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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奥特看出来这位女明星其实跟他自家的小孩儿没什么两样,电子设备就跟长在手上了似的,花花绿绿的音乐使他把车载音响的音量旋到最低,直到车里唯一震动的元件来自她的手机。南方人引以为豪的家教经常同孩子们强调:在有人的时候不许放出声音来!但这是她的车,而司机不过是车里的一个附属品,半个死的物件,所以放出声音来也无所谓。
他同她打招呼:“女士,早啊!”
他在同人初次见面时故意不遮掩自己的口音,从小视频里学来的技巧,令人印象深刻。好或坏。比没有印象要强。弗蕾迪抬头,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上错了车。她张望一番,确认车内嵌的桃花心木面板上还带着她留下的刮痕。
“我之前的司机呢?劳里?”
女明星的声音跟电视上差不多好听。叽叽喳喳的。劳里。埃利奥特打方向盘,换挡,驶入岔道,撞上减速带,安全带在颠簸中勒了一下他的脖子。劳里。他搔了搔下巴,再张嘴时又像个地道的纽约人了。
“你说的是拉里吗?”他问。
“对。之前那位司机。”
他默默为这位未曾谋面的前同事画了个十字。“他死了,小姐。”他说。显得有些唏嘘。死亡不是寒暄的好话题,但他很难克制自己不说下去。“上星期死的,自杀!用枪!”语气有点儿夸张了,埃利奥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耸人听闻!客户不需要这样的晨间播报。“砰的一声,人就这么没了。”他把“这么”两个字咬得格外不清,噢,他那神子赐福过的虔诚血统!“葬礼也不知道办了没有。可怜人。”他总结拉里的一生。
弗蕾迪没说话。埃利奥特朝后视镜里望了一眼。从长相上看,她还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埃利奥特家里也有这样半大不小的女儿,他从来就没读懂过她们,现在更不可能读懂一个陌生人。有一下子他以为她要哭了,或是被吓哭,或是悲恸而哭;但她只是看了看窗外,把被风撩动的一绺发丝扣到耳后,眼睛又回到荧光屏幕上。埃利奥特想要道歉,说我知道你们女孩儿不爱听这种事情,真不该讲!不过弗蕾迪看起来也并不在乎。司机升起了车窗,精心挑选过的视频音乐又混成一团。
车子平稳地驶着,他们逆着上午的晨光向东行进。弗蕾迪把手伸到驾驶座旁,埃利奥特一时没注意到、也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惊叫了一声,自己把自己从一种顺畅的麻木中唤醒了。
“水。”她晃了晃小小的白皙的手。埃利奥特从咖啡座里挑出一瓶恒温的给她。只有二百五十毫升,底大瓶口小的流线型设计,细得埃利奥特几乎握不住。就这样他还有些担心会把她的骨头给压碎。他越看越觉得她在天平上更倾向于女孩那端,天真稚气,被宠坏的富家小姐,令他想起自己的小女儿……
“你要关注我。”她打断他。就像小女儿打断他拼家具,他们会在地上快快活活地玩一个下午,直到妻子拿着拖把赶来。小女儿还是自顾自地拿着飞机玩具在天上转。“我这样伸手就是要喝水。你多注意。劳里一向都不用我吩咐的。”
“是拉里。”
“什么?”
“我下次会注意的,纽文代克小姐。”
弗蕾迪点点头,榛仁色的眼睛沉到真皮座椅里。按照吩咐,埃利奥特多关注了她一些。比如说:榛仁色的眼睛。比如说:手上那只难以忽视的钻戒。
“很漂亮的圆戒。你结婚了吗?恭喜你。”
女人抬起手,放到脸旁。硕大的钻石把她圆圆的眼睛都比了下去。
“还没有。”她说,懒散地,不为意地;埃利奥特庆幸她只是唱歌而不表演。“我们上个月才在夏威夷订婚。那里的阳光太美了。蜜月我还要再去一次……”她终于忍不住而朝着太阳伸出尖尖的手指,钻石的华彩熠熠生辉,和夏威夷的阳光一样闪亮,和枪口的火光一样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