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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翻了个身,把正面朝向风扇。老式风扇呼啦啦地吹送热风,他像只鼯鼠一样张开四肢,尽力让身体每一个部分都空气流通。风通过宽敞的裤衩,横山眯着眼睛哼哼,感觉蛋都降温了。
他嘟嘟囔囔地喊:hina,hina!
咚咚咚,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头炸开的头发映入他眼帘,小小的男孩子在他跟前跪坐下来,手里拿着块包了冰袋的毛巾卷,他把冰毛巾轻轻贴上横山的左脸颊。
横山哼哼了两记,身体蠕动着缩在一起。他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推搡对方,不耐烦地示意他挡了自己的风。
男孩子就往旁边蹭了蹭,让出风扇。他别着身子按住在横山脸上的毛巾,手指有点冻僵了。他换只手。
hina以很奇怪的扭麻花方式一只手撑着榻榻米,一只手扶住横山脸上的冰毛巾。
“还痛吗,是不是很痛啊?”小男孩子的声音沙沙的,变声期说话太多的下场,“长智齿的话。”
他皱眉看着横山被毛巾熨得红彤彤冰冰凉的左脸,用手去轻轻揉。hina舔舔他嘴里咯吱咯吱的牙,试图在齿列中找到能安放进四颗智齿的位置。
横山从疼痛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一只手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按摩,却嘴巴鼓鼓的,早已经神游天外。
“喂——”横山哼哼道,“不冰了啦——”
哦哦,hina回过神来,重新把冰袋放回横山的脸颊。他的手指尖也冰冰凉红彤彤的。他最后一次尝试用舌头顶顶牙齿,却发现舌尖磨破了一点皮,有点刺痛。
hina又挪动了一下位置,怕挡着风索性就面对面地躺了下来,他一只手还在坚持敷冰袋,身体也像虾米一样蜷起来。“好困......天气太热了,早上还录了节目。”他闭上眼睛。
横山被智齿疼得迷迷糊糊,想骂对方蠢蛋,躺下来以后他连脚都吹不到风了。他往前蹭了蹭,把自己离对方的手更近。棉T恤摩擦榻榻米发出沙沙的声响。
横山因为智齿疼痛而发的低烧持续了大概两天,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总算不再发疼了,横山盘腿坐在风扇前面,嘎吱嘎吱地吃一根果味冰棍。
咚咚咚,赤足的声音由远及近。hina端着一碗刨冰跑上楼来。他插了一个勺子,嘴里叼了一个,朝横山努努嘴,伸出手把勺子的那一端往他那边递。
横山眯着眼睛看电视,冰棍被他嗦成了一座小塔,他把冰棍叼在左边嘴巴,去拿刨冰勺子。
“吃这么多冰真的好吗?”hina边看电视边问他,“会不会反而把牙冻坏了。”
横山两眼盯着屏幕,呜呜嗯嗯地应付了事。
横山对他总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对弟弟们都很温柔,对他就是这样敷衍,像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对妈妈的态度一样。
hina赌气地把刨冰拿到另一只离横山远的手,然后装作认真地继续看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番组。
横山嗦完了嘴里的冰棍——其中包括了他啃木棍的时间,他想起来还有一盆刨冰,就自然而然地伸勺子去拿。他的后脑勺差一点就撞上hina的鼻子尖,发旋从他眼底下穿过。他的手压在hina的大腿上,压到他的筋了,好痛。
hina乖巧地让横山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上舀刨冰吃,他侧过头去看,只能看到横山嘟起来的嘴巴和半盆绿油油的抹茶刨冰。
“吃这么多冰真的不会牙疼吗?”他像个不懂风情的机器人又问了遍。
横山终于把注意力从电视上挪开了。他真不知道午间节目有什么好看的,让横山这么着迷。
横山终于回头看他了,咧着嘴笑得让人不高兴:“你牙都没长出来吧,看你下面——”横山抓了一把他那里,“都没长完吧。”
“喂!”hina差点手没拿稳,刨冰撒了一半出来。
“お前ーー!”横山扯着嗓子吼他,每次都是这样,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只是笨手笨脚了点,就要被他骂。
