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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汪家回来后,黎簇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一年,第二年五月,重新回到高中,上岸浙江某二流大学考古系。在他短暂的大学生涯里,发生了两件怪事。先说第一件,他碰见了一个怪人,这个人很特别,像一个亡命之徒。
初秋时,黎簇在转塘看展,一堆钱多没处花的大学生把泥块吊起来,把塔斜过去,把人扭曲,动物放倒。他没看到什么门道,强迫脑子总结点道理,最后得出,要从多个角度看问题。接着,他意识里出现了一个问题,要把什么看作“问题”?
首先必须承认,与想象中的未来是,他成了一个沉默的大人,那么为了避免更多问题出现,很多事情都需要戛然而止。
“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有人在他背后说。
黎簇转过头去,是一个高个女人,穿的非常严实,看起来很不像搞艺术的。
“为什么这么说?”黎簇看着她。
女人说:“因为你在思考,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女人指着黎簇面前的作品,一个旋转的球形,中间镂空,有螺旋海藻一样的内核,这让黎簇想起前阵子在解雨臣那拍下鬼工球,面前这个工艺的工艺更为精妙。
黎簇站到近处看,发现作品的名字叫“因为你在思考,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女人在恶作剧。但他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黎簇从吴邪身上学到了他最简单,却也最复杂的思维模式。无论在多么离奇的环境里发生多么诡异的事,都有迹可循。
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观展者入场的起始处,立着一块讲座宣传牌,上面有硕大的几个字,“对艺术与意义提出的新问题”。再往前走,是他着重看过的几个倒吊泥块,名字叫做“界世”。
“为什么?”黎簇问女人。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女人说,“首先你要发现问题。”
黎簇有一些问题想问,但他决定闭嘴,当没发生过,于是他继续往前走,发现道路的尽头,也有一块同样的牌子。
距离黎簇翻进这个屋子,只过去了十二分钟,他醒来时,似乎不敢相信梦这么快就结束了。屋子与他租的临时住所只相隔两层,断水断电五年,每年物业费都从外地汇款。他看到门上拴着的物业条,同天晚上,决定翻窗进去。
黎簇站在客厅中央,闭住气,在漂浮层下低频率的呼吸。房间里的味道非常奇怪,人是闻不到的,放入一条蛇,它会极痛苦的快速死亡。由于过量吸食费洛蒙,黎簇的视力衰减了很多,在东南亚,他向黑眼镜请教过如何在弱光下观察气流。在房间里,甚至不需要一根烟,午夜的月光通过玻璃窗透进来时,空气中全部都是流动的黑色颗粒。
在缅甸,做他们这行的人唯一不下斗,就是饲蛊人的墓。其一里面毒物横行,有进无出,其二,相传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会变成精神病。黎簇和黑眼镜合作第一单活,墓主就是一个饲蛊人。他的墓里漂浮着细小的红色颗粒,黑眼镜说,这是毒蛇的血,蛇活着的时候取血,本体死后,血接触到空气就会变成这样的浮尘,颜色越深,毒性越大,白色会摧毁人的神经,红色会让活物七窍流血,死亡的过程十分残忍,黑色没见过,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黎簇打开已经断电的冰箱,发现里面都是空试管。他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爬过整个客厅,用鱼线打开书房的门,那一瞬间,海水一般的黑色颗粒全部向他涌来,他努力闭住气,黑雾贴上了他的眼球,即刻,他失明了。黎簇的血冷下来,他知道自己疏忽了,潜意识里,他认为吴邪不会伤害他。
他倒在了地上,接着,做了第一个梦。梦的内容很普通,是他高中时和朋友打球上网的片段,那时候大家都还很年轻,没有烦恼,脸上的胶原蛋白连卖烟的都骗不过。没有人考虑未来,总觉得事到临头会有出路。梦很长,没有值得注意的内容。
黎簇醒来时,觉得身体又冷又僵,他在地上继续躺了一会儿,闭上眼,有点希望这个梦继续下去,他还有想看到的东西。
他躺了很久,却没有再睡着。他在看墙上挂着的照片,一副是雪山,一副是沙漠。
黎簇在雨村见过张起灵,只用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雪山幻境中的背影。他有些惊讶,张起灵甚至比自己更年轻。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但决定不继续想下去。
我有什么事要做,这件事需要多长时间,付出多少,得到多少。这是黎簇的思考顺序,他和吴邪不同,对于与个人利益无关的事,他完全摒弃了好奇心。
近七年前,黎簇回到北京时,心里有点慌,在清点完卡里的钱后,危机感降低了很多。我对吴邪已经没用了,黎簇心想,我可以去找他,但这是一场不必要的见面。他清楚地知道,吴邪不会再出现了。
黎簇把一部分钱存了定期,另一部分给吴家盘口前来接洽的人打点人脉。他要做两手准备,万一有一天还能做回正常人,也好有学历找工作。他回到高中,买了两条中华塞进茅台边缝,包了红包,提进校长室,办留级,申请在外借读,只回来参加高考。搞定这些后,他给浙江一刚合并的大学捐了座图书馆。
网上说,你所失去的,必将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黎簇也这么认为,但他不会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他觉得,这叫不择手段。
钱和权力能解决世界大多数问题,在这两者达到一定数的时候,人会很自然的进入某种安逸状态,不去想前半生困扰自己的问题。他们会觉得,我的一生已经足够了。事实上,这是一种张冠李戴式的逃避,你所拥有的,和所缺失的,不相同。
黎簇回到住所,把梦里的内容全部写在纸上。像这样的梦,他已经做了四次。第一次是高中生活,第二次是大学课程,第三次则有些离奇,是被一个女生求爱未果,自己请她吃饭的片段。
所有的梦都很短,基本是现实里发生过的内容。但是第四次,虚幻和现实的边界被模糊掉了,黎簇醒来后,不能立即确定自己是否在现实中也见过那个女人,或者身处过类似的场景。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去过展览。梦里的时间是五年前。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雨后的空气干净,远处是西湖。黎簇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其实不是一个会买房的人,但手里刚好有一笔钱,杭州又刚好有套房,看了,刚好合适,他觉得买吧,为什么不买呢。
杭州是一个宜居的城市,黎簇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在浙江图书馆缴纳一百元押金办了一张借阅卡,从未用过。
天刚黎明,黎簇到楼下早餐店吃了一笼水煎包,坐上早班公交,去往国美。展览还在办,仍然是他看不懂的东西。走在早已改变布局的观展区,黎簇回忆着梦里的女人。她的脸没有特征,同时也证明,她其实是一个挺漂亮的人,这种人很难死掉。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鬼工球,在四条丝线的拉扯下,近乎永恒的旋转。黎簇倒吸了一口凉气,甩出袖子里的刀,转身的同时,准备把刀挥出去。
黎簇听到背后有一个声音说:“你好,能不能......”
他回答:“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加个微信?”
那是一个年轻的长发女孩,面带羞涩,有两个朋友在边上起哄。
“这是你的作品?”
女孩“啊”一声说:“不是,不可以吗?”
黎簇说:“我结婚了。”
女孩走了。他还站在鬼工球前,对于这个工艺品,他看不出任何门道。至少可以确认的是,它不是五年前的那一个。他跟随人流往一个方向走去,发现目的地是一个讲座,题目是:“对艺术与意义提出的新问题”。
黎簇呆愣在原地,他有一个猜测,或者说,一个无法转变的事实。他根本没有醒过来。
他核对手机上和广场时钟上的时间,发现确实是当下,没有纰漏。他企图找到最底层的破绽,以掀翻这个幻境,但毫无头绪。最起初,他以为那个房间只是吴邪在疲倦时给自己造梦的安全屋,黎簇知道吴邪想看到什么,他看似坚定地信念,其实来源于梦境中不断加固的记忆。
所有关于吴邪的事情,黎簇都非常感兴趣。可以说,这是他最后的好奇心了,所以他想知道在那个房间里会梦见什么。最后他发现,蛇血对每个人的作用不相同,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看到吴邪看到的东西。
在当下,摆在黎簇面前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他在这个梦中,出不去了。
他有两个想法。第一,一直睡觉,渡过时间。他相信这个虚构地球的旋转总有停止的时刻,会有一个人在现实中把他叫醒;第二,完成这个关卡,进入下一个。按照信息导向,他应该在上一个情境就进入讲座,而不是拖到现在,让他发现了自己身处一个梦境。黎簇不知道这个梦的主人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思路和梦主所有已知的样本都不一样,所以梦主蒙圈了,紧急调整的过程中露了破绽。
黎簇走进会场大门,工作人员查他的预约,他没有预约,于不让进。
“黎簇,你来了?”
