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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黑/白黑】鲸岛

Summary:

大三角,是白黑占绝大篇幅的紫黑,虐白黑
七夕快乐呀~

Notes:

lof id:飞酌淸酤
也可以来老福特找我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有些人匆匆一面 再也不见
如同每一天中的每一天
任随掠影在浮光中 搁浅
——《似曾》

 

学院岛。

“夜刀神君?”
房间外有人敲门,是菊理的声音。夜刀神狗朗放下锅铲,转身看见少女笑容甜美,将一袋东西递到他面前。
“早上好!这是你之前拜托我采购的物资,全都在里面了。不过,有些药的名字还真是拗口呢,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像秋日里开得正好的金菊,无需刻意就能在阳光下绽放耀眼的光芒,少女明媚的笑颜多少缓解了他郁结的心情。只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似乎是从脸上瞥见了他的想法,菊理逐渐敛起笑意,忽而话锋一转。
“威兹曼老师还好吧?”
“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即便是醒来了,也会感到头晕,呕吐,吃不下饭。”
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宇再度蹙起,这两年来好像他最习惯做的事就是蹙眉,以致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不过,自怨自艾不是他的天性。
他摇摇头,面对菊理担忧的神情,深深一鞠躬。
“有劳相助,菊理小姐。”抬起头时,他目光仍然坚毅,“不过,我想我们还没有到放弃希望的时候,只要坚持下去,或许会迎来转机。”
金菊般的面庞再度灿烂起来,越过她,狗朗看向窗外。太阳从云堆里探出头,昏暗朝远处退去,似有庞然大物自城市上空飞过。随后他意识到,“天国号”早在两年前就在那场大战中被毁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日子已过了两年。

两年前,白银之王阿道夫·K·威兹曼联合青之王宗像礼司、赤之王栉名安娜对抗绿之王比水流、灰之王磐舟天鸡,强行使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摧毁了德累斯顿石板。
石板的毁灭标志着王权者的覆灭,他们一度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淡幸福的生活。威兹曼选择留在学院岛,担任苇中学园的物理老师,猫儿以转校生的身份进了学院,而他,自然要陪在威兹曼身边。
只是没想到,不出半年,平静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
第一次出现症状是在课上,威兹曼忽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晕倒在地,立刻被送入医院。检查下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加之他恢复得很快,狗朗只以为是他没注意休息,板着脸叱责了他一顿。威兹曼举起手掌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熬夜追剧了,一边嬉皮笑脸地冲猫儿做鬼脸,逗得她咯咯直笑。
尔后,他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随时随地,渐渐地也就不去上课了。再后来,他的活动范围从宿舍缩小到了卧室。现在,他时常陷入沉睡,一睡就是几天几夜。昏睡的间隙,他可以下床走动一会,不过,时间一长就会头晕,耳鸣。
尽管回到了白银的身体,生命力却一点一点枯竭,仿佛有某种丑陋可憎的植物攫取了他的心脏,扎根下去,从中日复一日、源源不断地汲取养分,吮食他的血、他的肉。

第一王权者,第一位被德累斯顿石板选中的人,曾与她建立起牢不可破的联系。
石与剑四分五裂的一霎那,曾经如奔流般慷慨涌入他血脉的力量源泉,如今也以相同的方式从他体内流失。不变的身躯,以异于常人的速度奔向死亡,绝无逆转的可能。
这是自毁的反噬,石板的报复,强行更改命途而必须支付的代价。

送菊理走到门口,女孩突然一拍脑门,又折回身来。
“啊!差点忘了!”
“怎么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淡紫色的信封递给他:“又是给你的情书,我看到就给你带过来了。呼,还好没有压坏呢。”
看着夜刀神接过信,她歪头分析道,“嗯,看字迹好像还是同一个女孩子。可她都给你写了这么多封信了,为什么不鼓起勇气来见你呢?”
“谢谢你,菊理。”顶着菊理好奇无比的眼神,夜刀神神色不变,看也不看把信塞进口袋里。假装没听到她的抱怨——“这样会压坏的吧,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他嘱咐道:“不过,这件事,还是请你——”
“——不要告诉小白。”菊理模仿他低沉严肃的口吻抢答道,又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放心吧,我会保密的。”