这大半个夏天横山都没怎么工作,去医院看牙疼的时候发现不仅是智齿,还有几颗牙也蛀了,断断续续要补要拔一个多月。他偷懒,好几次医院复诊都不肯去,hina催他他还要不耐烦。hina也不是闲着没事管他,大热的天每天都要去排练舞台剧,自己都累得不行。其实是他妈妈很喜欢横山,横山嘴巴很甜,又会哄人,每次横山跟着他回家,妈妈都会给他做大阪烧吃,他吃起饭来又如同小猪,不管做什么他都能大喊うまうま吃个不停,明明妈妈做的只是普通的味增配纳豆,他也能吃三四碗饭。他知道只是他食量如此,但把妈妈高兴坏了。她喜欢横山可能更甚于自己亲生的儿子,老是电话里问他“小横最近还好吗?外面的东西还吃不吃得习惯呀?”妈妈老以为是自己的饭做得好吃。
hina看了眼躺在他旁边来蹭空调打游戏的横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告诉她横山就在他家里呢,中午吃了一碗咖喱饭还有一碗冷乌冬面。
妈妈就听了高兴,会多给他点零花钱,“小横胃口大,你吃完了给小横买点。”
结果这个月横山因为牙疼,吃得少了好多,hina望过去横山翻漫画书的背影,肉眼可见薄了。
他挂下电话,走过去坐到横山旁边,横山瞥了他一眼,哼哼唧唧说牙疼。骗人吧,刚刚不还看漫画看得好好的。
横山在他面前老是撒泼耍赖,他只能顺着横山的话问他哪里痛。
横山合上漫画书塞回书架,“这里痛。”他把左脸贴上来,hina乖巧地亲亲他的左脸,软绵绵的,皮肤也很好。
“不是这里......!”横山胡闹地甩头,突然去亲他,用舌头去捉他舌头,往肿胀的牙龈那里顶。
hina被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呜咽,却被淹没在横山嘴里了。横山对他总是不讲道理,他才是老大,他从小就是他们的老大,不管他对丸山多严格,对锦户多溺爱,但对横山永远是不敢一样的,他一直在横山面前就是,乖乖的。
他顺从地张开嘴,张太大了,他还不怎么会接吻,横山才教会他没几次。他那架势像是在看牙科医生。横山笑了,往后退开一点,看他呆呆地,仍旧闭着眼睛张着嘴巴,一口乱牙胡乱支棱着。
横山把手指戳进他的口腔。摸到底,他按压上下的牙龈,说智齿就会从这里长出来。
“莫名其妙就会长出来吗?”
“莫名其妙就会长出来。”
“那你的蛀牙呢,蛀牙在哪里?”
横山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头去捉他的手,然后把他的指头放进嘴里。
“这颗、这颗还有这颗。”
hina小心地摸,勉强感觉到树脂粘补的痕迹。其中有两颗牙之间蛀开了,医生把他牙的背面补在一起。再往里面,“啊——”横山配合地张大嘴,往里面摸,能摸到牙龈有微小的凹槽,那里原来是智齿待过的地方,真厉害啊,他还一颗都没有长呢。
所谓智齿是爸爸和妈妈都不知道的牙齿(親知らず),可怜的小kimmy,失去了自己的爸爸,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又失去了自己的牙齿。hina这样想着,幸灾乐祸地高兴了一点,他收回手指,凑上去亲亲横山的嘴唇。在他还不会真正亲吻的年纪里,就很着迷横山的嘴唇了。现在终于亲自尝到了,软绵绵的,像有韧性的云朵,像小时候咬的橡皮糖。
hina乐呵呵的,笑出两边乱跑的牙,眼睛眯眯眉毛竖起来,像个滑稽的小玩偶。
“走,”横山拉起他的手腕,不顾他哎哟一声拉着他出门,在拐角的便利店,横山示意他等下别说话,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拿了一打啤酒,普通的朝日,又要了一包烟。店员瞥了他一眼,都没怀疑他的年龄。
“明知道没到年纪不能喝酒,为什么还让我喝?”男孩小口小口地啜饮易拉罐里的小麦发酵物,不太习惯,非要说的话喝起来像不甜的汽水。
“不知道,”横山闲闲地看着湖面,风吹乱他的头发,“可能只是想跟你炫耀,或者想......想把你跟我分类在一起。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把你变成什么样的人。”
可怜的kimmy,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名字,失去了智齿的kimmy,hina怜惜起来。
他们站在护城河边把四罐啤酒都喝完了,摇摇晃晃。
hina喝醉了,更像一只滑稽的小动物,跟在他后面念念叨叨地说他忘了,刚拔完牙不能喝酒,会出事的。
他急急的,跟在横山后面像只找不到洞的兔子。
横山拿钥匙打开门——别人家的钥匙反倒在他手上了。他提溜着醉醺醺的hina,知道第二天他不用去排练舞台剧,放心地把他扔在沙发上。他走进淋浴间打开花洒,瘦津津的身体裸露在浴室迷朦的空气里。搓身体的时候他无聊,用舌头顶顶补过的牙齿,人工的树脂的感觉,舌尖往旁边溜,一颗空落落的血洞。
他眯起眼睛,人工的树脂的,空落落的血洞。