黎簇听出来,这是江来的声音。一个有点神经的女孩,是他短暂的大学生活里第二件怪事。
江来给工作人员刷了二维码:“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快进去吧,要开始了。”
五年前,黎簇在咖啡馆看街拍美女的时候,江来坐到了他对面。黎簇仍然记得他们吃饭的时候,江来给他讲的一个故事。故事写在日料店的餐垫上,按照原版,这是一个女孩谈恋爱被骗的故事,但文字里迷惑性,让这件事变得很好玩。
“我怀疑,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地方,在与社会保持一定距离的同时,又能满足如同拉美文学般吊诡的幻象。
在很深的夜里,我的右腿开始阵痛,无法入睡。湿热的气候让我想起了近十年前,南方的深山。我患有严重的夜盲,在夜里,绝对的黑暗中,反而可以解析一些故事。
有个学建筑的人告诉我一种将事情简化的办法,属于数学思维。他认为,解析一个事件,未必要清楚首尾,可以选择在其中一个较重要的点来验证。这个切入点非常重要,首先它必须在目前逻辑中成立,甚至它直接对逻辑系统起到支撑作用。
这一点是与文学思维的区别。对于读者来说,叙述者与被叙述内容究竟谁先出现仍然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非现实写作的过程是庞大无序的信息进行排列、构。很少有逻辑能抵抗住时间作用带来的推敲。
当人撒下第一个谎时,事情就已经不可挽回了,后续必然会为此找补。很有趣的是,有时候不能放弃这个谎话,只是创作者的欲望在作祟。”
黎簇看着坐在自己前方的江来,她还在纸上写画,讲台上的教授姓孙,据说是江浙沪地区非常有名的,讲海尔冰箱理论的人,至于为什么这个哲学派系要叫海尔冰箱,黎簇也不知道。
这些复杂的东西,他懒得去理解的,第一没法赚钱,第二很难实践进生活。黎簇没有什么大追求,他只想解决自己前半生的遗留问题,以此来消磨后半生。讲座结束后,巨大的礼堂内,只有黎簇和江来还坐在原位。
黎簇问:“你说的网恋故事,到底是什么?”
江来说:“你信任过一个人吗?”
“有过,一段时间。”
“那么,你要么爱他,要么恨他。但是,爱恨不是绝对的,也许在某种情况下,你不得不这么做,于骗了自己。”
黎簇思索了一下,说:“有一个前提,这个人必须值得你,这样的人很少。”
“你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我也是,但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人比你更聪明?”
黎簇笑了,说:“当然有。”
“你知道比你更聪明的是什么吗?”江来指着脑袋说,“你的思维,它会自发察觉到问题,这时,感情就碍事了。或者说,你是想解决,还是想解决感情。”
黎簇喝了口汤说:“通常情况下,很难分开。”
然后,黎簇给江来讲了一个故事,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跑了,爹对他又打又骂,所以他的性格很问题,书也读不好。高中时,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突然有一天,他爹失踪了,他被人击昏在巷子里,醒来时背上刻满了东西,一个素未谋面的的男人跟他说,我的手下把信息刻在你背上,你爹又刚好在我手里,我给你一笔钱,你替我做事吧。
“我疼吗,疼,但很激动,说真的,如果你绝望到一定程度,你就会觉得,随便谁吧,来带我走。我幻想过大美女骑着杜卡迪带我一路飙到西藏,但吴邪不是,他是个快四十岁的神经病。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们全部汇聚到了一起,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计划从十年前就开始了,谁不能让它停下,每个人各司其职,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作用。”
“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复盘,我承认我输了,我可以肯定,不会再见到这么周密的计划。”黎簇说着,陷入了一种很恍惚的状态:“最后一段时间里,我伤的很重,逃出来后,我坐在西湖边,西泠印社对面的椅子上。我不是很想抽烟,很奇怪,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天亮的时候,我明白了,回不去了,这是我最痛苦,也最好的生活。”
江来静静地听完,放下勺子说:“所以,这个故事是假的吗?”
黎簇看着她碗里的汤,平静地说:“不是。”
“问题是什么?”
黎簇把双手交叉,下巴搁在上面,这是吴在沙漠时常做的动作。
“问题是,谁改变了我的一生。”
江来没有回答,她认为这根本不算逻辑线完整的故事,只是一场单纯的宣泄,或说控诉。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进行猜想。黎簇对那个叫吴邪的男人的感情,并不像他说出来的这么简单。
“你所说的一切,都在吴邪是始俑者的基础上。你父亲失踪,你被刻上信息,吴邪找到你,这三者的先后顺序很重要。”江来看着黎簇的眼睛说,“太巧了,你玩的这么开心,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你肯定在怀念那种头脑过电的感觉,你上瘾了,这种无与伦比的快感,烟和酒给不了你。一切已经结束了,黎簇,你的父亲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了这个理由,你就真的和吴邪再无瓜葛了。”
“你到底是谁?”黎簇问,“我在你的梦里,对吗,你有什么目的?”
江来反问:“为什么不是我在你的梦里?”
黎簇坐到她的位置上,看她桌上写满了小字的纸,是网恋故事的下半部分。
“我最近在解析一个人,我们喝茶的时候,他说,这个世界很无聊,能留给你玩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果你有一天放弃了写小说,可以一起来做数学题,或下围棋。
我说,你至少还有点意思,那么可以出题给我做。他说,我给出的信息,本来就留了创作的空间,说出的部分,我不会骗你,剩下的是,我保留了多少。我不写小说,所以没有创造者的恶习,我能控制得好题目中的信息量,保证事件的去个体化。
我不会去向任何人求证我猜想的真实性,因为就创作层面来说,它一定是最精彩的,如果不是,当事人一定进行了二次创作。就现实层面来说,我没有兴趣。人是很无趣的东西,当你找到切入点时,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提问是陈述句,并不是疑问句。
我还保留着做数学题的习惯。一道题不止有一个解法,但出题人一定希望我使用某种解法。如果我的信息量更大,能够将回答刻意复杂化,复杂到出题人都无法掌握的程度,即使得出了答案,我算对吗。”
黎簇看到了一条很大的蛇,这条蛇缠绕在房间正中心的支柱上,一动不动,鳞片是五彩斑斓的黑。他的意识回魂了,同时也想起来,自己正在墨脱的一座寺庙中。房间非常炎热,碳炉四季不断,在高原上模拟出了热带气候。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黎簇非常肯定,蛇已经死了,或者说,处于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它没有腐烂成白骨,但也不会动,不会再活过来,死了的东西,怎么看都是那么死。他点起一根烟,不抽,他没有烟瘾,只觉得这时候需要一根。
雪已经停了,黎簇走到天井中,他早就发现了这座雕像。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起来。
首先,他写下了所有在梦境里出现过的人的名字,把他们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出现过,但切实发生的事和梦境中不相同,这个分类下的名字,是江来;第二类是,出现过,并且与记忆相同,这个分类下的名字很多,有高中同学,大学舍友,加微信三人组;第三类是,没有出现过,这个分类下也只有一个名字,那个女人。
写完这些,黎簇基本明白了幻境的组合模式,在自己的记忆基础上,进行看似合理的细微变化。即便是人脑中的深层记忆,也不可能每一秒都清晰,所以在前几个梦里,要么是只有片段,要么是跳跃进行,部分内容刻意被模糊。始作俑者的手段非常高明,首先抛出几个自己乐于看到的过往,其次在真内容的基础上,穿插一小段假内容。
不完美的梦境里,你将发现自己在做梦的,只是醒不过来,而完美的梦境里,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梦。如果要将这种行为可视化,可以比喻成拔河,但不是两方拔河,而是蛛网状的,成千上百条绳子,不断地均匀使力,维稳住中心。如果虚幻要发力,真实也要跟进同样的力度。
黎簇在第三类上画了个圈,他基本可以确定,女人才是真正的耶梦加得,但他仍然不知道这些幻境有什么意义。
雪又开始下起来,黎簇突然发觉,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他极其抽象的笑了一下,回到房间,拿木棍狂敲那条蛇,边敲边喊,神经病!你们这些人,都是神经病!
