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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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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01
Words:
20,1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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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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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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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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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4

【FB/Thesewt】自深深处

Summary:

原作背景短篇,一些不会寄出的信件,和忒修斯的战时回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亲爱的阿尔忒弥斯,

 

 

说实在的,当我写下这个名字时,我已经开始混淆,原本我拿起笔的目的是什么。

我并不是想要给你写信,这句话写出来可真滑稽,这不是代表我不想联系你的意思。实际上,猫头鹰刚刚带着我的几封信离开,其中有一封属于你。不过那小家伙看起来累坏了,而我这里,也实在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以招待她——我只能给她一些饼干碎片(那实在不是适合下咽的东西),还有一些晚餐配发的玉米罐头汤,她用责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当我们把豆子和甜菜根从盘子里挑出去时,母亲也总会这样望着我们。当然,这里毕竟是前线,在一个连水煮皮革也会变得美味的地方,有时你无法奢求太多。

言归正传,我所说不是想要写信给你的意思,或许是指,现在我用这支炭笔(它现在在我手中,像是被吊在绞刑架一样摇摇欲坠)写下的话,它们或许永远也无法到达你那里。因为当人想要如实记录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设之后没有人再会读到它[1]。但这又是世界上的一种迷思,人们一边说“诚实是最宝贵的美德”,却又同时用一层一层的谎言来将自己伪装,像抵制严寒一般抵制自身的真实——多么奇怪的现象。

而我分明来自以诚实、忠诚为根基的学院,近些年来,却发觉在这一点上,我没有立场指摘与评论任何人,因为我也是由许多谎言构成:在隐瞒与掩饰自我上,我并不纯洁无辜。

所以,这就是我提笔写信的原因——我需要一个能够说一些真话、但同时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场合。在写完它以后,我不会再看,当然,也不会寄给你,这样一来,我便无需对自己说谎,而你,我亲爱的阿尔忒弥斯,则不用为看到这些胡言乱语,而受到任何预期之外的折磨。

这是我被送来野战医院的第七天,外面仍旧阴雨连绵,隐隐作痛的关节似乎在预告这场雨还要下很久,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听到护士的交谈,这里不少重要药物储备都将告罄,而排队等着手术和治疗的人,几乎可以从这里一路排到最近的一条战壕。糟糕的天气只会让物资来得更慢,我从没有这样对下雨感到厌倦。

在我刚寄出给你的那封信中,我说最近一些都好、队伍行进顺利、行动完美完成……看在梅林的份上,我从未试过在一封这样简短的信里,写下如此密集的谎言,一旦事情和战场扯上关系,“一切都好”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我想,如果下次圣诞节(假如我还能够赶上)芬妮姑妈再要求我来讲个笑话,我一定不会再发愁要说什么了。

亲爱的阿尔忒弥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的是:这里的一切都糟透了。感谢梅林,我终于说了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你不知道这让我有多么的如释重负。

上一次的进攻持续了七天七夜,可能因为有太多的东西在爆炸:高射炮、轰炸机、手榴弹……一切你能想到可以点燃、引爆的东西,那是它们的狂欢。在被送离前线的头一天,我的耳朵一度只能听到嗡嗡的响声,我需要盯着别人的嘴唇,才能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这与其他事情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有几颗榴弹落在我们小队的隐蔽壕里,掩体瞬间塌了大半——我试图出手补救,但成效甚微,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下,那些防护的咒语,可能并不比我的战友们向上帝祈祷更加有用。

我的战友柯林斯,他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在经历过我们的第一场战役后,似乎就对自己、对信仰开始产生了动摇——我们原本七人的小队死了一半,有一个新兵,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他被炸掉了半截身子,可一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合上眼。那一晚,我们在外面守夜,柯林斯说,好像自从他来到这里,就再也听不到上帝的声音,上帝一直在对他保持沉默。

哦,我想不是的,有人反驳道,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们的遭遇袖手旁观——昨天我被一个德国佬踩在地上,他的刺刀差点就捅进我肚子了,对,就是他们那种新型的、带锯齿和倒刺的家伙——离我就差不到一英寸!可你猜怎么着?他突然好像被人敲了一棍子,然后就晕倒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遇到过——上次在那条天杀的临时战壕里,那玩意到底挖出来做什么?当坟墓我都嫌它不够安稳!根本抗不住几轮开火!我心想完了,早知道我就该把藏在靴子里的那条雪茄抽掉,好过在这和我一起被炸成一堆肉泥——可结果,那掩体明明眼看着就要塌了,最后居然又奇迹般的稳住不动……

他们一边咒骂,一边交换着相同经历,大家都是因为这一两次零星的“巧合”,才能继续坐在一起抽烟、闲聊、诅咒该死的战争和周围的一切,他们把这些生死攸关的小小幸运奉为“神迹显灵”,以证明上帝不会对他们的苦难袖手旁观——我无法妄议他人信奉的神明,但我确实知道,那和神、奇迹或者幸运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那只是一条又一条日后会被用来佐证我到底违反了多少次保密法的证据。

但是,有信仰好过无信仰,一个能力有限的虚假的神,也好过作壁上观的上帝,在这个鬼地方,一丁点儿还能相信的东西,都是难能可贵的,那证明我们还活着,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一句恢弘的口号就甘愿以身填海的工具。

这一次,我很幸运地只断了左腿、或许还有一两根肋骨。但与此同时,非常不幸的是,我带来的生骨药水已经只剩下不到半瓶,而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拿它当佐餐甜酒喝。

有些东西确实有它存在的道理,只是当时我无法领会。比如当初课本上花了那样长的篇幅,来讲药物剂量的重要性,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它的必要。不足半瓶的剂量,显然不足以喂饱我那些粉碎的胫骨——我能感到它在很缓慢地挣扎、将自己拼凑,可那种感觉就像骑着鼻涕虫去抓金色飞贼——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以及我一度以为,五年级我被麦克拉恩从扫帚上撞下来的那一次,已经是我人生中疼痛的巅峰——好吧,这似乎又是我对你说过的一个谎言,那时候你在信中问我疼不疼,我回信说,一点也不。那是假话,对不起,实际上我疼得要命,但出于一些奇怪的、作为年长之人的虚荣心,我不想向你表露这样的软弱。

当然,现在看来,只能说,一切都不要太早下定论,会有更让人疼痛的事在后面排队——不要着急。

之前收到的消息,是我们的人或许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我所在的战线,我曾期待过来人能够支援我一点宝贵的生骨药水,这样我或许可以留在前线,但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我和我的战友们一起被送来了医院——柯林斯,乱飞的弹片穿透了他的肺,让他的胸腔变成一只巨大、生锈的风箱,他每次喘息,都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夜晚的病房里,我一直听到这样的声音,像是为死神探路的毒蛇吐出它的信子。可昨天半夜,周围突然安静了,我花了那么一会才想到原因。

我收起了他的怀表、钢笔、还有他一直挂在胸前的十字架——讽刺的是,它几经战火,竟然还完好无损。等我离开这里后,我会找机会把它们交还给他的家人。

和我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查尔斯,一个红色头发、过分热情、喜欢哼唱小曲的家伙。他总喜欢挂在嘴边的一首歌,唱的是振翅飞翔的云雀,我们小队所有人都会唱这个,除了我——那时候,他们差点怀疑我是间谍:得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这首歌?我又需要一些谎言,才把这件事完美地掩盖过去,我发现自己原来很擅长说谎。

