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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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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04
Words:
47,85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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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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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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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

【天行九歌+秦时明月/卫非+非庄无差】逝者如斯

Summary:

意识流版简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剧情版简介:玄虎测试后,十三岁的卫庄遇见了一个怪人。

Work Text:

分级:PG-13

意识流版简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剧情版简介:玄虎测试后,十三岁的卫庄遇见了一个怪人。

原作:天行九歌+秦时明月

预警:主要角色死亡,轻度血腥描写

免责:
一发完,梗源时间旅行者的妻子,灵感来源玄机2016年“韩非梦回秦时”番外
非常不准确的历史,文学,地理,医学知识使用
存在比较冷门的个人角色理解和时间线安排,私设成山,成山,真的成山
Cp无差,具体左右自由心证,一笔带过的车唯一的存在意义是表示他俩睡过
我不拥有任何角色,我只是一个被玄机挖坑不填逼疯的可怜同人女
是一发完,但是lofter字数限制让我只能分上下发,哪部分如果没了请直接找我

鬼谷并非一些人想象中,世外高人自在隐居,百年千年不知寒暑的世外桃源。云梦山连太行,俯临旧都朝歌,地处齐晋之间,地形险峻,自有周一朝,向来是兵要之地。自百年前桓公悬车束马,此处愈发人烟稀少,但时不时仍有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闯进山中来。

运气好的,或许能磕磕绊绊地走出群山。运气不好的,会成为异兽的盘中餐。

尚是早春,高山飞瀑却已化冻,挟着早落的桃花瓣往谷底落去。卫庄走出密室,随手甩了甩长剑。方从玄虎测试中存活的幸运儿尚且还在春日的万里晴空下哆嗦着,不信自己真的逃出生天,便被眼前的剑光一寒晃花了眼。这人顿时肝胆俱裂,想也不想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等了半晌,发现自己脑袋还在原位,方颤巍巍挤出一句“大侠饶命”。

卫庄一直在擦自己的剑,不知为何,暄风一过,这剑上却似乎总沾着擦不净的腥臭兽血。他正要迎着天光再看看剑身,才发现到旁边还矗着个魂飞魄散的磕头虫。

彼时刚刚十三岁的少年人咂摸了片刻被人跪拜的感觉,只尝出十分的索然无味,并且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非常影响沟通效率。他数次眼神示意那人赶紧滚,谁料这倒霉蛋根本不抬头。忍无可忍之下,白发少年不耐烦地拎着那装着玄虎脑袋的布袋,自己下山去了。

他走出一段,正要纵轻功回小院找师父,头顶突然感到一阵响动。他本能地闪身避开,回身瞬间长剑出鞘,迅如疾风地劈向可能近身的偷袭者。待他站定,面前却只有一大丛将近一人高的灌木。灌木正中间多了个人形窟窿,里面一阵唏嗦乱响,像是起码三窝兔子在搬家。

卫庄警惕地向灌木丛挪了一步,沉声道:“什么人?”

唏嗦声停了,卫庄听到一声略带惊讶的轻笑。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恼怒:“别藏头露尾的,出来!”

“自当从命,”那声音顺畅地说,“不过还要麻烦这位少侠,助在下一臂之力。”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七国之中惦记鬼谷一门的从来不在少数。卫庄循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拨开洞口枝杈,提防着随时可能打来的暗器。只见一个紫色华服的青年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荆棘灌木里,头发散乱,衣服被数根枝条死死勾住。那人摊开没有任何武器的掌心,友善地一笑:“瞧,没骗你。”

即使卫庄还处在不辨妍媸,看谁都是俩眼睛一鼻子一张嘴的年纪,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仰面朝天动弹不得地躺在一堆烂草枯枝里,这人也像是从《淇奥》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如圭如璧。

卫庄本该转身离开。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此人要么心怀不轨,要么是个家国不容的逃犯,但他的脚步鬼使神差地被钉在了原地,方才玄虎测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算了,他想。

他本想直接把对方从荆棘丛里拎出来,怎料刚伸出手,来人便十分自来熟地回握住了他。卫庄手臂肌肉本能地收紧,陡然增大的力气把那人拽得趔趄了一步,险些再次摔倒。

这怪人一举一动都透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意外地不介意被人拖来拽去。他没对卫庄粗暴的动作表达任何不满,只轻飘飘地“哎呦”了一声,介于呼痛和嗔怪之间,还在卫庄手臂上扶了一把方才晃晃悠悠地站住。

鬼谷传人灵敏的嗅觉闻到了一股昂贵熏香都盖不住的清苦药味和血腥气。二人近身时,卫庄看到有一丝暗红正缓慢地从织金锦缎上洇出来,对方背上有伤,而且还不轻。

“你是什么人?”十三岁的少年退后一步,长剑出鞘,绷着脸,试图掩盖自己方才的失态。

怪人比他高一截,闻言笑了:“过路的闲人。”

“你身上的织金纹样非韩国王室不可用,过路?”十三岁的少年完全不买账,剑刃威胁地朝对方颈侧动脉斜去。“你出现在此,有何图谋?”

“图谋?”怪人把最后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被逗乐了。他毫不在意自己正被利刃加身,低头看着卫庄,眼神里混合着一点玩味和善意的嘲弄,像是逗猫:“我是来找你的。”

“我从未见过你。”

“那是自然,对现在的你来说,我们还没见过面。”那人的语气是一种卫庄十分陌生的熟不拘礼,好像他们是相交已久的旧友。“我上次见你时,你个子比现在高不少,”他带着卫庄幼时在冷宫见多了的,欠揍兮兮的挑剔劲,将卫庄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用的剑也比这个神气。”

卫庄手中剑刃更加压下去,那人颈侧登时渗出几粒血珠。鬼谷横剑传人冷声道:“你以为鬼话连篇就不会死吗?”

“你要真想杀我,刚才就该动手了,不差我这么两句。”那人懒洋洋地说,随手拢了拢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头发,委屈又无辜地朝他眨眨眼:“更何况,这么早就叫我做了剑下鬼,你以后会后悔的,卫庄兄。”

他们离得太近,那双流光璀璨的眼睛看得卫庄凭白生出一种辜负了对方的不安。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你认识我?”

那人笑了。“我们认识,但不在此时此地。”他特意强调了“我们”两字:“我叫韩非,你离开鬼谷之后才会见到我。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是为你而来的。”

且不说纵横一家本就广纳百家之言,但凡七国之内消息灵通些的,大多听说过韩九,都说此人天生聪颖异常,甚至被称为韩国复兴的希望。按各国王孙公子的传统,他本去稷下学宫念书。此人却半夜甩了随行车驾一人一骑跑去了桑海。读没读出名堂尚未可知,但有几篇他的文章早已在七国学者中流传开来。

卫庄读过他的文章,只觉文中论调虽然承袭管,申,慎,商之言,却颇有些离经叛道的创新,读来还算有趣,只没想过作者本人是这么一副模样。

“韩王安的第九子?你从桑海来?”卫庄丝毫没有放松戒备。“有何证据?”

“不是桑海,是新郑。”对于他的不信任,韩非颇为理解地一摊手。“不是如今的新郑,是韩王安二十四年*的新郑。”

卫庄一愣:“可现在分明是……”

韩非干脆地比了个手势:“时如逝水,一去不返。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时不时便会突然与你在这川上同行一段。”他想拍拍少年剑客的肩膀,却被对方一个侧身躲开了。他摆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别多想,我不会待很久。”

鬼谷弟子再怎么博闻强识,这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卫庄沉声道:“既然每次都是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搞的鬼?你到底想要什么?说!”

韩非出人意料地赞同了他:“有道理……”他故作思索了片刻,漂亮得有些轻佻的眼睛惊鸿临水地略过三尺霜寒,学着卫庄的语气从容道 :“不过如你所言,你我素未谋面,如今我突然出现在此,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想要见我呢?”

没等卫庄做点什么来表达被凭空污蔑的不满,韩非笑着屈指一弹颈侧剑锋,在剑身的铮鸣中,他的身影开始在空中消散。韩非看了看淡化在空气中的指尖:“你尽可以去查,诸子百家没有一门有能让人随意穿梭时间的术法。不过如果你还需要点证据来证明的话,”他最后冲卫庄一笑:“下次再见,别拿剑对着我了。你之后那把剑实在是有点……咳,硌牙。”

话音刚落,他就彻底消失在料峭山风中,空余几片被卷起的桃花瓣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历史上韩王安实际的在位时间只有九年(公元前238-230),天九模糊了时间线,融了韩桓惠王和韩王安的人设,本文参照秦国年表胡编了一些年份。

三个月后,卫庄拿到鲨齿时,才明白韩非临走前那个“硌牙”的烂梗是从何而来。他冒着留下“鬼谷弟子耳朵不好使”传闻的风险,确认了三遍这把邪剑的名字。之后的三个月,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确定这奇异的时间穿越不是任何秘术所能为。等他查到韩非现在的行踪,差点动身去桑海一探究竟时,他终于等到了和韩非的第二次见面。

那天他正站在悬崖边,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轻响,接着是一阵略带迟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只见韩非出现在他身后几步,看到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才笑道:“好久不见。”

一别半年,不知韩非那边过了多久,起码从长相上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韩非头戴进贤冠,一改之前紫色外裳半掉不掉地挂在肩上的衣着,穿着上衣下裳,玄色绣金的大袖官服,下摆有点皱。看在他这次没有第一句话就嘴欠的份上,卫庄屈尊降贵地朝他一点头,亮了亮鲨齿:“关于剑的事,你说对了。”

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韩非眸光一动,将一身古板的官服带出了几分侧帽风流的气度:“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他语气中的熟稔颇具感染力,卫庄侧身让了让。韩非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落日西沉,金鳞红云顺着险峻的山脊轮廓翻涌流淌。天幕的另一边,夜色的边缘从厚重云幕的底色下沁出来,托举着尚未升起的月亮。半晌,韩非才开口道:“云梦鬼谷的风光果然名不虚传。”

卫庄一哂: “你没见过?”

韩非想了想:“我离开桑海时曾周游列国,在鬼谷山门前转了一圈,但没敢进来。”他打趣地朝卫庄眨眨眼:“听说此处时常有恶虎出没,吓人得很。”

能把连剑悬于颈都不害怕的韩非吓住的恶虎,想来不是等闲之辈。卫庄好奇道:“什么恶虎?我在这里好几年了,除了玄虎之外,从没见过什么猛兽。”

韩非托着下巴:“不知道,只听说大概有这么大。”他做了个动作,卫庄觉得他仿佛在比划一堵墙。“白色的,长毛,还会用剑————开玩笑!我开玩笑!别动手!”

卫庄反思了片刻自己先前居然觉得韩非这人能不嘴欠。痛定思痛,他真情实感地问道:“你是怎么活到如今还没被人打死的?”

“问得好,很多人都有过和你同样的疑惑。”韩非十分赞许地向他一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是平地起惊雷:“可能因为有你护着我吧。”

十四岁的卫庄以足够扭断自己脖子的速度猛转头,不可置信:“我为什么要护着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

十四岁的少年瞪着眼看他。

“不信?”韩非看他表情,大言不惭道:“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朋友,你我是刎颈之交,平生挚友。我们共患难同生死,高山流水,浮世知音……”

“不可能。”卫庄本能地抗拒。

“怎么不可能?”鲨齿威胁地一响。韩非缩了缩脖子,比了个安抚的手势:“好好好,谁有剑谁说了算……退一步讲,就算不是朋友,咱们起码也算是,那个,盟友吧?”

卫庄脱口而出: “盟友?你?”

韩非十足嘚瑟地一笑。分明是初夏,但早春三月的桃花瓣却突然缠了上来:“不像吗?”

“鉴于你上次的惨状,不怎么像。”卫庄冷淡地道。“我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盟友以身涉险,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嫌弃地打量了一番韩非,报了被嘲笑身高的一箭之仇:“何况还是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盟友。”

韩非看着他,又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笑得几乎带着点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这种沉重的情绪不适合他,以至于有一刻,卫庄觉得这张脸都陌生了起来:“你笑什么?”

“笑七岁看老,”韩非轻快地道。“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没什么变化。”

于剑道一途,心性坚定,无所移转是个好事。卫庄懒得解读他这话的意思,只是挑眉。

不知他的眼神到底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但韩非又露出那种仿佛看见一只半大奶猫努力跳上桌案的笑来。他在悬崖上临风而立,过了一会,不知是不是觉得这身板正的官服束手束脚,他随手扯了把官服领口,动作堪称粗暴,仿佛那两层织金绸缎突然变成了扼颈白绫。

此时此刻,二人之间只有几息的距离。卫庄看过上千遍鬼谷的落日,但当那熟悉的余晖懒洋洋地贴着韩非的眼睫洒下来时,他蓦地感到一些久违的,不属于黄昏的温热。

山中风太大,本来盖住了韩非鬓角的进贤冠歪了,露出一块看起来还挺新鲜的淤青。这种小伤换个摔摔打打的武人几乎算不得什么,放在他身上竟突兀地扎眼起来。

卫庄盯了一会那处伤: “你遇到麻烦了?”

韩非挑眉,语气宛转又缥缈: “何以见得?”

卫庄比划额头的位置。

韩非恍然大悟:“你说这个?”他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不碍事。”

他说得十分坦然,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以你身份,有能耐伤你的人,不会只弄出这点小打小闹。”卫庄端详了他片刻:“你身为韩国人,却穿着秦国的玄色官服,你在秦国得罪了什么人吗?”

“暂时算是秦王的客卿。”韩非轻描淡写地说:“得罪也算不上,不过我身为客卿,自当为王上献策。”

“你想要什么?秦王发怒了?”卫庄在他的脸上搜索着谎言留下的破绽。

“我想要的他给不了,但他说会考虑考虑。”韩非轻松地说。

“考虑?”卫庄狐疑。“你头上这块就是这么来的?”

“我又没说他一开始态度就这么好。”韩非笑道。不管在自己的时间线上遇到了什么,此刻的韩非看起来像一个散漫的读者第无数次翻开早已熟读的旧书,平静得有些索然无味。他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卸下一副背了数十年的担子:“总而言之,接下来的事不归我管,我可以休息了。”

卫庄不认为这是在朝为官的正确方式,十分不解:“怎么不归你管?”

“字面意义上的不归我管,”韩非耐心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娴熟摸鱼者的鸡贼。“举个例子,这就好比是你的老师布置了一道题目,很不好写,但马上要交。所以临收卷最后一刻,你干脆胡写一通交上去,拿什么分数都无所谓,因为这题本就无解,也因为你只能写成这样。”

“不可能,师父的任务我都会提前完成。”卫庄脱口而出,随后突然醒悟,鉴于盖聂目前还活着,这话说得为时尚早。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心虚,扬起眉毛:“这么刻苦?你不会累吗?”

卫庄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卫庄再次开口:“未来的我知道你的境况吗?”

韩非意味不明地一笑: “现在愿意信我了?”没等卫庄像每一个被揭破心事的半大少年那样否认,他就摇了摇头说:“多谢,心领了,不过这条路只有我自己能走。”

这话本身十分落寞而孤寂,但韩非的语气里却还带着飘飘摇摇的肆意,好像他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向何处,并胸有成竹地向着那个尽头走去。卫庄心中蓦然升起一点奇异的别扭,执着地追问:“你打算如何处理?”

韩非大笑,向天上指了指:“要看天意,说出来就不灵了。”

“无稽之谈。”

“在你看来,是不是除了 ‘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之外,世间诸事都是无稽之谈?”

卫庄拇指一推鲨齿剑柄,邪剑威胁地低啸一声。

“我实话实说而已,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别忘了,你我现在可是隔着好些个年月站在同一座山上聊天。”韩非冲他挤眉弄眼。“日月轮转,四季更替,本是世间定理,连这种动摇世间基本规则的天下奇闻都不能改变你的看法吗?”

卫庄觉得不能: “荒谬。”

“好吧,我早该知道。你从小就这么严肃。”韩非耸耸肩。他微微抬袖,金乌的光芒缓慢地穿透他的指尖。韩非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时间到了,我要走了。”他转头看着卫庄,桃花瓣里载着初融的冰雪。“多保重,你的下一个对手不太好对付。”

这点似是而非的关心混在一堆不着四六的胡话里显得像砂砾中淘拣出的碎金一样珍贵。十四岁的卫庄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宽宏大量的决定。

“如果你所言是真,我们在未来是盟友。”鬼谷传人端起架子,淡淡地说。“那么身为同盟,便不该有欺瞒遮掩。不想死的话,回到那边,你最好对另一个‘我’实话实说。”

韩非逆着夕阳转过身,他半身流散如沙,余下的半边剪影被勾出一道金边。不知是不是错觉,卫庄感觉他似乎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然而逆着光,韩非表情落在他眼中只剩下明暗不定,晦涩难辨的一片模糊。

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韩非贼兮兮地咧嘴一笑:“下次一定。”

卫庄不会告诉任何人云梦山顶为什么多了一道入土三分的剑痕。

不管是什么冥冥之中的力量一次次地送韩非穿越时间,它很擅长把握时机。韩非出现的频率基本维持在几个月一次。每次他出现,和卫庄斗嘴,传达一些模模糊糊的消息,嘴贱一下,再凭空消失后,卫庄都会有足够的时间消气,或者去查证他留下的一些信息。偶尔,韩非会把他手上恰好拿着的破玩意塞给卫庄,每次都会美其名曰“礼轻情意重”。

虽然卫庄无论如何看不出南阳蜜桃和没喝完的百花酿有何情意所在,但也随他去了。

盖聂也撞见过韩非,当时是冬天,鬼谷纵横两人正在云梦山中。入夜之后,他们在山洞里取暖。韩非突然从天而降,抱着个点心盒,像个吱哇乱叫的秤砣一样砸在盖聂刚堆好的柴火上。

算他走运,再晚片刻,他可能直接熟了。

“你怎么每次出现的时机都这么古怪?”十六岁的卫庄站在一旁,非常成熟的叹了口气。

“你问我,我问谁啊?”韩非龇牙咧嘴地揉腰。“劳驾,火拿远点,我暂时没有英年早逝的打算。”

“你是谁?”目睹一切的未来剑圣非常状况外,手已经按在了剑上。“小庄,你认识他?”

