼德他说可爱，我不知道，没见过。”
“那肯定是，斯卡曼德不说假话。”
“我也觉得可爱，六角蝾螈一直是幼体形态，不过成年了也会慢慢变大，这一只因为还很小，再长大一点的话，嘴巴就可以这样，啊——”他用手放在嘴两边开合地比划了两下，“——就吞进去了。”
过了一阵才后知后觉说的是他可爱，他就笑，摇摇这个蓬蓬松像泡芙的头发，回忆了一下他的设定，“长头发的莉莉丝可爱，我不是，我是冷酷无情短发莉莉。”
这是纽特第五次帮忙做直播，他终于大致学会了怎么看大家说的话，他原来预想的还只是有外国人，没想到他们评论的五花八门的字母缩写和奇奇怪怪emoji组合照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查了很久才明白有些语句是在笑，有些是调侃他嘴巴笨，还有更多还是看不懂，隐隐约约感觉又是什么黄色笑话，幸好人不算多，而且还有正正经经用句子跟他交流的。
他本来没想过做虚拟主播。他一开始只是管着他们学校爬行动物爱好社团的社交账号，但是爬行动物爱好者似乎都不大热爱社交，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搞故事科普。
纽特小时候写东西就得过奖，现在也有人爱看他写的南瓜派历险记（南瓜派是主角的名字，他的角色好像全都是食物名字，读者说好记，别学陀思妥耶夫斯基），而曾经跟他一起悄悄逃课上房揭瓦的多年好友丽塔已经长成了平均绩点是3.8的进取美女，对他露出命运女神般的一笑，上午才说完自己突然没空下午就把整套设备都提到他家让他去直播讲故事。
尽管知道不用露脸，但想象出来有多少人透过镜头凝视着他，他就忍不住发憷，当初第一次出镜完全是因为帮丽塔代班——主要是当时他还欠着她钱，丽塔不在面前而在FaceTime里依然有她的神秘力量，她吐出一行字：去帮我赚钱。
也不知道有没有赚到，据丽塔所说是居然真的有，好像是家长开给小孩付费听的。纽特还不太清楚怎么算的，上号之后手忙脚乱按着好友的指示瞎点一通，成功地依时开始之后眨眼歪头测了一分多钟不说话，直到人家给他发问号，哐哐哐就给大家认错，建模跟不上他的动作，脸和头发乱糟糟地到处飞，来看的人一个个都觉得实在搞笑，切片放到了社交网站，莉莉丝从此刻正式晋升成不知名搞笑女主播。
不过似乎一开始就没认真想过要有什么人物设定，纽特在头昏脑涨做完怎么成为年入百万成功主播的功课之后也能一本正经很有信念感地对着镜头讲莉莉的性别就是莉莉，小莉来自霍格沃兹，小莉是熬过了三代英国皇室的魔女，住在植物园每天和蝴蝶睡觉。虽然他自知自己没什么魅力，但开始觉得这样胡言乱语给人听很有意思了。
其实他们的人气也不怎么样，说到底美少女跳舞唱歌玩游戏和美少女聊专业论文精看海洋纪录片，怎么看都是前者的内容要受众大得多，丽塔也不以为意，说又不是真的为了钱，有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不好吗？
“你知道啊。”
“我是别人？”丽塔拿眼睛剜他。
纽特突然领悟到了话中深意，也不知道该不该驳回这句话，呆坐着让丽塔随便拿什么颜色摆弄他的指甲，丽塔画得很舒坦，又赠他两句，“忒修斯不可怕，你抱着他多说几句话，他都听你的。”
“他让我听他的。”
“那你就不听，他又不会恨你。”
纽特顿觉丽塔确实是个魔女，三言两语里颇为横行霸道但又挺有道理，让他豁然开朗。
不要听、不要听。纽特盯着屏幕几乎要落荒而逃，连上线的人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似乎是以为他这边的网络调试出了问题，很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你好，莉莉丝，能听得见吗？”
他还在学习怎么用这些软件硬件，也不知道自己按了什么东西，刚挑好了今天要念的私信投稿问家里的蛇蛋不知道为什么破了一点就没有动静了，抬头就发现一张熟悉的陌生脸对他打招呼。
连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也刚好停了，确实挺像网络故障的，纽特正内心交战该不该继续装下去，对方麦克风擦过衣领的声音都接得清清楚楚地从耳机传出来：“我是忒修斯·斯卡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