在他们围着火堆唱歌的时候,阿尔忒弥斯,我想起了你。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爸爸喝醉了酒会唱的那首歌:一个老麻瓜,掉进了井里——我相信最开始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太小了,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要坐在很高的椅子上,才和我们一样高,但你一听到它,就会咯吱咯吱地笑起来,你在笑什么呢?我一直很想知道。但或许它没什么理由,就正如当我窝在阴冷、积水足有半英尺深的壕沟里想到那个画面时,竟然也会觉得温暖、忍不住想要微笑。

说回可怜的查尔斯,他的腿被坍塌的掩体碾碎了,医疗兵来的时候,他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变成了一片废纸、一块破布,只剩一丁点儿地方还挂着皮。可过来的医疗兵,看起来也还是个孩子,我估计他的年龄或许还没有你大,他的手抖个不停,这可能是他头一回上前线来。

在他把还算干净的剪刀掉进泥水中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团肉泥从查尔斯身上剪了下去,然后把他拖上了担架。使用剪刀,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使用剪刀截去你朝夕相处的战友的腿——哪怕它们看起来已经像是凝固在罐头里冷掉的肉酱——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刀刃并不锋利,但幸好它们很快就脱落,留在了泥和血混成的沟渠里。

这或许是我没办法在任何寄回家、寄给你的信件中坦诚相待的原因——因为这甚至不是我在战场上做过最残忍的事,它排不上前十名。

截肢勉强救了他的命,但他这两天也并不太好,一直在发烧。医生说,如果他醒过来,应该就能挺过去、然后回家,当然,如果不能……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医院里每天会来两班车,早上六点和晚上九点,他们会将那些不能回家的人运离这里,这就会是另一个故事。

我真希望能够在治疗方面有更多的知识——“恢复如初”,这个熟悉的词语,现今在我听来,好像已经成为一个滑稽的笑话。有很多东西是无法恢复如初的,颅骨的凹陷、肢体的粉碎、毒气侵蚀过的肺、还有目睹过地狱后就再也合不上的眼睛……当然,这不是它的问题,没有任何一种魔法可以。

而我想,我的入职培训和考试,显然也没有让我具备这样的能力,因为“治愈”并不是必要的。傲罗的使命,可能仅仅只是顽强地战斗、然后死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现在所做的似乎也是殊途同归。我想起参战前,埃弗蒙德在部里气急败坏的训话:你们想要打破这么久以来的和平——然后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默默无闻地死去吗?

我不知道他把什么当成了和平,安静的地下办公走廊?还是死气沉沉的会议大厅?很显然,我们虽然是同一类人,但并没有活在同一个世界中,我们的眼睛没有看到同一种东西。

而至于第二个问题,不,我当然不想死,但我还是来了。不过,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是不是需要重新开始找工作?虽然我不太确定自己还能做什么。

同样的,我也不太确定,如果不幸的事真的发生,我会怎么做——这样的假设滑稽极了,我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以做?或许我会变成幽灵,用我乳白色的、透明的手臂再去拥抱你,这样你可能就不会躲开我。还记得宾斯教授吗?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出于好奇,曾经冒昧问过他关于幽灵的事情。他说,心有不甘的人才会变成幽灵、留在这边——我想,那我至少会回来和你道别,然后再继续朝前走。

外面还在下雨,病房里已经熄灯,查尔斯在我旁边的病床上,他还在发烧,脸像火焰一样燃烧,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才能让他好受一点。熄灯之前,我已经请求医生帮他打了一针吗啡,“这是紧缺物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的!”今天值班的医生,像是炸尾螺一样暴躁,我相信倘若我不是伤员,他还可以表现得再暴躁一些,但这是可以理解的,任何人在这里待超过半天,都会变成这样,这不是这里任何人的错,但每个人都在为此承担后果。我向他解释说,他刚刚截了肢,“哦——看在上帝的份上!士兵,相信我,这里还留着两条腿、两只手的人才是异类。”

可是他一条都没有了,我这样回答他。我想到今天早晨,查尔斯有清醒过那么一小会儿,他看到我在旁边,甚至还关心我的伤势如何:“你伤得怎么样?我……天哪,我的腿太疼了,是骨折了吗?上帝啊……”

阿尔忒弥斯,我想知道的是:保持缄默,是否属于谎言的一种?尽管战场足以把人心从跳动的血肉变为扭曲的废铁,但我还是无法对他告以实情:你的痛苦是不存在的,因为你的双腿都留在了战场上。

无所谓,我已经说过太多谎话,我的罪证中,并不差这一条。

尽管查尔斯得到了一针吗啡,但成效甚微,他看起来仍旧非常痛苦。实际上,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我帮他用了一点福灵剂——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再帮他做些什么。可能这个鬼地方,战场、战争、士兵,一切都已经被诅咒了,烧得昏迷不醒、在噩梦中痛苦呻吟、苟延残喘地呼吸——这已经是有“好运”佑护的结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你或许还记得这瓶福灵剂,尽管你从未提起,但我知道,这是你在我临行前,偷偷塞进我衬衣口袋的,可我们甚至没有好好的告别——我们很久没能好好告别过了,从前我去学校,而你需要留在家里,你从来都不肯从楼上下来,和我说一句“再见”,不论母亲怎么在楼下喊你,说你可要等到半年之后才能再见到我——你都不肯下来。

你为此曾经藏起过我的书本、坩埚、长袍、围巾、还有我最喜欢的衬衫……但它们后来无疑都被母亲找到了,这个家里我想没有什么是她找不到的。但开始谁也没有意识到,为什么那些东西会出现在完全不相关的地方。直到后来,我回到学校,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在围巾上发现了一根你的头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辨认出来,它属于你而不是我,明明我们这样相似,但我就是知道——

我也因此知道了你小小的、但失败的把戏:你不想让我走,却从来没有让我知道这件事。

同样的,尽管我喜欢学校,但我也讨厌离开家、离开你。你知道吗,每当我从学校回来,打开家门,你站在楼梯上看我,你的眼神,会让我觉得你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怯生生的眼神让我有一些心碎——是的,我们都在变化,我可能看起来和出发的时候不一样了,你也是,你印有猫头鹰图样的睡裤,长度原本在脚背,但再见的时候,却已经跑到了脚踝上面,我看着你晃荡在外面的脚踝,总忍不住越俎代庖地替你觉得很冷。阁楼里那些你潜心研究的小东西,也变得大有不同,或许因为你还对我感到陌生,直到回家后的第三天,我才重新获得进入其中的邀请。

我们从没有一起上学,一年之中,也只有两个假期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而每一次这样漫长的分别后,我们都好像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审视、认识对方——尽管这样的过程充满奇趣,我们好像每一次都可以在对方身上,发现从前不知道的事情,像是世界上只有我们彼此才能拆开的、独一无二的圣诞礼物。我承认,我非常享受这样和你、而且只是和你共享秘密的感觉。

可每一次,等我们再次熟识之后,下一次分别却又到来了,它们像突如其来的阵雨一样难以阻拦。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会开始回想,这或许正是引致我越来越不了解你的原因之一:当我们年少时,就总在经历分别,然后我们又在与彼此分开的时间里,长出了互不相识的模样。

躺在我另一侧病床的人,开始在梦中哀嚎,好在这间病房里除了我,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被他吵醒。听护士说,他在上一场战役后就发了疯,为了不再听到榴弹炸开的声音,他用砸碎的输液瓶割掉了自己的耳朵——但我想,这并不是一个有效的方法,因为他现在似乎也仍深陷噩梦之中。而那种声音,如果他和我听到的是同一种,那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印在脑子里的,只要听过一次的人,应该都会永远记住。

