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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戈拉斯在雪地上疾驰,他在做梦,一个很美的梦。
阳光透过冰峰,在高耸连绵的雪山上缀了一抹灼目光亮,经过冰面的反射,照到赶路的护戒者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暖意,反而是刺骨的风更有威力,低咆着卷割身体的热量。
四个半身人冻得鼻尖通红,他们永远习惯赤着的脚更是吃尽苦头。刚铎失落的继承人阿拉贡眼神漆黑,坚毅依旧,但他憔悴发青的脸色,轻微开裂的伤口和缀满冰晶的乱发显示了此时他并不好过。甘道夫将法杖当作登山拐杖拄着,灰白胡子被冷风吹乱,微微扬起满是皱纹的脸,在他的灰色尖帽下皱紧眉头。
唯一仿佛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莱戈拉斯了。
他鬓边的淡金长发在风中飞舞,但是细辫依然好好地盘在脑后,隐没在柔顺的发里;持弓的手稳定有力而不失灵活,一双苍蓝色的眼睛明锐一如往日。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中纷扬飘洒,落到他身上,细钻似的纯净。莱戈拉斯轻盈地点地起跳,宛若飞鸿掠过湖面,不留一点痕迹。精灵王子在这酷寒之地也显得游刃有余。金雳眯着眼把半条腿从雪堆里猛的拔出来,踩上面前松软的另一片雪地上又毫无悬念地陷了下去。“哦,都灵在上,”矮人抬起头望向精灵的方向,嘀嘀咕咕地赌咒抱怨:“妈的,他看上去简直是在雪地上跳舞!”
莱戈拉斯是很尽职的侦察兵,同时也是最好的。他英挺俊美的脸上少有疲惫,眼里含着薄薄的一层,像极了雨过天晴后大树堆满落叶的脚下清澈的一泓,浸着光。这曾使他的朋友们大惑不解,而精灵王子只是挑起唇角,并不答话。
精灵当然也会疲累,但他们有自己的秘密休息方式。即使在莱戈拉斯睁着眼睛快速前进的途中,他的意识也可以进入精灵梦境,得到充足的休息。莱戈拉斯作为幽暗密林的王子,从小受到父王瑟兰迪尔的严格教导。瑟兰迪尔渊博的知识和积累以及对莱戈拉斯的严厉,足以让他掌握所有应会的武技和魔法,当然也包括如何更快地进入梦境以便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获得更多的存活和胜利机会。在他堪堪成年之际,就已经能够带领戍卫队清理凶险的蜘蛛巢穴并全身而退了。一直以来,莱戈拉斯都是年轻一辈中,最强大的战士(陶瑞尔撇嘴:之一)。莱戈拉斯规律地扫视旷野,微微转动耳朵,在寒风中敏锐地侦察着任何可能埋伏着的敌人。
万幸的是,那群出奇丑陋和讨厌的半兽人连同他们流着口涎的座狼并没有出现。莱戈拉斯转身回到他的同伴们身边。阿拉贡的神经在听见破风声的轻微声响时瞬间绷紧,他猛地扭头,借着昏暗的天光瞥见一片流动的淡金,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莱戈拉斯!”精灵轻巧地落地,像一片叶子飘落,又透着年轻的矫健。他的微笑触动了阿拉贡的心,他得承认他有点嫉妒了,但更多的是为他的朋友自豪。“阿拉贡!甘道夫!没有半兽人的踪迹。”于是,巫师决定就近找个山洞夜晚休息。半山腰的窄道边,有一处豁开的石缝,金雳打头,一队人倒头栽进去。
“大家去休息吧。我可以一个人守夜。”精灵王子看了看自己困倦的、几乎精疲力竭的同伴们,抿起唇,“好梦。”拒绝了其他人的守夜换班建议,他背着箭筒,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暗沉的夜色深处,思绪渐渐进入独属于他的精灵梦境。