他顺着蛇头的方向看,发现地上有一滩血,他沿着血走出去,看到穿着防寒服的女人背着一个男人,女人受了很重的刀伤,身体在不停的流血,但仍然在向前走,仿佛感觉不到痛苦。
她马上就要死了,黎簇想。他凑上前去,惊讶的发现,女人背后的人,竟然是吴邪。
吴邪的喉管被整个破开,一团诡异的黑色在伤口处涌动,看起来像用烧融了的蜡封住伤口。黎簇仔细看,发现那是一条正在溶解的蛇。他有些慌了,冲上去卸下吴邪,把他放平在床上,脱掉湿透的衣服,他身上竟然没有任何其他伤口。
女人向另一间厢房走去,再进来时,换上一身男式僧袍,黎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具有性吸引力的半裸体。
“从这里下去,最少要半天,你活不了了。”黎簇给吴邪盖上被子,对女人说。
女人说:“我知道。”
黎簇问她:“吴邪怎么了?”
女人用看傻叉的眼神看着他,他坐下去又站起来,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
“他被汪家人割喉,掉下悬崖。”女人坐到黎簇身边,“你想让他死?”
黎簇干笑一声:“那我也不可能改变未来啊,这不祖父悖论吗。”
“你有没有尝试过以第三人称看这个世界。”女人淡淡道。
“你还活着吗?”黎簇问。
“时间很宝贵,不要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你做这些,是为什么?”
“如果你有近乎永恒的漫长生命,我不是说轮回,只是一生,你就会发现,太无聊了。”
“张起灵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才会定期失忆,否则两百年足够每一代张起灵做完他们要做的事。”
“你的解释挺好玩的。”
“生下来很简单,活下去就很难了,你会发现,如果不找乐子,就没什么事可做。”
“吴邪算乐子吗?”
“算,但他最大的乐趣是对他自己,不是对我们。”女人抬起她沾满血的手,在黎簇额头上点了一下,“我可以给你一个梦,你要说出你想要的,最荒诞的东西,很有意思,试试吧。”
黎簇看着吴邪伤口处蠕动的血污,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一个深藏多年的想法,他觉得,这种行为是对吴邪最好的报复。
“我想再见吴邪一面。”黎簇说。
“仅此而已?”
黎簇深吸了一口气,说:“仅此而已。”
女人安静的说:“你出去吧,我要死了。”
黎簇收拾好东西,开始下山。去杭州的飞机上,他心里想的是,他要杀一个人,没有目标,没有动机。事实上,如果清楚自己在梦里,所有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西湖四季都非常漂亮,秋天晚霞时,会有很多摄影师守在断桥拍照,不靠山的这一侧就特别是被冷落。黎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游客全部走完,他回头看西泠印社,门开了一扇,留出很小的缝隙。
从黎簇的角度看过去,拱门处于一幅极暗的横构图中,形似主墓室的半开门。人天生对门有敬畏,和生死一样,是无法掌握的看重。
妇人启地户,王母守天门。黎簇见过很多墓里,半开门中探出头的女人雕像,他觉得这是墓主的一种恶趣味,墓若有重开日,雕像就成了一种邀请。他想象着吴邪从门里探出头,心里突发一阵恶寒,感觉像墓主在谴责寡妇偷情。
黎簇拿出一个机械火机,这只火机已经很老了,吴邪送给他后,他从来没有用过。他转动钢轮,火燃起来,没有熄灭。合上盖子,她稍微放心了一点,这是他检验梦境的最终手段,火机内部的棉芯和火石已经全部被拆除了,现实中,火是不可能打燃的。
夜风中,黎簇走到湖边,起起一捧水,他盯着湖面,又看着自己的手,发现了一件不太常的事,他手上所有的伤疤都消失了,湖水里的脸是很年轻的模样。刮来的风更冷了,黎簇迅速回忆起,这是自己从汪家逃出来后的那个冬夜。他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
“我们来玩个猜拳游戏,怎么样,我数到三,同时出。”黎簇对着水里的另一个影子说,影子没有回答,背后响起一声火机转轮的声音。
“三。”他猛地跳起来,掐住背后人的脖子,用右腿绊下去,同时一个过肩摔,对方巍然不动,他却飞起来。黎簇忘了,梦里的是十年前的吴邪,一只手能干翻两个他。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甩进西湖里,只能疯了一样的把吴邪扯下水,两个人在湖里扭打。黎簇再看到这张脸,突然明白了,他的愤怒源于被单方面毁约后,对方的无动于衷。
“吴邪,我操你妈!”黎簇大骂,水全部灌进他肺里,他眼睛一翻,就要沉下去。吴邪抓住他的腰,猛地一踩水,翻上岸的同时把黎簇拉出水面。
“我妈没惹你。”吴邪吐出已经湿掉的烟,甩掉短发上的水。
黎簇躺在地上咳嗽着,在他的视角里,寸头的吴邪像刚从号子里放出来。黎簇趴在湖边,吐出胃里的湖水。
“你还活着呢?”吴邪点上一根烟。
“我不该活着?”
“挺好。”
吴邪转身走了,黎簇爬起来跟上去。
“你一句话不说?”黎簇拽住吴邪的肩膀。
吴邪回头看了他一眼,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烟,“你不冷吗?”
他们顺着孤山路一直走,水滴在地上,形成了一行光弧。十字路口,亭子里坐了一排年轻人,弹着吉他,合唱《西湖》。年轻人看到他们浑身湿透,全部欢呼起来,吴邪叼着烟,向他们吹口哨,比出游泳的姿势。
黎簇觉得很累,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同龄人、女人、老人,或者说世界所有人都失去了概念,总的来说,很无趣,经不起多想。一般这种时候,他会想起吴邪。
走远了之后,黎簇说:“你真有活力。”
吴邪递给他一支烟,黎簇别在耳朵上,不想抽。
“你没玩过乐队?”吴邪很惊讶,“上大学去吧,我吉他送你。”
黎簇摇头晃脑,笑了两声说:“吴邪,你信不信,这是一个梦。”
吴邪很夸张的说:“真的假的?”
“未来的你,过得很好。和张起灵,胖子一起住在福建,龙岩和长汀交界处的一个村子里,村子的后山,有一条很大的瀑布。”黎簇把烟摘下来,用指尖搓着,“你开了个农家乐,胖子做饭,张起灵收银,你数钱,那房子盖的不错,听苏万说是你的毕业设计。”
黎簇看到,吴邪愣住了,他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显得很不真实。他知道自己给出的筹码够了,于说:“我接下来的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黎簇走到吴邪身边,用吴邪的烟点着了自己的,两个人靠得很近的时候,他低声说:“黎一鸣在哪里?”