我时常也会听到它,那到来的前奏和发射烟花无异,极速的、花火和风的摩擦,发出“咻”的长音,但它带不来闪耀的烟火,它只是死神的行军鼓,战场上一个个鲜活的人是它的鼓槌,它用生命为代价敲响。我真希望自己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说回那瓶福灵剂,我知道那是你给我的,那个小小的瓶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胸前的口袋里,就像你小时候总是拿着故事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卧室里一样。有时我甚至觉得,不是这种神奇的药剂、而是这件东西、是你的行为本身带给了我好运。阿尔忒弥斯,可能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

每个身处战场的人,都有自己面对炼狱的方式:柯林斯,他总是在祷告,嘴里常常念念有词;查尔斯,他喜欢讲话、唱歌,好像继续进行这些从前喜欢的事,就能假装听不到头顶轰炸机驶过的悲鸣;我们的长官,他总是在咆哮和怒吼,一直到被子弹穿透前额,他都还在带着怒火向前冲……当然,我也有自己的方式,阿尔忒弥斯,我会偶尔想起你。

对我来说,你代表一个或许过于寻常的词语——正常。你是我过去拥有的、那些正常生活的符号。当“正常”也成为奢求,这个世界恐怕就离彻底毁灭不远了,而这似乎是我一人之力难以寻得解法的问题。

每当想起你时,我会想起家中的壁炉、噼啪燃烧的火焰、蜂蜜公爵的糖果、餐桌角落那包无人问津的怪味豆、还有堆在院子里鹰马形状的雪人,我们为了将它的翅膀做成振翅欲飞的样子,忙活了整整一天,可那天夜里又下了大雪,第二天我们推开窗子,发现一切都前功尽弃……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简单纯粹的少年时代。

我们一起唱歌,偷喝父亲带回来的黄油啤酒和威士忌,可那么一丁点儿的酒精,就让你变得晕头转向,一直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还很大声地向母亲宣布,明天晚上我们打算趁他们睡着以后,一起骑着斯忒洛珀[2]出去兜风的消息——看在梅林的份上,这难道不应该是个秘密吗?斯忒洛珀是母亲饲养的鹰马中最为桀骜不驯的一位,我们当时可真够胆大的。当然,你的坦诚让我们大胆的预谋未能付诸实践——我不确定你是否还有印象,但我为此被惩罚打扫了一个冬天的储藏室,这件事也让我知道,在晚餐前就喝醉可真不是个好主意。

可惜的是,我没办法总是将你保留在我的思绪中。你和那些和平、愉快的时光一起,在我脑海里独享了一处温暖的房间,像学生时代总是温暖如春的休息室,而我大多数时候,只可以透过门缝观望,我只想确认你还在那里,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

因为快乐、甜蜜的回忆让人软弱,它们会让周围真实的一切变得难以容忍:冷掉的玉米罐头、凝固的肉汤、恶臭的战壕,猫一样大的老鼠耀武扬威地从我战友的尸身上爬过,被啃食过、腐烂出蛆虫的断肢,它或许曾属于我认识的人,他曾用那只手递给我面包、威士忌、烟草或者子弹……

为了能够和这些事和平共处,我不能想起你,我要亲手牢牢锁上那扇门。

但我多么希望,这瓶福灵剂是你亲手交给我的,这样或许我们可以有一个正式的告别,阿尔忒弥斯,我总是觉得遗憾,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次再见。

出发前往前线时,我没能和你道别,我们当时似乎仍然是无话可说的程度——你总是躲着我,避免和我碰面、与我交谈,我不想归咎于谁,但也并非毫无怨言,有时走回办公室时,我也会看到自己:整齐的套装、板正的表情、一幅看任何人都不是好人的怀疑眼神……我还能透过自己,看到部里那好像永远都走不完的“正规”流程,还有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我曾心怀侥幸地想,或许被你疏远、被你讨厌的,并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职业、我的身份、是我所代表的那强迫每个人必须遵守的规则与权威——我知道你最憎恶被约束、而我的职责偏偏就是约束所有人——是这些让我们越来越远。

但很快,我没有余力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外面的世界乱成一团,每天从这个世间消失的,好像不在是活生生、如同你我一样的人,而是一粒又一粒只出现在报纸上的数字。我没办法假装自己在办公室批改完文件签上名字,就代表一切万事大吉,以为清查了伦敦所有洛巴虫毒液的交易渠道,世界会因此安之若素。我知道父母不赞同我的行为、你的沉默也并不是默许的意思,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我来到了前线,亲眼见证了地狱并为此痛苦,但尽管如此,我并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似的:我们从来只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可怜的查尔斯,他开始说梦话了,他在不停地叫:阿丽莎,阿丽莎……那声音即使是石像听了、恐怕也会因此心碎。我当然有方法让他安静下来,我违反了太多次保密法,实在不差这么一两回。只要一个静音咒,或者干脆抽走他关于这些痛苦事情的记忆,我就可以获得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夜晚——但我不能这样做,前者太冷血和残忍,而后者,我并不确定真实的痛苦与虚假的安宁,这两种哪个更糟一些。

但是梅林在上,我竟然还能产生这样的想法,看来这场战争还没有完全摧毁我的理智和人性。

查尔斯是我参军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是个滔滔不绝的年轻人,快乐、充满活力、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刚认识的第一天,他就把关于自己的一切交待的一干二净:他刚从法学院毕业,正要去父亲介绍的一家律师楼做助理,他总把自由、平等和爱情三个词挂在嘴边,宣称这三者中少了一个,他都活不下去。

而他最大的烦恼,是青梅竹马的姑娘——也就是方才在梦话中出现的阿丽莎——拒绝了他的求婚,就在他参军不久之前。

根据他的说法,阿丽莎拒绝他的理由相当不可理喻,她是这样说的:“查尔斯,我们一起长大,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哥哥,我像爱哥哥那样爱你,但是……”

但是之后,应该就是查尔斯不愿面对的事实:他不是被爱的那一个,至少不是他所希望的那种爱。我并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情感方面的安慰,于是我只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句俗套的宽慰,某种程度上,是谎言、但也是事实。

哦,得了吧!查尔斯却不以为然,他看了看我空荡荡的手,没有发现戒指,而我也不像大多数人、比如查尔斯自己那样,胸前挂着藏有心上人肖像的怀表或吊坠,种种迹象,让他断定我只是在说漂亮话:“你都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我回答说:“我不需要用枪打死自己,然后才知道它很危险。”

“如果你没有像我一样,才小就爱着什么人,多年以来始终如一、不多不少地爱着什么人……那么你是不会懂的。”查尔斯回答,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就不再那么年轻而快乐了,他充满嘲讽的口吻,让他像个郁郁不得志的诗人,“而且,她那是什么理由?我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哥哥——这又怎样?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又不是真的兄妹!”