送走菊理,夜刀神狗朗掩上房门,却不着急看信,而是把药汤煎上。
那鬼画符般的药方和稀奇古怪的药材都来自中国,诉诸西医无果后,他开始尝试这种古老而神秘的偏方。植物干瘪皱缩的叶被根须加入清水,浸泡加上炖煮需要几个小时,逐渐熬出一股腐烂的味道。可是别无他法,如今他已是病急乱投医了。
他估摸着威兹曼还要一两日才会醒,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晨光温柔,一字一句默诵道。

“致最最可爱的小狗朗,
“终于下船了,踏上北国满是冰雪的土地,我很是兴奋呢。远处的山脉是一望无垠、常年不化的积雪,有一种荒芜而富有野性的美丽。小镇上的人都很热情,偶尔会碰上大胆的俄罗斯女孩,主动请我喝酒。夜里我们围着火炉唱歌跳舞,屋外传来北风呼啸的声音,一刮就是一整夜。真想和你在雪地里痛痛快快打上一架,那场面一定很漂亮。
“爱你的 紫”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明信片,紫搂着一个与他有几分神似的雪人,站在冰雪皑皑中微笑,身后是码头、驳船与灯火朦胧的房屋。他凑近闻了闻信封,熟悉的兰花香,清冷而馥郁。
那缕香,如来自异国的游魂从纸间召唤而出,化作记忆中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划过纸张,擎着笑题下他的名字。随即又幻化成那人坚实的臂膀,温暖的胸膛,越过时空的距离,将他紧紧抱住。
鼻尖萦绕着令人妄图沉醉的温柔,狗朗匆匆折起信纸塞回信封,扔进书桌下的抽屉里。他打开窗,借微风吹干眼角湿意。

当晚,他梦到一望无际的雪原,绚烂的极光。他在星空下堆起童年的雪人,身侧的人不知何时从一言大人换成了紫,拉着他融入盛大的庆典,随着人潮起舞。一片欢声笑语中,突然传来威兹曼的声音,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宛如丧钟声声在耳边回荡。他甩开紫的手一路狂奔,最终在河边找到了他。威兹曼静静沉睡在河底,苍白的面上了无生气。河道与冰面构成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晶莹可怖,携他朝下游而去。
“小白!小白!快醒醒!”
他奋力敲打冰层,声嘶力竭呼唤他的王,可是河冰太厚也太坚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威兹曼被水流卷走。
“小白——!”

“小黑,小黑?”
狗朗猛地从床上坐起,被清晨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哪还有什么雪原和冻河?那个本该沉睡在河底的人,正完好无损地坐在他面前。
每次刚清醒过来,精神状态总是很好,给人一种无端的希望。像吸饱了水的百合,擎起亭亭的枝叶,只是开不了多久,就迅速衰败了。
“你出了好多汗,”威兹曼担忧地望着他,“做什么噩梦了?”
“我梦到你——”他摇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止住声,收敛神色沉声道,“只是个噩梦而已,没什么好说的。我去给你温药。”
无视人可怜巴巴看向自己的眼神,狗朗挣脱那只轻轻握着他袖子的手离开了。

猫儿去找安娜了,这个时候她不在身边,反而让狗朗松了口气。毕竟,要照顾一个已经够头疼的了。威兹曼不喜欢喝药,每次都要哄好久,找各种理由闹他,闹完之后又道歉。
“你已经很辛苦了,小黑,我不该让你担心的。”
狗朗静静注视着他,仿佛看透了他坚强之下的伪装。他坚定地摇摇头:“不,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他许诺。
每当这时,威兹曼的脸上总会浮现出奇怪的神色,一种混合了无奈与爱怜的苦笑。狗朗不知道他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笑。
随着时间推移,他发觉自己越发猜不透威兹曼的心思。
不过,如果毁灭石板再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就是第一王权者阿道夫·K·威兹曼的宿命,那么守护他直到生命的尽头,就是他夜刀神狗朗的宿命吧。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房间,却发现威兹曼已经不在里面了。

 

房间的窗大喇喇开着,他把药碗放在书桌上,瞥见相框下压着一张纸。
曾经,生活还未笼罩上死亡的阴霾,他们三人也曾笑得如此灿烂。
不过等看清了纸上的字迹,这些念头顷刻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立马夺门而出。