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脸上,没有酝酿出久别重逢的真情。
“他比我更早到达古潼京,也更早和汪家交涉。”吴邪说,“在古潼京深处有一个石山,石山的缝隙里有一个房间,那里无法成像,进入的人会凭空消失。我们一行人有各自的目的,到时,合作关系就结束了。房间里面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们约定好,进去的人携带三天的物资,剩下的留在外面,刚好够接应的人维持三天。”
黎簇抽着烟:“继续。”
“我们等了三天,他们出来,按照约定,我们启程返回。我确实骗了你,黎一鸣在进去之前就告诉过我他有个儿子,有读取费洛蒙的能力,而那时候你已经被汪家盯上了。至于为什么黄严选了你,不是巧合,是我安排的。从事实来看,你跟着我,比跟着汪家好。”
吴邪把烟头弹进西湖里:“结束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感谢或愧疚,对你都没有用。今年八月之后,我做完我的事情,你要去找黎一鸣,叫人的时候,算我一个。”
黎簇没有想到吴邪会这么说,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这个最大的骗局就是,吴邪不再骗他了。他从来没有和面前的人,有过这么直接的交流。
“可是你没有去,我也没有去。”黎簇说。
“你能从汪家出来,是因为我带人去救了,我不准备说,怕你爱上我。”吴邪继续向前走着,不甚在意的说,“反正是个梦,就当月亮惹的祸吧,今天月亮挺好。”
黎簇有点质疑这个梦的真实性,面前的吴邪所说的话,究竟是女人的分析,还是确有其事。脑中有一个想法在不断膨胀,这让他重新思考了一遍这个梦的用法,觉得不止是这么简单。
“我在地下室的格尔木疗养院,找到了一条蛇。你知道张起灵在那里竟发生了什么吗?”
吴邪看着黎簇,非常平静地说:“我会知道的。”
“为了寻找长生,张启山关了他二十年,给他注射了大量肌肉松弛剂和镇静剂以限制行动。那二十年里,他的身体基本瘫痪,复健后仍然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我没猜错的话,他对麻醉类药物有很强的抗药性,那些仪器和药,汪家也对我用过。”黎簇接着说,“除非张起灵告诉你,否则这些事,你到死都不会知道,因为蛇毒只对我生效。”
吴邪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向你点对点传输信息。”
“这对我没有意义。”黎簇说,“从一开始,我根本就不知道张起灵这个人,我做所有事,都是因为吴邪。”
“你怎么证明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吴邪拿出一根烟,点上。
“像这样的东西,我还知道很多,比如,是谁在墨脱救了你。”黎簇伸手去摸吴邪颈部的伤疤,吴邪直接抓起他的手腕,使了非常大的劲,让手腕近乎脱臼,黎簇没有动,继续死盯着他:“贺兰没有死在汪家人手里,而是死在了救你的的路上。我从笔记里看出来,这件事你猜到了,但你是吴邪,你不会弥补。”
吴邪笑起来,他只是单纯觉得面前发生的事很可笑。
“我还发现,你的所有记录里,没有提过张起灵。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也做过无数个同样的梦,”黎簇也笑了,“我的一生,要是有吴老板这样的朋友,那真是值了,可惜我们做不了朋友。”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了。”吴邪掐灭了烟,“你未来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黎簇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说,“活着。”
吴邪点了点头,说:“挺好,你肯定活得和我一样,否则也不会有今天了。”
“你知道我们回首所有事件的时候,无法真正摘出自己,心安理得的说自己是被强迫的。我承认,这就是你的个人魅力,所以我不准备解决问题了,我只想一笔交易。”
吴邪看着黎簇,觉得有一种没来由的寒意,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终有一天黎簇会复盘出所有计划,世界也不会再有比他更了解吴邪的人了,时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解决理智的寻仇者,这是前所未有的威胁。
“在我的价值观里,一切都是可以出卖的,只要代价我可以接受,交易就成立。”吴邪拿湿衣服擦着手里的刀,样子非常惊悚,看起来像文明社会中的暴徒。
黎簇揣着手,挑眉看向他,没说话。
“不说你就没得选了。”吴邪说。
黎簇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过了半晌突然说:“一百万,买你一晚上,卖吗?”
吴邪费解的看着他,问题不是这个傻逼为什么要买一个男人的交配权,而是他哪来的一百万。
黎簇走进楼道的时候,看了一眼五楼东户,灯是亮的,自己买下那栋房子,现在还没有被原主人出手。
“在未来,这一百万有没有打到我账上?”吴邪转动钥匙,在墙上按灭烟,同时,他看到黎簇脱掉了上衣,“我操,你这么饥渴?”
黎簇拧干衣服上水,给了吴邪一个看傻逼的眼神。
吴邪洗澡的时候,黎簇打开冰箱,发现所有试管都还装着血,摆放在冰箱里。他走到书房,打开吴邪的电脑。电脑很新,配置不低,装了PR和PS,存储基本是空的。黎簇习惯性的点开蜘蛛纸牌,发现这台电脑的主人保持着一个前所未有的胜率,困难模式下竟然超过了50%。他停留在那个页面,翻着书桌上的影碟架,一半是黑胶和游戏碟,一半是电影,上面大多数是英文,黎簇对此没有了解。
“困难模式下,一般只能完成三组。我试过完全按照电脑提示来解,失败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看来我的运气很好。”吴邪撑在椅背上,黎簇感到一阵湿热水气,和他记忆中母亲身上的味道相同,是蜂花的一款洗发水。
“你已无牌可动,祝好运。”黎簇说,“你觉没觉得,这句话很贱。”
“毕竟系统是发牌者,也只能祝好运了。”吴邪拿出一张黑胶,放进唱片机里,他调试了一下,响起一首披头士。如果系统能做到百分百胜率,我恐怕会爱上它,我会觉得它怎么这么牛逼,这么万能。实际上是有信息差的,你永远不知道发牌的时候竟是会在98765432后面跟个A,还是跟个K,但只要系统想赢,它就可以做到。”
“百分百胜率的人都被我掌控了,输赢还重要吗?”黎簇看着吴邪说。
吴邪给唱片机换了一张碟,播放钢琴曲,然后躺在床上说:“你这么聪明的人,如果把性交当做感情的终点,我会觉得有点可惜。”
“吴邪,你不会是处男吧?”黎簇戏谑的说。
吴邪擦着头发,“我不和女人做。”
“为什么?”
“你没觉得这是一种侵略行为吗,你真得能从中找到快感?”吴邪问他。
“没看出来吴老板是这么高尚的人。”黎簇细想他说的话,突然觉得不对,“你是同性恋?”
吴邪反问道:“你把我上了,我会爱你吗?”
黎簇觉得没来由的愤怒,他想问吴邪,你和张起灵做到哪一步了,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很可悲。吴邪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早就超越了躯体上一切可供遐想的献身。但他仍然固执的认为,吴邪真正的灵魂,是无法被任何人占有的,它已经死了在了那个计划中,死在了他人生中最疯狂,也闪耀的时刻。
黎簇问了一个很无意义的问题:“我是第一个吗?”
吴邪点了根烟,拽过烟灰缸说:“不是。”
“那是最后一个吗?”