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伤人,阿尔忒弥斯,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如果在你的心中,曾经存在过哪怕一丁点和我一样的感受——那么你一定会明白这句话中,最锋利的是哪一个部分。

那时我刚认识他不久,我不太能够对刚认识的人讲述自己的事,所以我回答说,是的,我没有,你说的对。

又一个谎言,如果人会因为撒谎而下地狱,那我无疑会在那个队列中名列前茅,我说了太多、太多言不由衷的话,隐瞒过太多真实的事情。我不能告诉查尔斯,也不能告诉你,那个会收到我信件、会把福灵剂塞在我衬衫口袋里的你。

在知道你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的前提下,我才能把它们写在这里,这或许仍是自私的行为,或许,我只想说服自己,我并非一个虚伪、死板而无爱的人——我当然有长久地、持续地爱着什么人,虽然我不能在胸前挂上一幅小相、在无名指上戴一枚戒指……但这些不能说明我没有在爱着。

我有很多事都没能对你坦诚,许多,多到我甚至不知该从何讲起。或许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芬妮姑妈家参加婚礼的那个夏天,说实在的,那次的婚礼,原本我并不想出席——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比金钱更可贵,那就是工作后的休假。但让我意外的是,母亲说你已经答应了,“你们可以一起去。”她这样告诉我。

当然,在我们抵达后不久,我就发现你此行的真正目的——一种这片海域特有的飞鱼,它们的口水可以拿来入药,我至今不太清楚你是怎么采集到它们的口水的。

我在你第一个偷偷溜出去的晚上就抓到了你,飞鱼是靠运气出现的,可能等一晚上,也不见得会看到它们——你试图用这样的理由说服我别跟着一起,但是,在这里我应该对你坦诚以待,亲爱的阿尔忒弥斯,在我最擅长的事中,等待绝对是其中之一,而在等待中,我又尤其擅长不抱任何希望的等待。还有,我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想看到那些罕有的飞鱼。

在姑妈家的那段时间,和你一起在海边的深夜,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海水漫上来,像棉被一样将我们盖起,然后又退下,好像也把我们身上的什么东西一起带走。有很小的寄居蟹从你手上爬下来,你用指尖顽皮地追在它身后,它慌不择路地一路爬上我的手臂,你追逐的指尖碰到我的,有些凉,像是海水一样潮湿,我想拉住你,但你很快就尴尬地收回了手。我们重新仰面躺在海滩上,夜晚还有那么长。

我们一直在海边待到快天亮,才想起来第二天就是婚礼,真是手忙脚乱的早上,不是吗?原来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不那么擅长把自己搞得端庄整洁。

他们在草地上办了舞会,我和很多人交谈,谈最新出台的政策、保密法修订、魁地奇比赛、部里的薪酬增幅……直到音乐响起,我才从其中脱身,我不喜欢跳舞,就着音乐兜圈子总是让我尴尬,但我从没有表现出来,所有人似乎都以为我擅长并享受这个,或许你也是。

我看到你在草地的另一边,一盏星星形状的灯跟着你,不停在你头顶旋转,似乎想把你赶回人群最聚集的地方,像是尽忠职守的牧羊犬,而你想避开它,躲得再远一些。这时,我看到芬妮姑妈邻居家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伊丽莎白?还是伊莎贝拉?抱歉,我真的记不起来——但我确实看到她朝你走过去了。

她似乎对你这位远道而来的同龄人抱有强烈的好奇,之前晚餐的时候,就一直在打量你、想和你说话,但你好像都没有留意到。我想你的脑子里,或许想的都是飞鱼口水的事。

一个人在舞会上走向另一个人,当然只是为了一件事——能不能请你跳支舞?我相信她也不例外。这是很正常、自然的事,夏天的聚会,偶然相识的男孩和女孩……小时候我们都读过这样的故事。

但是,我知道在这里转折,会显得很奇怪,但它确实如此发生:我很少会做一些明知是错的事,界限在我眼中总是无比分明,黑白、对错、是非,我不会将它们混淆,但那时候,尽管知道不对,我还是采取了行动。

我用了一个小小的混淆咒,让半途中的另一人先邀请了她,她的脚步因此在寻找你的途中停下。

这算什么?或许你会这样不以为然地想,这件事你早就看在眼里,不是吗?我看到你已经逃离到最偏远的角落,远远地冲我比了个感谢的手势。

可惜,这并不是我要对你坦白的事。

我要坦白的,是我这并不光彩举动背后,更加不光彩、见不得人的私心。我阻止她,并非是出于兄长的好心、对你的了解,所以想帮你逃离不喜欢的窘境。你的感谢我受之有愧,我并不是为了你去做这件事。

我会阻止她,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和别人跳舞,是的,这是我采取行动的唯一理由。

或许我这样说,会让一切变得更加容易理解:当手风琴与曼陀铃响起的时候,我想邀请你一起跳舞。

尽管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而我也绝对不会这样做。

 

这种感觉要如何描述?我无法从任何读过的书本、看过的字句中找到合适的参考,我为自己怀有这样的私心而惭愧,但我只是真切的羡慕着、或者用嫉妒更合适,我嫉妒那些可以在舞会上走向你的人。

这或许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将它写出来,却让之后的事容易许多——虽然仅是指心理上的,我那两根断了的肋骨现在开始抗议了,它们可能不允许我坐起来这么久——可我真的不想躺回去,躺下,躺在像棺材一样硬的床上,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望着天花板,听着左右两边的人痛苦的叫喊和梦呓,然后开始做自己的梦——我不确定会梦到什么,我梦到过很多死人,腐蚀性的气体让他们面目全非,裸露在外的尽是焦黑、红肿又腐烂的皮肉,但那都是曾经和我一起滚在战壕里、熟识的脸。我也梦到过帮战友清理伤口,被弹片打穿的地方不停有黄色、红色的液体渗出,他们教我把刚发下来的威士忌泼在上面,然后用烧红的刀子去割掉那些腐烂的肉,如果刀子足够热,甚至会闻到诡异的肉香。有时是梦见炮弹从天而降,裹着火光的墙体土块暴雨一样落下,一切都被夷为平地……而等惊醒后我却发现,原来这几乎就是真的,我说不出哪一种更糟。

只有一次,我梦到了不那么糟糕的事情,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将你给我的福灵剂用在自己身上——我太需要一个不会被噩梦惊扰的睡眠,为此我甚至恨不得请人将我打昏(如果能有人对我念一句昏昏倒地,那将再好不过,可惜我们这边没有这样的人),我只用了一点,我只需要很短暂的一小会儿,我需要在梦境中彻底摆脱噩梦,才能在清醒时再去面对这噩梦一样的人间。

我梦到的,是你被学校开除的那一年,母亲将你从学校接回家,那时候,你没想到我也会在家里,所以看到我有些吃惊,不是吗?我在上一个任务时中了埋伏,整个后背被咒语撕裂,更麻烦的是,那种见鬼的黑魔法会阻止伤口愈合,我不得不在圣芒戈度日如年地躺了半个月。

在那之后,负责的治疗师虽然准许我回家休养,但严格勒令我在病假日期结束之前,都不可以参与工作(得益于一些新出台的保障傲罗权益的劳动法)。我收到的那张病假证明可真是不得了:它必须全天候随身携带,并且只要我一碰工作相关的文件或书信,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后会开始朗读相关的法律条文,一直要念完才会停下——我可真是佩服他们的创意。

你被学校开除,我在家里养伤,两件同样不怎么愉快的事一起发生,却促成了长大后我们难得待在一起的机会。而有些事情只有在回看时,才会发现许多端倪:那时候,你就已经开始疏远我了,对吗?你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间里,谁也不想见,只在晚上才下楼来。我担心你担心得要命,总是忍不住去敲你的门,但这一次,我没有得到进入其中的邀请。

母亲反而劝慰我,她说,你向来对自己在做什么都心中有数,让我不用太过担心——是的,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要我不去担心你,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做到,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尝试。

但这些都不是那时候发生的最糟的事。斯忒洛珀——那只性格桀骜不驯、我们儿时想骑着她去兜风的鹰马,在那年夏天生了重病,连母亲也治不好她。你在回家之后,经常在夜里去看望她,对吗?我那段时间总会失眠,因为伤口在后背,它总在夜晚痛得让人难以入睡——当然,我相信治疗师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或许有些难以愈合的伤口,便是用来警醒我们这些容易狂妄自大的人类:一切并非理所应当,不是所有的伤痛都有机会被治愈。