韩非正要张嘴,卫庄生怕这人为了寻开心又吐出什么让他在自己唯一的同门面前没法见人的话来,干脆利落地截断了话头。“认识,他一会就走。”

他语气颇有“他不走我就送他走”的含义,因此韩非识时务地闭了嘴。

随后他们在尴尬的沉默中分享了韩非带的点心。

“本来是给我妹妹拿的,可能稍甜了些。”韩非解释道,自己先拿了一块,示意没下毒。

卫庄本想问一句,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抢话,他才要出声就被韩非怼了一嘴桂花糕。

那桂花糕齁甜得糊嗓子,直接让卫庄在接下来的一炷香里完全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韩非东绕西绕地试图套盖聂的话。鉴于后者的话从来不多,对陌生人话更少,这次尝试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无功而返,但韩非显得十分乐在其中。

韩非走后,卫庄对盖聂解释了这种穿越时空的奇异链接,却拒绝了对方帮忙找办法解决的提议。虽然不想承认,但在数年间的多次见面中,卫庄逐渐习惯了这种奇异的陪伴。他拒绝承认自己和韩非之间有什么“交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二人达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到了这一步,切断链接早已毫无必要。

“你不怕他对你不利?”在魏家庄和玄翦交手过后,盖聂问他。韩非说的没错,七岁看老,七岁过了好些年的准剑圣已经表现出了一些超乎常人的执着和先天下之忧而忧,简而言之,很能操心。

“就凭他?”卫庄傲然道。“先担心你自己吧,师哥。”

不管怎么说,盖聂的考虑并非毫无根据,毕竟韩非大部分时候的行为举止和标准意义上的端方君子颇有一段距离。

他有一肚子的弯弯绕绕都妥帖地藏在那层明快清朗,翩翩公子的皮底下,偶尔露出点经年日久在三教九流间摸爬滚打的圆滑。他丝毫没有一些书读傻了的人身上常见的,好为人师的酸腐气。虽然知晓未来,但他并不想引导卫庄。关于未来,他很少提起具体的事件。大多数时候,他顶多谨慎地给出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提示。匆匆数载而过,卫庄终于确认,韩非一开始所言非虚。从韩非表现出来的对他的了解,他们二人在未来似乎真的关系十分亲近。这种拥有一个相交数年,却又从未见过的朋友的感受十分奇特,如同浮世茫茫,无尽未知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火。

自从第二次会面之后,他身上就没再带过伤,卫庄只当他过得还算平顺。

在与信陵君魏无忌会面后,卫庄独自找了个大梁城中的高楼看月亮。

“你来晚了。”听到身后有人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卫庄掀了下眼皮,头也不回地用剑鞘在正用大鹏展翅姿势保持平衡的韩非脚下一挡。

“啊?”韩非稳住重心,小心翼翼地顺着瓦片坐在他旁边。卫庄突然发现,他如今的个头已经比韩非高了。

卫庄朝着大梁城东北方点了点:“再早来一个时辰,你能见到信陵君。”

韩非俨然全没把名满天下,权倾朝野的魏国公子放在眼里:“看老头子有什么意思? 我是来见你的。”

卫庄努力不翻白眼:“你可以换个词,这句我听腻了。”

“天地良心,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你这么说。”韩非大声喊冤,眼睛滴溜溜地绕着卫庄转了一圈,迅速锁定在卫庄手边:”有酒!”他嗅了嗅,眼睛都亮了,十分渴望地对着那坛子伸出手去:“……还是魏国最好的桂花酿!卫庄兄,见面分一半吧,好不好?”

卫庄冷静轻巧地把酒坛换了个手拿:“是吗?第一次听说这等规矩。”

“卫庄兄——”没等他说完,卫庄举起一根手指堵住他接下来的话:“先说正事。”

韩非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坛酒上,缠缠绵绵深情款款的眼神能让文盲当场学会“秋水盈盈”四个字的写法。

卫庄僵硬地转开脸:“我接下来会回鬼谷一趟,然后启程去新郑。”

“那么我们就快见面了。”韩非笑道:“这种好事,当浮一大白,卫庄兄,不如我们——”

卫庄并指敲在他再次向酒坛伸过去的手上:“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韩非夸张地“嗷”了一声,仍锲而不舍地抓住了酒坛的一边,闻言看向卫庄,笑盈盈地朝他眨眨眼:“那你想知道什么?”

卫庄一愣,随后忍无可忍地把酒坛掏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韩非茫然:“啊?”

他表情空白得活像卫庄跟他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卫庄耐着性子对他比划道:“不管怎么说,以你之才——”

“谬赞了,不过你居然看过我的书吗?看过哪一篇?有什么读后感要分享吗?”

 

“——你肯定有除了喝酒和见我之外的目的——”

“那可不一定,哎卫庄兄,咱们聊过这么多次了,你还不信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见你吗?”

“——既然我们未来是盟友,那我们一定有共同的利益和目标——”

“这点……算是没错。”

卫庄觉得自己没上手打他实在是经历了玄翦之后脾气变好了,他无视韩非的打岔,问道:“现在的你,对于过去的你和我,难道没有任何提醒和劝告吗?”

韩非甚至都没浪费时间假装思考片刻,干脆地说:“没有。”

看到卫庄的脸色后,韩非圆滑地转成了疑问句:“……应该没有?”

“为什么?”

对往昔有所愧悔乃是人之常情。在重来一次的机会面前,极少有人会无动于衷。即便卫庄早已克服了无用的好奇心,他仍然不太理解韩非的决定。

“你是个很好的盟友,卫庄兄,我不觉得你需要改变什么。至于我自己嘛……因为没有意义,”韩非耸耸肩。“同样的一条路,重走一遍又能如何?”他倾身过来,对着卫庄露出一点“你知我知”的笑容来:“不过说起来,我可是见过你更久远之后的未来。你就不好奇,你和令师兄在约定的一战里,谁胜谁败吗?”

“不好奇。”卫庄冷然道。

“即使能够多一分把握,你也不想知道?”韩非充满暗示性地问他,就凭他这个语气,若是做生意,恐怕能让陶朱公自叹不如。

“通过信息抢占先手是朝堂之术,武功剑术不讲这些。”卫庄不为所动。“到时候胜负自见分晓,不需要他人旁证。”

“我不过是稍晚认识你一点,怎么到现在还是个 ‘他人’呢?”韩非做心碎状。卫庄任由他在屋顶上大发戏瘾。韩非自己演完一出呜呼哀哉唱念做打,突然又凑过来戳戳他:“你不想知道,是笃定自己可以赢?你看故事的时候总会猜到结局吗?”

卫庄不想评价。“我不看闲书。”

“活成这样,不觉得很没滋味吗?”

“你不觉得自己舌头有点多余吗?”

韩非笑了笑,却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有些事情早已注定,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好比这片叶子,入秋了便注定要落,难道我还能让它回到——”

卫庄一语不发,拿过落叶,灌注内力,甩腕。一道残影如光如电飞向百尺之外的榆树,足以搬山倒海的力道被精准地凝成一线,将那尚未落尽叶的树冠击得重重一摇。他收回手,假装没听到树下无缘无故被盖了满头碎叶的过路者骂人的声音,转头看韩非:“有何不可?”

“大侠好身手。”韩非不知何时把酒偷到了手,迎着卫庄刀片似的的眼神灌了一大口,十分谨慎地赞道。“但是你把杨树的叶子钉到榆树上去了。”

“这不重要。”初入江湖的白发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非。“山海尚且可移,天命不足为惧,身为强者,应该——”

“——左右命运。”久经朝堂争斗的韩九公子见缝插针地喝了一口酒,接话道。“我知道,卫庄兄,我知道。”酒意没上脸,但他的眼睛却比平时更亮。韩非笑吟吟地看了卫庄一会,摇了摇头,对着杯中的云遮月低语道:“这样也好。”

卫庄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感而发。”韩非像个舒展身体的猫一样向后靠在屋顶斜面上,对着卫庄举杯:“既然如此,我们做个约定?”

卫庄看着他开始在空气中消散的衣角:“什么约定?”

“既然我们的意见不同,而你我还要同行很长一段时间。”韩非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朦胧起来。“不如就此约定,在这条路走到尽头时,看看我们能否得偿所愿。”

卫庄想起自己的计划,略沉默片刻:“一言为定。”

韩非但笑不语。

云破月出,一地寒霜空照在暗青色瓦片上。卫庄只来得及捞住从屋顶滑落的酒壶。

这次会面的半年之后,他终于正式见到了韩非。这场久别重逢的初见发生得很平顺,卫庄第一次从紫女那里听说有个人从易宝宴上获得了一块水消金时便规划好了之后的一切。他对韩非开口说那句“能站在你这个位置跟我说话的只有两种人”时,忍不住多带了三分事后让紫女都有些好奇的笑意。

虽然卫庄自认没韩非那么无聊,但是看着比他之前见过的模样都更年轻的韩非胸有成竹地招揽自己时,他也隐约体会了些许故弄玄虚的乐趣。

“也许现在,我还来不及成为第一种人……”身后来人朗声道。

你已经是了,卫庄想。

他本以为这次自己会比韩非提前掌握这条河流的走向,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优势并没有持续太久。再次会面后,他和韩非正临窗而立,进行一些惯例的打哑谜和装腔作势。单方面认识这么久,卫庄十分熟悉韩非的面部表情。因此,当韩非在说完正事,欲言又止地对他张嘴时,他立刻猜到了这人接下来绝对说不出什么好话。

“卫庄兄。”韩非酝酿了一会感情,非常郑重地开口。

卫庄斜他一眼,无声表示“有事快说没事快滚”。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所以我就省略掉前情了,告诉你个坏消息,”韩非沉痛地说。“你一直没什么变化,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毛病这辈子怕是治不好了。虽然有包括在下在内的不少人十分欣赏你这款,但在 ‘七国最受欢迎美男子’榜单上你恐怕还要和令师兄难舍难分一段时日。”

这人把鬼谷弟子的终极试炼说得仿佛紫兰轩选花魁。彼时卫庄还没有锻炼出他后来才有的,即便听见韩非那段让心智不坚的旁观者当场尴尬至死的“本公子乃情中圣手”发言也依然八风不动的免疫力。但再怎么说,他早已不是十三岁的他了。

“你的废话也多得一如既往。”卫庄敲敲窗框,晌午艳阳透过飒飒修竹,洒进紫兰轩的庭院。“容我提醒,鬼兵劫饷案若是没头没尾地砸在你手上,先前的盟约便算不得数,到时候,还请九公子自己去新郑的大牢里等这七国天下究竟鹿死谁手吧。”

韩非还想说什么,紫女适时地走进屋内,手上拿着一张拆开的字条。

“安平君和龙泉君在牢中服毒自尽。”她宣布。

“早猜到了,现在子房欠我十文。”韩非得意道,高兴得像是俩亲叔叔的命加一起对他而言还不值一个烤饼。“我要入宫一趟,麻烦紫女姑娘帮我一个小忙,联络几个人……”他几乎带着点雀跃地从卫庄身旁窜过去,像个亲人的家猫。卫庄抱臂站在原地没让路,换得对方揶揄的一眼。

紫女见怪不怪地瞧着他俩这奇异的气氛:“谈得不愉快?还以为你们挺投缘的呢。”

“唉,我合作的意愿相当诚恳。”对着紫女,韩非乖巧了不少,十分有风度地落后半步,在为她掩门时叹道。“奈何有人不解风情啊。”

卫庄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背影,没来由地想起数年之前,鬼谷悬崖上那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人。

流沙建立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得都更快,这个新生的组织在之后的数番波折中逐渐成长起来,韩非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司寇的位置。这位曾被认为是韩国希望的王室公子的上任仪式乏善可陈,天没雨粟,乌没白头,马也没生角。但上任之后,他的工作经历堪称一波三折。韩国立国百多年,头一次有人把司寇这么个按时上衙准点回家的文职干得如此腥风血雨危机四伏。韩非,一个武艺多半还不如自己亲妹的人,不知从哪来的运气,饶是成日作死作出十八种花样,愣是片叶不沾身,没捅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娄子。

与此同时,韩非的穿越和之前一样有规律,因此这件事在流沙内部并没有保密太久。到百越难民案收尾时,流沙的全部核心成员都已见过了会凭空消失,又在三炷香后又重新出现的韩非。对这种现象,紫女表示过一些掩饰得很好的惊讶,红莲觉得这很好玩,弄玉十分好奇,张良表示很想深入研究。至于韩非本人,他对自己的所见所闻始终保持了一种非常可疑的讳莫如深。

单从外貌和年龄上来看,那一两次来自未来的韩非看起来和他们自己时间线的那一个没什么区别。有一次,一个只裹着床单的未来韩非突然出现在屋里。卫庄还在对着韩非这副尊容愣神,紫女早已眼疾手快地一边一个捂住了弄玉和红莲的眼睛。这还多亏了张良不在,否则紫女只有多长出一双手来才能保护这个屋子里所有的纯洁心灵。

面对这一出鸡飞狗跳,未来的韩非堪称泰然自若:“红莲,听话,先别叫了,费嗓子————能帮个忙吗,卫庄兄?”

卫庄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睫,沉默地递出了一件外衣。

谢天谢地,这只是少之又少的情况。大部分时候,时间旅行后的韩非的状态都还算不错。他基本上都是全须全尾的,顶多下嘴唇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磕破过一次。卫庄问过他那一次受伤是怎么搞的,韩非却只笑而不答。有时卫庄能从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判断出他见到了哪个年龄的自己,偶尔韩非也会拿来一些其他时空的纪念品。瓦当,酒杯,残缺的书简,不总是韩国的式样,时常还有一些陌生的年号。张良凭借其中一个酒杯所用的铸造工艺大概推测过,这杯子所用到的冶炼技术,要推行到日用的酒具上,起码要再过三十年。

乱世中人对自己未来的预期多半不包括“长命百岁”这一项,卫庄不确定自己该对韩非所见的一切作何解读。毕竟种种证据皆指向同一个结果:韩非见过年长的卫庄。但反过来,他却从未见过中年或者老年的韩非。

身为一个行动力很强,并且各方面能力和行动力完全匹配的人,“无能为力”这四个字从来都不在他的字典里。然而,这隐隐不祥的征兆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刃,摇摇欲坠,带来一丝无从化解,久久焚烧的焦灼。

然后嬴政来了。

这位少年秦王大概真的和韩非有些超越读者跟作者的缘分,起码,俩人吸引麻烦的体质如出一辙,秦使遇刺事件比前面几个案子都更棘手。卫庄冷声叫张良弄玉赶紧滚开别留下碍事时,看着对面占尽上风的玄翦,久违地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

这个结局注定会来,但不会是现在,这越王剑还不配杀我。从额头淌下的血挡住了他半边视线,他躺在一片废墟中,听着鲨齿沉重地砸在耳边,意识模糊地想。

幸好盖聂来得及时,也多亏韩非和韩宇姬无夜扯皮成功,这次事件解决得有惊无险,他们总算是送走了嬴政这尊比韩非还麻烦的大佛。

是夜,卫庄握着酒杯,坐在七绝堂堂主的新坟前。崛起的秦国,嬴政,第二次见面时韩非语焉不详的“客卿”……卫庄从不信命运,然而此时此刻,新刻的墓碑和历年来积攒的线索并在一起,仿佛百川东流入海,声势浩大,不可阻挡。

以人的力量,要如何阻断江河呢?

“我正奇怪呢,”有熟悉的脚步声自雨中而来。“原来是你偷了我的酒。”

卫庄没回头,也没质疑“偷”这个用词:“你要去秦国?”

“这话从何说起?”韩非的脚步十足心虚地一停,好像不是被猜到要出远门干私活,而是被逮到要和人私奔。

“前有吕相国,后有赵太后。不论你想获得什么,嬴政尚且自顾不暇。”卫庄感觉头上的冷雨突然停了。“即便如此,你也要去?”

出人意料的是,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韩非竟然停顿了片刻。卫庄抬头,只见他举着伞若有所思。不知这把花里胡哨的伞是紫兰轩哪个小姑娘借他的,他看起来像个夜色中的毒蘑菇。

“我可以助他破解此局。”过了一会,韩非悠然道。“破解”二字圆滑地从他舌尖流过,像鸩羽和丹砂。他把伞下空间分给卫庄一半,兴致勃勃地看过来,等着接下来的嘲讽或者威胁:“你要阻止我吗?”

卫庄没有遂他的意。“流沙自诞生之日起便约定过共同进退。”酒精带来的温热缓慢地包裹住他身上伤口被撕扯的疼痛,他没看韩非亮起来的眼睛:“更何况,还欠着紫女的账就跑去秦国?你以后最好睁着眼睡觉,免得被杀。”

“你要陪我一起去?”韩非夸张又惊喜地贴过来,满怀希冀地道。“帮人帮到底啊卫庄兄,能顺便替我把钱还了吗?”

卫庄哼了一声。夜色已深,雨又太大,他花了比平常更久的功夫才注意到韩非身上脏得像是刚从战场上滚过一圈。他对着韩非袖子上可疑的黑沉血迹与铁锈磨痕皱眉:“你来找我做什么?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韩非笑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袖子。

“刚去了趟未来,”韩非坦诚道。“兵荒马乱,特别吓人,还是现在好。”

他整个人往卫庄身上蹭,被嫌弃地躲开了,登时露出一脸委屈,卫庄僵在原地没有动。“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特意来看你一眼,压压惊。”韩非卖惨成功,爪子十分不老实地扒拉了卫庄两下,动作很有分寸,半点没有碰到卫庄身上的伤口。

他平时没这么喜欢动手动脚,难得这么一次,卫庄宽宏大量地没修理他。谁知韩非变本加厉,不依不饶地凑到卫庄耳边道:“你拿我别的酒也就罢了,这梨花酿合该是花前月下对饮佳人的。你借酒浇愁,难免辜负了这相思之意。”

卫庄略一掂量壶中剩下的酒,伸手敲了敲他乱晃的伞柄:“收伞。”

“别啊,这么大的雨,你还带着伤呢。”韩非道。“你该不会是信 ‘坟地打伞人会散’那套吧?”

卫庄站起身,把手中余酒浇在唐七坟前的木牌上,掏出火折子。韩非后退一步,二人安静地看着腾起的火舌迅速吞没那临时刻出的墓碑。

“你朋友?”良久,韩非问道。

“算不上,他替我卖命,我替他报仇,仅此而已。”卫庄背着手。火苗在木牌上攀援,跌落,在雨中挣扎着不肯熄灭。

“听着挺像朋友的。”韩非笃定地说。“真好,我还以为全天下只有你师兄有这个待遇。”

卫庄不耐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点羡慕。”

卫庄挑眉:“羡慕死人?”

“羡慕能成为你朋友的人。”韩非十分坦荡地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在这样一个阴云笼罩的雨夜,他的眼睛带着云破月出的清明,朝卫庄看过来。“说说嘛,你挑选朋友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还差哪点?现在不行我也可以努力啊。”

“你可以从学会闭嘴开始。”卫庄说。

“没问题,我尽量。”韩非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不过闭嘴之前我还有最后一句。”

“讲。”

“你刚才那话偏颇了,”韩非瞬间进入学术模式:“远如尧舜禹汤,近如各家圣贤,都是死人,这世上难道有不死之人吗?”