“这种问题没意思。”
黎簇突然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吴邪,回答我。”
出乎意料的,吴邪没有反抗,他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种倦怠的姿态,眼睛半眯着,黎簇感到手掌中的颈动了一下,他的虎口下就是喉结。最脆弱的地方被他人掌控的感觉一定不好,但吴邪的两只手仍然游刃有余的摊开在两侧,夹着烟,非常放松。黎簇越发感到不爽,攥住吴邪的双手,把它们按在床头。
“玩的真花啊,黎簇,”吴邪的声音非常沙哑,几乎喘不上气来,“一般情况下,你这种人,活都烂。”
黎簇手上使劲,似乎在无声的告诉吴邪,刚刚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你觉得是就是吧。”吴邪说,“你对每一个床伴都这样,那肯定是最后一个。”
黎簇稍微松开了一点力度,摘过吴邪手里的烟,把它按在吴邪的手臂上,吴邪疼的发出一声气音。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站街的婊子,我出去买包烟都能碰见九个操过你的人。”
“什么烟,蓝楼?”吴邪又从盒子里抽出一个,叼在嘴里,“点上,不然我太清醒,你不会舒服。”
他们的上方,床头的墙上,挂着一把电吉他,暗红色。黎簇愣了一下,没去拿火机,他松开吴邪的脖子,手还停留在上面,摩挲着那块横贯声带的疤,他想到,自己甚至没有听过吴邪真正的声音。
吴邪扭了一下脖子,想避开黎簇的手,“有点痒,别摸。”
黎簇松开手,坐在吴邪的大腿上,看着他光裸的上身,起伏的肌肉上,全部都是疤,深浅不一。
“你是不是有瘾啊?”黎簇把浴巾叠起来,垫在吴邪身下。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羞辱吴邪,结果事情变成了他们要进行一场货真价实的性爱。实际上,和女人,他并不缺少性经验,但面前的人换成吴邪,他就有些措手不及了。
“你指哪方面?”吴邪张开腿,黎簇看到黑色的平角内裤中间,竟然有一块湿润。
“吴邪,真他妈是梦啊。”黎簇用一个指头按压上去,发现那是一处货真价实的女性阴部,不仅如此,它正在湿热的流着水。黎簇感到自己身下有了抬头的迹象,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羞辱了。
“我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哥们跟我开玩笑,说我要有一天变成女人了,先让他们爽爽。”吴邪腰一用力,上半身直接坐起来,和黎簇一下靠得很近,他脱掉黎簇身上自己的衬衫,抬头看着他,“你准备考大学吗?毕业,结婚,生个小孩,过一辈子。”
黎簇看着吴邪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他发现吴邪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这种状态带有极强烈的自我厌恶,更多的是把生命抛入风中。他见过吴邪抽烟,那种状态不能用瘾来形容,他时常思索,究竟是什么牵制着吴邪,让他没去吸毒。转而一想,蛇毒也是毒。
幻境总有结束的时候,实际上,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无论过去多久,那种奇异、跌宕而又无所不能的感觉,从未从精神中消逝。这种感觉和文学创作非常相似。文字作品不过是把字典打乱重新拼凑一遍,其实对创作者来说,结果并不重要,他们享受的是拼凑的过程所带来的快感。这种快感是孤独又漫长的。
黎簇曾经听过一个说法,真正对性瘾的人,未必会需要床伴,更不会表露在外。他们需要满足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欲望,在性事中多出来的人,反而是打破完美的累赘。想到这个,他突然有了一种被认同的满足感。但在同时,他想到这张床上还睡过一个女人,又升升起一种嫌恶。
“你给我生吗?”黎簇跪起来,抓住吴邪的腰,手按上他的小腹,“你猜猜未来,你有没有多出一个孩子。”
吴邪笑了,摇头说:“我猜有,但孩子他爹不一定姓黎。”
黎簇猛地抓住吴邪的下巴,按住他的头就往自己胯下送,吴邪没有推拒,黎簇能感觉到他收起牙齿,含住了自己的性器,黎簇爽的吸了一口气。出乎意料的,吴邪口活很好。黎簇低头就能看到这个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连嘴都合不拢,津液从嘴角流下的样子,他突然很想问,你给别人口过吗?
然后他问出来了。吴邪抬眼看着他,就是那一眼,让他差点射了。
吴邪哭了。黎簇感到不可思议,吴邪在他面前哭了。即便他知道这不是悲伤,只是快被捅穿喉咙的生理性泪水。吴邪很小幅度的摇了摇头,用手抚慰着青年的腰腹,口腔内的软肉磨蹭着性器,黎簇看着他半跪着的姿态,紧绷的颈,按着吴邪的脑后,抽送了几下,在他嘴里射了出来。
黎簇克制着自己,没有插得很深,可抽出来时精液还是溅了吴邪满脸。吴邪喘着气,向后倒去,黎簇在拿纸的间隙,发现他竟然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黎簇脑子里一炸,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梦太过了。黎簇在怀疑这个吴邪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希望是假的,如果是假的,他又希望是真的。
他知道吴邪已经失去了嗅觉,味觉势必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这不是吴邪会在给人口交后咽下精液的理由。当他问出那个问题时,吴邪摇头了,他非常质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因为他内心更倾向于,有人让吴邪这么做过。
黎簇拿着纸去擦吴邪脸上的精液,他很轻,很慢,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吴邪的状态不对劲。他俯身撑在吴邪身侧,看着男人在床上急切的摸索,刚刚那根烟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最终,那双刚摸过他鸡巴的手摸到了床头柜上,颤抖着抓过还剩半包的利群,抽出来一个塞进嘴里,那劲头可比含他的老二足多了。吴邪不知道从哪摸出了黎簇的火机,打了几下都没打着。黎簇拍拍他的脸,叫他的名字,吴邪却置若罔闻。
他还记得在沙漠里,吴邪闲着没事的时候玩火机,开合盖的小部件在他手里能像蝴蝶刀一样飞舞,单手拿着时能花式,双手能响指打火,黎簇见过他最帅的点烟,是一招以火焰的撞击角度点燃食指上的煤油,再用燃烧着的手指点燃烟头。
那时候吴邪没有发现黎簇在看,自娱自乐的很投入,他走近后,吴邪已经抽完了那支烟,脸上有一定程度的气足。他问起食指上火,吴邪说这招叫浴火,上大学时为泡妹学的。
现在,黎簇拿小卖部一块的塑料火机帮吴邪点着烟,通常情况下,还是这玩意顶用。吴邪猛吸了一口,眼睛半眯着,看着撑在自己身上的人,黎簇有点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为什么要吞。”黎簇问。
吴邪很慢的吐出一口烟,说:“你还在乎这个。”
黎簇靠在床头,他发现吴邪的身体,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发抖。
“我猜你以往的性经历,不算好。”黎簇说。
吴邪抬眼看着他说:“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法享受。”
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仍然在流泪,眼泪不连续,很长时间才会流出来一滴。这种情况看上去和他无关,完全是眼睛本身的问题。黎簇看着他,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不得不承认,关根时期的吴邪,非常漂亮。黎簇很满意他的眼泪,一方面,终于满足了自己对权力的反叛,另一方面,权力又是自己梦想成为的样子。
“我让你想起了别人?”
