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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凋谢,花瓣落在地上的一汪阳光里,王小石弯腰将它们捡起,又丢进篓子里,才意识到天气渐热。
洛阳入夏,王小石在医馆的活儿也变多。冬夏最易染疾抱病,王小石应接不暇,几个月前招揽两三个帮手,医术却不如他,人们多是喜欢找他问诊。
今日他得空回家歇息,自然就要抓紧时间享受。虽然他认为浪不浪费时间都一个样,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忙碌也好,无聊也罢,短一生、长一生,人人皆如此。但他既然有了空闲,当尽其所能让自己纵情欢畅。
鸡鸣未起,天际泛白,他便翻身下床,去集市上采购。
他的眼光很精,下手很准,磨价的要诀吃得透彻,不到半个时辰就一手各一个布袋往家走。并且他从不走寻常路,等到人少的地方就飞身上房,从屋顶和房檐上一蹦一跳地抄近路。
王小石又顺道去铺子里进购笔墨纸砚,去隔壁买了两匹新进的布料,再买一包新鲜的卤货。
他不拘小节,却是生活极有情调的人。
他需要写字画画,常有人上门求几幅,他不愁生计,所以只象征性收几个铜板。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两条大黄狗,一只身量很小的黑猫,猫狗都是流浪时被王小石抱回家。
他将买回的菜和肉都处理好,喂了家宠,便开始等待。
王小石这次等待的时候并不做其他事情,狗围坐在他脚边,猫跃上他的膝头,他也只是安静地在院子的藤椅上发呆。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宁可什么都不做,也必须挨过子夜。
因为第二天到来,他就会得知一个结果,糟糕的结果。
王小石一直等,天黑得像深睡时的梦魇,夜风呼呼地刮,树叶抖落满地,猫已经窝在床脚睡着,狗也回到它们的草垫上。
他的意识还很清醒,双眼仍然明晰。
当柴门发出细微声响时,他才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闻到浅淡的血味,顺着风送来。
王小石皱了皱鼻子:“你受伤了吗,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
对方撇了下眉,回道:“你不问我得手没有、成功没有?”
他越过王小石,径自跨过门槛,踏进屋内。
王小石追上去,从房间里拖出一个药箱,边走边说道:“你能回得来,当然是万无一失。”
那人随意取下一块毛巾擦手,说道:“百密终有一疏,你怎么晓得我身后没有追兵?”
王小石“啪”地将箱子一放,愠怒道:“我等你整日,白——”
他被凌厉眼刀一扫,顿时改口:“白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担心你,干嘛同我说这些话?”
对方抿着嘴将剩余的话咽下,他解开外衣,转过身露出后背。王小石暗自叹气,拎一张矮凳在他旁边坐下。
他受的伤不多,但背部横着一道较深的刀口,可怖非常。所幸四周的穴位已被封住,血止住了一些,撕下的衣服却湿透。
王小石看得心惊肉跳,表面上依然冷静镇定。他先为创口消毒,再拿出圆针和肠线,缝合里肉,随后敷上金疮药。
那人强忍痛意,一声不吭,但肌肉抽动得连对此司空见惯的王小石都不忍使劲。他抬起左腕擦擦额角的汗,继续为他包扎。
王小石屡次欲言又止,最后都闭口不谈。
他很明白这就是当刺客要付出的代价。得不义财、求乱世名、破将死局,所成之事越大,相应的代价就越大。
王小石曾经也做江湖杀手,他本意不为钱,但身无分文又谈何在洛阳扎根,毕竟他此后还想去长安、汴梁。
所以他只揭恶人榜,不害清官,不杀良民,不插手他人恩怨,不为官府喉舌作伥。
时日长久,他积攒的钱足够他在洛阳开一间医馆,从此金盆洗手。
而白愁飞不同——他对外的化名是白鹰扬,明面上在洛阳最大的镖局做镖师。
(以他的能力,为什么不做镖头?因为镖头与镖局的挂钩太紧密,而白愁飞想随时就走。)
他平日走镖,本着带三分笑、让三分理、饮三分酒的原则;夜里接的是刺客的活儿,要他杀哪个权贵、哪个乡绅、哪个反贼,只要钱给到位,他通通照办。
做这行勾当的十分讲究,一是身份不可败露,二是隐退不遭报应。要想做到这两点,就得处处留心,睡觉都睁着眼。
因此王小石不干了,但白愁飞还在继续。
他绕到白愁飞身前,给纱布打了个结,说道:“如果挨到明日还等不到你,我就当你死了。”
白愁飞哼声冷笑道:“你对我没信心?我入行三年以来,杀人不下百,无有错漏、失手。”
王小石收好箱子,准备为两人下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不要把话说死。不过,你往常都不怎么受伤,这回为啥看起来格外凶险?”