“有道理,”卫庄点头。“我还是去跟死了的圣贤做朋友吧,你自己保重。”

韩非像是听了个绝妙的笑话,他笑得太厉害,让卫庄都疑惑起来。韩非擦擦眼睛,正要再说点什么。不知是不是头顶三尺终于有过路神仙看不下去他们在墓地斗嘴,一道惊雷突然劈在左近。韩非一缩脖子,这次是真的收了声。

卫庄把韩非高举着的伞推开,免得两人一起变成这片空地上的引雷靶子。不知韩非的酒有什么毛病,相思之意有余,助燃效果欠佳,在大雨里烧得缠缠绵绵,直到现在才快要烧尽。

生命何其脆弱,管什么鸿毛泰山,鬼神幽冥,人死之后到底还是身死形灭神无存。所谓的身后事,到头来,也只是活人的一点虚无寄托。

转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这无名之墓一眼。

不过是尽一点盟友的本分,他想。

可能人就是要为了自己一时冲动的决定买单,重伤的人就该好好调息而不是半夜跑出去淋雨喝闷酒。卫庄没跟着韩非去南阳,不过好在,他赶上了最后这出又是挪用寿宴预算,又是从魏国买粮的移花接木。姬无夜身居高位久了,榆木脑袋却偏偏刚愎自用,想破了头也想不到,流沙这么个在歌楼二层组建出来的小团体能玩出这么漂亮的绝地反击。

计划执行得太顺利,以至于当韩非以追踪蓑衣客的理由让他去趟成皋时,卫庄没觉出半分不对。待到他拿着情报回返,新郑满城热闹得像过节,内城一半多的人拖家带口地朝着王城所在的东面跑。

作为君王,韩安没有半点他祖宗分晋伐楚的本事,虽然没到被千夫所指时日曷丧的地步,但好得相当有限。卫庄拿鲨齿剑柄想都不觉得,这么一个人的寿宴能有这般煊赫热闹的声势。

来接风的七绝堂手下吞吞吐吐半天,直到卫庄差点拔剑,才说出了这群人是要去王宫前看什么热闹。

仿佛是嫌韩非这般操作还不够把卫庄气疯,姗姗来迟的紫女摇着扇子笑笑,说这可是九公子自己的要求,若你有什么不满,自己去找他说便是,话里话外对韩非这么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能活过整整三百鞭相当有信心。

所以卫庄就去找正主算账了。

他从王宫接上红莲,按照红莲给的信息拦住韩宇的马车,把半身是血的韩非从重兵包围中抢出来,打包带回司寇府。在整个过程中,他非常确定韩非在他拦住马车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或者这个混账从一开始就没真晕。卫庄冷眼看着韩非从进门装死到包扎,从紫女手中抢过药粉和棉布,在拆开布条的时候多用了一分力。

紫女放下药盒,幸灾乐祸地掩门离去。韩非“哎呦”一声,表演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悠悠醒转”。如果不是他的呼吸节奏一直没慢下来过,卫庄可能真的会信。

韩非挣扎着半回过头道:“我得罪你了吗,卫庄兄?”

卫庄一言不发,快速检视着刚刚被重新打开的伤口。韩非后背上几乎没剩下几块好肉,鞭痕层层叠叠,有几条的尾部蔓延到了肩膀。韩王的医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草草扎紧了伤口来勉强止住血。毕竟医治不力,让王族死在自己手上要掉脑袋,但是这位王族死在家里就不归他们管了。伤口经了一路颠簸震动,又是血又是脓,早已和初次包扎的布条粘合得不分你我,现下被重新打开,又沁出丝丝缕缕的猩红来。卫庄只觉得这鲜血的温热顺着棉布一路烧到自己的手上。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免韩非真的死于失血。身为江湖人,处理各类伤口是家常便饭,但韩非的情况和他自己不同。这人既不会武也不怎么热衷体力活动,时常宴饮大醉,灵感来了三四天不睡觉写文章也是常事。纵然他出身高贵,身体底子还过得去,但这种几乎等同于割伤的鞭伤本就不该如此轻易处置。卫庄从紫女留下的工具盒里挑出他需要的器具,清理过后,开始重新处理残留的,会造成感染的表皮。

另一边,韩非似乎从卫庄气到爆炸又干不掉他的态度中获得了无限乐趣,他“咝咝”地抽着气,回手扯了扯卫庄衣服下摆,兴致勃勃地问:“蓑衣客的事情查得如何?”

“顺利得很。”卫庄冷笑道,镊子快准狠地掐下一片破损的表皮,感到手下的脊背本能地痉挛了一下,手上只是毫无停顿地向下一处移过去。“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解释吗?”

韩非本能一抖,边倒气边说:“下次再有这种——嗷!我保证,以后一定——啊!你先听我解释——哎呦!你听我把话说完——”

卫庄一只手死死摁住他,无视他夸张的呼痛和讨饶,用药酒重新清创。可惜,几道较深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红肿。卫庄冷静地伸手探了下韩非颈侧,意识到处理不及带来的高热已经开始。卫庄能听到自己额角青筋跳动的声音,而韩非还在鬼叫个没完。卫庄几乎要问他,难道包扎还能比他无声无息挨过的那三百鞭更痛。他第无数次想把韩非拎起来摇晃几下,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喝酒喝进了脑子,然后他看到了韩非紧紧攥着他衣摆的手。

带着薄茧,修长匀称的书生的手,迸裂的指甲里带着已经干涸的暗红和尘土。显然,手的主人先前曾经用力地抓握进自己的血肉和王宫殿宇前的丹墀。

他耳边奔涌的血流缓慢地平息下来。

韩非选择府邸的位置非常巧妙,恰好夹在王公贵族聚居的城东和贩夫走卒混居的城西中间。若是按以往,东面笙歌宴饮的动静向来能比西面的絮絮人声吵闹得多。眼下,司寇府往东皆因翡翠虎倒台和姬无夜吃的大亏噤若寒蝉,几乎落针可闻。西面却正因为终于降价的米粮而热闹喧沸,不时有歌舞之声传过来,俨然还沉浸在促成这一切的人在白日演的那一大出宫廷闹剧里。

平日韩非虽不常回府,但这里一直有人打理。眼下正是盛夏,府中花木繁盛,入夜后连天阴霾带来的潮热湿气几乎掩住了虫鸟杂鸣,空余寂静。

无星无月的黑沉苍穹下,他们身处同一叶暗海孤舟上。

“省省吧,你早点有这么多借口,就不至于挨三百鞭了。”卫庄拍了拍韩非,拖来几个软垫摞在一起,示意对方换个角度趴好,开始给伤口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那可不行,不这么做,我父王哪里来的台阶下呢?”韩非懒洋洋地说,不知是演够了还是终于折腾累了,顺服地按照卫庄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姿势。

“所以你就自己冲上去给他当台阶?”

“非也,”药粉有一些镇痛效果,韩非的肌肉比刚才放松不少,有余力冲他摇摇手指:“我这是以退为进,以图将来。”

“再作两回死,你很快就没有‘将来’可图了。”卫庄指出他计划的巨大漏洞。

韩非听了大笑起来,半撑起身体看向卫庄。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热,他目光飘忽,似醉似醒,一点不同以往的光芒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残鞘中的锋刃的寒芒混着余烬中不灭的星火,从这纨绔子弟永远游刃有余的底色下透出来。疲惫和决绝的神色如同古剑上的锈迹般蔓延在那层不如往日光鲜的皮囊上,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随后鸿雁的影子便从云梦泽上飘然而去了。

他轻松道:“这倒无妨,我有没有‘将来’,想必卫庄兄比我自己更清楚些。”

卫庄面上不显,手中动作也稳得一如往常,心脏却因他先前那不祥的猜测而漏跳了一拍。他的手在韩非皮肉还算完好的后颈微微一顿,把对方摁回去趴好。

“我说错了吗?反正你都见过其他时空的我了。”韩非顺从地趴下,却依然侧着头看他,眼神闪烁,露出一点无辜的疑惑,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随后又讨饶地笑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卫庄一半想要说你的分寸比你爹的发量还少得离谱,一半想大声争辩没人担心你所以你最好看紧自己的小命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这点浮云似的思绪不过是对其他渴望的欲盖弥彰:“你差点死在这点分寸上。”

“我父王没那个⋯⋯啊,胆量。”韩非自在地在小范围内活动了一圈手臂,在软垫上舒适地叹出一口气,卫庄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且不说我这是为国为民,就算他真气疯了,红莲和乐灵太后还在旁边看着呢。”

卫庄熟练地给第一段布条打了个结,抿着嘴没说话。

“高兴点嘛,卫庄兄。”韩非把脸贴在软垫冰凉的缎面上,声音被压得含糊:“三百鞭不但能重创对手,还能换来一份富可敌国的资产跟朝堂上的立足之地。即便按鬼谷标准,这也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他这话说得欢欣鼓舞,好像阎王殿前走一遭比鸿毛还轻。

“少拿我的师门给你自己的鲁莽辩解。”卫庄沉声说。“鬼谷若真传授这种自损八百的招数,早就传承断绝了。”纵横一派比韩非还能搞事的不在少数,而且他们这一门也实在谈不上人丁兴旺,因此他这话说得难免有违良心,但韩非没挑他的错。

卫庄结束了韩非背上鞭伤的包扎,在旁边的水盆里净了手,给药粉留出生效的时间。韩非把脸埋在垫子里半天没出声,卫庄差点以为他终于体力耗尽睡着了,犹豫片刻,伸手去搭他的脉,结果韩非突然又开了口。

“你还在吗,卫庄兄?”他嗓音不似平时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困倦,和疼痛的余音。

他这副惨像让人没办法对他硬起心肠来,于是卫庄僵着脸“嗯”了一声,感受到手下平稳的脉搏在逐渐加快。

“我舌头还在吗?”韩非问。

卫庄挑眉:“这么快就烧糊涂了?”

“那就够了。”韩非慢悠悠地说。

卫庄从这句平淡的话里觉出了一点熟悉的鬼祟。

韩非停顿片刻,看他没接腔,慢慢把脸扭过来,露出一个“坑到你了”的微笑:“我没记错的话,张仪也是贵门派——嗷!”

被狠狠占了一把口头便宜*的卫庄面无表情地把他手上关节捏出了“咔吧”一声脆响。

韩非缓过气,不死心地把自己撑起来一点,戳了戳卫庄的腿,调侃道:“上刑的手法挺娴熟,练过多少回了?”

“比你作死的次数多。”卫庄瞪他一眼,感觉到手下韩非皮肤上逐渐升高的体温。“怎么?”

韩非却不打算就此停下。

“你的手每次都会这么抖吗?”他扬起脸,笑着问道。

他的脸比平时少了几分血色,眼周却已开始漫出高烧的酡红。卫庄对上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韩非的眼神不似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这世上恐怕不会有人能够同时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和稳操胜券的棋手,既是翻手云雨的野心家,也是九死以赴的殉道者。然而世事多变,一去经年,这双眼中仍然带着山中罕有的桃花风。

烛影摇曳中,卫庄在那烟雨朦胧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无法分辨他们谁先靠近了谁,在逐渐缩短的距离终于爆发成一个吻时,卫庄尝到鲜血的腥甜和一丝苦涩的酒味。没等他质问韩非居然还敢喝酒,韩非先贴着他的唇角先笑起来,像个奸计得逞的狐狸。韩非退开半分,琢磨滋味似的故作思索片刻:“这倒是比上次好一点。”没等卫庄开口询问,韩非便撑着他膝盖再次凑了上来。

酝酿多时的骤雨,终于落下。

*《史记·张仪列传第十》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直到多年以后,卫庄仍然难以判断他和韩非的这段关系是否有改变什么,准确地说,是否改变了韩非后来的一些决定,同样的,他也无法判断这段关系给他自己造成了何种影响。

在他们的关系取得实质性进展的第一天,韩非就带着伤把自己收拾整齐,爬起来去牢里见了翡翠虎,甚至还在去程的马车上又穿越了一次。

片刻之后,他带着一身卫庄十分眼熟的枯枝和草叶重新出现在马车里,对正开始担心的卫庄怪笑着上下打量了半天。

“你小时候也挺可爱的。”他欠嗖嗖地说。“还好你后来不会再对着每个初次见面的人拔剑了。”

为了防止他说别的,卫庄一把将他拽过来,两人的唇再次撞在了一起。

在这之后,韩非时不时的穿越依然如旧,但他们仍然没有见过来自未来的年长韩非。卫庄不确定这是否算个好兆头,或许这种联系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戛然而止,亦或许,一些更加可怕的可能性正在逐渐逼近。

对此,韩非本人淡然得很。卫庄好几次想找他谈这个问题,还未开口,他便迅速读懂了卫庄的未言之意,却总是置之一哂。

“你想太多啦,卫庄兄。”他站在紫兰山庄的观景台上,向山下的万家灯火一挥袖,像绝顶棋手自若地检阅手中棋局。“与其忧虑缥缈的命运,我们着眼当前不是更好?”

他这态度摆明了有鬼,但无论卫庄用了什么手段,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个所以然。

“对大部分人来说,过去无可更改,未来尚未可知。但是对你我而言,这两者都是不可更改的。”唯一的一次,韩非含糊地说。当时他们刚刚解决了明珠夫人和血衣侯,红莲参与了这场十分惨烈的宫廷事变,正在经历每个少年人都必须经历的迷茫和思考,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韩非靠在她的房门外,一手拿着个给她的点心盒,一手比划着对卫庄说。

他画技太差劲,让人搞不清楚他比划出来的玩意到底是一个透视关系画错了的死结还是一条衔尾蛇。卫庄还没说话,韩非就带着点心盒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了。等他再回来时,点心少了几块,衣服上沾了一些炭火的污渍。

“之前忘了问,”韩非眉眼弯弯,舔了下嘴唇。“桂花糕好吃吗?”

卫庄这时才明白,那次韩非的手擦过他的嘴唇并不是无心的意外。

既然韩非不想说,久而久之,卫庄干脆随他去了。

难道以鬼谷传人的能力,还护不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吗?紫兰山庄的庆功会上,卫庄靠在窗边想着,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中的韩非。

韩非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笑着看回来,隔着满堂宾客,冲他遥遥一举杯。

“明日有朝会,你四哥巴不得你宿醉着过去。”等韩非招待完各路人等,拿着他今晚的第二十三杯酒晃悠过来时,卫庄提醒道。

“放心吧卫庄兄,我喝酒什么时候耽误过正事?”韩非不以为意。

这话倒是真的,卫庄自己从小跟一个三杯倒一起长大,第一次见识韩非这种能把一屋子人全都喝到桌子低下去的酒量。韩非幼时曾经被宫廷御医断言,“清心寡俗能勉强有常人之寿,沾染酒色则难免早殇”。但他浑不在意,率性而为,想玩就玩想喝就喝,正事从不落下,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平日的生活方式跟“健康”差出一整个天南海北,对待自己的身体就像个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燃烧殆尽的烛芯。

“我又不是常人。”张良第三次劝他养生的时候,韩非如是说。

即使卫庄务实到近乎悲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所有事情似乎都进展得十分顺利。作为司隶,卫庄自己的职业生涯比韩非的司寇略微平静一些。与此同时,流沙稳扎稳打地扩大规模,逐渐也能将触角延伸至其他六国。他们开始逐步剪除姬无夜的羽翼,并肩在朝堂上面对韩宇的明枪暗箭跟韩安的猜疑。新郑的局势得到控制之后,韩非应嬴政的邀请去了一趟咸阳。这趟旅程略有波折,但卫庄还是成功地带着韩非回到了新郑。回来之后不久,他们就收到了嬴政那位名声远传六国的仲父被流放后在三川郡病亡的消息。

卫庄毫不意外地听完,点头示意传信的手下退下。回头看,坐席上的韩非表情近乎凝滞,不像是思考,更像是单纯在放空。

“没什么,”韩非对上卫庄探询的眼神,主动解释道。“你告诉过我,我以后会穿秦国的官服。我在想,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尚公……咳,秦王,会送我个什么官做。”

如果这真的是他彼时在想的问题的话,嬴政没让他等太久。

嬴政那句石破天惊的“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几乎是和秦军同时到达的。

司隶统率的王城守备军和姬无夜的军队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冲突。若不是卫庄带人到得及时,以减员三分之一的代价,三日内击退数次进犯,将几十万秦军阻在城外十里,恐怕姬一虎早就打开新郑的城门,喜迎王师了。

然而鬼谷弟子的军阵之才虽然过人,到底不能撒豆成兵,秦军彻底兵临城下那日,议政殿乱成一团。韩安本就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这个时候完全压不住手下臣僚。张开地病得起不来床,余下的文臣不堪一用,哭的哭闹的闹上吊的上吊。早已和罗网沆瀣一气的姬无夜力主投降,其余武将噤若寒蝉。卫庄从城外杀回来,带着满身的血气冲进议政殿,正赶上姬无夜对着韩王大放厥词。激愤之下,卫庄下了姬无夜的剑,正面临着是先清君侧,还是连君一起清了的艰难抉择。

倘若韩宇不是已经死透了的话,见到此景,大概会和秦使一起笑一场。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气的韩非站了出来。

“父王不必焦急,”他施施然走上前,分花拂柳地穿过殿中一片哭天抢地的混乱,对着瘫在王座上的韩安行了一礼。“既是秦王传召,我去就是了。”

挤满了人的大殿里暗得很,孱弱的烛火在一殿人的吐息中挣扎着跳动。唯一的天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落在韩非恭顺弯下的脊梁上,在猩红的织毯上落下一道拖长了的影子。黑云压城,风雨欲来。连这日光都是惨白的,并不怎么亮。

韩安闻言,被肥肉挤没了一半的眼睛一亮,如获救命稻草。

“九公子不可,”被张良架着姗姗来迟的张开地只来得及见证这场闹剧的收场,但还是虚弱地试图阻止。“韩与秦同为周天子所封诸侯,岂有他国国君堂而皇之来邻国抢人的道理?若让秦国得逞,七国之内还有何体统可言?我韩国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放?”

话说得有理,可全是没用的废话。卫庄心中十分刻薄地评价道。七国的体统在周赧王死在秦军手里时,早就灰飞烟灭得比镐京旧都还彻底。

至于韩国的脸面?

长平之战的累累鲜血还没干透呢。

“张相多虑了,”韩非想必是想到了同样的事,他面带微笑,十分得体地转身对张开地道。“在下得蒙秦王知遇之恩,自愿出使,愿为秦国客卿,功过荣辱不过是我一人之事,与我韩国的脸面和七国的体统并无关系。”

卫庄的心脏爆发出愤怒的轰鸣,奔腾的血液汹涌撞击着耳鼓膜。他隔着满堂东倒西歪的栋梁,紧紧盯住正转向秦使的韩非,几乎没有听到对方的第一句话。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如今承蒙尊者相召,非身为王室公子,不敢推辞。”他彬彬有礼地对秦使李斯道。“但无论是我国还是贵国,出使向来有一定之规。烦请贵使转告陛下,容在下数月,略做些准备,拜别国君,即可动身。”

“毕竟,”他话锋一转,露出些卫庄更熟悉的,散漫又亲昵的神色,甚至有余裕开个玩笑。“和亲都没有催这么急的,你说是不是,师弟?”