吴邪很慢的说:“有个女人曾经跟我说,面对一个讲感情的人时,不要提起另一个人。”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他,但句话,让黎簇差点就要下决定,来一场正面的复仇,让吴邪对性留下最后的,不可磨灭的坏印象;或利用吴邪的瘾驯服他。他其实还想过,把吴邪杀了,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事实上,对于吴邪,死亡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表现。黎簇承认,他是恨吴邪的。但是在过往的无数时刻,是什么让他犹豫,又是什么让他一次又一次给出了信任,他必须拷问自己。
未来给出了答案,如果一个人完全无所图,是不可能被人利用的,而他的所图,就是吴邪本身。在吴邪身上,“拥有”竟算什么。是朋友、爱人、亲人?这都跟他没关系,所以近十年来,黎簇对自己的定义是仇人。
他想要一个承诺,但这个承诺,没有人可以给他。未来也告诉他,他所爱或恨的吴邪已经死了,避世隐居在福建小村庄中,只是一个人撰写故事的人。
黎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小说中的角色,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完全是被一个叫吴邪的作者写出来的。在一段时间内,他反复思考这个构想的合理性,答案是,基本也没有区别。吴邪身上的虚无已经盖过了这个人本身,使之成为了一种思想概念。
“我的一个前女友跟我说,谈恋爱就是在这段关系结束后,你会用所有自己能想到的理论解释它,不停地立论、反驳,最后你发现,没有意义了,不在乎了,就彻底走了出来了。”黎簇侧躺在吴邪旁边,“她还说,要检验自己有没有爱上一个人,不是看在不在乎,是看心不心疼。吴邪,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吴邪费解这突如其来的温存,他腾出手去摸自己腿间,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正在不停地分泌粘液,几乎打湿了他的内裤,让他很不舒服。他一直以来都很奇怪,女人究竟是怎么流经血的,肯定非常不方便。这个问题在他大学后就很少想了,现在又开始好奇起来。
“我又没谈过恋爱,怎么会知道。”吴邪叼着烟笑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卖惨?”黎簇顺着吴邪的手摸下去,隔着布料在阴蒂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吴邪颤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脖子上。
“没办法,我有病。”吴邪抽回手,掸掉烟灰。
黎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如果非让他形容,他只能用痛,痛是一种感受,也是一种感情。在他的所知所想中,张起灵所承受过得苦难,理应是值得心疼的,吴邪只看到了更远处的东西,却忘记了痛苦并不是按照阶梯式分级。
“离开沙漠的时候,你的刀丢了,上天有眼,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身边的海子里。我想再见到你的时候,冲上去直接割断你的喉咙,但是我们再见面了。”黎簇用中指和无名指揉蹭着阴蒂,时不时往下小口戳弄一下,“吴邪,我二十七岁了才等到这个机会,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是一场梦。我信你在梦里说的每一句话,但我不相信梦是真的。”
吴邪抽着烟,什么也没有说,他的面颊上有很淡的红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似乎觉得正在经历的人生新体验有点奇怪。
“所以你没给我打一百万?”吴邪说。
“我也没有去找黎一鸣,”黎簇架起紧紧贴着自己的双腿,脱掉吴邪的内裤,淫水在布料和穴口拉出一道丝,“我当然不能去,我知道,但必须不知道,否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吴邪曲腿又伸直,配合他的动作。黎簇在阴唇处打着圈,很轻的插进去一根手指,吴邪“嘶”一声,骂了句我操。黎簇立马停下,问他怎么了。
“很怪,”吴邪看了一眼黎簇胯下硬起来的东西,“你不会真要把那玩意儿放进来吧。”
“试试,不行就算了。”黎簇把手指在里面动了动,“我觉得你这个地方,和正常女人的差别不大,可能再紧一点。”
吴邪扭了一下腰:“我怎么觉得你像在给我做妇科手术。”
黎簇抽动着手指,吴邪真的很湿,里面非常紧,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更容易进入状态,他知道是因为这个人恐怖的精神力量,甚至能掌控躯体,显现出一种看似情动的专注。甬道包裹着他的手指,他抖动着指头去按其中一点,吴邪突然捏住他的肩膀,眼睛又开始流泪。黎簇觉得差不多了,想换成两根再放进去,吴邪抖了一下说:“要不算了吧,我给你一百万。”
黎簇看着被打湿的指节和满掌的水说:“本来想把你干服,没想到还没干就服了,你真没意思。”
“我也没做过啊,”吴邪吐出一口烟,“要不你试试用药,我说不定会爽到叫破喉咙。”
“你现在很清醒?”黎簇问。
“是啊,很清醒。”吴邪笑道,从床头的抽屉拿出一剂试管丢给他,“我知道你想看什么,瞎子说效果不错,他很满意。”
黎簇没有接,脑中不由自主的出现吴邪在黑瞎子身下的样子,那种痛又来了。他看着吴邪没有反应的下体说:“我想看你失去理智,被我操到射出来,求我,叫我我的名字。最好你的子宫真能有用,这样我可以射在里面,让你怀孕,我会有一个孩子,你肯定不会是好父亲。”
“不错,我很期待。”吴邪摸着他的头发说。
“本来我想让你流血,越多越好,但我看到你,突然觉得心疼了,吴邪,你说我是不是傻逼?”黎簇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吴邪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黎簇在梦里,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我的后半生,都要靠这个梦过活了,所以我想它是个好梦。”黎簇说。他看到吴邪呆住了,有一滴眼泪碰巧流下来,打湿耳边的头发。
他趴下去,含住吴邪的性器,技巧很生疏,模仿着刚才吴邪为他舔的样子,轻轻用牙齿磕了一下。吴邪没发出什么声响,好像对性不是非常热衷,但还是硬了,大小可观。黎簇抚摸着那些疤上的大腿,想到贺兰的记录里讲到的来由,突然觉得面前的躯体是一个受难者,具有一定的神性。他知道吴邪眼的张起灵也是这样,所以,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头脑的想象。
吴邪很放松的躺着,拿着烟的那只手搭在烟灰缸上,另一只手摸着黎簇的头发。
“你拿烟头烫我的时候,挺认真的。”
“你害怕吗?”黎簇张开嘴,性器从他嘴里滑出来,戳在他的下巴上。
“不怕,”吴邪说,“我有办法让你停下。”
“你像在命令一条狗。”
“吴家的老本行就是训狗。”
“把人训成狗?”
吴邪笑了,他身下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水声,和他身上遍布伤疤的皮肤形成一种怪异的色情。黎簇含住他的穴,用鼻子磨蹭阴蒂,几乎整张脸都贴在吴邪的胯部,吴邪确实爽到了,烟都来不及抽,小腹急剧耸动着,高潮时,喷了黎簇一脸水。
黎簇舔了一下嘴角的粘液,咽了下去,吴邪躺在那,双腿大开,看着他的表情,摇了摇头。
“有套吗?”黎簇问。
“你家会准备这个东西吗?”吴邪按掉烟,“哦,你会。”
黎簇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去拿烟。
“我不会,我也没有家。”
“这房子你喜欢吗?”
黎簇没有回答,他的下身硬的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办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插进去,那样自己的行为和曾经让吴邪痛苦的性爱没有区别。也许黎簇骨子里是一个守旧的男人,觉得做爱至少要在爱的基础上,可以是单方面的,也可以是短暂的,至少不能是强迫的。
吴邪搞不懂他突然的暂停,于是把腿又打开了一点,还用手摸了一下穴口:“片里管这叫什么,白虎吗,还挺漂亮的。”
黎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吴邪的眼睛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一场梦呢?”
“你要求太高了。”吴邪靠近他,仔细端详那张略显稚气的脸,然后鼻尖落下一个吻。非要说的话,那只是很轻的一下触碰。
黎簇觉得有什么东西塌了,同时这些塌塌的东西永恒的消失了。他看着吴邪眼角的泪痕,感到一种湿润的东西划过自己的脸颊和嘴唇,他的第一反应是流血了。
“别哭啊。”吴邪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你不是要好梦吗?”
“我们可以接吻吗?”黎簇哽咽着问他。
“我不会。”
吴邪凑到他嘴唇前,用自己的嘴唇盖上去,两个人谁也没动,鼻尖相贴着,仿佛荒原上相逢的狼。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不到一分钟,黎簇的眼泪就停了。随即,他们分开。
“你很清醒吗?”