终端机关机。
该死,他这个身体,能去哪里?又在逞强。就不能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吗?让人担心。
可狗朗几乎把学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个银发男人的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房间后,威兹曼从床底下钻出来,盯着他的背影,笑得有些无奈。
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好骗。真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会笨笨地被别人拐走呢。
不过,幸好……幸好还有人愿意陪在他身边。
威兹曼哼着小调走出门,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天气晴朗,微风和畅,心情怡然自得。
恰如故事刚开始的时候。

那张纸上写满了道别。一路上,夜刀神狗朗都在回想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威兹曼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随后他想到,或许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全无迹象。那些散落在记忆罅隙里的细枝末节,如今飞快拼凑起来,勾勒出被他忽略的动机。
最近威兹曼的反应有些奇怪。
当时他刚收到紫的来信,威兹曼正好从睡梦中醒来,于是他将信放在桌上就出去端药。
回来的时候,威兹曼依旧是那个温柔而古灵精怪的威兹曼,只是聊天时不经意地问起,“狗朗有喜欢的人吗?”
灯光下的侧脸明明是微笑的,却被昏黄的光线无端照出一种忧伤。
“……没有。”
他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撒谎。不知道能否骗过威兹曼,毕竟他撒谎的本领不算高明。
空气有一刹那像绷紧了的弦。他疑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反倒是威兹曼无措起来。
“啊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呢。只是觉得小黑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独立生活的时候了。”
“你是要赶我走吗?”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威兹曼慌忙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威、兹、曼!”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不是,你最好没有胡思乱想。喝药!”
他把药碗塞进人手里。
第二天他发现信封被翻了过来,房间的窗没有关好,当时只以为是风在作弄。
如今回想起来,恐怕是威兹曼看到了。

紫写了什么?他努力回想。
因为看了太多遍,几乎能背出每一封信的内容。
他的信里总是有新的景色,新的海岸线,风土人情,美食,想法。偶尔也会提到他们的过去。
最后是不变的落款,爱。
这是紫喜欢惯用的口吻,仿佛他们还是亲密的恋人,只是暂时分居异地。
收到信的时候他总是开心的,但从来不会表现出来。这对小白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他后悔自己没把信藏好。

学院搜寻无果,在校门口终于有学生给出线索,声称看到一个银发男人朝地铁站走去了。
夜刀神狗朗急匆匆赶去。周末的街头人流如织,越是急切偏越有人磨磨蹭蹭地挡在跟前。好不容易赶到地铁站,他突然在人潮中瞥见一个酷似威兹曼的高大身影,时而被浪头托起进入他视线,时而又消失不见。
他大喊威兹曼的名字,期盼对方能就此停下脚步。然而,声音却很快被人群谈话的嗡嗡声,广播提示音,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等等吞没。隔着人头攒动,他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声嘶力竭却无可奈何。
威兹曼,你到底要去哪里?
他跳上下一辆地铁,从站牌上认出熟悉的地名,神色微微震动。

学院岛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微风送来心旷神怡的清香。碧蓝的大海波光粼粼,时有飞鸟盘桓在水天一色的天际。
多年前的某天,他们也曾驻足在此看海,惊叹于生活慷慨馈赠的平静的美丽。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斑斓的景色落在颓废的双眸里,终归失了颜色。