白愁飞穿上衣服时微微龇牙,忍痛系上衣带,一边说道:“官府和盐帮勾结,余盐由南北上,谁知那头子势力不小,盘踞江南,他私吞抽头,官老爷要捉他问斩。可盐铁向来官营,刑部挑不出人,只好来江湖悬赏。”
王小石蹲在地上生着火,被熏得泪眼朦胧,迷茫地看着白愁飞。
他思忖一会儿,慢吞吞地问:“还有其他人同你一起吗?”
白愁飞被问得一怔,反应奇快地道:“没有,只有我。”
“但是,盐帮的人实在很多,你一个人如何应付?”
“这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王小石略担忧地瞟他,白愁飞只当没发现,伸手拿酒喝时才被王小石喝了一声:“你身上有伤,不许喝。”
想来他们三年前初相识时也如此,他们俩同样拿钱办事、替人取命。
然而当时的雇主经验欠缺,不知行内、行外有不成文的规矩。杀一人就请一人,或是请一对,避免行事矛盾百出。他不仅请了两个人,还是分别交代,王小石和白愁飞此前素未谋面,直到前者的石子击穿那恶霸的天灵盖、后者的指风割破他的脖颈,两人在房间两端远远一望,意识到雇主为保险起见将他们都叫来。
他们本该再不见面为妙,但王小石请他喝酒,白愁飞邀他赏戏,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
漂泊异乡的人最容易惹思乡之情,他们并不生长在洛阳,一个从南方来,一个从北方来,却都相聚在那个杀人的寒夜。
所有的相熟都从一杯酒或一句话开始。
王小石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是洛阳、这里是否有故交、以后还要去什么地方、还是在这西京过一辈子。
白愁飞的神色冷淡,如同他的手指一样苍白。他只顾喝酒,听王小石先敞开话匣子。
于是他知道王小石所属自在门,师承“天衣居士”许笑一,而今沦落到做刺客的地步,也是因为来到洛阳别无长物,唯有一柄传承的挽留剑。
王小石又问他,白愁飞却不答。
他一向不喜欢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人,尤其是萍水相逢的难友。
白愁飞饮完酒,对王小石浅浅一拱手,便告辞离去。
那时他决计料不到他和王小石缘分未尽。
他们都是过两种生活的人,资历老道的杀手肯定另找事做,因之游手好闲但衣食无缺的人让人好奇,而好奇就会滋生怀疑。谁都不想被揭开真面目,何况干这行若为人所知、曝于阳光,无异于自取灭亡。
白愁飞使了点手腕在镖局寻到一份差事,王小石凭自己的医术在医馆抓药。
王小石后来再见白愁飞,便是晚间离开待要锁门时,好巧不巧地撞见他跌进屋内。
“你……白鹰扬?”王小石心头一紧,唬得不轻,他举着蜡烛照亮对方淋血的脸,犹见恶鬼,倒退半步。
白愁飞此时已直伸食指和小拇指,瞥到王小石错愕的表情,不禁愣神。
若王小石再晚一点,他的指风就已发出,正对王小石的脑门。
幸好是王小石,换作别人是不可能在白愁飞抬指前立时侧身避开。
他似乎被房间内浓郁的药味熏到。
这味道比血腥味更浓重。
一只手搭上白愁飞的肩膀,他下意识甩肩,但手的主人力气奇大,仿佛压中了骨头附近的某个穴位,叫他半边后背发麻。
王小石手持蜡烛,将房门从里拴上,回到白愁飞面前,轻声道:“被人看见就坏了,别怨我点你的穴,我不欲害人,但要防人。你方才想杀我灭口,不必这般,我们以前有一面之缘,我当你是一天的朋友。”
白愁飞哑然,他目光随着王小石的动作,那比他小了几岁、心地善良的年轻人把疗伤的东西掏出来。王小石继而又点亮两根蜡烛,一张干净洁白的脸,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相隔跳动摇曳的火苗。
其实白愁飞有点不甘愿,他只来偷药治伤,并不想招惹谁。
王小石看起来刚加冠,亦是刚踏入这人潮汹涌、刀光剑影的江湖。
白愁飞垂眼盯着他拿剪子在烛火上煨烫,那只书生般的左手来褪他的衣襟,他胸口向后一缩。
年轻刺客讶异地瞟他,宽慰道:“我不敢给你打包票,我的手法是洛阳一等一的好,但总比你自己来强得多。你若是怕疼,我也没辙,且咬着这块布吧。”
白愁飞竟然没有反驳。
王小石说得可笑,他怎么可能怕疼?