“嗯,很清醒。”
黎簇用性器在吴邪的穴口磨着,又问了一遍,吴邪再次回答了一遍。
“你不要抽烟。”
“好。”
“不要想过去,不要想未来,不要想其他人。”
吴邪低垂着眼睛,看着床角处的黑暗,没有搭腔。
“回答我。”
吴邪做了一个深呼吸,说:“好。”
黎簇插进去的时候,吴邪觉得下身有一种膨胀的不适感,但对于不会表达痛苦的人来说,忍受痛苦显然更简单。他想起自己在尼泊尔,为了获得一条记录信息的铜鱼,落入了当地武装部队手里,被注射药物后经历了数日轮奸,最后他抓住机会反杀了看守逃出来,半个月后带人回去炸了那个仓库。
那时候的精神状态不算好,时至今日,吴邪基本回忆不起来当时的情景,只留下一种痛苦又上瘾的的感受。药物留下了很深的后遗,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上,都出现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我说了,不要想其他人。”黎簇往里面很深的顶了一下,吴邪发出一声闷哼,“不是其他人,是过去。”
“那也是想。”
“想在沙漠里的时候。”
黎簇舔着他脖子上的疤说:“我不相信。”
吴邪不想再多说,他确实在这场标准的性爱中获得了超过标准的体验。黎簇的动作很慢,很温柔,让吴邪感到一种极其认真的理智和尊重。他觉得自己必须重新审视性爱,细想一下后发觉也没什么难理解的,如果自己真的能操到张起灵,估计也是这种状态,所以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两个位置的时候应该做什么,才能让过程舒适又值得回味。
黎簇不停地摩挲,舔弄着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问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留下的,他记得其中一些,再多的也答不上来。黎簇知道自己不需要留下什么,因为只要吴邪想,一切都是可以被覆盖的。两具肉体相连接的下身发出激烈的水声,黎簇把性器顶在最深处,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宫口,只觉得有一种钝感,同时有一种吸力,让他爽的想操到更里面去。
“我是对你最忠诚的人,对吧,难道我背叛过你吗?”黎簇压在吴邪身上说,“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我不会忘的,我会记到死。”
吴邪哼了两声,他非常确定不是呻吟,但黎簇像疯了一样咬住他的脖子,让他再叫两声,他却不愿意再出声了。黎簇掐住他的脖子,在他的穴里很快的动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吴邪回忆起来了,是完全被侵占,被支配的感觉。窒息感随即而来,吴邪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幻觉里他们在帐篷里做爱,在车上做爱,在幽暗逼仄的储藏室内做爱,他甚至闻到了燃烧的味道,像一把上膛的枪。
“黎簇。”吴邪叫一声他的名字,同时腿盘上黎簇的腰。黎簇把他抱起来,在他腰上狠狠捏了一把,肌肉紧致,手感很好。
“吴邪,你他妈就是犯贱。”黎簇抱紧他,把所有的愤怒都爆发在他背上,竟然抓出了血痕。他知道吴邪正爽着,同时进入了那种怪异的状态。一种究极的孤独。他感到吴邪的手指在他背上也动了起来,那好像是一首钢琴曲。
黎簇只在现场听过一首钢琴曲,节奏非常快,是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明明是两个乐器的演奏,听起来却非常像一场战争。在他的印象里,钢琴是一种极端出挑又极端隐秘的乐器,因为钢琴独奏时,没有乐器能打乱,同时钢琴又能为任何乐器伴奏。
“你在弹什么?”黎簇插到最里面,突然不动了。
吴邪的腰还保持着律动的频率往前送,突如其来的被填满让他爽的叹了口气。
“克罗地亚狂想曲。”吴邪的声音有些哑。
黎簇突然注意到,唱片机正播放的,就是他曾听过那首曲子,这个版本是钢琴的独奏。
“八秒后,下一个小节,有一个停顿。”吴邪在他背上敲着,“就是这里。”
音乐果然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连贯起来。
“为什么?”黎簇问。
吴邪笑了一下说:“烟灰掉了。”
黎簇想象吴邪抽着烟,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弹钢琴,一首又一首。他不是一个感知能力很强,想象力很丰富的人,但不得不说在这种肉体连接的片刻,他好像真的迈入了吴邪的世界。他能看到那个兴奋或落寞的背影,在无数个被梦魇缠绕的夜晚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疯狂。他知道吴邪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演奏录音的人,但在这个瞬间,他已经不想问为什么了。他感到这种链接就像一条脐带,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对吴邪说:“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只有你了。”
吴邪无意识的搂紧了黎簇的脖子,下身抽搐着夹紧了穴里的性器,阴道一阵的痉挛,他高潮了。黎簇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翻来覆去的换了很多个姿势,把吴邪干的一遍又一遍叫他的名字。如果肉体可以被占有,那么就是此刻了。单方面却被回应的,短暂而又永恒的,完成了一场对父亲彻底的反叛,在他应该在,对方也应该在的最好时刻。
他紧紧地拥抱吴邪,要醒着看这场梦是怎么结束的。恍惚中,他无意识又快速的说,我考科二时挂了一次,开太快了,别人都是先高考再考驾照,我正好反过来。我没有亲人了,房子卖了,之后,我把户口迁到了福建,和你住的地方不近,但也不是很远。地坛公园后门有个小门,拿一个扇子提个鸟笼可以进去,不用走正门,正门要买票。我小时候住的巷子口,总有个老太太管我要烟,我妈说她耍青皮,让我不要理,后来我搬家了,初中毕业时买了一包烟回去,她家门口已经贴了白联。这座城市已经死了,只剩一些还没死的人。
黎簇疯狂的吻吴邪,他已经比吴邪高了,接吻时必须要低下头。吴邪抱住他,一下又下捋着他的背,没有回应那个吻,因为他不会。不过,已经够了。
黎簇看向时钟,凌晨三点半,吴邪刚给他吹干头发,突然问他,想不想去灵山看日出。黎簇说来不及了吧,那地方都到张家口了,外面刚刚还下雨呢,能有日出吗?说完他想起来,他们现在在杭州,不在北京。
吴邪拿出送给黎簇的火机,让黎簇盯着它,左手捏住一角,右手弹开盖子,打出响指的同时,转轮被拨动,火焰腾的窜起来。
“有说法?”黎簇问。
吴邪把外套甩到黎簇背上,背起吉他,就着火点了根烟:“那当然,梦还没完。”
他们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黎簇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他们家的楼道。多年以后,他回忆起这个梦时,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他非常希望梦就停留在火机被打燃前一刻,诚实的说,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么他至少还能抱有期待,看看最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吴邪掏出一串钥匙,打开车库门,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拉力车,牌子斜着上在中网左边。
吴邪有点惊讶:“怎么是这车?”
黎簇看到他惊讶,更费解了:“车是随机刷的?”
“不是,但我记得停在这是一辆蓝色的STI。”吴邪说,“一个故人的车。”
“故在巴音布鲁克了?”黎簇打开车门,管吴邪要钥匙,边摸边说,“这可是EVO啊,你问那位故人还开吗,不开卖给我,你知道十年后这车多贵了吗?”