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小路,有松树常青,有溪流潺潺,有灵鸟啁啾。这是幽暗密林,他的故乡。莱戈拉斯随意走到一棵树下,抓住一根垂下的绿藤蔓,把自己荡了上去,凌空翻了个身,准确地落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靠着温暖的树皮,他闭上眼睛,任时间来涤荡那些悄悄缠绕的愁思和暗涌的不安。从小莱戈拉斯就是个经精力充沛不安分的小精灵,他总是趁着侍卫官分神的空当溜进密林,去爬上最高的树眺望远方,去收集最漂亮的树叶珍藏,去听最隐秘而优美的吟唱。在他最初的印象里,深厚新鲜的树木草叶的清香伴随他的降生而来,灿烂的阳光由翠玉的叶子滤过,温柔地亲吻他的面颊。他听精灵管家加里安说过,带着怀念的神色:殿下的名字——“降生在春天的孩子,如同初生的绿叶,将开朗而活泼,茁壮而自由。”瑟兰迪尔,他高贵的父亲这样祝福他的首生子。一切确实如同精灵王的祈愿,莱戈拉斯支着额,似醒非醒,模糊地想。
山谷镀上金边,夕阳播洒最后的光芒,在清浅水面涟漪,勾勒出淡红的光弧,于林间投下拉长的阴影。
莱戈拉斯曾见密林的枫叶红了五百次,而他已经很久不曾回到密林——家乡。如果短暂的停留可以叫“回家”的话,王子面容低垂,淡金的发辫披下肩头。静谧的森林里有微风提着裙摆跑过,留下一片低低的絮语。精灵王子不自觉地弯起眼角,他顿了顿,把长弓摘下放在腿上,阖上眼睡去了。安谧笼罩了整个森林,金光落下,银光浮起 ,一轮圆月把银河泼在精灵发上,溅起晶莹的星芒。
微风也放轻了脚步,于是若有若无的乐音像被抓住的脉搏,从丛林深处悄悄荡漾开来,草叶和花骨朵儿舒展了身体,尘埃为之坠落。
莱戈拉斯太累了,而梦境太过真实安详,因此王子睡得很沉很香。倏然,精灵的尖耳朵敏感地动了动——附近有人!战士的警觉在一刹那复苏,他在睁开眼的同时旋身轻盈跃起藏到树干后。四周的风吹草动在精灵开阔而锐利的视野中一览无余,还是他熟悉的景色,表明他此刻仍在梦境之中。他垂下眼帘,感觉到熟悉的强大魔力流经全身,酸痛和疲乏感一扫而空。王子的眉峰缓缓平展,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才笑了笑。他冰湖一样的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他转身利落地走向溪流出山处,身影化为光点消散在这片宁静之土。
莱戈拉斯从梦境中醒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把目光落到不知何时已经握进掌中的梅隆树心制的新弓。是凯兰崔尔在罗瑞安亲手赠予他的:它由一整块梅隆树的树心所削成,雕出的树叶与藤蔓比弓身更洁白,覆盖纵横交错,精致巧妙。弓身上弦之后立起来的高度是六十八寸,射程远至四百米并且极其精准;弓弦得到一股来自凯兰崔尔女皇的头发祝福,极韧极强。当它不被拿在手中时,可以放在皮套内,用生皮皮带绑在箭筒的悬挂皮带上。
莱戈拉斯又想起他的箭:箭长四十寸,比幽暗密林的稍轻;箭尾金绿色的火鸡毛,修剪成菱形;箭身染成鼠尾草绿,而长筒型的箭镞打造成梅隆树叶形。搭弦口,用骨头或只有银光河里才能找到的坚硬燧石制造。罗瑞安的箭筒是木质的,包覆着皮革;上面镶嵌着一只少见的金孔雀,筒口紧裹着金色的固定环,用筒上所附的悬挂皮带固定。
这是得自罗瑞安的馈赠,带着圣洁又光明的气息。莱戈拉斯清明的眼神沉淀着不明朗的情绪。他想起自己从前用的那把弓——黑弓,紫杉木,是他年幼时在幽暗密林自己制的。外观构造很简洁,褐色箭长三十寸,窄长尖锐的猎杀箭头像锥,为的是要一箭射穿盔甲与身躯。箭尾用绿色雄鸡羽毛,搭弦凹槽为他手刻。箭筒染色包树脂,光泽深沉。