*:出自《韩非子·存韩》

这次朝会,如果不是韩非多方周旋,恐怕难以收场。起码卫庄把剑从李斯脖子上撤下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血液的沸腾。

出身鬼谷,身为苏秦,张仪,孙膑,庞涓的同门,卫庄比谁都清楚,悬殊的国力差距注定了秦与韩之间的不公。即便看着捡回一条命的李斯不复先前的趾高气昂,落荒而逃,带着秦军退出新郑外城数里,他也没有感到丝毫扳回一局的快意。

“卫,卫先生不必如此。”方才在殿上,李斯在鲨齿剑锋之下颤颤巍巍地努力维持着体面。“令师兄与我是同僚,先生大可与九公子一同为我朝……”

在鬼谷纵横三年之约近在咫尺的此刻,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那盖聂有没有告诉过你——”卫庄冷哼一声,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

“卫庄兄!”韩非一个箭步冲到他俩中间,和初见那次一样,不闪不避地对上卫庄的剑锋。

朝堂上因为卫庄这与行刺无异的举动乱成一团。在一片混乱中,他们凝视着彼此。

有史以来第一次,韩非似乎没有任何机灵话要说。

“卫庄兄。”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几近安抚。

早在他开口之前,卫庄就明白自己这几乎完全出于热血上头的行为可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冷静地思忖片刻,认为自己可以,也心甘情愿承担所有可能的代价。王侯将相,千军万马又能如何?这天下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他握紧剑柄,任由杀意在血管中蜿蜒,天潢贵胄,他又不是没杀过。

然而世事终究不能尽如人意。

这世间,有些东西是笔墨,智谋,口舌,和无往不利的三尺青锋都无法战胜的。卫庄自进入鬼谷的那一刻起便是无家无国之人,即便是领了朝职后,他也没有半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诚意。数年以来,他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因这种宏大和缥缈的事物而感到仿佛千钧之重的束缚,从未想过这点家国天下的考量甚至能在某一刻,缚住他握剑的手。

“那是我的国,也是我的家。”许久之前,韩非曾对他如是说过。

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这样的枷锁,无可解脱,至死方休,会是什么感觉?他看向韩非的眼底,在那一片幽暗的深潭中看到自己半身浴血的倒影。

卫庄收回了剑。

他没太在意韩非是如何替他收场的。对着名义上的臣子,韩安想维持些君王的威严,可他哆嗦了半天也不过是指着卫庄说了一句“放肆”。

散朝后,踏进司寇府的一刻,卫庄不管旁人的惊呼,扯着韩非的领子把他掼到了墙上。

“你早知会有今日吗?”他嘶声质问道。

而韩非只是看着他,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如果我回答是呢?”韩非无可奈何地说:“说起来,还多亏了未来的你。多谢啊,卫庄兄。”

卫庄只感觉方才凝固的血又开始往头上涌,说不上是愤怒,挫败,恐惧,还是单纯的窒息。他一拳捶在韩非耳侧的墙壁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未来的我会告诉你这件事?”

这一拳砸得朱墙砂石溅落,韩非闭了闭眼:“不知道。”

卫庄几乎开始吼他:“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无所作为?”

韩非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曾以为你不会是个有野心的失败者,如今来看,是我当年认错了。你以为你所做的有何意义?”卫庄居高临下地冷笑道,手上收紧力道,韩非呼吸一滞,却没有挣扎。“六国以地事秦多年,双手奉上的城池一点不比被秦军打下来的少,如今照样被逼到退无可退。难道你一人就能填满嬴政的胃口?”

韩非拍拍他的手背。

卫庄瞪他,但下意识地松了力气。周围人看着这诡异的气氛,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介入。

“我当然不这么以为。”韩非顺从地被他揪着。“要不然还能怎么办?跑到新郑城楼上大哭一场再当场殉国吗?”他思考了一下,吊儿郎当地一笑:“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行,起码全了体统和颜面。”

卫庄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离开。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离开这座从来没有善待过你我的王城,离开这个对你的才华和理想弃若敝履的国家。

如同之前无数次,他们凝视着彼此。秦军围城,全城戒严,秋阳下的城池寂静无声。

韩非无可奈何地一笑。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独坐高台,看秦军铁骑踏破新郑的城门。”韩非说。“但我不可以,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这种资格。”

紫兰山庄建成后,韩非开堂讲学,这么多时日下来,他不管讲什么,都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娓娓道来。

“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卫庄兄。”他拍了拍卫庄攥紧的拳头。“就好比你要回云梦,我也要去咸阳赴我该赴的约。”

如果血脉虚无缥缈,那么师门传承又算什么呢?韩非的眼睛问他。难道在这乱世之中,身披枷锁的只有我一人?

卫庄放开手。

“最后一次。”卫庄重新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粗粝,像是铁蹄下的黄沙和烟尘。

“什么?”韩非眨眨眼睛。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卫庄想。

他转身离去,踏出司寇府的一刻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

“把姬一虎的人头送去将军府,”韩国的司隶对诚惶诚恐追上来的亲兵冷声吩咐道。“告诉姬无夜,姬一虎在乱军中被秦军所斩,叫他好自为之。”

归鸿声远,由此,新郑围城之困暂解。

两个月后,新郑城外。卫庄勒马回身,站在官道边对着韩非回过头。他即将去进行鬼谷弟子最后的试炼,按理说,此刻应该心无旁骛地进行最后的准备。但是,鉴于韩非在翡翠虎一案最后搞出来的那一场废掉他自己半条命的闹剧,卫庄难免怕他故技重施。

他没有问出口,但是韩非似乎懂了,笑眯眯地朝他摆摆手。

“用过一次的招数,难道我还会用第二遍吗?”临行前一天,流沙的全部成员在紫兰轩旧址饮酒至天明。自己喝了最多,同时也灌了别人最多酒的韩非宿醉未醒,他打了个呵欠。“放心吧,卫庄兄。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

旁边眼泪汪汪的红莲跟着猛点头,但卫庄怀疑她没听懂几句,毕竟前一天她醉得和韩非不分伯仲。卫庄明明站在几步开外,但韩国金尊玉贵的公主却对着地平线猛挥一块大概率从弄玉身上掏来的帕子,时不时地收回手擦擦眼角。情况略好一点的张良和弄玉一边一个扶着这对倒霉兄妹,但站得也不怎么稳当。弄玉看起来很想讨回快要被红莲拿来擦鼻涕的帕子,张良站得板直,但眼神飘忽。这四人在官道旁形成了奇形怪状,东倒西歪的一堵墙,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而旁边却只有一个千杯不醉笑看热闹的紫女。

我能放心才有鬼,卫庄叹了口气。他最后看了这群人一眼,打马离开前,甚至屈尊降贵地回应了红莲的挥手。弄玉忙着拉住红莲,韩非大笑着一起挥手,张良迷茫的表情露出一丝礼貌克制的震惊,而紫女只是笑得更厉害了。

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峦时,他又想起临行前一夜,周围人醉的醉,倒的倒,韩非又一次贴上来时说的话。

“还在生我的气?”不怕死也没有心的混账讨好地蹭蹭他。

卫庄一掀眼皮,言外之意:你说呢?

“我错了。”韩非真诚地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确定?”卫庄不想听起来像是无理取闹,但是韩非似乎总是有把人逼到逻辑错乱,只能顺着他的思路走的能力。

韩非认真思索片刻。

“顶多是倒数第二次。”他伸出两根手指,讨价还价道。

卫庄想站起来,韩非以一个醉鬼不该有的敏捷扑过来拦住他:“别别别,我不开玩笑,不开玩笑,说正经的。”

“秦王已经同意多给我些时间准备,”他对月转着玉杯,杯中酒沉郁如琥珀。“你从云梦回来之后,再陪我去一次咸阳,好不好?”

似乎是迟来的酒意终于上头,浮云散尽,月上柳梢,照着即将分别的离人。

有短暂的一刻,卫庄几乎想要问他,如果我回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历代鬼谷弟子中只有一个能够活下来,即便卫庄对自己的能力认知清醒而全面,他也无法在这个问题上给出确切的答案。诚然,韩非屡次声称自己见过未来,但谁又能保证这未来是不可更改的呢?

卫庄将目光从地平线上抬起,初冬的天空,纵使晴空万里仍然湛然如冰封。

卫庄是个好胜的人,他不惧怕挫折,但没人喜欢失败,没人会喜欢这世间的一切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或许因为思考推算了太多次,很多可能性都已经不再像是推测,而像是回忆一般顺理成章。他不认为自己是被韩非那套“尽力而为过就没有遗憾”说服了,但他竟也说不清是什么驱动他做出了当时的决定。

他对韩非点点头。

韩非笑得开怀,揽着他的肩膀,拎过酒壶给他续了一杯:“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多年以后,卫庄仍然会想起这一刻。

命运的齿轮早就开始转动,当时他还一无所知。

子牙狱位于海边礁石之中,可想而知,即使是守备最森严,配置最高级的中央囚室,也潮湿得让人时时都能听见水珠从石柱上滑落的声音。这水滴如洞穴外的潮汐一样,千年万年,前赴后继地落下,在同样的位置粉身碎骨,变成顽石上新的形状。

卫庄决定用它们计时。

七个月前,他回到鬼谷,空荡荡的院落中只有一卷剑谱和鬼谷戒指,来赴约的盖聂和前任鬼谷子不知所踪。他又等了数日,等再辗转回到新郑时,却再也没有见到韩非。

这个混账东西不但把用过的招数拿来又用了一遍,而且变本加厉。卫庄回返后才发现,在他启程前往鬼谷的第三天,韩非就登上了前往咸阳的马车。

只是姬无夜反扑的速度比他们的预期更快也更凶险,眼下紫女不知所踪,张良正在为张开地守孝,红莲和弄玉尚且稚嫩,难免左支右拙。卫庄在新郑逗留数日,匆忙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便动身前往咸阳。在赶往咸阳的路上,他得到了韩非被下狱的消息。

他在咸阳留下一路秦国新贵的人命,在前往云阳狱的途中,和等候多时的罗网再次交手。

简而言之,胜败有常,如果他中途没有昏迷太久,那么他已经在这座姜太公所造的古老监狱待了三个多月。没人问过他一个秦国的囚犯为什么会被扔进这座齐国监狱,毕竟齐相后胜替秦国干过不知多少次脏活了。

罗网想让他屈服,但需要他活着,因此开始的手法还算常规。先是鞭子,再是烙铁,这些手段随着他一次次的嘲讽刁钻起来,变成毒药,变成窒息,变成一切他们以为可以击溃他的东西。但平心而论,如果应对刑求也有个评分标准,卫庄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潮汐的间隙,卫庄在一次失败的逃跑尝试中,用镣铐与血肉中拔出来的钉子杀死了十来个罗网成员和一队狱卒。他被箭矢钉在墙边,冲小心翼翼围上来的罗网唾出一口血。

“你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吗?”他冷笑着问。

于是,不知是什么人的新主意,他开始有了狱友。

这些人存在的目的相当明确,他们身份各异:南疆巫女,世家出身的少年书生,清丽的琴师,豆蔻年华的少女。大部分看不出有什么异术,更有可能只是受了连累,就被投进这个求死不得的地方。

他们的死法也各异,巫女血肉模糊的躯体和她的皮囊相对而立,少年书生的脏腑被整齐地摆在他自己还在眨动的双眼前,琴师的断臂在子牙狱的石板上拖出无人擦去的血痕。少女在卫庄第二次逃跑的途中,冷静地对先他们一步堵在机关枢纽前的追兵道:“我已经把他带给你们了,能不能放我出去?”

然后她脖颈的鲜血溅了卫庄一脸。

带头的罗网收回刀,兽形面具后的眼睛看着卫庄。

对于他之前的问题,罗网已经给出了回答。

卫庄只是沉默地举起手中断剑。他和预言和征兆打了太久的交道,早就不会被这点微末的暗示吓退了。

在那之后,罗网又找来了一个人。这一次,罗网在他身上花了更长的时间,到第三个潮汐落下的时候,这个曾经堪称清俊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团只能靠阴阳家秘术吊着命的躯壳。

断裂的肋骨支离地戳着他,卫庄看着那张脸上两个空荡荡的血洞,在黑暗中听了七百二十三次水滴掉落的声音,终于还是对着那人的咽喉伸出了手。

对于这蹩脚的替代品计划的失败,罗网很是不悦。

卫庄用三日昏迷换了行刑者的性命。

韩非的又一次到来,发生在一万四千次水滴落下之后。卫庄正从一群守卫身上搜检着兵刃,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听起来意外地严肃,几乎不像那个人。“你还好吗?”

隔着严重的耳鸣,这句废话听得不怎么清楚。卫庄敷衍地哼一声,从尸堆里挑出一把剑来撬脚踝上的半个铁环。毒,高热,加上失血,数日以来,幻觉几乎没有远离过他。他目光扫过墙上的一对倒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看向身边的韩非。

“我不懂医术,但你最好还是下手轻一点。”韩非蹲在他脚边和他一起查看那处伤口,难得正色。“伤到骨头会很麻烦。”

卫庄拍开他手挡在剑和镣铐之间的手,咬牙接着撬,铁环在他手下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细小声响。

韩非缩了一下,看着铁环在对方的不懈努力之后铮然落地。卫庄起身的一刹那只觉得耳鸣和晕眩轰然加重,等突然袭来的黑雾退去后,他一把甩开了韩非扶着他的手。

“未来的我又干了什么才把你气成这样?”韩非顺着被甩开的力道靠在一旁牢房的栏杆上,把还沾着卫庄血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讲点道理,卫庄兄。都这种时候了,别生闷气,跟我说句话。”

卫庄甩掉最后一块镣铐,转身去扒狱卒的衣服。韩非看着他换下囚服,目光从他满身的累累伤痕上一掠而过,注意到他弯腰时不自觉的屏气,继续凑过来帮忙。

“不说话也行,起码看我一眼吧?”手指交错过的一刻,韩非带点讨好地冲卫庄笑笑,抓起一条还算干净的腰带递过来。

韩非狼狈得很眼熟,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看起来格外真实,和之前卫庄在昏迷的间隙偶然瞥见的幻影们不甚相似。卫庄破碎的思绪模糊地想,这是他的哪一次穿越?

然后他想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回忆冲过身体的麻木向他袭来。玄翦,嬴政的第一次来访,盖聂,流沙,燃烧的紫兰轩……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他肩膀的伤口,这个位置曾接了玄翦一剑,曾被罗网的铁钩穿过,甚至不久前刚被急于脱困的他自己亲手挖开。他在高热带来的寒冷里浑身发抖,心脏狂跳,额头伤口流下的血几乎挡住了他一半视线。他眼前的景象逐渐缩小,收紧,定格在韩非的脸上。他攥住韩非的肩膀,恍惚地感受到手下温热的,随着呼吸起伏的血肉。

“我为什么要看你?”血腥气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想笑,发出的声音却介于野兽的咆哮和疯子的呓语之间。“我为什么要看一个死人,韩非?”

亡魂安详地看着他。

“我明白了。”它说。

那张脸在卫庄的视线里摇晃了一下,卫庄推开他,拄着剑站稳,走向走廊尽头的机关枢纽。

来自过去的韩非像个真正的背后灵一样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奇门机关。这场面前所未见,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斗嘴,一些闲聊,和很多舒适的沉默。如今他们是这走廊里唯二两个活人,但还是第一次这般相顾无言。

“还是我来吧。”韩非站了一会说道,不知是为了打破这扰人的寂静还是看不下去卫庄那双因为失去指甲而血迹斑驳的手。

卫庄没有让开。“你早就知道。”他异常冷静地对韩非说。

现在这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韩非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他拒绝参与韩国王位的争夺,为什么他选择帮助嬴政,为什么他的计划和策略都像是不知道“从长计议”四个字怎么写,为什么他写起文章来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催促和追赶着他……

因为他早已明了自己的结局,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

卫庄以为韩非会像之前一样装傻充愣,回一句“知道什么?”,没想到韩非只是干脆地答了一句“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之前。”韩非简短地说,之后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但是刚刚才确认。”

这几个回答大概是用光了韩非一年的真话份额,但卫庄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天下之事,皆有定数。”

卫庄深吸一口气,抓着脑海中尚存的一线清明,依照飞宫法和排宫法推算着狱中迷宫变化的规律。他需要拿回鲨齿,然后再趁着退潮找到真正的出口。

没人能从子牙狱逃出去,不代表没人能杀出去。卫庄停下拨弄机关的手,擦了一把再次淌下来的血。他张口,血腥气突然又一次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现在是秦王政十四年九月,我今早得到了你的……死讯。”最后两个字像烙铁似的灼烧着他,他转向韩非。“是谁干的?李斯还是嬴政?”

“说实话,这个我真的没法回答。”韩非古怪地笑了一下。“在我这边,我刚和嬴政见了第一面,紫兰轩刚被烧。你能不能问点我知道的?”

卫庄烦躁地一拨手下的机关:“你是来添乱的吗?”

韩非默认了,停顿片刻,他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让开。”卫庄对他说,拖着他的衣袖转出半圈,一剑抹了他身后罗网杀手的喉咙,那柄原属于杂兵的钝剑随即以本不该由的灵巧转了个向。他推了一把,韩非熟练地配合着躲开。百无一用的锈剑在绝顶剑客手中吞吐如海潮,狠戾而精准地吞噬掉每一个胆敢上前的对手。轮到最后一个人时,卫庄挑了他筋脉,将血迹斑斑的兵器架在那喽啰的脖颈上。

“我的剑在哪?”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杀神居高临下地提问。

那人嚎叫着指了个路。

韩非后退一步,看着卫庄得到答复后一剑抹了那人的脖子。

“剑术又精进了,卫庄兄。”他机灵地点评道,伸手想扶卫庄:“还撑得住吗?”