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日子里,我总是忍不住凝神去听楼上你房间里传来的动静:你经常停留在一个地方,很久也不动,我猜你可能是在看书,或者照料你喜爱的那些动物植物;有时你又会从门口走向窗边,那里望得到远处的平原、山丘,你或许是在望着远处出神,而我对你在想什么这件事毫无头绪。而等到夜深人静时,我会听到你光着脚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你静悄悄地下楼、推开门再关上,然后偷偷溜去外面斯忒洛珀休息的棚屋里。

如果说治疗的水准,我相信那时的你远不及母亲。可你想必也知道,陪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你知道、并且付诸行动:你在她痛苦、难受的时候给予了她悉心、长久的陪伴,而这恰恰也正是我想为你做的事——有几次,我忍不住跟在你身后(感谢工作培养了我不错的追踪潜行能力),你安静地陪着她,而我站在窗外陪着你。

我记得照进那间棚屋的月亮,乳白色的光,像夏日清晨的薄雾,轻柔地将你们环绕,我记得你用脸颊温柔地贴着她的脖颈,安抚地拍着她、用手指很轻地梳理她光泽不再的羽毛,你和她闲聊,说以前的事。刚开始的时候,你总想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对不对?你回忆道,因为我那时候太矮了——你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好像划出一条时间的河流。还有,我第一次对你鞠躬的时候,你却把头转过去,用尾巴对着我——你连抱怨都显得那样善解人意,你蹭了蹭她的羽毛,小声嘟囔道,你这个坏脾气的女孩。

你还会小声地唱起童谣,那曲调我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你小的时候,我曾经给你唱过的那些,你将那短短的旋律反复吟唱,耐心得像在哄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可是,阿尔忒弥斯,你知道吗?

在我眼中,你才是更年幼、更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尽管有你们的悉心照料,难过的事还是发生了——在夏天快要来临的时候,斯忒洛珀还是离开了我们。母亲也很难过,但更多的是坦然和接受,“毕竟她年纪很大了。”但是在你眼中,一切可能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你那时甚至还没成年,而死亡对年轻的生命来说尤为残酷,是战场让我对这个道理的认知更深。

我们将她安葬在离棚屋不远处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她很喜欢的白柳树,她从上空飞过时,翅膀掀起的风总将柳枝搅得上下翻飞,现在她往更高处飞去了。

你执意要亲手帮她准备长眠的墓穴,这样的事,我不可能不帮忙,于是那是你回家后,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尽管你仍旧不肯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表示:“其实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

“我也想为她做一点事。”我这样回答道,你抬起眼很快地看了看我,随即飞快地偏过头,我猜那是个默许。

阿尔忒弥斯,我需要向你坦白:我所说的并非是谎言,但也不完全是真话。但我相信斯忒洛珀可以理解——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待一会,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

我们开始沉默地挖掘,将土掘起、翻出,很快在旁边垒起小丘一样的坟土,在战壕里等待下一次进攻来临时,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沉默的下午,我想知道的是:谁会亲手帮我准备我的坟墓?

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将她安葬,土壤重新落回地面的声音,好像才是死亡真正的开场,坟土将地面重新填充平整,死神的阴影像树荫笼罩在我们四周,你望着她长眠的地方,眼睛像忧伤的湖水,里面盛着一些原本我认为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你身上的东西。

你蹲在地上,将手心贴住地面,好像最后一次温柔地梳理她的羽毛,你用很小的声音说,再见了斯忒洛珀,晚安,做个好梦。

在那之后过了很久,在离家很远的战场上,我突如其来地回想起你的这句话——那时候,我们的营地遭到敌人猛烈的炮轰,进攻、撤退、开火,无数类似的词语在耳边和炮弹一起炸响,好不容易等炮火短暂平息,营地后的树林里又传来动物的悲鸣。查尔斯是个爱看热闹的冒失鬼,他把刚刚救了他一命的钢盔随手一揣,就探起身子去张望发生了什么事,有下级士兵慌张地跑来求助,说刚才有炮弹碎片炸伤了我们的马,他来请示要怎么办。

我们一起前去查看,那场面我相信你一定不愿见到:那是匹白色的、身上有枣红色斑点的马,榴弹的碎片击穿了它的肚子,内脏流了一地,好像它身上的红色斑点融化了,在地上聚成一滩。可这样的伤却没有立刻要了它的命,它还在挣扎,不断发出凄惨的悲鸣,那修长有力、曾载着我们长途跋涉的四肢抽搐着,其中一条断了,骨头尖锐地向外刺出,像一柄折断的剑。

“哦,我的天……”查尔斯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头偏向一边,他来自于教养良好的富裕之家,骑马是他战前必不可少的休闲生活组成,“我看不得这些,上帝……”

同样闻声前来的长官,听到这不绝于耳的悲鸣,老远就熟练地掩住耳朵,他可能对此司空见惯了——确实,有时候你必须去忽略一些什么,才能在这里活下去——他扯着嗓子命令:“喂,你们几个,随便谁都行,赶紧给这畜生一枪吧——我们马上要转移,十分钟后整顿出发!利索点士兵们,就当做好事了!”

查尔斯立刻举起双手、并向后退了一步,把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他可以冲着敌人开枪、扔手榴弹,但无法杀死一匹受伤的马。来通报的年轻士兵已经红了眼眶,这应该是他的马,他的手按在枪套上,却一直不住摇头,没有办法,年轻人总是这样,以为只要摇头拒绝,就可以抵挡这世界上所有不愿接受的噩耗。

我是清醒的,在战场上时,理智在我的脑子里多数可以占据上风。我知道现在的情况:这匹马伤势太重,放在平时,或许还有能救治的希望——可平时,什么情况下的“平时”,会让这样温良的动物遭到炮火的袭击?但现实是现在不是什么正常的时候,下一波攻击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要尽快转移,所以其实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它解脱。

这甚至不是一个需要很多智慧或经验才能做出的判断。

可就像有时明明很小心,却仍然会在下雨时踩进水坑里——阿尔忒弥斯,我偶尔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理智已经告知我最佳方案,我原本只要照做即可,但我的心,它好像总有些自己的想法,它用快到让我呼吸困难的跳动,在表达着拒绝——是的,我当然知道一些方法、一些药剂或许可以延长、甚至拯救它的性命,我可以这样做,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还有一个更加掩人耳目的机会……

隆隆的炮声又从远处响起,吹来的风陡然变了调,新一轮炮火骤雨般朝我们落下,“该死!天杀的德国佬——掩护!就地找掩护!”长官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我被震得趴在地上,视线和那可怜的马齐平——阿尔忒弥斯,我想你应该也对这种生物有一定的了解,它们真的有一双大而明亮、同时又很温顺的眼睛,我想一定得是有一颗非常诚挚、善良的心,才能配得上它们这样和善的注视。

可它就用这样的眼睛望着我,皱褶的眼皮坠下,眼珠好像融化一样滚动着,眼泪在面颊上拖出长长一条血痕。

那一刻,在呼啸的子弹、接连的炮火和爆炸声中,阿尔忒弥斯,我想起了你,我想起你用面颊贴着斯忒洛珀,最后一次帮她梳理羽毛的样子,一枚榴弹炸开了,它落在我前面不远处,大地在震颤,而我记得你的动作很轻,眼神很温柔,我想为眼前这位重伤的朋友做点什么——止血的咒语、保护的咒语、或者随便什么都行,又一轮进攻开始了,近距离的爆炸短暂夺去我的听力,弹坑旁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额头上可能是有血流下来,和尘土混在一起,遮得我视野里一片模糊,我隐约看到不远处有人倒下,它更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我听不见它的声音,我的后背有一阵尖锐的剧痛,我猜可能有弹片同样也击中了它——