人工的,树脂的,空落落的血洞。花洒的水柱打在他背上,劈劈啪啪的刺痛让他想起前两年在瀑布下面修行。他从小就能忍痛,在京都的时候脚上大拇指骨折了,还是努力排练。大家都觉得他很酷,还很努力。只有他自己并不以为然,他不是喜欢努力,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已。他相比自由的年轻人有太多限制,没有得到过自由散漫青少年时光的人,也根本不会将此放在心上。“努力”不是他的同龄人眼里高尚的品德,只是他赖以为生的手段。不努力做下去他就会死,妈妈会被累垮,弟弟的人生会毁掉,仅此而已。
他跟hina也是那个时候熟起来的,他知道hina崇拜自己的“努力”。hina不是没有名字,只是他从来不叫,他总喜欢叫自己取的独一无二的蹩脚外号,就像中学男生会这样调戏自己喜欢的女生一样。hina是属于他的,不管对方喜欢还是抗拒,主动权和归属权是他的。村上是村上,hina是hina。横山固执地声明道。
他走出去,光脚在地板上走出一排湿漉漉的脚印。hina还醒着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对方会朝他抱怨他留了印子,然后慌慌张张地去擦地。
这是hina睡着了才有的特权。他蹲在沙发前,好心情地捏住hina的鼻子把他憋醒。他也有一些醉意了,胃酸翻滚在腹腔里。他去摸茶几上的那包烟,塑料打火机轻易地把烟点燃。
他吸一口,奇幻的烟雾到达他的肺部,中转后从鼻腔排除。他学什么都很快,因此才成熟。
坐在沙发上的hina歪着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吸烟,虽然hina知道横山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但亲眼看到他吸烟又是另一回事。
横山像个真正的混混一样,只穿着裤衩蹲在那里。烟雾浸没他的头发,隐藏他眯起的眼睛,喷出烟气的鼻孔和抿起的嘴唇,组合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横山,他不在看漫画,或者在定食屋吃一大碗咖喱饭,他和他们的同龄人都不一样。他吸烟,烟雾从他的肺部经过,从他的四肢百骸流过。横山捏着烟的那些手指都变得神秘而鬼魅。村上忽然有点害怕:横山不说话,变成了真正沉默的大人,他好害怕。
横山侧过头看他,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敲出一根。他把手上这根按灭了,掩着火重新点燃一根。他换了个向把烟递给对方。他朝他努努嘴,hina慢吞吞地从沙发上下来,接过烟——他还不懂得怎么拿烟,怕被火星烫到,笨拙地用大拇指和食指去捏。
这反倒让他看起来像个行家。横山满意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吸气,像人在睡觉时候的小声呼吸。hina总是比他胆小,横山又想抽一口烟,刚洗完澡的身体又在盛夏里升温起来,他能感到水珠从他后背流下,是一种难忍的瘙痒。
如果能在这个季节去澳大利亚就好了,横山舔舔他人造的牙齿。补蛀牙的钱够他出国一趟了,他没来由得有些懊恼,不知道是对失去原生牙齿的懊恼,还是花了钱而感到懊恼。毕竟他的神经有时候敏感过牙龈。
酸疼的感觉涌上来,唯一能给他慰藉的是眼前的hina,与他同样包裹在烟雾里,他们像双生子重回母体子宫的怀抱,烟雾的羊水让他酸疼的神经重新舒展开来。
如果hina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了。他抽回对方的烟,唇吻上去,hina这次没有咬他的嘴唇。很明显,他还在小心翼翼的防御阶段。
他抓起hina的手往自己身下放去,他对他一向粗鲁,但他们还没有做到这一步过。横山吸掉对方的最后一口烟,然后去吻他。他没有吻他的唇。他的吻从对方的喉结开始,烟草的气味经过他的大片身体,浸润他的每一寸纹理。
hina背靠着沙发,被困在横山和家具之间。他大口吸气,仿佛烟成了固体,堵塞他的肺叶直到鼻腔。狡猾的横山利用烟叶从里到外侵犯他了,夏日的空气变成实体挂在他的身上。
“什么时候下雪啊。”hina紧紧贴在他怀里,像一只兔子。他发觉这样一个规律,横山在夏天会疯狂成长,借由烟酒为首的浇灌离他狂奔而去,像所有老家的农作物都会在烈日下拔节这样的道理。
横山正在他左边安静睡着,他很困了。hina不担心他睡着,横山的睡眠像他的神经一样脆弱,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在睡眠中成长。他可以放心地让他睡去,只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把他吵醒。
他掰着手指数,还有多久东京都才有可能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