卫庄避开他的手,靠着墙边坐下调息。

“既然你已经……我会先回新郑。”半晌,他闭着眼说,听见韩非似乎叹了一口气,但颅骨中回荡的嗡鸣让他听不真切。“姬无夜必须死,否则流沙会很危险。”

他没有说韩国会如何,他和韩非都很清楚那个纸糊的国家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之后呢?”韩非问道,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谈,好像他们正身处紫兰山庄里能俯瞰新郑万家灯火的回廊庭院,而不是深埋九尺的血海地狱。卫庄没有睁眼,但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擦拭他额头上被扯开的伤口。

这个时候的韩非和他有这么熟了吗?他回忆着,对韩非的外伤处理技巧不予置评。

在先前的数月时光里,卫庄计划过无数次他再次见到韩非的情形。一开始,他想揍韩非一顿,把他脑子里所有那些不合时宜,仿佛失智的荒唐念头打到九霄云外,最起码也要把这个混账东西骂到再也不敢把人当傻子似的涮得团团转。后来,他想把韩非从云阳狱带出来,不管这是否意味着他要单枪匹马对上整个罗网。如果中途能遇见盖聂更好,他还有个被拖欠了的三年之约需要了结。他无数次想质问韩非到底在想什么,关于未来,他自己的未来,所有人的未来,他到底知道多少,想过这次无论用什么手段他也要撬开这张嘴——

这一切随着那个死讯戛然而止,但愤怒并没有死去,再次看到不是幻觉的韩非时,有一瞬,他几乎要被野火吞没。然而,和每一个在沙漠中对着海市蜃楼跋涉至筋疲力尽的旅人一样,疲劳和无力紧接着攫住了他。

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比眼前的这个韩非更能提醒他,真正的韩非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现在看见和对谈的,只不过是残存的回音。

亡者已逝,回音是不能回答他的。

“流沙必须走下去。”他调息完毕,吐出一句话,像供述也像誓言。

“你做什么都行,”韩非收回手,十分诚恳地说。“毕竟你也是它的创始人。”

韩非半跪着,那身华贵的紫色绸衣的下摆几乎泡在一地血水里,他低垂着眼睛,语气放得十分和缓。他姿态近乎端庄,而表情几乎是肃穆的,更像是个礼貌得体的送葬者,而非死者本人。

以死者的标准来看,他平和得扎眼。

“你呢?”卫庄不无恶意地反问道。“回去等死吗?”

韩非对他的攻击不以为意,只是耸耸肩:“这么说也没错。”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卫庄感到一丝泄了气的疲惫。罗网的增援还没到,他在短暂的休整时间里闭目养神,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脸上,他听到韩非似乎是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

厚重绸缎在血水中拖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他睁开眼,和韩非一起看着正在水中逐渐变透明的紫金下摆。

又一次,卫庄毫无理由地感到心跳如擂鼓,他的心脏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这股冲动让他本能地一把拉住了韩非。

这场景和他们的初见格外相似,只不过动作逆转了过来。

“我会带着流沙走下去,”他看着韩非的眼睛。“我也会查清你的事。”

即使这要花上很多年,即使这会搭上我的性命。

他握得很紧,清楚地感受到韩非的血管在皮肤之下生机勃勃地跳动,也能感觉到韩非同样在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但正是因为如此,眼前人的消散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让人痛彻心扉。

韩非笑了,未置可否。

“我明白,”消失之前,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的,卫庄兄。”

卫庄一度思考过,玄虎测试于他究竟是不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那个得意地把两个玄虎脑袋扔到师父面前,轻巧地说出“至少我给他们报了仇”的少年并未想过,他之后会面对一个怎样比凶兽更不讲理的世道。

他在齐国的海岸上醒来,假扮押送的秦兵随一群新征的南阳劳役回到韩国境内,到达新郑时正遇见公主车驾疾驰出城。他和还在为兄长服丧的红莲一起赶到城外的接头地点,结果只见到了弄玉的尸体和悲痛欲绝的白凤。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对“强者就该左右天下/命运/随便什么你觉得合适的东西”这套鬼谷流传千年的诈骗话术坚信不疑,他就注定握住了一把双刃剑。这信念能让一个人带着重伤奔袭千里,也能把所有他不及救的人和无法挽回的事变成他无可推脱的责任和心上的重担。有来有回,非常公平。

“害死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卫庄把白凤摔在地上,心知肚明这句话指责了不只一个人。“因为你还不够强。”

弄玉死后,他们很快又失去了紫女。新郑刚刚经历了无比混乱的一段时间,韩安夜夜笙歌不问国事,姬无夜在朝堂上一家独大。韩非先是被囚又是身死他国,卫庄和紫女先后失踪。情急之下,红莲和弄玉想出了一个借答应婚事拖延时间然后草草执行的刺杀计划,然而失败得过于惨烈。在刚招募了白凤的那段日子里,流沙堪称举步维艰。罗网的阴影盘桓在每一个人头上,几乎凝成实质。

但如果姬无夜以为他就此大获全胜,那他错得离谱。

大婚当夜,将军府上下张灯结彩。卫庄踏过一路尸体,白发染血,黑金袍服在夜风中猎猎飘动,犹如战旗。他收剑入鞘,放任姬无夜在地上蠕动爬行,苟延残喘。红莲一身嫁衣,娉娉婷婷地从火海中走出来。她身后门户大开的厅堂中,满座宾客七窍流血,被毒杀在各自的杯盘前。火光,珠光,与满堂炽烈猩红相映成趣,成全了一副杀意正盛的红妆。

“你!”姬无夜目眦欲裂地指着红莲,张口欲骂。红莲团扇掩口娇笑道:“父王不允我和离,夫君又不许我不嫁,剩下的可不是只有寡居这一条路了?”

姬无夜被她气得呛咳连连,伸手向她抓去:“你这个贱……”

卫庄几乎要被这失败者的愚蠢和冥顽不灵逗乐,他先钉穿了姬无夜的手掌,随即一剑结果了他。手起剑落,卫庄感受着手中鲨齿劈开血肉,撕扯脏腑,带来痛苦的垂死挣扎。

白凤落在旁边倒塌屋舍裸露的房梁上,神色恍惚,红莲笑着走到卫庄身旁。

“这大将军之位,我替你坐了。”在姬无夜那双兽类般的眼睛失去神采前的最后一刻,卫庄说道。

是宣言,也是对故人的告慰。

东方既白,卫庄最后一个离开已成废墟的将军府。嫁衣金冠的红莲披着张良的外衣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向他身后望了一眼,一闪而过的希冀让她看起来又有点像当年去冷宫送酒的小姑娘。

卫庄知道她想要等谁,如同她也知道卫庄为什么停留了那么久,但他们默契地都没有提起。

姬无夜的事了结后,卫庄送张良去了桑海。临走前,张良把自己整理的,韩非数年来的穿越记录和相关笔记都留了下来。卫庄本想拒绝,但红莲主张收下。卫庄恍然发现,墨玉麒麟入伙前流沙里年纪最小的两个成员都在飞快地成长起来。卫庄被他们时不时在他背后交换的眼神弄得不太自在,好像他们能在他身上看到他自己看不见的伤口和残损。

在那之后,他们很久都没有再见到韩非。算是一件好事,毕竟所有人都比过去忙碌多了,实在不需要额外的精神负担。到了这一步,不论是当韩国的大将军还是以一己之力掌控整个朝堂,和架势一辆着了火还冲着悬崖狂奔而去的马车没有本质区别。不管用何种手段技巧,都无法改变注定的结局,顶多能够略微减缓这辆马车的速度,并且在被它拖下悬崖前及时跳车。连至今没反应过来,男人不能说自己快的白凤都对自己的新上司在本职工作上的敬业表示了一些惊讶,可见嬴政着实找错了鬼谷弟子。如果他当初找了另外一个,或许十来年后不但有人能满世界替他抓荆天明,还能顺便担任老娘舅缓和他糟烂的家庭关系*。

和之前很多人所想的不同,新郑城破和韩国的灭亡是寂静无声的,比它们之后的很多城池幸运。秦军围城数日,卫庄在中军大营里拿着韩王逃跑未遂被俘后亲手写下的降书,清醒地意识到两件事:第一,韩非高估了亲爹的骨气;第二,他的这份责任到此为止。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闲到为一个没落的国家守节。他交还了兵符,毫无留恋地带走了流沙的全部成员。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涌进新郑城门的秦军黑甲。数年之前,曾经有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策马走过同一道门。

浮光掠影的一瞬,他想,还好韩非没看到这一幕。

等到韩非再次出现的时候,流沙已经确立了新的据点,逐渐重建起之前在和罗网的斗争里被摧毁的情报网,还招募了更多新人。新成员们的关系远没有初始成员之间那么紧密,但他们有了更高效的管理方式。感谢韩非,“术以知奸,以刑止刑”是个非常好用的口号。

像之前做韩国的大将军一样,卫庄这次也投入了全部精力,在谋划和杀戮的间隙,他会想起韩非。与韩非之死有关的线索不多,他听了不下十次比较官方的那个版本,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猜想。一开始,听那些或真或假的死法和遗言感觉仿佛伤口被重新撕开。一段时间之后,他已经可以冷静地判断其中真实的比例。再到后来,他会在一些更轻松的时刻想起韩非。

他不知道韩非的下一次来访会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偶尔,他看着聚集起来的新流沙成员,会无法想象如果韩非突然降落在这么一群玩蛇的,养鸟的,戴着兜帽不露脸也不说话的,增肌过头的,吸血的,似乎一直处在狂犬病发作前期的人中间会造成怎样的混乱。不过还好,这种情况从未发生。

流沙的新总部位于新郑城外,是一处前朝宗庙的遗址。韩非很早就提议过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大概是出于某种他对废墟,遗迹,还有被倾覆的王朝的扭曲喜好,卫庄更多地看中了此处的隐秘和便利。动荡的年岁,黍离之悲都变得空洞起来。在这旷日持久的乱世中死去的人太多,活着的人已经失去了在春秋祭飨中获得宽慰的能力。

韩非的穿越在他死后第四年恢复,是时秦军分三路攻赵,李信北出太原,云中,王翦居中和李牧对于井陉关,南面由杨端和带兵直取赵都邯郸。外敌当前,赵国没比当初的邻居韩国好到哪里去。最直接的表现是,流沙,一个声明初显的暗杀组织,一时间接到的暗杀生意多到需要分别梳理,以免为了一桩生意干掉另外一单的雇主。

“这可真有趣,”赤练笑得前仰后合。“郭开被秦国收买,想要李牧死,没什么可奇怪的。春平君与郭开看似同党,暗地里却都想要对方的命。倡后和小叔子春平君私通多年,如今新人换旧人,她想另择新人,杀了春平君。这些倒也罢了,最可笑的是——”她拿出最后一张,也是最华丽的一张绢帛,当扇子晃了晃:“——小国君本人想把他娘和他娘的两个情人一锅端了。能力平平,志气真是不小,他今年多大来着?”

“十六。”卫庄看着钉满情报的地图,短促地笑了一声。“又是个想学嬴政的蠢材。”

“所以我们杀谁?”白凤靠在窗框上问。

“要让我说,看谁能付得出半两钱吧。”韩非说。“金子更好,布钱和刀币可能都靠不住。”

白凤身子一晃,差点从窗框上跌出去,卫庄从地图前猛地转过身,刚来得及打落白凤本能甩出的羽刃,赤练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哥?!”

她这一声穿透力极强,石室门口的韩非敬畏地后退一步:“嗓子还是这么亮啊,妹妹。”

他走进来,冲卫庄抛来一个“你知我知”的眨眼:“卫庄兄。”

在这之前,卫庄打发闲暇时光的方法之一就是盘算如果再见韩非,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一开始,这个想法几乎带着触碰新鲜伤口的刺痛。后来,这个构思充满了“如何在短时间内说完最多的信息点”的周密策划。再到后来,他连这点最后的侥幸都克服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第一次去咸阳前的”他的大脑自动补充】韩非站在他眼前,几乎让人近乡情怯。

他已经比韩非年长好几岁,把一个原本寥寥数人的春游小团体经营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和六国之中若干位高权重立场成疑的人建立了无论如何不算光明正大的联系,参与和主使过数起刺杀和叛乱,早就不再是那个会在子牙狱的走廊上对亡友崩溃嘶吼的少年剑客。

卫庄看着红莲想要伸手去碰韩非,但又在半空中停住。

没有人能心无芥蒂地触碰这样的一座墓碑。

而韩非只是一如既往地带着他了然的笑容,把赤练拉过来,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生疏,只是揉揉她戴满金环的头发:“是不是长个子了?我怎么记得你比我矮很多呢?”

事实证明,韩家兄妹之间存在某种他人无法介入也无法习得的高效沟通方式。等卫庄把白凤支开再回来,这边的兄妹已经跨越了悲伤的前几个步骤和对过去的无谓挣扎,进入了较为平和的叙旧阶段。

这次的会面非常文明,没人重伤,没人打起来,也没人拔剑,堪称无波无澜,他们甚至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谈了几句故人和旧事。

眼看着时间过了一炷香,卫庄没忍住,还是给了这个韩非一些关于未来的警告。赤练看着他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制止他。韩非安静地听完全部,不知是被其中灰暗的提示震慑还是别的什么,略微沉默了片刻。

“好,我回去试试。”他说,站起身来,眼睛滴溜溜地在桌子上瞄了一圈,拿起一个酒杯揣进怀里。“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姬无夜已经死了。”卫庄脱口而出。

话出口后他恍惚了一瞬,在赤练脸上看到同样一闪而过的愣怔。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被抛下的不止一个名字。然而,这已经离他们远去的曾经,却又真真切切是韩非正在应对的如今。

衣袖已经开始变淡的韩非抬起头看向他。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卫庄兄。”他面上带笑,语气郑重。“答应过的事,你向来一诺千金。”

“别自作多情,这是为了流沙。”卫庄说。

韩非促狭地朝他一笑。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词,我也可以换个说法,”韩非从善如流地改口。“让我想想,尾生——”

话音未落,他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这个送韩非穿梭时空的机制还是比他本人识时务。

第二天,卫庄回到流沙据点的时候听到一点熟悉而久未听闻的响动,像是环佩,瑶琴,和人声的混合。有短暂的一刻,在见过韩非,并且告知了他未来的第二天,一点渺茫的期望从他心里一闪而过。卫庄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走进门,只见空荡荡的厅堂里,赤练在帮墨玉麒麟收拾一堆落了灰的韩宫旧物。

墨玉麒麟需要时刻准备一些能让他进入不同角色的训练和道具,并不都是兵刃,很多时候也可以是乐器和饰品,毕竟“千变万化”又没有性别限制。这些东西应该一直是赤练收着,不知为何今天拿了出来。

换个别的时候,卫庄隔着十里就能听出这股狼烟地动是怎么回事,但他刚才确实短暂地握住了一丝虚妄的希冀。可见自古以来,心甘情愿抱着桥柱被洪水冲走的傻子是前赴后继的,不独庄子一人见过。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闻声看过来的赤练,脚步连一瞬都没有停,便走到另一边去了。

春平君成了流沙的下一个猎物,一半因为这局烂棋里想杀他的人最多,一半因为赵国倡后财大气粗,出得起金条。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让流沙目前全部的核心成员齐刷刷回想起了当年姬无夜带来的恶心。可惜一人之死确实难救一国,赵国在平阳和番吾的数次败仗之后早就没了反抗能力。没过多久,王翦和羌瘣就占了邯郸。

新郑一带突然开始流行廉颇蔺相如的故事,好像秦昭襄王在戏文里多吃几次瘪,公子嘉就能在代郡来个咸鱼翻身似的。

韩非再次出现时,优伶们早已不再演大家都快看吐了的渑池之会,正在转向吴越之战。可能因为正被秦军摁着揍的燕国和被吓成鹌鹑的魏国都没太多故事可讲,而勾践夫差西施范蠡不但要素齐全,还没有惨烈烂尾。赤练带着【“那是明晃晃的威胁,你看见她的蛇了吗?”——白凤】流沙全部成员去看了一次,台上演到越王勾践拆散西施范蠡,将西施送去吴国时,台下观众发出山呼海啸的嘘声。

被前面那段大男主卧薪尝胆烦得发困的白凤终于打起了精神,似乎十分跃跃欲试地想跟着起哄。卫庄被吵得想起身走人,赤练看他一眼。

“毕竟是新郑。”亡国公主漫不经心地说。

故事演到最后,被故国出卖又抛弃的人义无反顾地纵身投向浩渺烟波,戏台外的天空应景地飘起濛濛细雨。卫庄模糊地想起韩非曾经提到的,旧日里韩宫中经常演的一出巫山之会。

事实证明,他们那次去得很及时。那晚之后,当地守官终于接到了咸阳发来的命令,宣布要将所有参与这场指桑骂槐的优伶和观众以谋逆论处。于是,旧戏台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新郑作为被秦国吞并的第一个六国都城,一时间陷入了道路以目的境地,百姓纷纷出城避难。

这也让不服秦律管束的遗民成功避开了三日之后的新郑叛乱。韩王被杀,城中大火三日未绝,冲天火光甚至染红了中天明月。

三百年前,三千越甲踏破吴都时,是否也是这番景象?

是夜,卫庄临窗而立,文书卷轴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红莲的决定是对的,一开始他曾刻意将张良的记录束之高阁,但现在他几乎对这些笔记倒背如流。不知为何,当韩非再次出现时,他却仍然认不出对方来自哪个时间点。

韩非十分自然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是你啊,卫庄兄。”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来,拉过一个软垫坐在卫庄对面:“有酒吗?”

“告诉紫女,不要追任何把她引去平阳的线索。让你妹妹和弄玉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卫庄单刀直入,省略了所有无关的废话。“至于你,在咸阳谨言慎行,离阴阳家远一点,别乱写文章,别干任何会让嬴政抓你进云阳狱的事。”

话语出口他感到一丝诡异,仿佛这个对话发生过,又像是永远都不会发生。

“她知道。”韩非平静地说。

“什么?”

“我去过不止一次没有我自己的未来,知道会发生什么,回去告诉了紫女。”韩非说。“紫兰山庄建立不久,我又问过她一次,是否考虑退隐。”

“然后呢?”卫庄问。

“然后她告诉我别想欠债不还,一个紫兰山庄不够补偿她认识我之后的全部精神损失。”韩非心有余悸。“她还问我知不知道敢赖她账的人会怎样,太恐怖了,我哪敢问啊!”

卫庄久违地语塞。

“弄玉也知道,紫女说过要找她谈谈。”韩非托着下巴说。“第二天早上,她琴技似乎有了很大进悟,在山庄的水阁里弹了一阙《无衣》,堪称绕梁三日,你记不记得?”

卫庄记得。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问韩非。

韩非那双一如既往含着三分秋月的眼睛看着他,神色几乎包容,语气像是叹息。

“可能因为我不想让你改变什么吧,卫庄兄。”他说。“她们也一样。”

“你觉得我会拦着你找死。”卫庄沉声说。“不管你有什么计划,你觉得我是个阻碍。”

韩非笑了,他有天真烂漫的一双眼,语气半点不带攻击性,只有点无可奈何,却盖不住这句话本身的冰冷。

“你不会吗?”他反问。

来自过去的亡魂站起身来。突然,两行鲜血从他空洞的眼窝中蜿蜒而下。他张开没有舌头的口,发出癫狂的笑声。他们周围突然变成了子牙狱的囚室,卫庄和血肉模糊的残骸相对而坐,看着这具残骸把自己投向刀锋与火海,最后被东海的浪涛吞噬。

卫庄睁开眼。

*:秦时小说里卫庄是嬴政的贴身护卫,非常敬业,领便当前倒数第二句台词还在劝天明和养父嬴政和解,对于动画党来说真的超绝好笑。

韩非的手距离他的鼻子不到一寸。

“醒了?”韩非跪坐在他面前,正慢吞吞地挪回另一块坐垫上。“你半天不醒,浑身都是血,我差点就喊人了。”

卫庄认出这大概是百越难民案的韩非,部分原因是韩非那个时候的衣服比后来收腰,部分是因为他眉目间还没有见过嬴政之后的那股让人不安的坚定。

“不是我的血。”他对韩非说。

“那是自然,谁能把你打成这样啊?”韩非懒散地往旁边一歪。“你梦见什么了?”