莱戈拉斯不过是个几百岁的年轻精灵,在急迫的护戒探险中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帖。作为一个有时候略显鲁莽的王子殿下,他喜爱自由,不习惯于怀念,当然也有点年轻人喜新厌旧的小毛病。因此他的黑弓就随意放在休息过的房间。王子殿下修长的手指抚着弓弦,漫无边际地想着还是回去拿回来的好,放回到密林的寝宫,密林毕竟是他的家,他的Ada也……他站起身来,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那个似乎永远优雅雍容的身影在他眼中朝他走来,一步不顿,踩着不紧不慢的韵脚。迎面的风里携来一股深厚却清新的林木香味,就像,瑟兰迪尔身上的味道。直到王子熟悉的带着高傲神色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莱戈拉斯蓦然垂下眼睫,晃了一晃——眼前仅有雪山与荒漠,连一点绿意都看不到。
莱戈拉斯有点烦躁,吐了口气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瑟兰迪尔从不干涉他的出入行踪(莱戈拉斯就是放养长大的),他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次恶劣的探险之旅里。王子很肯定地想到,嘴角不由得带上了微妙的笑:他父亲极其注重自己的外表形象,奢华修身的王服挂满了衣橱。优雅的酒徒,威严的国王,这样的王者又怎么可能无故跑到荒芜的雪漠里来。
天色未明,只有一隙亮光在灰蒙蒙的天边显露。暴风雪依然没有停,更坏的是,萨鲁曼召唤了雷霆,造成了半座山的雪崩和落石。莱戈拉斯从雪底下挣脱,他立即攀上高处极目远眺,忧虑地报告护戒队员:“落石和雪崩阻断了前路。”
只有经过莫利亚矿坑一条路可选了。莱戈拉斯望向甘道夫,这个智慧的神使。灰袍老者褶皱满布的脸上肌肉仿佛冻成雕塑,王子以精灵的绝对目力看得几乎纤毫毕现,真是……有点伤眼。莱戈拉斯失礼地想。为什么凯兰崔尔陛下会喜欢甘道夫呢?难道精灵间部族不同审美也差那么多?他拧紧了眉头。
王子又看了甘道夫一眼,巫师的忧虑从眼底漫溢出来。莱戈拉斯心生不详。整支队伍艰难地继续改道前进。
碍于精灵不可说的天性,密林王子为了清除白日褶皱美的精神冲击,飞快地调动脑海储存的图景进行洗眼。一张凯兰崔尔女皇,一张亚玟公主,一张……ada的星光晚宴饮酒,王子不敢再翻下去了。
精灵王的嗜酒和王子的叛逆整个中土皆知,但也有更多外界半点不知的,比如,王子最开始为什么要离家远行……仅仅是因为天性自由么?莱戈拉斯不受控制地凝视着父亲古典精致的面庞,那双密睫遮掩下变换浅绿的眼眸,在夜色里,像糟糕的蜘蛛丝一样的念头笼罩缠缚住跳动的心脏,引诱他去探寻。王子着魔似的慢慢打开埋在心底的旧日迷梦……刚刚成年的王子在林地王国大殿上同他尊贵的父王爆发了单方面的激烈争吵,坐在王座上的瑟兰迪尔没有说一个字,但是王者的威压在窒闷的空气中弥漫。王子燃着愤怒的眼神触到冰山雪冰原,宛若酒精遇水一样,腾起幽蓝的火焰。他踏上台阶,眼中映着父亲高傲冷漠的神情;他扣住父亲的手腕,将他的父亲压制在代表权威和尊严的宽大王座上,急切粗暴地亲吻瑟兰迪尔,掠夺残留的多温尼安葡萄酒的芳香;甚至他等不及回到王宫的卧床,在瑟兰迪尔愤怒的挣扎中撕裂了他华贵的长袍,点缀的珍珠宝钻飞落殿上,泠泠清脆如同春雨润叶……狠狠地,不留余地地进入美妙紧致的深处,欣赏他氤氲无措的目光,在他的心上刻下永久的伤痕……不,只要瑟兰迪尔流露出一点点柔软,他就会温柔地亲吻他的唇和眉眼,暗示他自己是如何依恋他,爱慕他,就像绿叶敬慕春天……
莱戈拉斯突然觉得指尖钻出一点麻痒和疼痛。寒冬的风凛冽如常,在这狭窄的坑道壁角,随着轻轻一句“朋友来了”,石壁上绽放出柔和的浅金色光芒。门开了。
尽管面对未知的幽深长廊,密林王子却奇异地并不觉得恐惧。他确信,冬天既已来到,春天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