很多时候,有些事情看似有选择,但其实没有。

我的手伸向口袋,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我结束了它的性命,但不敢妄称自己是帮它结束了痛苦。我没用枪,因为我也挨过枪子,知道那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疼——尽管那与它死前遭遇的这些,可能已经远远不值一提。

它的眼睛睁着,眼泪还没有干,我匍匐在地上,余震从地心深处如海波般向上蔓延,我的脑子好像也在摇晃,剧烈的震颤让我眩晕,我在这样的混沌不清中想起你,想起我们一起安葬斯忒洛珀的那个夏天,想起你注视着那新起的坟墓时悲伤却温和的眼神……原来,死亡也可以充满爱、平静和安详,但需要很多、很多的好运气。

我在那个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你,想起你低垂着眼,小声说,晚安,做个好梦……我庆幸你不用亲眼见证这样的场面,但或许你已经早已在其他我看不到的地方,面对过同样的残酷。阿尔忒弥斯,一颗纯洁、善良的心在如今这样的世界上,注定要遭受更多的痛苦与磨难,人们把它美化作历炼,但始终不肯承认,有时它只是单纯的痛苦。

我不知道你如何处理这些悲伤,但在想到你的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孤独。

而在此时此刻,我才能向你坦白,阿尔忒弥斯,这或许才是我在战场上做过最残忍的事。

我也从未如那一刻一样,如此的思念着你。

 

那次惨烈的战役,最后是以一场暴雨结束。突如其来的降雨在地面冲刷出红色的河。后来,这场红色的暴雨频繁出现在我的梦中,在我亲眼看着同伴被炮火淹没的时候,在每一次分配到的战马向我低下头的时候,在我不得不用类似的方式结束战友性命的时候——他整个人好像被一分为二,战场就是可以这样无情地将人切割,他那仅存的一只眼珠还在转动,不停涌出血沫的嘴里零星夹杂着一些单词,我趴下去听,他在说“妈妈”。

很多次,阿尔忒弥斯,我很多次不着边际地想过,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自己的一切,去换一种可以起死回生的魔法。夺走他人生命这件事有多残忍,这件事就有多必要——可是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交换,所以我只好继续留在这场红色的雨中。

现在窗外仍在降雨,它们落在窗外的铁皮水箱上,落在千疮百孔的土地里,落在长眠于地下的人身上……然而,再多的雨水有什么用?伟大的尼普顿所有的海洋,恐怕也无法洗清我手上的鲜血[3]。我真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再会有人因为又一次活了下来,而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抱歉,我已经快要忘记我本意是想讲述一次好梦——我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会,我在枕头下藏了一小瓶威士忌,是上一次补充物资时,柯林斯塞给我的,他总会把自己的那一份酒精转赠他人,一些信仰的力量——上帝和酒精,总有一个更适合你。

它还剩半瓶,我在犹豫要不要将它喝完,毕竟我的恢复进度看起来不太乐观,短期内,我是没什么希望从“正当”渠道获得这类东西了。它的口味很坏,喝下去像有一把钝刀在刮你的喉咙,但无所谓,在一切都糟糕透顶的时候,难喝的酒算不了什么巨大的罪过。

 

我之前说到哪里?对,你给我的福灵剂,它让我难得做了一次好梦。福灵剂善解人意的地方在于,它完全不会让你想起那些在清醒时你拒绝回忆的事。只要很少的一滴,我的梦里就不再有这些战火纷飞,只有那个暮色沉沉的夏日傍晚。

我记得你用白柳树的枝干做成墓碑,上面写“这里长眠着斯忒洛珀,一个闪耀而自由的灵魂”,旁边放着一个花环,是你早上在院子里编成,上面还留着未散去的露珠。你耐心、细致地做着这些事情,熟练得像个在冥河旁来往惯了的乘客,可我知道你不是,你像我一样厌恶各种形式的离别,我知道你心里塞满沉甸甸的难过,我看得出来——阿尔忒弥斯,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意识到,当你心情低落的时候,总喜欢低着头、缩起肩膀,好像想把自己蜷起来,躲进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去。

你说自己还想在这里再待一会,想晚一些再回家。

我理解你的失落,知道应当给你充分的私人空间,毕竟如果按照相处时间来计算——斯忒洛珀或许给过你更长时间的陪伴。我听说,在我离开家以后,你很快就找到了与她相处融洽的方法,甚至独自一人完成了我们曾预谋要一起做的事:她载着你飞上了天,你们两个飞得太高太远,遇上了一片雷雨区,被淋得透湿后在院子里湿漉漉地降落——母亲在给我的信中提到过这件事,她觉得好气又好笑,开玩笑般地指责我说,是你把他惯坏了。可能时至今日,她还觉得想要飞上天这件事是我的主意。

面对这样的指责,我觉得心有不忿,因为显而易见:我才是被你们抛下的那个人。

想到这些,我停下了脚步,我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的机会——你入学前去对角巷的采购,我因为入职培训而缺席;送你去学校的时候,我又因为被分派到外地调查不能到场;甚至连去车站接你回家我也很少能参与,我选择的这份工作,在开始时就把人耍得团团转,我经时常感觉自己像是装在圆形笼子里的老鼠,为一些看不到尽头的事奔忙——因为这些,我已经错失了太多、太多陪伴你的机会。

我开始往回走。你抱膝坐在树下的身影,只是被夕阳染成暮色的世界中很小的一个黑点,梅林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为什么越是细小、微不足道的,反而越是叫人牵肠挂肚?我朝你跑去,不小心牵动后背的伤,那痛感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种混杂了兴奋、难耐和不安的诡异撕裂感,好像伤口又一次血肉模糊地撕开,但从里面溢出的却是甜蜜的汁液。可这样的感觉仅此一回,从那之后,痛苦就只是痛苦,我再没感受过这样悲喜交加的痛觉。

你看到我去而复返,微微睁大眼睛,显得有些诧异,但很快又低下头,我猜那是默许我留下的意思。

我在你旁边坐下——其实换做是今天的我,可能会做得稍好一些,至少我知道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用非得说话。不说点什么好像就太尴尬了,总会有人这样想。但明明很多时候,是言辞让情况变得更糟。

那时我显然没能意识到这个道理,我听到不远处的虫鸣、树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你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我想我一定得说点什么,这总不会比要写一整卷羊皮纸的预言课作业更难。

最后,我用了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事实来做开场白:“……你最近总是躲着我。”

“不,”你很快就小声地否认,“……我没有。”

出于一些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反驳你的证据——你从不回应我的敲门,无视我贴在你门上的字条,不肯和我们一起出现在餐厅里……但在我列举这些罪状前,你又很严谨地小声补充道:“我只是不想见任何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或许会为你的缜密和诚实而感到骄傲,但是,阿尔忒弥斯,在那一刻,听到你的回答,我只觉得像吞下一块石头,我的心、或者胃、或者我整个人,都好像沉了下去。

我的想法是:原来在你心中,我的分类,是从属于这样宽泛的“任何人”。

太阳快落下去了,只留一点残存的金色在地平线上燃烧,黑夜驾着马车就要赶到。即使在梦里,我也总能清楚回忆起你的声音,和那时吹拂过我们身后白柳树的风一起,总在我耳边回荡。