你,卫庄想。“忘了。”他说。

“不想说就算了。”韩非抓抓头发。“怎么,心情不好?”

噩梦带来的头痛还未消除,卫庄的目光飞速扫过面前桌案。“你翻了我的东西。”他说。

“干嘛得我像是在做贼一样?”韩非脸皮厚得一如往常,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惭愧。“多年不见,我身为你的故交,好奇你的近况,也是人之常情吧?”

“如果你想问新郑的叛乱和令尊的死因的话,”卫庄冷笑。“不用兜圈子。”

“没想问这些,阳翟和朝歌也好,新郑和咸阳也罢,城池终究是要陷落的。至于我父王,”韩非吸了口气,语气淡漠,和谈起历史上每一个德不配位的君王无甚差别。“世上又能有几个善终的亡国之君呢?”他释然地耸耸肩。“不过,我刚才确实看到了一些比较有趣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两根手指将文卷往卫庄面前推了推。桌案的另一头有一堆竹简被挤落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查到我是怎么死的了吗?”年轻的韩非问道。

几卷竹简滚到卫庄的眼前摊开:对阴阳家相关人员的追踪记录,云阳狱守卫的供词,秦宫稗官的笔记,被翻阅和摩挲过太多遍,可能还被摔到地上过,每一卷都带着磨损的痕迹。

卫庄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有血有肉的亡魂。

“你对自己的未来知道多少?”他没有回答韩非的问题,反而主动发问。“谁告诉你这些信息可能和你有关?”

韩非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被秦王下狱,然后死在秦王政十四年的咸阳。”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上的竹简,突然良心发现了似的开始替卫庄整理被他弄乱的桌案:“想杀我的人不少,我不知道最后成功了的是谁。有可能和苍龙七宿有关,有可能只是君要臣死,谁知道呢?”

“然后你选择听之任之?”卫庄自己习惯把文书按日期,行笔顺序,还有轻重缓急程度严格排列,韩非却没有这种条理性。卫庄看着他把捡起的文书乱放一气,忍无可忍地把他手上的东西抢下来自己收拾。

“注定发生的事,由不得我不听吧?”韩非反问,悠闲地把手收回去。他歪头打量着卫庄,这位司寇的眼神在生前身后都洞若观火:“你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死,却什么都没做?”

卫庄停顿了片刻,不知道该先否认哪一个。这个时候,不论是回答“我没生气”还是“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似乎都不太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陡然燃起的怒火究竟来自梦境的遗音还是眼前的人,亦或来自于突然得知,未来不知道又经历了什么的自己竟会告诉比眼前这个还要年轻的韩非,他注定的终结和死亡。

换到过去,他可能已经把韩非拎到一边,问他既然想死,那死在谁的手上又有什么关系。用不着传闻中的嬴政,李斯,阴阳家,他可以立刻成全了他。然后韩非会娴熟地安抚他,解释自己的选择,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谁都没有办法,只能顺着既定的轨道向前走。

韩非会示弱,会利用卫庄粗暴对待他之后必然产生的微妙愧悔逼他就范。他是一个善于言辞又极其聪敏的人,手段花招层出不穷,总是能将周围人推上他想要他们走的路线。他清楚地知道,在面对卫庄的时候,这一套有多有效,而卫庄也最恨他的这一套每次都能管用。

但是时间的存在是有其意义的,卫庄看着韩非,所有情绪都像是被时间隔了一层。一去不回的逝水尚且能够在岩石上留下痕迹,何况是人。

“你没有遗憾吗?”卫庄问。

“现在的我没法回答你,卫庄兄,因为有些事还没进入正轨。”被剥夺了桌案整理权的韩非从笔架上摸了一支笔,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玩一边说。“但是未来的我想必已经做到了,至少到那时候,我已经尽力而为了。”

“你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你已经决意要做的事。”卫庄缓慢地说,发现自己的声音远比预期得艰涩。

换了任何其他人,这个时候都能听出,一旦卫庄拿这个语气说话,那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只有引颈就戮或者抱头鼠窜这两条路。但韩非要么是个前无古人的憨批,要么是个后无来者的疯子,更有可能是结合了二者的不要脸和不要命,因为他居然真的有胆量继续讲话。

“我们都不是容易改变的人,卫庄兄。”韩非放下笔,露出一个近乎嗔怪的神情。“你自己不也一样?”

韩非在自己的书里写“人皆以己为是,而以人为非”,除开他忍不住玩的糟烂谐音梗*,这话半点没错。回头看,流沙这个组织从建立之初,就注定了会吸引一群会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坚定地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鬼谷每一代只招两个弟子,还拼了命往血雨腥风的方向培养,以至于这个门派的传人会同时具备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和搬山倒海的决心。如果他早早把自己的死亡告诉卫庄,那么毫无疑问,卫庄不会任由故事如此发展。

就像当年卫庄选择义无反顾地离开新郑去赴鬼谷之约,到了现在,卫庄本人的警告也不会改变韩非分毫。不幸也万幸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隔着如山铁证,两双同样锐利的眼睛遥相对望,谋略家看向谋略家,幸存者看向受害者,囚徒看向自己的牢笼和钥匙。

卫庄站起身,握住了那傀儡线和情丝的另外一端。

“这个桌案上有流沙在新郑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有咸阳近年来的朝局军政情报,甚至还有苍龙七宿的线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非,一样一样地列举着,话音里刻意挤出来的的轻蔑和被勉强掩盖的苦涩底色对半而分。

“你穿越时间和生死,难道只是来看这些,”他对着桌上被韩非挑拣出来的文卷一挥手,像是掠过一切不值一提,百无一用的感情用事。“你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

韩非仰着脸看着他,过了许久,终于还是认输地笑了。

“我不是毫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轻声说。“这世间自然是有人让我在意的。”

卫庄被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堵得说不出话来。

“自从第一次遇见未来的你,我心中就有了一个疑问。”韩非自顾自地摇摇头,再次抬头看向卫庄时,韩国最后一任司寇露出查案时才有的审慎表情,开口时的神色却不全是单纯的疑惑:“未来的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便是终于落下的判决了。

“什么关系?”卫庄听到自己的冷笑和质问,他重复了一遍韩非的问题。“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在理智回笼前,他扯着韩非的衣襟把他拽了过来。韩非被这突然拉近的距离惊了一下,瞳孔微缩,但没挣扎,姿态甚至堪称婉顺,好像知道卫庄会这么做。卫庄第无数次凝望那双天生就带着缱绻多情的眼睛,看到恍然,看到猜测得证的了悟和笑意,看到好奇,看到隐藏在这一切之下的,一闪而过的悲悯。

他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卫庄没有给他机会,沾血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干脆地吻了上去,以一种和之前全然不同的方式,带着愤怒和痛苦,带着不甘和挣扎,也带着无处可诉的思念和渴望,过于粗暴,过于野蛮。他们几乎是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卫庄一上来就尝到了韩非的血,他可以确定韩非也尝到了他的。但同时,他感觉到韩非在一开始本能的,微不可查的僵硬后迅速回应了他。

卫庄不该这么做,他身上还带着新郑未燃尽的尘灰,和韩非亲生父亲的血。反秦叛乱还在持续,和昌平君的联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应该把这个什么也不懂的韩非留在这里,抛下亡者,抛下所有似乎连受害者本人都不在意的仇恨和伤害,在他自己被吞噬和燃尽之前,抛下这些驱动着他也蚕食着他的火焰。

然而他终究做不到抽身离去。他多年前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但他早已付出了远超应得分量的代价。他任由这燎原之火暂时吞噬他们两人,但他也清楚,云散烟消之后,终究只会是他独自一人被留在这牢笼里。

很久之后,在机关城一战里。盖聂问卫庄,他什么都不肯放弃,又得到了什么。

这一问相当残忍,可见快要成仙的剑圣也有被逼急的时候。

但这句话暗示的内容并不能算错,流沙逝水注定要从指缝间溜走,攥得多紧都没用。

一吻终了,韩非从他手里倒下来,撑着他的肩膀缓了口气。韩九公子虽然纵横风月多年,但毕竟身体素质不如习武的。他半笑半喘,看了卫庄一眼,因为缺氧,眼神难免有些散乱。

“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韩非抹了一把嘴上的伤口,轻轻“咝”了一声,熟练得像擦肩而过时被人撞了一下,而不是被强吻。“亲也就亲了,好歹给我点时间准备。”

“你自找的。”卫庄松开他,冷声道。

“你这人真不讲道理,”韩非抿掉唇上的一点血,声音飞絮游丝般绕着人转。“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未来的我招惹了你,也不该叫现在的我来负责吧?”

“你也可以礼尚往来,去找过去的我算账。”卫庄把目光从那抹血色上扯开,反唇相讥道。

“也不是不行。”韩非笑道,乖觉地从卫庄的话里听出了一点恼羞成怒和威胁。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刚开口便神情一滞。卫庄看向韩非的衣角,知道这次短暂的会面又要到头了。

他把韩非从地上拽起来:“不管你有什么计划,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确定只有以死证道这条路可以走,”石室没有紫兰轩那柔曼的窗纱,卫庄转身对着与旧时窗外一般无二的皎然明月。最终,他还是没有压住话语里的轻嘲,对韩非也对自己。“我不会再拦你。”

韩非先是一愣,随后坦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交换条件。

“好,”他说。“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我会继续追查秦王政十四年发生在云阳狱的那件事”卫庄说,“作为交换,我要你从此之后不再过问,也不再干涉我的决定。”

“成交。”韩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卫庄没有回头,听到一点唏唏嗦嗦的动静。

“你还有什么事?”卫庄问。

韩非几步窜到他面前,卫庄恍然惊觉自己暂时还没有,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适应他现在和韩非的身高差距。

“不是我说,刚才那下实在太差劲了。”韩非贴着他笑道,卫庄感到一点温热的气息蜻蜓点水地落在自己唇畔。“现在还剩下点时间,要不再试一次?”

 

*历史上和天九韩非都没有这种王建国笑点,是作者胡扯。

十一

纵然六国对秦国的崛起早有准备,但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志得意满时险些被他国来使当场刺杀的经历似乎深深地刺痛了嬴政的自尊。在灭韩,赵之后,秦国在数年之内接连对四国开战。在此之前,大部分人以为长平已经是战事惨烈的极限,但他们错得离谱。自商君变法后被数代秦王以黎民鲜血滋养出的凶兽正在索取远超过秦民可以承担的供奉,于是天下人都跟着遭了殃。

秦军攻魏时,正赶上黄河伏汛,十万秦军围攻都城数月不下。三个月后,卫庄站在距战场数十里外的高地上,看着王贲挖开河道引来的滔天洪水,在数息之内吞没了昔日繁华无限的魏都大梁城。

“看来咸阳北阪又要起新宫室了。”他对身旁的韩非说。

嬴政的奇异收集癖让他在每消灭一个诸侯国后,便会命令该国的工匠依照该国的建筑风格在渭水以北兴建宫室,用来存放他的战利品,以及囚禁那些被献给他的美人。*卫庄路过咸阳时曾远远看过一眼代表韩国的那座,深切地感觉到了石头砖瓦所造的死物竟也能水土不服。

韩非捕捉到了这个辛辣的嘲讽,笑了笑没说话。这样一场吞噬数十万人性命的灾难十分讽刺地发生在一个大晴天,他抬袖挡着阳光,向大梁城的方向眺望了一会。站在这个位置,他们只能依稀看见消失在水中的城郭轮廓,大梁军民的痛泣哀嚎被湮灭在风里。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过了一会,他转回身来问卫庄。后者刚刚一言不发地换了个站位,替他挡了半边午后的艳阳。

“魏国乐灵太后托流沙将一件东西送往桑海保存,”卫庄说。“本来是赤练的任务,但当时大梁已被数十万秦军围城。看在魏太后曾经帮助流沙的份上,未免节外生枝,我也来了。”

韩非的笑容收敛了些。“她要你们送什么?”他轻声问。

“魏国的纪年史*。”卫庄回答。“白凤已经动身了。”

带着某种无声的敬畏,他们对坐沉默了一会。

韩非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这次他是在南阳旱灾案中途穿越的。卫庄记得,南阳旱灾案如果没有乐灵太后施以援手,恐怕会难以收场。然而如今乱世纷争,故人寥落,参与那桩旧案的大多数人早已离去。活下来的那些,也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太后她……”韩非开口,说到半途又突然转了问题。“红莲还好吗?”

“赤练想带她走,但她选择留在城中,我们尊重了她的意见。”卫庄没有说出这位老人的结局。

韩非叹了口气,再次望向大梁城。

“凡八传,历九君,终于还是走到了今日。远了不说,当年你我还在这里喝过酒呢。”万里晴空之下,曾经开堂讲学,公然跟齐国稷下学宫打擂台的韩九公子叹道。他似乎有点惆怅,但并不怎么意外。每次卫庄摔了他收藏的酒杯时,他也差不多就是这副表情。卫庄迎着光观察了片刻,既没看出物伤其类的悲愤,也没看出身为秦国如今诸项理念的提出者该有的得意。

韩非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突然发问:“魏国已然如此,你觉得秦军攻下楚国需要多久?”

短暂的一瞬,他们又像是回到了当年的紫兰轩。

“你为嬴政献过对付六国的策略,不如你先说?”卫庄反问他。

“楚国虽然因为犹豫太久失了先机,但毕竟兵力强盛,不论派谁带兵,都只能徐徐图之。要我说,三年。”韩非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卫庄晃了晃。“既然秦王用了王贲伐魏,那王翦大概要‘告老还乡’一阵。”他这次露出一点看热闹的跃跃欲试来。“等秦王反应过来李信对付不来项燕,再派出王翦时,难免要耽搁些功夫。”

“两年。”卫庄哼了一声,反驳道。“你的猜测大部分没错,不过李信败得更早些。现在王翦正在陈地屯兵,他擅长持久战,而且向来用重兵求稳。随着练兵的时间变长,这支队伍在他手下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只要楚军稍有破绽,便要直面六十万大军渡淮水直取寿春。若真给他三年时间,够他把越国一并灭了。”
韩非转头盯着他。
如果是在紫兰轩,这时就轮到他俩仔细辩上一辩。紫女会对他们这幼稚的胜负欲挑挑眉,在合适的时机进行裁决,或者解救一下来回救火,左右帮腔的张良。红莲会努力听个一时半刻,听烦了就去骚扰旁边认真听讲的弄玉,然后像两个八岁小孩似的你戳我我躲你地一直闹腾个好半天……
现在只剩他们二人了,所以韩非只是看着他。
这种碧空万里的天气不太适合韩非发挥他最能蛊人的那一面,但却把他皮相上的另一些优势放到了最大。他眼神复杂,笑意盎然,眼睫垂下蝶翼似的阴影,看得卫庄难得有些不自在,搞不清楚他是突然抽风还是穿越之前又喝多了,但还是毫不认输地迎上那目光:“怎么?”
“没什么,”韩非淡淡地一笑,转开目光,睫毛落下的阴影蝶翼似的一晃。“只是刚刚想起来,你带过兵。”
事实证明,卫庄是正确的。楚国艰难地支撑了两年,终于还是倒在了秦军的铁蹄之下。紧随其后的是越国和燕国,一南一北的两场败亡是前后脚发生的。与之对应的是流沙的逐渐扩大,韩安或许是第一个倒在卫庄剑下的六国宗室,但不是唯一的一个。

“我见过他。”望着烽烟四起的蓟城,韩非突然开口,身上的秦国官服在北地的风中摇动,刺着卫庄的眼睛。

“谁?”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卫庄问道。

“燕太子丹。”韩非比划。“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潜龙堂易宝宴,一次是前不久。他被燕王送来秦国为质,私下里想找我结盟。”

蓟城背临太行与燕山,因此这次他们的观战视角比上次好一些。燕王喜早就被秦军的势如破竹吓得屁滚尿流,拱手奉上了蓟城,但这并不能阻挡秦军的刀锋。卫庄视力极佳,能看到城中景象,如今的帝国军队大都有在战胜之后纵容士卒尽情掳掠的习惯,好像逼迫所有被征来的兵卒自带兵甲粮食都补不上秦国朝廷的军费支出似的。*卫庄目所及处,数万秦军在街头巷陌劫掠砍杀。这座昔日能在九州内排上前列的都城一半陷于火海,另一半被鲜血染透。

回头再看,白起那“人屠”的名声得来有些冤枉,他这些同朝为官的后继者有一个算一个,手上鲜血丝毫不输于他。

“巧了,不久前我也见过他。”卫庄说。

“你和他谈了什么?”韩非饶有兴致地问。

“我杀了他。”卫庄淡淡地说。

韩非笑了:“那咱们差不多。”

卫庄挑眉:“怎么?”

韩非一脸纯良无辜地托着下巴回忆道:“我大概或许可能提醒了他……秦国如今强盛,系于秦王一身,而诸公子年幼,殷鉴不远。”

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韩非书中的话陡然冲进卫庄脑海。之后发生的故事比易水歌传得还远,卫庄想起盖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感到一阵头痛。

他没有问出来,但韩非又一次地读懂了他的意思,或者读懂了他“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的眼神。

“信不信由你,我真没想做什么。”韩非耸耸肩,拖长了话音,语气像个耍赖的猫。“我当时太无聊了,可能还有些好奇。”

燕赵悲歌,易水犹寒。他见证了这个故事的开始,也目睹了它的终章。

齐国是六国中最后一个倒下的,其实它倒不倒也没什么所谓。韩非在上书中收买各国高官的策略在齐国远比在其他几国有效。这个既不加强战备,又不与他国合作,还对强邻俯首帖耳多年的国家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干脆利落地亡了国。倒是让人惊讶,曾经诞育过无数义士和文士的地方,掌权者的骨头竟会这么软。

卫庄将谍翅鸟送来的战报放在一旁,专注于眼前的棋局。

韩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这本是卫庄一人的棋局,韩非来得突然,横插一招,顿时打乱了这一角的布局。卫庄忍耐住心中烦躁,战术由牵制转为进攻。

“说起来,那位昌平君怎么样了?”韩非毫无障碍地跟上他的速度,随意问道。

“死了,”卫庄手中的墨玉棋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蕲县兵败时就战死了,王翦到处抱怨没抓到活的。”

“我记得他也是你的盟友?”