“故在墨脱了。”
黎簇马上就不笑了,从主驾上下来,把钥匙丢回去说:“你开吧,我未成年。”
吴邪一上车,看着三联表和中间被掏了个洞赛车方向盘就头疼:“赛座,四点安全带,喇叭都拆了,车肯定没审,有去无回。”
“那就有去无回吧。”黎簇扣好安全带说。
吴邪插钥匙点火,松离合时车一点也没抖,黎簇这才发现,吴邪的驾驶技术很好,或者他开过这辆车,而且距离上一次间隔不长。
“别把话说的这么悲观,生生死死的。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坚持锻炼,做事要谨慎,要宽容,凡事三思而行。”吴邪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凌晨的北京刚下过雨,人还未眠,灯还未熄。
黎簇看着窗外,地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吴邪左手夹着烟,车开的飞快,CD里放着北京一夜。他们路过地安门,吴邪跟着唱,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百花深处,人说百花地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待着,出征的归人。他的声音已经唱不出戏腔,于是到后半段变成了口哨。斑马线突然窜出一个东西,黎簇心里一慌,就看到吴邪左手飞快的伸出窗外,保持着弹烟灰的姿势,右手一打盘子,根本没有减速,直接闯红灯,绕过了那只被吓傻的猫。
“你听到没。”吴邪吸了一口烟,路灯的光更替在他脸上,烟雾和火星瞬间就被风吹了出去。
黎簇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太帅了,自己能把这么帅的男人睡到,没遗憾了,管他真是假,随风去吧。
“我二十七了。”黎簇半晌才答到。
“你七十二了都得听。”吴邪猛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与轮胎共鸣,风把烟抽掉半根。
他们在京拉线上开了很久,久到黎簇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到内蒙古了。他从来没有和吴邪真正一起旅游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张起灵回来后,他们三个一定还有机会去很多地方,无论有多远,无论多久,只要还能再见面,都不算真正的距离。黎簇不一样,他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表上的时间过得很慢,这么久,也只算作十分钟。开了约莫有两个小时后,他们已经进入群山中,黑暗里,云在缓慢的流动,车里放着信乐团的碟,正播到《魂》,吴邪又开始跟着唱起来,这些歌黎簇基本没听过,但他觉得歌词不错,只是不知道唱的人不愿意懂。
很多人想起吴邪,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沙漠,而会想到雪山,一个莲花秘境深处的雪山,他们觉得吴邪会死在那里。黎簇到后来才知道,那里有张起灵的一生。
黎簇穿越罗布泊时,湖心已经完全干涸了,塔里木河在维吾尔语里意为“无缰之马”,主干最早曾注入罗布泊,后由于水量减少,河道摆动而改道。他在靠近三十二团的地方发现了一片用船桨做碑的墓地,那里曾经也有一条来自雪山的河流。
他看到了海蜃楼,海水爬过黄沙,漫过他的双腿,远处的高坡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就要被海水淹没了,他追上前去,天上开始下雪,山河倒转,时空中只剩虚无。他不相信梦是假的,所以海蜃楼持续了很久,久到黎簇看到了他一生中最漂亮的夕阳。
他们把车停在山脚,只带了吉他和水,就开始往上攀登。对于吴邪和黎簇来说,这种山路就是小儿科,但他们不约而同的都走的很慢。
山里的夜有不可视的黑。黎簇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在黑暗中行走自如了。黑暗和回忆,他必须要克服的两样东西。如今,就像在黑暗中回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得到或失去的了,所以这条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他看不见吴邪了。
挑战回忆是没有胜算的,必然会陷入一种真实与虚幻混淆的境地,如果有一天,吴邪还有机会回到墨脱,一定会抓住张起灵的手。黎簇把脚底想象成沙漠,有一个人牵住了他的手,他们排向前走着。山里的空气湿润,气温正好,就像一场旅游。
翻过最后一个垭口的时候,天快亮了。吴邪捡了很多柴火,他们堆起来,点燃后,火烧了很高。他拿出吉他架在腿上,开始弹唱一首歌词重复了几遍“永远永远”的歌。黎簇坐在对面,想给吴邪拍一张照。他对着火堆许了一个愿,这个愿望很单纯,他想要一台相机,然后学着吴邪的样子,用一个响指打燃了火机。吴邪走后,他把所有ZIPPO花式都学会了,没想到有一天能用上。
不出意料,什么也没有发生。吴邪对着火堆唱的很投入,黎簇可以想象出他曾经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同时他也知道,这首歌不是,或者说不止是唱给自己听的。这种时刻,他更像在纪念故人。故人有许多位,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加入其中。
黎簇对着火堆想了很多。例如,吴邪曾经跟他讨论一个哲学问题,你觉得两个清醒的人同时在一个梦里的时候,这个梦能叫梦吗,如果发生在未来,是不是一超过预言,而发生在过去,是否只是一种弥补。
再比如说吴邪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摄影师,可能是因为相机的快门和枪的扳机很像,在取景器里,粉碎一座雪山,盛开一朵花。他还想到,人生就是有去无回的,而自己走上这条路,有点太早。吴邪只教会了他出发,没有教会他回家。
在沙漠里的时候,吴邪说等接回他的朋友后,准备去福建的一个小村子里开农家乐,那个村子有很多瀑布,看起来像在下一场能持续千年的雨,在人类的时间观念里,那里非常接近永恒。黎簇在福建龙岩和长汀交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村子,那里没有瀑布,只有漫山遍野的竹林和宽广的河流,村里有很多土楼,没有经过旅游开发,所以生态环境很好。村庄靠近城镇,河两边是青石板路,进出得靠步行,村民们很和善,经常聚在祠堂打麻将。他觉得那里很好,没有雨村那么潮湿,也没有蚊子,交通方便,适合养老。但这个村庄,不是吴邪居住的那一个,所以无论这里存不存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天亮了。”吴邪放下吉他,看向远处。他们攀上峰顶,雨后的云海在所有山棱间滚动,太阳从远处极快速的攀升,云反射太阳,天地万里霞光。
黎簇坐到吴邪身边,吴邪对他说,睡一会儿吧。他枕在吴邪腿上,闭上眼睛,感到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和颈,刚洗完的衣服上,有他记忆中母亲的味道。
黎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吴邪房间的床上,他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液和沐浴露都被换过了,牙刷牙膏也是新的。客厅的地拖过,吉他被拿走了,茶几很干净,上面放着这套房子的钥匙和几份合同,黎簇翻了,发现是房产和吴家几个盘口的转让协议,接洽的人就在杭州。
他掏出火机,想给自己点根烟,火机没有法打燃,于用小店里买的塑料货点着了,他抽着烟,回到卧室,取下墙上的电吉他。黎簇不会弹吉他,对摇滚乐也没有任何了解,人类的悲欢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非要学一门乐器的话,他更愿意学那个总被安排在角落不出声的贝斯。
他楼下吃了一笼生煎包,回家清理房间,在收拾影碟架的时候,找到了一张没有封面的碟,上面标注了一个很早的日期。黎簇把碟放进CD,电脑上开始播放一段录像,看起来是吴邪大学时期的文艺汇演。
吴邪站在中间,脚边放着这把电吉他,唱一首很慢的歌。奇怪的是,视频播到一半,电吉他都没有动过,他一直在弹木吉他。
这也算摇滚吗。黎簇继续看视频,那时候吴邪的脸很年轻,声音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比较低沉。出乎他意料的,这个同他一般年纪的人,眼神非常坚毅,又或是旋律的加持,他又在吴邪身上看到了一种神性。节奏被推上一个端点,吴邪坐下,拿起电吉他,放平在腿上,用一个套在手指上的小钢管,弹出黎簇完全无法理解的艺术高度。歌曲结束的时候,他又换回木吉他,进行了一段独奏。黎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吴邪说,生命是一条无尽的河流。
那你是要行到暮年了啊。黎簇按灭手里的烟,把所有碟片都放进柜子里,他百度了一下唱片机的用法,拿出一张写着中文的唱片,放上去调试。唱针刮着碟面,发出很刺耳的声音,片刻后,响起一阵钢琴,和一段合唱。他听过这首歌,是罗大佑的《海上花》。
杭州的早晨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街道饱和,人群庸碌,昨夜是暴雨。那时候他会因为便利店的自动门而惊讶,觉得这里的小孩都能考上浙大。他已经找不到浙图的借书卡,如果有机会找到,存了十年的一百块,还能退吗。
黎簇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印有浙江大学的信纸,给钢笔灌上墨水。笔尖悬在纸页上,停顿了很久。在当下,他非常想写一封信。
“我第一次到那个村庄的时候,在村子正中心看到了两棵非常大的榕树,遮天蔽日,已经生长了七百多年,枝丫交缠在一起。我在树荫下喝着茶,立着鱼竿,不是很在乎能否钓到鱼,我一直在看那两棵树。假设他们从一开始就想打架,那么就要因此生长,每隔一百年,就离使出普通一击进了一步,那是非常非常缓慢的,出拳的距离。总会见面的,毕竟树的生命和瀑布一样,是另一种永恒。
榕树构架起的阴凉中,会有一些疏漏,这些疏漏投射下的阳光就成了晒花生和茶叶的好地方。从河边往回走,在某瞬间,我看到了我的此生所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能感知到这个场景,围满竹子的小院,砖土制的墙,不规则的光透过树冠刚好照在一张木椅上。我能闻到山风的味道,远处有炊烟升起,老人们赶着鸭子上岸,世界一片金黄。
它有一部分来源于零几年时,我爷爷家的窗口。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时光和衰老后的安然。在老人身上,时间过得很慢,他们的眼睛非常浑浊,坐在白墙前,像一副活体遗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