我想,或许你是感受到了我的失落——你在这方面向来天赋异禀,你总会察觉到身边人身上那些细枝末节、难以为外人所道的幽微心思。我们都知道,选择视而不见会更轻松,毕竟心情是背负在旁人身上的包袱。但你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才会很快就解释:“哦,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些艰难地更换着措辞,像是我临时要从学校仓库里挑一把没有到达退休年龄的飞天扫帚去参加比赛,但事实是没有一个合适。于是你最后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垂下眼望着地面,“我的意思是——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这可真是让我哭笑不得的回答,阿尔忒弥斯,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尽管我知道,那或许并不是你的本意。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抛出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却拒绝回答之后的任何追问,“……忒修斯,不要再问了。”

燥热的风从远处吹来,夏天已经在风中提前来临,原本这不是你或我会在家、在这片空地、这棵树下的时间。本来,你会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顺便筹谋着暑假要做的一二三四件不能让妈妈和我知道的事。而我,我会在办公室试图书写一份可以让唠叨的上司彻底闭嘴的行动报告,或许我从未和你提起过,在刚开始工作的那几年,我总会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离奇的评价:没有逻辑、不合常理……诸如此类。而看在梅林的份上,我以为这份工作就是因为那些不讲逻辑和常理的人才会存在的。

那或许是个万物失常的夏天,整个世界变成一个永恒的门钥匙,一切都在里面不停旋转,什么都变了样:你提前开始了暑假,或者说,之后都是暑假或不会再有暑假,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一种说法;而我负伤在家,试图小心翼翼地接近我原本最亲密的亲人,却好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为我打开的门,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开门的咒语只能用于那些本就愿意敞开的门。

“你知道的,你可以和我谈任何事情……只要你愿意的话。”我站在门外,对着缝隙这样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听起来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

风声,蝉鸣,沉默,你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从门后传来,你还是说:“……我不知道要谈些什么。”

“我现在觉得好像有一千株曼德拉草幼苗在我脑子里尖叫。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有一些我……我觉得很混乱。”你擅长剖析你那些古灵精怪的实验对象,却并不擅长剖析自己,你艰难地拼凑着词句,最后落在一句话上,“……不要再问我了,求你。”

你把头埋进臂弯里,把最后一点夕阳隔绝在外,也把我隔绝在外。天际那位掌管月亮的阿尔忒弥斯披戴着夜色降临了,夜晚躲避日光,正如她拒绝那将她的心彻底伤透的手足兄弟阿波罗。

尽管我自问,从未如同阿波罗一般,做出伤害你最心爱人或事物的举动,可在那一刻,我不得不挫败地承认,即使密不可分的血缘将我们的人生如河流般紧密相连,但你所有的迷茫和痛苦,我仍然无法感同身受,这一点最是让我痛不欲生。

我想,那可能不是我错误行为的开始,但绝对是我做过最不明智的事——我放弃了追问,做出了我自以为是的让步——你说不问,我就不再问,可尽管你显得不那么情愿,我还是坚持拥抱了你。

你总说我太喜欢“拥抱”,但阿尔忒弥斯,不是的,我并非享受这个动作本身,我只是需要借助它,来回避那些我无法解决的问题——而这种情况从来只适用于你。

“没关系,”我自以为是地安慰着你,用一种如今我想来都会觉得愚蠢的“年长者”口吻,“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们这些年长的人,经常说出这种愚钝而不自知的话,对吗?以为平白虚长的年岁是经验和宝藏,明明一无所知,却要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去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你沉默地摇头,一言不发,我松开你的肩膀,用手捧起你的脸,我看到沉沉的夜色和渺小的我正在你眼中摇晃,你很快地闭上眼睛,我和夜色一起溶解,飞快地从你脸颊上滑落,我不知道原来这样愚蠢的回答会让你哭。

“嗨,没事的……看着我。”我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想要躲开,但我牢牢地拉着你的手臂,我们小时候经常这样做,不是吗?拉起被单盖过头顶,以为就可以瞒天过海,我们那时候约定过,要一起做很多、很多可能不被允许、但我们还是想做的事情。

“听着,我知道这个夏天对你来说可能糟透了,学校的事、斯忒洛珀的事……但我想说……”

我们距离太近,近到我可以嗅到你身上青草、泥土和洗发香波的味道,我闭起眼睛,其实我的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游走球在互相拥抱,混乱得根本无法思考,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唯一清晰的事只有一件,我感觉到你的悲伤,它让我像坠入水中一样无从着落。

但就算溺亡的人,死前也总会挣扎片刻,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阿尔忒弥斯,其实我对你从来没有任何期望,你被退学也好,被说是孤僻、怪异的孩子也好,后来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的建议和安排、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都好……我们为此有过争吵,我也曾经口不择言、说过一些过分的话,但其实说实在的,我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样在意这些。

那只是我惯于做一个发号施令、万事周全的人而残留的陋习,谁不会想要自己最重要的人可以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是我的狭隘、自私之处,我好像还觉得自己应该像小时候那样,让你随时都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已经不再一样了。我知道这些,但我总是选择性忘记。

“但是,”不善言辞好像会传染,我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自己究竟想对你说什么,“我想说的是……”

但现在看起来,其实没那么难了。我其实完全可以告诉你,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开不开心。只要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就可以让其他一切都去见鬼——但这一点,我却可悲到在你不会收到的信中才敢对你说。

我无话可说,却没有松开你,你的呼吸扫在我鼻尖上,我贪恋这样和你安静、亲密地共享一刻时间的时刻。天色变得更暗,或许是乌云蒙蔽了月神的双眼,我看到你闭着的眼睛,颤动的睫毛,微微仰起的脸,我想起很早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等第一场雪落下,你仰头望着天空,朝遥远天际摊开手心,像是想要迎接从天而降的第一片雪。它们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你睫毛、鼻梁和嘴唇上,你将它舔掉,被冻得鼻子眉毛皱成一团,把脸埋进我的围巾里,然后嘟囔着,好冰。

尽管我身处闷热的夏日,心中却早已开始落雪,在那之后的许多个梦里,无论何时,也总有雪花飘落,我知道那是为什么——可能我也离彻底疯掉为期不远,他们每天都会把不少人从病房转移去疯人院,这已经不是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活下来,但是疯了,似乎听起来也不赖,总比被炸成一堆收不起来的肉泥强。

时至今日,在我自认为理智尚存的时刻,在这个不会被你看到的方寸之地,我终于能够承认、敢于将它当作我的罪证一般书写:那一时刻,阿尔忒弥斯,我不知该如何为自己的疯狂找到合理、正当的解释,仅仅是怀着将它写下的念头,我的心脏就已经开始猛烈躁动,多么可笑,难道我竟会害怕我自己?

我知道,我们产生一切关联的缘由皆是来自血缘,是它让我们甚至未曾降世时就紧密相连,可是,阿尔忒弥斯,我有时会对这样的关系产生憎恨,因为我有时并不总想只像血缘为我们框定的那样去爱:做个合格的年长者,更稳重,更可靠,互相扶持,永远不出格……我也偶尔会渴求去付出更多、也同样期待得到一些额外、疯狂的东西……我憎恨它,因为我永远无法证明,我可以做到脱离它之后,也一如既往地爱你。

阿尔忒弥斯,在那一刻,我想变作那片落在你唇齿间的雪花。

这是我疯狂念头中的其中一个:我只是想吻你。

——而正是这个荒谬、怪异、不正确的念头,才让我对这个梦境流连忘返、甘之若饴。

我可以肯定地这样说。

 

 

情况变得不太好,查尔斯刚才突然开始抽搐、呕吐、在梦里大喊大叫,我叫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他们把他摁在床上,把药水从他嘴里生硬地往下灌,他的床边被围得密不透风。

“情况怎么样?”有人拿着记事本在后面问,他的语气急躁,好像迫不及待想知道查尔斯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很快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他负责病房统筹,他想知道的是这张床能否在天亮前空出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别挑这时候问吗?”医生暴躁地朝他喊,“不用你催,这个人也快死了!”