“临时的合作对象而已。”卫庄瞥他一眼:“就算是,流沙也没时间负责每一个盟友的死活。”

韩非扬起眉毛:“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呢。”

卫庄白了他一眼,没跟他吵。

他们身处的庭院是秦国样式,疏阔大气,颜色沉郁古朴,只有几丛潇潇青竹聊作修饰。没了小桥流水,曲径飞花,恐怕没有人能认出,这座府邸建立在焚毁的韩国王宫之上。这里本是新上任颍川郡守的宅邸,如今流沙势大,卫庄在此出入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闲情在改名换姓的故地下一盘棋。

韩非一定认出了这是何处,却什么也没说,刚到的时候甚至礼节性地夸了夸竹子种得不错。这个间接促成了嬴政一扫六合万世之功的人似乎对他造成的影响毫不在意,正专注于偷偷挪动卫庄的棋子来作弊。

卫庄几乎想要开口跟他谈点正事,想了想还是作罢。

纵横之道向来讲求乱中取胜,卫庄不是什么会被忠义和正邪束缚的善人。他踏过无数屠城之后血流漂杵的城池,看过无数无辜枉死的眼睛。身为流沙主人,他的剑上沾染的累累鲜血里不乏殉道者和殉国者。这些人,无论是文士还是与他相似的江湖剑客,纵然视死如归,在他看来却只是执迷不悟。但是,在所有这些被他抛诸身后的死亡与尘埃中,他从未见过韩非的同类。

说来奇怪,或许因为韩非这个人的十八层画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剥开一层又一层,行事又灵活多变,卫庄之前从未仔细思量过这人的毕生所求为何。他看韩非时,看到的只是韩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彼此所求并非同道,但这不妨碍他们同路而行一段,并为彼此提供一些帮助。他们那点不清不白,到韩非死也没有正式名分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建立在他们以为对方是所谓的“好人”,或者有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大志向上,那是墨家和儒家的一部分人才会干的事。更何况,任何读过韩非书的人,就算没有当场被吓跑,也不可能觉得此人心地纯善光风霁月。

这间接证明了因韩非的书而对他产生浓厚兴趣的嬴政是个多么乌漆嘛黑的货色,但这不是重点。

故人去后十二年,九州大地在数百年战乱后终于回归一统的时候,卫庄开始重新思考韩非这个人。

这些年来他走遍七国,韩国九公子的名声时常和“殉国”二字扯到一起。在传闻中,韩非是被强取豪夺的天才,是一心为国的赤子,是忍辱负重苦苦劝谏秦王而不得还惨遭谋害的忠臣孝子,因此他也死得合规合矩,可歌可泣,该被传唱两千年。

屁话。*

有乐灵太后和昌平君先例在前,韩非对韩国的感情可能还不如紫女对紫兰轩最早那栋楼的感情深厚。如果他真的对故国一片赤诚,那他首先该早点从桑海回来,火速夺权,大刀阔斧地变法,扩充军队,在蒙蔽秦国视线的同时借着贸易笼络周边各国。以韩非之才,做到这些并不难。最起码,他应该找机会悄悄干掉被他引来的嬴政,而不是一边写书讲学扬名一边学着交际花似的左右逢源。

韩非自幼丧母,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桑海求学和游历各国。韩王安这个人,于亲并非慈父,于家不是良配,于国也距明君甚远,唯独跟爱将姬无夜堪称啥锅配啥盖。以诸侯国本身的水平来论,韩国比前朝最大的进步可能是不再用王八壳子写书。这个走了百年下坡路的国家把将相乱权搞成了和祭天大典一样悠久的传统,治下寥寥几个郡县时刻准备着自立为主。税法混乱,官场水浅王八多。纵然农耕和冶炼水平还算说得过去,奈不过四境皆虎狼,羸弱的军队瞅谁都哆嗦。*韩非学成归国的几年里,比起改革,更多时候在给这个烂摊子四处救火,连他亲师弟都嫌他没事找罪受。任何脑子没进水的人都能看出来,如果说楚国和魏国尚且有与秦国一战之力,积弱的韩国早就注定会一败涂地。

卫庄没太信过“九十九”那套冠冕堂皇的宣言,也不觉得韩非会因为虚无而可笑的忠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于此人而言,比起荣耀和责任,宗室公子的身份顶多提供了点生活质量的保证,剩下的只有让人无法回头的沉没成本和无法摆脱的牵累,最后化成一句外人难以辨别出其中讽刺的无奈叹息。恰如第二次见面时秦廷客卿韩非在鬼谷山崖上说的,他为韩国多有筹谋,但这分心血能支撑着韩国走到哪步他不管,反正等他死了就算还清了这点生养欠下的债。

韩非活着的时候,卫庄曾为他身上这股萦绕不去的不得自由感到隐晦的惋惜。如今他独行乱世多年,却对着一个每隔一年到数年才能擦肩而过的倒影产生了一丝别样的理解,像是突然拥有了一些二人共守的秘密。但这点回首相望,似是而非的扑朔迷离并不会阻挡他继续向前走的脚步。在这看似天下一统,实则暗流涌动的大争之世中,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有考古发掘证明了这个神奇操作。你政哥不但玩手办,还玩乐高大房子。

*具体介绍指路百科词条“竹书纪年”,正史原件西晋太康二年出土,是春秋时期晋国史官和战国时期魏国史官所作的一部编年体史书,同时是中国古代唯一留存的未经秦火的编年通史。

*秦国征兵要求自备盔甲粮食路费,“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扯淡同人不是通识教育,天九韩非和正史韩非差距远得跟南北极一样,此处作者为了连接人设和推进剧情进行了一些戏说,不代表本人的任何个人理解观点,请18岁以下的同好通过中学历史课本获取正确的知识。

*和之前一样,这段来源是一些战国韩国相关学术论文和个人的附会拼凑,需要真实知识的千万别当真。

十二

每一个经常跟小孩打交道的人都会告诉你,按经验来讲,一群孩子里吱哇乱叫的并不是最难管的那个,往往是闷声不吭待在角落里的才喜欢搞大事。这话对,但也不完全对。

吱哇乱叫的荆天明给卫庄造成了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不愧是盖聂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大侄子,小小年纪就能带着一脖子封眠咒印耍非攻。那一整件事太丢人,从机关城出来的卫庄死死闭嘴没有告诉又一次显灵的韩非。

那之后卫庄一直很忙,自秦军入新郑后他有十多年没这么忙过,一开始,他有流沙要管,机关城要打,盖聂要抓。后来大家不情不愿地临时一笑泯恩仇了,但他还是有农家要联络,罗网要追杀,有大泽乡的反秦活动要参与,有突然成为被焚书坑儒目标的小圣贤庄要帮忙护着。与此同时,流沙追查韩非死因的行为终于取得了较大的进展,让卫庄的待处理事务又多了好几项,包括但不限于半夜吓唬李斯。

然而,在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小温良恭俭,起码看起来像是个绝顶靠谱人的张良张子房,突然干了个石破天惊的大事。

沉潜数年,这位小圣贤庄的三师公终于在博浪沙正式加入了六国遗民刺杀秦王的光荣行列。整个过程可以被概括为一场失败的一锤子买卖*,结局是虽然嬴政还喘着气,张良自己成了唯一一个刺秦失败却依然幸存的人。当然,这个结局的前提是他能继续躲过嬴政的大索天下。幸运的是,除了自己能文能武,小圣贤庄的三师公同时跟拥有多年反秦经验的天下第一刺客组织是老相识。

韩非再次穿越过来时的,见到的情形和上次对比颇为鲜明。上次他来的时候,流沙的众人尚且能人模狗样地站在小圣贤庄的山崖边讨论一些天意弄人还是人定胜天。这次他突然现身下邳的流沙据点时,看见的是满脸杀气的卫庄,灰头土脸的白凤,还有打扮非常符合她这次名门淑女假身份的红莲,如果你忽略被她单手拖着的张良——除却赶路造成的风尘仆仆,后者身上的衣服可疑地不太像男装。

换个识相的人,这个时候就该闭嘴不问了,但韩非不是一般人。不知他从未来谋圣这张平和安然,面若好女的俊脸上看出了什么,亲切热心地宽慰对方道:“没关系,子房,这儿谁还没穿过裙子啊?”

这话涉及到流沙在新郑时期的数次任务,赤练轻笑出声,卫庄脸色更黑一层。白凤“噗嗤”一声,瞪眼看向卫庄,不确定是该先打听上司的黑历史还是先澄清自己可没干过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对此,他多年来致力于把自己的上肢肌肉练成墙的白发上司阴森地看了他一眼,叫他东西送到了就赶快滚。

张良面带微笑地谢过韩非,被赤练拖走换衣服去了。

卫庄对韩非简洁叙述了自从上次会面之后的新情况,韩非听到田言堪称九曲十八弯的夺权操作后笑了一声,听到嬴政针对桑海儒家时挑了挑眉,听完张良失败的刺杀经历,他沉吟片刻。

“是不是子房的情报出了问题?”他认真地陪卫庄复盘道。

“或许,”卫庄说,故意在话里留了个尾巴,冷眼观察着韩非。“他用的不是流沙的情报线,但我们正在排查,避免下次和他一样失手。”

韩非果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嬴政?”

卫庄冷飕飕地问:“你有意见?”

韩非赶紧澄清:“不是意见,但有个建议。让你省点力气,也让子房也省点胭脂和妆粉。”他跳舞似地原地转了一圈辨别位置,最后指了指西面咸阳的方向,语气称得上欢快:“就算你什么都不做,秦王也活不了太久了。”

“不是秦王,是‘皇帝’,‘德高三皇,功盖五帝’的‘皇帝’,你那位尚公子对他自己评价甚高。”卫庄纠正他。“他死了,他的王朝还在。”

卫庄自认为已经练出了一套相当唬人的伪装,然而韩非似乎一直能辨别出他什么时候是在真情实感地反驳,什么时候是在习惯性地抬杠和说风凉话,因而只是平和地看看他:“他的王朝不会比他本人长命多少,你明明知道,要不然早就把子房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你对此有何感想?”卫庄问。

“对子房的新衣服还是对嬴政?”韩非插科打诨道。“要我说,两个都是意料之中。”

他嘴上开着玩笑,眼睛却漠然。如果不是卫庄对韩非的穿越记录烂熟于心,此时绝对分辨不出来,面前的韩非穿越前刚刚在咸阳对着嬴政演了一出表忠心的大戏,甚至在嬴政说愿与他效仿孝公商君时跟对方执手相看,感叹了半天生不逢时。

卫庄一度以为韩非之前的有所保留是因为南阳让他死了心,是因为烂透了的出生地不值得他倾力以赴,但显然,一个能把他的理念践行贯彻到底的铁腕君王同样不值得他倾力托付。

纵横家的理论利用君王,但不完全依托于王权,因此卫庄从来没把这些钟鸣鼎食的龙子龙孙放在眼里过。他知道儒家法家向来对所谓“明君圣主”保有迷信,这帮书生选择合适的效忠对象仿佛云英未嫁的高门淑女挑夫婿,时刻准备带着丰厚嫁妆从一而终。但韩非又在这其中成了特立独行的一个,因为他连拿腔作调待价而沽的兴趣都没有。

卫庄见过恢弘的咸阳宫,走过规整的车辙,懂得读写统一后的通用文字,也听过不少关于当今皇帝的评价:从时日曷丧的诅咒到千古名君的敬畏,两极分化。诚然,这位的功过只能交由后世评判,但当下的大部分人,那些上战场,修城墙,在骊山戴着镣铐修建行宫,或者因为严苛的律令和沉重的赋税在村口树上成群吊死的人*,是活不到史书上的。

对于嬴政,韩非并没有因为对方推崇他的学说而多出半分香火情。这份屈尊降贵的信重和过于出类拔萃的执行力或许能将嬴政推上韩非心中“古今历代君王实力排行榜”的榜首,但韩非看这些名列前茅的人君,如同相剑师看一排新鲜出炉的龙泉剑:非常锋利,非常好用,让他以身祭炉?想都别想。

不知紫兰轩当年占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水宝地,才让诞生于其中的流沙不但盛产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死心眼,也同样不缺目下无尘的狂人。

后来他在沙丘又见了韩非一次,对于自己侍奉过的君主的终结,韩非看起来心平气和得很。他注视着运咸鱼的车队吱吱呀呀地向着行宫的方向而去,表情无喜无悲,只是管卫庄要了杯酒,就像当年得知嬴政焚书没有焚到他的书似的。

“ ‘日月晕围于外,其贼在内’*,又不是什么新鲜故事。”他仰头饮了半杯,思考片刻,不甘心地补了两口,将余下残酒浇给脚下黄土。

卫庄冷眼看着:“祭奠你的那位陛下吗?”

“给故人送行。”韩非笑道。“你若还像过去一样喝酒摔杯,我就不用多此一举了,死人没那么多讲究。”

卫庄手指摩挲着绿松石青铜杯上的年号,没有说话。

嬴政得了大位的那个儿子在谋算与治国方面的能力全不似他,四境之内不得安宁,朝堂上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一边想尽办法应付想一出是一出的上司,一边跟彼此掐成乌眼鸡。左支右拙的李斯甚至引用韩非文章写了一篇字字泣血的上书,看得卫庄发笑。与此同时,本就与朝廷貌合神离的罗网开始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另一边,阴阳家一直没能完全从蜃楼事件中恢复过来,同样面临内部的分裂和阵营相争。卫庄果断抓住了机会,终于把停滞多年的,关于韩非死因的调查推进了下去。

经营多年,流沙高效到让人害怕。整个事件水落石出的时候,秦二世还在大张旗鼓地造行宫。

卫庄从罗网总部的死尸堆里拿起那段记录时,意外地没有感受到任何大仇得报的喜悦和亢奋,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平心而论,他也不知道这迟来的终结到底该算什么。

只能说罗网不愧是给秦国打工了这么些年,文字记录做得颇为详尽,整个过程中有从最高层到执行人的起码六个批注和签名。然而这些参与者,无一例外,早已消弭在乱世的尘烟中。这桩谋杀的主谋从来都没找到过他追寻的秘密,死得十分憋屈;推波助澜者品尝了一丝权倾天下的滋味,只在被腰斩前留下一句东门黄犬之叹;心照不宣地默许了此举的上位者死在巡视的路上,死后一度与鲍鱼为伍;执行者和他的无数同僚与主谋一样,早在多年之前就倒在了卫庄剑下,至死也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世道。

至于所谓的苍龙七宿……在六国直系继承人几乎都已死尽的如今,这个秘钥本身连同它或许可以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知识,已经被埋进七国的废墟之中。或许之后还会被有心的聪明人挖出来,当做是诱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注定不会发生在他们这一代还活着的时候。这个秘密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卫庄现在对于韩非那奇异的穿越时空的能力从何而来,有了一些大概的猜测。

卫庄把写满了死人名字的书简扔进火中,像多年前看着火舌吞噬墓碑。

白凤抱着臂轻盈地落在他身后半步:“不拿给你朋友看看?”

“我看就够了。”卫庄说。

白凤和他一起注视着火堆,墨色残灰被热气推到半空又缓缓落下,像空中摇曳的鸦羽。

“他还会来吗?”白凤问。

卫庄没说话。张良的记录早就到了尽头,让他相信韩非还会再出现的只是一点隐约的直觉,他和韩非之间还差一个同样迟到多年的告别。

秦二世继位第二年,卫庄应付完韩成,回到在新郑的临时居所。这里建立在紫兰轩曾经的遗址上,只是再没有当年的青竹小院,欢笑与琴声。

再次听到身后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时,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今日倒是来得早。”

回答他的是人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卫庄仓促地转过身,看到一身狼狈囚服的韩非跪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对着卫庄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来。他还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只能倒在卫庄手臂间。卫庄去探他的脉,立刻便看到了他手臂上如同叶脉一般,早已攀爬蔓延开来的鲜红纹路。

卫庄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个韩非来自何时何处。

没时间细想,他迅速封住了韩非的几条经脉,韩非似乎从方才持续的窒息和痛苦中缓过一口气,却直接呛出了一口乌沉沉的血,正喷在他的衣襟上。

“对不住了,卫庄兄。”韩非气若游丝地说,散乱的目光在卫庄紫色的衣襟上一掠而过。卫庄咬着牙,扣着韩非的脉门以内力探查:“什么时候中的咒?”

韩非闭目积攒了点力气。“来不及了。”他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卫庄如同被利刃刺穿,陈年的伤口突然被狠狠划开。韩非说的是事实,除了已经布满全身,深入骨血的六魂恐咒,他还中了不浅的毒。即便流沙之主的武功独步天下,也只能暂时从韩非的后心几处大穴以内力输送缓解部分症状,让他不至于立时便被发作的毒咒摧毁。

韩非虚弱地靠着,六魂恐咒对外来的内力并不适应,此举对他来说实在不算舒服。

“没用的,算了吧。”他试图撑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来,蔓延到他颈部动脉的六魂恐咒不祥地急速跳动着,像是这副身体里的第二个脉搏。“发作到这个程度其实……不怎么难受。”

卫庄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再次意识到,在韩非旁观了他的大半人生之后,终于轮到他来向自己人生中格外浓墨重彩的一笔告别了。韩非见证了家国与王朝的终结,如今他自己的结局,却要交给旁人来见证。

从在新郑城外错过的那一刻起,命运便注定了卫庄对韩非的死无能为力,虽然韩非要为此负起码一半的责任。第一次在鬼谷山中初见韩非,这人就在说谎。他们都是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永不回头的独行者,但一个把自己巧妙地隐藏在层层假面之下,从登台到退场都耀眼而仓促;另一个在似乎永不停止的离别和错过的磨砺之后继续向着乱世风雨的刀光剑影而去。如同百川东流,他们或许不断交错,但着实算不得同行。卫庄从不觉得自己为韩非所做的能称得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不知道除开所有的幻影回声与天光欲晓时的一点情愫,韩非对他到底有几分保留。

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一切其他的可能尽归尘土,有些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卫庄明白,对于此刻的韩非来说,大秦朝廷如何风雨飘摇,阴阳家如何远走海外,还有罗网如何一败涂地都不重要。在发生了这么多之后,他回到了曾经被他跨过的原点。

“我来晚了。”他终于对韩非说出了这句从子牙狱开始就在他心中徘徊不去的话。

幸也不幸,在所有的并肩而战和所有的信任托付,爱恨别离之后,韩非结局的见证者不像韩非自己那样无动于衷。

“能见面就不晚。”韩非又咳嗽起来,他呼吸跟不上他说话的速度,每讲一句话都在窒息的边缘徘徊。

卫庄替他顺了顺气,感觉怀中躯壳像是握不住的指间沙。

“我本该早些……”他几乎说不下去,太多的记忆向他纷沓而来。“我不该让你……”

“不是的,卫庄兄。”韩非艰难地打断他。“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你不必……”他又倒起气来,不得不老实地靠在卫庄身上闭目养神一会。

卫庄盯着这张奇异地混合了痛苦与安然的脸。

“事到如今,你得偿所愿了吗?”过了一会,他开口问道。

韩非从闭目养神中睁眼看他:“你还记得那个约定?”没等卫庄回答,那双比平时更暗的桃花眼又闭上了。“我怎么还问呢?你当然记得。”

卫庄执着道:“你还没有回答。”

韩非轻轻拍拍他:“想见的我都已见过,想做我都完成了,要说遗憾……可能只有一点。”

“是什么?”卫庄追问,一如当年他在小圣贤庄的山崖边问韩非这是否是他想要的世道。

面对着毫不犹豫的追问,韩非睁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让人难以言明的神色,在这生死之间最薄的一线上,像是轻云散去月照千里,平日里临水而过的惊鸿终于落在水波之上。他这次看得比平时更久,像是要记住,像是当年新郑城外回头前的最后一眼。

“记得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吗?”将死之人带着一点回光返照的清明,兴致勃勃地说。

卫庄太过熟悉他的弯弯绕绕,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走向。“你从何时起开始信道家了?”他本能地回道。

“道家的生死如一未免还是凄凉了些,”韩非说。“我希望你能来去自由。”

卫庄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你自己尚且做不到的事,反而拿来要求别人吗?”