狗朗四处搜寻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在海岸边找到了威兹曼,赶忙朝他跑去。
“小白——!威兹曼——!”
威兹曼孑然而立,及腰银发时不时被海风吹拂着,由春日披上一袭跃动的光泽。那光芒流丽无比,让人想起众王之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亲临人间的盛景。狗朗已很久没见过他站在太阳底下,如此惬意自在,如此幸福。
他的心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捶了一下,怔怔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威兹曼终于转过身,脸上仍挂着狗朗看不懂的微笑,说出的话却让人心碎:
“别过来,小黑,否则我会立刻跳下去。”
“……”狗朗握紧腰间的刀,深深皱眉,“伊佐那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一生起气还是会忍不住喊出伊佐那社这个名字,随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是伊佐那社,而是威兹曼。他活过的年岁比他生命的两倍还要长得多,早不是当初那个失去记忆,被两拨人追杀得四处逃窜,依赖于他庇护的少年了。
“小黑,生命太短暂,也太珍贵,无论是我的人生还是你的人生,都不该这样浪费。”凝望他的眼神温柔而包容,像深沉无垠的海,说出的话却如同利剑一般将他钉死在原地,“你不用觉得难过。其实,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困守在这里,那样对你并不公平,你和猫儿都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他们之间隔着不过三五米的距离,却好似隔着百尺汪洋。昨晚的梦仍历历在目,那张躺在水底的脸此时如魔咒般清晰起来。夜刀神狗朗一时不能理解落入耳中的每一个字。他紧咬着牙关,声音都有些颤抖,用力克制把人暴揍一顿的冲动。
“伊佐那社!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或许是站得有些久了,威兹曼的脸色比刚清醒时白了不少,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狗朗恨不得立刻上前扶住他。可是王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上前一步,威兹曼真会就此跃入海中。他不能拿威兹曼的生命冒险。
“我不需要什么更好的生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一下子涌到了嘴边,他顾不得羞臊与否,只想把一颗心剖出来给对方看。可威兹曼飞快打断了他。
“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的王,就让我平静地离开。”
又是这个眼神。当初,他执意要去找前赤之王周防尊了结一切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一个眼神便打消了他所有劝说的话语。是王的权威与决心,再度迫使他,不得不服从威兹曼的命令。
“我一直很向往这片海。”威兹曼的语气柔和下来。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尽情享受海风的吹拂。宛如飞鸟下一秒就会振翼而起,冲入云霄,翱翔于蓝天与群山的怀抱。飞翔,对他而言曾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折翼的白鸽,困守在方寸大小的金丝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见所闻都是同一方天空。
“咳咳……这座岛把我们都困住了,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一辈子。可是你和猫儿,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能这么自私。何况,这也是出于我的私心。”
“什、什么?”
“如果生命注定已走到尽头,我情愿灿烂地死去,最后,再看一遍这片天空,大海,和大家。”
“要是天国号还在就好了,真想带你去天上看看,再感受一下,纵身一跃的滋味有多美好。就这样,跳进海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消融在海风里,一遍遍诉说着虚幻缥缈的愿景。晨风的号角吹鼓了远处的风帆,也将这具白纸般脆弱的身体吹得摇晃,顷刻跌入海中。
“小白——!!!”
有些船扬帆起航,披风斩浪,余生所见皆景色。有些船却不幸搁浅,在风霜的侵蚀下空耗余生,永远停泊在岛上。
原来他砸碎石板,自以为逃脱了“不变”的诅咒,其实从不曾逃脱命运。

威兹曼躺在他怀里,双眼静静阖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看上去比之前还要虚弱,像抽干了精魂的百合耷拉着花骨朵儿,无力靠在他臂弯。
眼前景象与梦中幻影重合,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狗朗一度以为威兹曼停止了呼吸,心痛至极,好在那对眼睫颤了颤,猛然吐出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咳咳……”
狗朗先是惊喜,连忙替他拍背顺气。等到原先的恐惧为理智所取代,脸色渐渐铁青。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伊佐那社!你怎么能……!”
质问到后来连声音都哽咽,一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他迅速别过脸去,不愿让威兹曼看到他的狼狈。他以为自己早在许多年前就忘了哭泣的滋味,可这滴泪却真切地提醒他,他曾目睹生命中最敬爱的王三轮一言的离去,如今又将送别下一位,他的王,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生命中无法定义的存在。
“小黑,别哭,这没什么的……”威兹曼扯了扯他衣袖,动作轻细得让他整颗心都揪紧发疼,于是把脸捂得紧紧的。那人尝试无果,干脆半开玩笑地念叨起来:“其实,我都看到了。咳咳……你哭起来的样子真不好看,整张脸都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夜刀神狗朗转过头瞪他一眼,却在看到他嘴角和胸口上的大片血迹时噤了声。威兹曼顺着他骤然僵硬的眼神望去,神色平静如往。
“对不起,小黑……”他笑着说,伸手攀上他肩膀,狗朗顺从低下头,任他拭去脸上的泪,眼泪却越流越多,“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狗朗不忍再听,低头堵住那双被鲜血染得格外鲜艳的唇,从冰凉的吻中尝到爱的腥甜与苦涩。

 