“走廊和大厅里也躺了几十号人,我看不少也快死了。”

在他们你来我往的几句话之间,在人群的缝隙里,我看到查尔斯的手从床边落了下去,在空中晃了几晃,又停住不再动了,死神轰轰烈烈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证死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与以往那些相比,它甚至有些太平静、太单调了。

可那种感觉依旧让人窒息,我以为自己已经有一颗钢铁做成的心脏,却仍旧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习惯这个。

“好了,床位是你的了。”医生习以为常地摆摆手,从病房离开。护士开始熟练地收拾他的东西: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眼镜、怀表、挂坠,里面是那总被他挂在嘴边的阿丽莎的肖像画……护士把它们收罗在一起,走到我面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从她手里拿到战友的遗物。

我沉默地将它们接过,这会是查尔斯的家人能收到的,关于他仅有的东西——他的尸体应该很快就会被运走,他们有专门负责焚化或填埋的场所。

天快亮了,但整宿的雨让黎明看起来丝毫不值得期待。我感到一些疲倦,对迟迟未愈的断腿、对打个没完的战争、对这场下不完的雨……我想起这一次战役开始前,大家一起坐在卡车车厢里,颠簸着被运往目的地,卡车运输炮弹、物资、士兵,在战争中,人和物一样都是源源不断的替换品。那时也有雨一直下个不停,劈劈啪啪地砸在车厢顶部,像子弹一样有着让人不悦的回声。

“你们有没有想过,等战争结束后要去做点什么?”查尔斯把手里的雪茄凑到鼻子下面,他使劲嗅了嗅,“有点潮了。”他说着,又恋恋不舍地塞回口袋里。

“我要找一家最近的酒馆,喝上个三天三夜,把自己淹死在威士忌里——而且我还要发誓,这辈子都再不要喝物资里配发的这种掺水货。”

“我只想在一张正常的床上好好睡一觉,梦里最好也不要有老鼠来啃我的脸。”

……

“我想不出来,我根本不觉得这场战争会结束,这一场结束了,还会有下一次,世界根本就是一个战场。”柯林斯用一种好像在唱赞美诗的飘忽声音说道,那时他的肺还没有被弹片贯穿出两个巨大的洞窟,不会嘶嘶地漏风,他用手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就算它结束了,也早已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我希望可以回到没有战争的时候。”

“哦——你又来了!”大家忍不住去推搡柯林斯的肩膀,“清醒一点吧!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开始走神,关于时间倒流的魔法,我的确曾在学校的图书馆阅读过。可那时候,我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它会被列在不可以阅读的禁书之列——过去的就过去了,为什么要将它追回?如今再回想,我唯有羡慕那时自己的年少无知、无所欲求。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逆转,我也有那么一些想要回去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骑着斯忒洛珀飞上天空,然后被暴雨淋得透湿才回家,我们会在母亲气恼又无奈的数落里偷偷相视一笑、之后可能需要一起去打扫棚屋。我也想回到你去学校前的那个暑假,陪你去对角巷、逛遍每一个商店,最后送你去车站,和你说开学快乐,但不要忘了经常写信给我。

还有在芬妮姑妈家参加的那场婚礼,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想?我会在你逃到角落之前就邀请你:亲爱的阿尔忒弥斯,可不可以和我跳一支舞?我们会在音乐中相拥、旋转……我想你大概跳得不怎么样,但跳舞水平的好坏,在两个内心想要靠近的人之间,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事。还有婚礼结束后,我们一起乘坐火车回家,沿途经过广袤的田野、平原、葱郁的山丘,你对着窗外风景出神地望了一路,最后入夜前靠在我身上睡着,蒸汽火车呜咽着将我们送上归途,我只希望那个宁静和谐的时刻可以永远延续,希望那趟旅途不要有终点。

但我更想回到的,是那个我在家养伤的夏天。尽管你从不回应我的敲门,总是避开和我一同出现,但我知道,你偶尔会在从棚屋回来的路上,悄悄地在我门外停留片刻。我也知道,曾经有那么几次,因为实在痛得难以忍受,我会喝一些圣芒戈带回来的睡眠药水,每当那时,在强势的药力发挥作用之前,我会隐约感觉到你轻轻地推开我的门,很小心地走进来……你像小时候那样趴在我的床边,用手指轻轻地碰我的脸——我想回到那个时候,然后告诉你:如果你也像我在意你一样在意着我,何妨就那样让我知道?并不是只有一个人独享的心事,才能被称为秘密。

阿尔忒弥斯,我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奢望。

 

可能我太长时间的沉默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查尔斯隔着人群问我:“嗨,忒修斯,你呢?等到战争结束,你想做些什么?”

“……我想回家。”我简要地回答。

“哦——”查尔斯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兄弟,我也一样!我要回家去,和阿丽莎结婚——我和你们说过吗?我是为了让她生气,才跑来参军的,我想这下她一定会知道失去我的痛苦,然后发觉其实我们早就已经相爱——是的,我要回家去,然后永远和她在一起。”

不知道从谁那里开始传递起一瓶威士忌,查尔斯灌了很大一口,嘴里念念有词,爱的树枝在我们的世界之前就生长了[4]——他把酒瓶隔空抛给我,对我挤了挤眼睛,可能因为共同的愿望让人变得更亲近。

是的,我多么想回家去,回到我们一同出生、长大的房子,重新赤脚踏上那有时会吱呀作响的木头地板,我们的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我们的窗外能望见同一轮月色,远处便是那棵黄昏下的白柳树,儿时我们迎着风在树下奔跑,后来又在那里将一些宝物安葬,这边是一棵被荆棘覆盖的树,那边是心爱之人[5]——

阿尔忒弥斯,我多么想回到那棵树下和你团聚,重新一次、再一次地拥抱、亲吻你。

当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空想,因为卡车仍旧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路途坎坷,好像世间无数人颠簸的命运。查尔斯闭着眼,好像已经开始幻想他和阿丽莎的婚礼,他装出一副庄严、稳重的音调,装模作样地模仿神父在为他们举行仪式,柯林斯受不了他这几乎是渎神的行为,目不忍视地把脸转了过去。

来了几个人将查尔斯的尸体搬走,这间病房里,柯林斯已经化成了灰,查尔斯刚刚启程踏上追赶他的路,当初一起来的,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雨还在下,我耳边回响起查尔斯不断提起的,麻瓜们结婚时所说的誓言,他说,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而我想,不是的,事情在我这里,会有一些不同。

阿尔忒弥斯,让我与你分开的,不是死亡,是爱。

我一直深爱着你。以前,现在,以后,永远。

——这是我最后想要向你坦白的事。

 

 

 

T·S

 

 

 

 

——The End——

 

 

 

 

Notes:

[1] 当人想要如实记录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设之后没有人再会读到它。——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2]鹰马的名字“斯忒洛珀”:希腊语释义为“闪光”,属于昴宿星团(七姊妹星团)之一,是阿尔忒弥斯的伴神。

[3]伟大的尼普顿所有的海洋,恐怕也无法洗清我手上的鲜血。——莎士比亚《麦克白》

[4]、[5] 爱的树枝在我们的世界之前就生长了。

这边是一棵被荆棘覆盖的树,那边是心爱之人——鲁米

以及标题来自王尔德《自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