韩非伤怀地对他笑笑:“可能因为我心中有愧吧。”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卫庄说,感觉到韩非的心跳密集散乱如同雀啄。

韩非一笑,但是用了更长的时间来积攒力气:“多谢。”

他们安静地靠在一起待了一会,卫庄输送的内力逐渐不再能维持韩非体内已然枯竭的经脉和器官。韩非似乎亦有所感,再次推了推他的手。

“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韩非一字一顿地说。“对我来说,在这里结束再合适不过了。卫庄兄,别白费力气。”

“不是白费力。“卫庄咬着牙说。六魂恐咒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抗,发作得更加猛烈,争夺着濒临枯竭的经脉。韩非因为这剧烈的疼痛猛地绷紧了片刻,扶着卫庄的手摇了摇头。

卫庄看着他,只觉得浑身都浸泡在剧烈痛处之后接踵而来的麻木中。他下意识地减缓了手上内力的输送,眼看着寄生在韩非身上的猩红脉络又一次生长起来。

韩非看看他,突然说:“其实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

“什么?”卫庄问。

韩非挣扎了一下,示意卫庄把他扶得高一点。卫庄照做,唇上感到一点冰凉干燥的触感。

这几乎称不上是亲吻,丝毫没有他们之前的激烈缠绵,只是两个已经走了太远的路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仅有的一点亲昵。

“这个。”韩非说,这下动作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倒回卫庄怀里继续咳嗽起来,却依然在笑:“现在我没有遗憾了。”

卫庄感觉到手中的心跳在剧烈而不规则的攀升之后,逐渐向着更加不祥的沉寂缓慢行去。此时再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他们终究没有时间了。

“不问问我是否得偿所愿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故地的废墟之上空洞地响着。

韩非倒在他的怀里,随着逐渐慢下来的心跳,衣角也开始透明,但表情却是安详的,甚至依然带着一点微笑,好像他确实要去赴下一个约。

“下次吧,下次再告诉我。”韩非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卫庄兄。”

或许是错觉,但是韩非消失在空气中的速度比他心跳彻底慢下来的速度更快。卫庄想要追上去,想要抓住消散的人。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怀里的位置早就空了。

 

*历史上,张良曾散尽家财求得善掷沉重铁锤的大力士报仇,在博浪沙伏击行刺秦始皇,却误中副车,行刺失败,张良只好隐姓埋名躲避通缉。

*政哥业务能力确实超强,但大秦平民百姓的生活质量吧……“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商君书》,“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汉书. 卷六四下. 严安传》,“昔秦法繁於秋荼,而网密於凝脂”——《盐铁论·刑德》

*语出《韩非子·备内》,感觉每个上位者看了这篇都会被迫习得被迫害妄想症。

*常用文综知识,“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作者本人出于恶趣味对之前的张仪梗进行callback,就喜欢看帅哥互相当老婆。

十三

时间过去了太久,足够咸阳被新的王师付之一炬,勇往直前的少年和他的好友分道扬镳,战火燃起,被苛政折磨了数年的大地再起刀兵。涛涛流水无止无歇,锦绣灰和公卿骨是烧不尽也踏不完的。有的门派兴起,有的门派没落,江湖中和庙堂上野心勃勃的新人多如过江之鲫。卫庄自己拒绝了所有势力的招揽,他已经做够将军了。

那场仗打到第五年,荆天明来找过他。拿渊虹剑烤野山鸡的落魄孤儿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失魂落魄地来到流沙总部,扬言见不到他就赖下不走,还要把白凤的鸟和赤练的蛇都喂胖。

流沙之主纵横江湖多年,武功深不可测,名字放出去能止小儿夜啼,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别出心裁的威胁,在任何涉及动物的恶性事件发生前把这倒霉孩子拎走了。

“盖聂死了吗?”卫庄冷静地问。

墨家巨子蹲在地上,没精打采地看他一眼。

“大叔让我来找你。”他说,看起来愁得快掉毛了。

卫庄等他继续说,可是荆天明在面对他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过眼力价,于是他俩大眼瞪大眼地沉默了一会。

“盖聂马上要死了吗?”卫庄改变措辞。

“大叔好歹是你的师兄,你能不能盼他点好。”荆天明哀怨地嘟囔。“不是,是我遇到了一个问题,大叔说可以来问你。”

卫庄心中升起一些不祥的预感,他正要关门送客把荆天明踹出去,一头乱发的青年犹犹豫豫地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荆天明道。“我们有分歧,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卫庄一动不动。荆天明抱着膝盖蜷在地上,看起来很想把自己压回十二岁:“现在他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不,他早就开始做这件事了但我之前没有拦住他。是我的错,都怪我⋯⋯”

“说重点。”卫庄不耐烦。

荆天明两眼无神地望着他的靴子尖:“现在他铁了心要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除了我,没人能帮他———”

“太妙了,楚王的十万大军竟都不算人。”卫庄忍不住嘲讽道。

荆天明似乎对他猜出了这个“朋友”的身份毫不意外。

“但他们会劝他停手吗?”荆天明抬头看他。“比起争夺天下,他们会更希望我的朋友活下来吗?是真的活下来,不是什么‘留得青山在’,就是放下,离开,不管这些事了。”

卫庄看着那双空茫的眼睛,内心疲惫地把盖聂翻来覆去骂了十几遍。

“你朋友是没长脑子还是生活不能自理?”一时半会抓不到罪魁祸首盖聂,他熟练地迁怒了荆天明。“他自己不会选吗?”

“他很聪明,他当然会,但是我⋯⋯”荆天明脸都憋红了。“我承诺过不会干涉他。这是他的志向,我知道身为朋友我应该尊重他,但是我⋯⋯”

“你后悔了。”卫庄说。

荆天明点点头:“我想救他。”

“你身负百家绝学,出入万军之中并非难事。”卫庄冷笑。“还是说盖聂这么多年只教出了一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懦夫?”

荆天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用激我,我不会那么做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地说:“他胸怀大志,如果真的因我而苟且偷生,他年青史上,留下一个逃兵的名声,那……我不希望他死,但我也不希望他平生之志不得伸。”

“就算你想,他也不会让你插手。”卫庄说,声音比自己想象得更轻。

荆天明把脸埋进手掌,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救不了他,但我不甘心。”他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卫庄半天没说话。

“你想要的太多了。”许久之后,他沉声说。“你无权干涉别人的选择,看看盖聂,成天想做救世主半点用也没有。”

荆天明用力搓了搓脸:“你要我袖手旁观?”他声音发闷。

卫庄疑惑盖聂怎么教得出这么个死心眼的榆木疙瘩。

“不。”卫庄说。“你还可以去见他一面。”

荆天明仰脸看着卫庄。

“他不会被我劝回来的。”他说。“我不能帮他,墨家不能被牵扯进来。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就算到了最后一步,也不需要向我托付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而卫庄只是看着他。荆天明说着说着,慢慢地停住了,一点恍然从年轻人被愁绪占满了的脸上浮现出来。

“但我还是想要再见见他,少羽现在一定也……”荆天明话没说完,从地上一骨碌站起来,他年少时颠沛流离,却显然没耽误他窜个。“我明白了,我要去垓下。”

他朝庭院里停着的机关木鸟跑了两步,突然停住脚回头看向卫庄,神情略带犹豫。

“还不快滚,”卫庄一见那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冷冷地打断他。“等着我送你吗?”

但荆天明向来不会如他所愿。

“大叔说得没错,你确实……”荆天明看着他,机关木鸟翅膀掀起的夜风吹拂着墨家巨子的衣角。他们二人从没看对方顺眼过,只是看在盖聂的面子上才没打个你死我活,因此这个从小机灵的小孩破天荒地遇到了一点表达障碍。“我……抱歉,那什么,我猜你的朋友一定……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就,你节哀。”他磕磕巴巴地说完,跳上木鸟升空离开了。

卫庄看着机关木鸟仓皇消失在夜空中的背影,侧耳听到洧水奔流,直向东海,一去不回。

在那之后,手握霸王枪的将军自刎乌江,新的秩序取代旧的,新的都城在龙首原上缓缓成型,诸子百家的时代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落幕。流沙运转良好,毕竟暗杀是一门古老的手艺,而每个时代都不缺被家国不容的流浪者。

年华易逝,世事变迁,故人也纷纷老了,张良甚至开始蓄须。卫庄考虑过加入他。对此,白凤表示“哈哈哈快去”,赤练表示“算了吧白头发已经够显成熟了”。

尘埃落定之后他回到新郑,这座城市在迟到多年的太平里缓慢地恢复生机。他站在繁忙的大街中央思考了片刻,打了一坛酒,往城外去了。

韩非的尸体无处可寻,他们几个见过韩非,记得他,也活过了整个乱世的人在棠溪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里面放了一套他的书。以他们能给前朝王室公子用到的最高规格,用了所能寻到的最结实的材料。墓志是张良写的,笔触平和地记叙了韩非的生平和成就。这本是为共同的故人操持身后事,然而他们忘了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名声。留侯亲笔吸引了不少无关的人前来凭吊,他们自己反而因此不太常来。

卫庄把酒放在墓前,本来在周围游荡的几个游人都被他的气势吓跑了。卫庄正盯着石碑上字迹的凹痕,身后突然传来一点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等着那个新来的不长眼的路人自己识趣点,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他阔别太久,听来已经有些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卫庄兄?”

卫庄转身的速度快到扬起了韩非墓前的尘土,隔着一片烟尘,他看见一身紫衣的韩非站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距离他和韩非的上一次见面已经隔了太久,短暂到可以被忽略的愣怔之后,他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两个想法:第一,这个韩非看起来年轻得夸张;第二,他得赶紧把这块碑挡住。

前者不需要他的任何反应,后者让他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地背转过身,靠在石碑上,冷声问道:“你是从哪一年来的?”

年轻的韩非迷茫又无辜地看着他,但还是比较听话地答道:“韩王安二十八年,易宝宴之后,我们刚见面。”

卫庄瞪着他,韩非礼貌地等了一会才重新开口。

“其实你不用挡,卫庄兄。”他礼貌地问。“我刚才看见了。”

所以这就是韩非说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卫庄模糊地想,这迟来数十年的领悟瞬间击中了他。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所有的隐瞒,欺骗,回避,早有所知的了然和平静都有了来由。

“你看见了。”卫庄机械地重复道。

“字写得挺明显的。”韩非耸肩,探头探脑地想往卫庄宽阔的肩膀后面看。“不过你变化真大,我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卫庄敏锐地察觉出这句话里扯淡的浓度,深深吸了一口气,韩非小心地看着他的表情。

“对不起,不过在我那边,咱俩还没有太多交情。”年轻的韩非礼貌而谨慎地说。“都说鬼谷一怒而诸侯惧,你要发火吗?我应该立刻开始逃命吗?”

这话带着韩非最常用的插科打诨风格,说话的人身披公子王孙才被允许穿着的锦缎紫衣,外衣万年不变地挂在肩膀上,腰间玉佩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色泽。他看起来很健康,虽然本身不算血气很足的类型,但脸色还不错。可能因为刚刚看了自己的墓碑,他神态虽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故作轻松,但卫庄能看出那层皮囊之下的火焰距离燃烧殆尽还差得远。

这样一个人,本来不该就这样得知自己数年之后无可避免的死亡。

卫庄叹了口气:“不必。”

韩非大笑:“那我在此谢过大侠手下留情。”

卫庄没接话,这场面太过荒谬,黄土之下空无一物,墓主本人却在与曾经埋葬了他的人谈笑。他后退一步,给韩非让开道,让韩非得以走近了仔细看那碑文。

韩非看得很认真,一眼扫过之后,他走到碑前,指尖一字字追溯过他自己尚未经历的一生。他匆匆略过了对他的学说和才能的赞赏,直接跳到生平有关的部分。他在“与秦王交”停顿片刻,看到自己二次使秦后抿了抿唇,对着张良描写他死亡时哀而不伤的笔触笑了笑,最后在六国毕,四海一,而后又是数年的战火不断后天下终归一统的总结段里停了下来。

“对你的结局有何感想?”卫庄问道。

韩非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卫庄不禁思考他对这一切到底是从多早就开始有所感知。

“还能有个墓,看来我运气不错。”韩非说。“至于我的下场…说实话,在我们学派里算是比较好的了。”

“这只是个衣冠冢。”卫庄说。

韩非只是笑。

“你在高兴什么?”卫庄问道,有些许真实疑惑。

“没什么,只是在想,我死后这么多年你还会回来看我,”韩非在“我死后”几个字上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留太久,带着青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朝他笑笑。“说明我们以后会成为朋友。”

弱冠之年的卫庄会激烈争辩“我才不是你朋友”,快到而立的卫庄会把他薅起来质问他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再之后的卫庄会平静地给他讲一讲秦国的消亡,楚汉之争和最近正在上演鸟尽弓藏大戏的新王朝,但这些终究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卫庄只是看他一眼:“你以后的路并不好走。”

“没关系,”韩非点头赞同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一条轻松的路。”

卫庄的目光投向墓志上的六国毕于秦:“即便这条路走不通?”

“怎么能叫走不通呢?”韩非笑意盎然地反问道。“如果这上面说的没错,我写完了我想写的文章,有人在实施这些理论后得了天下。”他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盖棺定论,知晓自己的结局似乎给他带来了片刻的坦诚,他眼中带着一点后来的韩非能掩藏得更好的狂热。“兴亡千古事,我所求本就不是一时一地的成败。如此一来……哈,以后哪位君王能不读我的书?”

卫庄看着他,说不上是好笑,无奈,还是“我就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如同当年看着紫兰轩里那个扬言要取九十九分天下的人。

“轻狂。”他说。

韩非了然地看着他:“你如果不是同样的人,就不会来帮我了。”他得意地说。

卫庄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来他很少这么笑。

“少给自己贴金,”他违心地说。“你我只是利益相同的盟友。”

韩非笑了:“那我运气还算不错。”

正是秋日,天高云淡,凋零的落叶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和浅淡的草木气息。这个韩非与他相隔太久,他站在这条路的起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这次会面像是补全了缺失已久的最后一环,他还会背负着这份重量,但那道伤口毕竟已经愈合了,带来千帆过尽的平静,像是多年之后触碰伤疤的钝感。

因为这点复杂的思绪,他险些错过了韩非提出的问题。

“你呢?过去这些年可一直不怎么太平。”韩非歪着头问他。

“兴亡千古,青史轮回。”卫庄说。“都是旧事,没什么可说的。”

韩非投来一个“跟我还客气什么”的眼神,这人自来熟的本领相当了得。

“没什么特别的,”卫庄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想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这话不全是谎言,他活过了数十年的苛政和乱世,武功盖世,能够操纵的明暗势力铺陈在这新生帝国的每一寸,庙堂江湖来去自由。他没有侍奉君王的兴趣,张良侍奉的那位君主也识趣地不会把爪子伸到他旁边来。他强大到足以庇护故交旧友,即便他们本身足够或许也已经强大到不需要这份庇护。他为曾经失去的找回了公道,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再也没有让自己陷入到当年的无力境地中,以后也不会。

虽然不是全无遗憾,但他已经做完了能做的一切。

他说完这句才意识到,这句话,就像多年前对姬无夜的那句宣言,是本该说给桃花风里的故人听的。

石碑沉默地伫立在他身旁,面前紫衣乌发的年轻人对于他的来时路一无所知,闻言只是平和地道:“那就好。”卫庄隐约觉得他的神色中有些他此时还不该有的,对未言之意的了悟和温和的理解。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卫庄问道。

韩非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打算藏着掖着:“说实话,不确定。但我之前在桑海的时候,曾经研究一个关于七国宗室的秘密——”

“苍龙七宿。”卫庄说。

“对,卫庄兄果然料事如神。”韩非笑笑,眼睛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探查。“但我当时没有研究出结果,就暂时搁置了下来。没想到,刚回新郑几天就突然到了这里。说起来,这里离新郑远吗?不会要我自己走回去吧?”

“不,你留在原地就好。”卫庄说。“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很多次,你会习惯的。”

韩非惊讶地挑起眉毛,卫庄蓦然忆起一次久远的“护送”,随即听到韩非抽了口气,盯着他那开始消失在空气中的袖边看。

于是卫庄知道,这最后一面要到此为止了,这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倒影和回音也是有尽头的。

“……你该走了。”他平缓地对韩非说。“你每一次去到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都不会停留太久,下次自己算着点。”

韩非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很想多留一会的。”

卫庄的心脏为这句话一沉,随后韩非突然再次发问。

“我以后还会再见到你吗?还是……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他看着卫庄,目光灼灼地问道。

卫庄被他的敏锐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非被他骤然锋锐的眼神逗笑了:“这有何难猜啊?”他比划了一下:“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卫庄沉默片刻。

“我们还会再见。”卫庄说,他想起一个久远的春日清晨。云梦鬼谷的晨雾相隔千里,又一次地包裹住了他。“时如逝水,而你我会有机会……在这川上的同行一程。”

卫庄不知道韩非这次又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但是韩非没有再问。

“我明白了。”他说。

“保重,卫庄兄。”这个年轻的韩非对卫庄行了一礼。

卫庄冲他点点头,背转过身,面对着石碑上故人的结局,将这条漫漫长路的开端留在了自己身后。

棠溪多树且有丘陵,他听到熟悉的风声吹过树林和坠着丝缕的一串玉佩,璆然有声。那冰凉而清脆的声音最后还是消散在韩非墓前的秋风中,像是曾经在他身边回响过的低语和笑声,像是被时间带走,永远不会回来的一切。

他拿起他的剑,没有走上他来时的路,而是踏着荒原向西而行,往长安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卫庄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