威兹曼再次陷入沉睡。这回连猫儿也看出来,他的时间不多了。菊理照常每天送来生活物资,让他们尽量珍惜最后的相处时光。
紫仍然隔三差五地寄信来,但狗朗已经不敢去看。
那信雪花般胡乱塞在抽屉里,和先前码的整整齐齐的一捆形成对比,正如他杂乱无章的心情。
房间好像一下子空了。他的心也空了。

这回,威兹曼整整沉睡了一个月。没人知道他是会再度苏醒,还是就这样一直沉睡到世界的尽头。而这一个月里,狗朗努力让所有事情都保持正常,再轻微的动扰,对过度敏感焦虑的神经不啻一种折磨。他在心底祈祷,如果威兹曼醒了,他一定不会再强迫他喝药。相反,房间日常通风,他还特地买来鲜花装点卧室,终于驱散了几乎渗入墙纸的药味。
等到小白醒了,看到这些清新自然的花朵,心情也会舒畅很多吧。他心想。
学院岛迎来仲春的时候,威兹曼也转醒了。不过这一次,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连从床上坐起仿佛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两人都心知肚明,海滩那一跃已让他的病情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尽管如此,当死亡成为一种近在咫尺的确信,威兹曼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逗逗伏在床边泪水涟涟的猫儿,反被搂得喘不过气,狗朗不得不把他们分开。他接着转向狗朗,问,小黑,其实你一直在给他回信吧。可为什么没有寄出呢?……抱歉,我都看到了。
狗朗被问得猝不及防,更没有想到,原来威兹曼已全知道了。他眼里满是惊讶与无措:“我、我……”
威兹曼开始解释。事情和狗朗猜测的八九不离十。那晚他开窗想散散药味,风却把信纸吹到了地上,拾起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而后他打开抽屉,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两大摞信,用丝带绑得整整齐齐的。一叠统一用淡紫色墨水写就,而另一叠,他认出是狗朗的字迹。
两叠信上的日期彼此一一对应,间隔不过两三日。他抑制不住好奇心,随手拆开一封,才明白狗朗因为他的病情,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原来万里之外有人如此牵挂着他,而他也一直牵挂着那个人。可为什么不愿让对方知道呢?

为什么呢?
狗朗也扪心自问。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把这种感情视为对威兹曼的背叛。而另一方面,他也不想给紫虚假的希望。
然而凝视着那双无限温柔的眼,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回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威兹曼欣慰地笑了。
“能和你们成为一家人,真好。”
仿佛是累极了,他微笑着却不得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似有天使从天空上方经过,世界为此屏息。猫儿晃了晃威兹曼的手臂,那手自床边无力地垂下。狗朗俯下身,深深凝望王恬静的面容,拭去他眼角的泪。
片刻后身侧传来猫儿的恸哭,于是他像小白一样摸摸她的头,把女孩搂进怀里。

遵从威兹曼的遗愿,他们举办了一场小型海葬,一切从简,只邀请了亲近好友。不过,学院学生听说了这位温柔可亲的年轻教授去世的消息,自发来到海滩上,往水晶棺里投入花束,场面蔚为壮观。
五彩缤纷的花朵,宛如成千上万的海洋生物,前来奔赴鲸鱼的葬礼。据说这种生物在临死前会游回最爱的港湾,或者是出生的地方,静静等待死亡。经过残酷而悲壮的鲸落,献出血和肉,万物得以焕发生机。
至少,从此往后,他不必再困守孤岛,可以拥抱梦寐以求的自由了。

夜刀神狗朗目送那载着威兹曼与百合的小船漂向大海深处,越漂越远,化作一个白点,和波光融为一体。不远处,猫儿扑倒在安娜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身旁的菊理掏出纸巾拭泪。可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如果这是你期望的,小白……他心想。
他沿海岸线默默离开,远离悲恸不已的人群。像离群的飞鸟,孤茕无依,只能在目力可及内寻找一个可落脚的岛屿,作为暂定的航向。于是不知不觉又回到那日威兹曼落水的地方,男人站在他所在的位置,像鸟儿一样张开双臂,梦想用羽翼描摹苍穹的蔚蓝。
脚下,潮水兀自起落,并不在意今日到场的主角已非昨日那位。涨潮无情地抹去他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无论颓丧还是坚定。往前往后,上下皆茫茫,没有去路,没有来历。
他从包里拿出两札信,扔进海里,倏忽被白浪卷得无影无踪。

有些事太过微妙,又太隐秘,他永远无法当面说出口,只能躲藏在文字背后。
比如他对紫的感情。
再纯粹的事物,一旦暴露在空气中,难免会变质、发酸。
快要失去威兹曼的那两周,他曾一度如此绝望。病榻上孱弱的躯体,不时地与记忆中的恩师重叠。
那些声色斑斓的春夏,幽静的山中岁月,煮酒烹茶,漱石枕流,但最重要的是,三人共享天伦之乐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

他不再读紫的来信,但没有停止回信。因此对这个只会倾听而不评判的笔友,吐露了许多绝望而缠绵的情愫。
信里,他提及威兹曼的病情,学院岛,海滩上戏剧性的一幕(“我开始理解他的理想与对自由的向往了,”他写道,“以及理想受挫而产生自尽的企望。比起受尽折磨,他更希望有尊严地离去。或许有人会说这是一种逃避,可我认为,他是想反抗命运的捉弄……”),还有冉冉升起的春日(“……最寒冷的春天,然而,绝望过境,我会继续昂首向前”)。
有时候,他也会追忆年少时的岁月,那些渺小却美好的插曲,如四散繁星缀在回忆的银河里,熠熠生辉。

“紫,
“你曾说过,如果我手里永远都抓着一些什么,就哪里都去不了。我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一度以为,是你信里描绘的异国风情令我向往,或许是我在学院岛待得太久了。可小白的事才让我明白,事情并非如此,能让我愿意留在岛上的从来只有人。我想称之为‘眷恋’之情更为恰当。从前是一言大人,现在是小白与猫儿。还有你。或许不是你喜欢的方式,可我确实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喜欢着你。我将永远承载他们的回忆活下去。
“虽然你很少提及,但我知道,其实你也是一样。你从没有忘记过一言大人,他也一直活在你的心里。……”

“如果你还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因为,我也爱你。”

最后的最后,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题上了“爱”字。

途经熟悉的地方,狗朗不自觉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道路旁,无数细小的花破出土壤,随风摇曳,珊珊可爱。
他想起两年前,石板被毁后,紫约他在此地见面,问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他轻轻点头,随后的亲吻如花瓣柔软。
后来分手也在此地,他还什么都没说,紫却已经全都明白了。
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我要离开日本了。”
“你要去哪里?”
“去环游世界。”他有意拖长了第一个字,显得娇俏动人,缓和了凝重的气氛。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温柔周到,即便不再扮演兄长这个角色,依旧不露声色又从容不迫地照顾着他。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无需问出这句话,紫也知道他的回答。
他当然是愿意的,只是有无法回应的原因。
他相信,如果换做是流,紫同样会这么选择。
只是半年过去,野花已经欣欣向荣,生意盎然,昭示春神的裙摆从大地上掠过,融化波罗的海的冰霜,催发故乡枝头的芽苞,一派花木葱茏,绿荫蓊郁。
纤长挺拔的茎秆挺过一整个严冬的摧折,托举起同样纤细而倔强的花朵,宛如托举起一个微小的希望,从来不低头。
他继续朝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狗朗。”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他。
他曾在信里默诵了千次万次,却许久不曾亲耳听到。
他回过头。御芍神紫正向他一步步走来。独有的兰花香恍若跨越时空的藩篱,裹挟沉淀已久的记忆,顷刻将他带回两年前的清晨。
他看上去和当时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轮廓更加深邃,头发也长了些,披散下来,有如千万朵风信子在风中瑟瑟作响。见他转身,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
“别来无恙。”

Notes:

以下是我的一些解读,因为觉得文章并没有写得很清楚。出于私心把小白塑造成古希腊悲剧人物式的角色,深陷无法挣脱的宿命。如果说《K》的第二季结局是一个轮回,那么《鲸岛》就是另一种BE式的轮回,紫白黑三人走出的每一步,最终都回到了原点。不同的是,白从屈从到挣脱(屈从心理见他在飞船上逃避几十年),黑是眷恋-动摇-眷恋,而紫是挣脱-回归。同样是岛的隐喻,对于三人而言有不同的意义。当然,读者也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自由心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