只是那只手也很热,抚过他同样发热的胸膛。
再轻点着他流血的右肩,那里嵌一块破碎的莲花箭头,需将碎片挑出再缝合、上药。
王小石忽然停住了。
白愁飞偏头催促道:“快些吧,我急着走。”
王小石失笑:“好。”
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白愁飞将嘴里的布咬紧。
然而,他终究没走成。王小石有意帮他,带他从医馆的后门回到自己的住处。
“我从白须园来洛阳的路不好走,如今这洛阳城内亦是行路难,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无怨无悔。而我如今救你,也是我选的,四海之内皆兄弟,哪有不帮的道理,何况我们还一同共事过。”
白愁飞看他笑得真挚腼腆,不自禁也短促一笑:“你倒是心热,就没想过我是什么来头,到洛阳要干什么,为啥被人追杀,你救我、我会否恩将仇报?以后仔细点,别被人骗了。”
王小石的思绪收回,缓缓地放下筷子。
他并不饥饿,大概是忧思焦虑填满他的胃。
他也不想喝酒,前些天买的烧酒实在太烈,灼得他嗓子眼痛。
对面的白愁飞吃得很沉默,一个劲儿闷头夹菜,好像饿了许多天似的。
王小石三番五次张嘴,心绪不宁,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愁飞抬眸,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有什么事就抓紧问,支支吾吾的干什么?”
他冷哂道:“我问你,你肯一五一十道来吗?我觉得你今天反常,你遇到麻烦了?”
白愁飞将筷子搭在碗上,瞥了眼王小石,沉郁地道:“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管,吃完就睡吧,我明天还要去走镖。”
王小石捏着杯子,眼睁睁看他丢下碗筷,甩袖进屋,连门一同带上。
这一桌的饭菜凉了,温过的热酒也是。
洛阳城内,风云变幻,杀机四伏。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王小石不是不懂。
他无法,只得兀自收拾满桌残局,将酒坛收起。
日头高挂,外面的黄狗扒着房门。
王小石出门前,白愁飞已离开屋子。
他没问白愁飞走的是哪家的镖,什么时候回家。
很多事情他是套不出话的,而且追问几句还招人厌嫌,他遂不再多管。
王小石照常去医馆,想着若是病人不多,傍晚就走,去勾栏逛一逛。
他正埋头写方子,忽听得旁边的医师窃窃地道:“据说前日盐帮损失惨重,折了好些人,其中就有那盐帮的头子。是谁报应就不晓得,大约是哪个官爷借刀杀人。喔唷,那江面上啊,都瞟着红水,怪吓人的。”
王小石侧耳倾听,心下了然,便知是白愁飞做的。
他长舒一口气,回神就看到纸上晕开一大片黑墨,模糊字迹。他连忙将废纸揉作一团,抽出新纸重写。
“可是我看桥头的榜上又是重金悬赏,真是奇了,这年头偷运私盐都有官爷护着,世道变了。”
闻言,王小石的呼吸屏住。
他深知白愁飞接活相当谨慎,甚至许多道上的行规都是白愁飞告诉他的。
王小石对白愁飞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更深入。
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悄然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王小石平抑心情,他相信白愁飞能够安全无虞。如果县衙当真找上门来,白愁飞依然有路可退。
他考虑得很长远,以他对洛阳的熟悉程度,已规划好四种出城的方案。
可他并没把自己算在内。
王小石的人就是这样,他情愿为他人献计,好像那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皇帝老儿来了都拿他没办法。
(但他还没想过若是换成别人,他是否甘之如饴。)
他有点坐不住了,待到中午时,他决定以吃茶的借口去桥头看个究竟。
只不过王小石没能探清,连医馆的门都没迈出去。
医馆抬进一个小腿骨折的车夫,他忙了半天才将人颤颤巍巍地送走。
等医馆闭店,他匆匆往桥头赶去。
路上行人稀少,都朝王小石前行的反方向走。
过桥就通往城门。
他拐进一条深巷,他只想愈快愈好,穿过这条巷道,便能省掉许多路程。
王小石的步子极轻,像猫似的,却十分迅速。
他不该停下,而他拎着药箱的手扣紧,硬生生顿住脚步。
——有人拦路,一字排开,共有四个。
他们腰间齐挎同一种大刀,如同屠夫手中的砍刀。
王小石暗道不妙,胸中一沉,骇然不已。他倒不是为自己感到惶恐,面前这群人顶多是官衙的部署,伤不到他分毫。可他正想到白愁飞的处境,他还在走镖么?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王小石托着箱子,等他们发话。
最左一人,忽地开口道:“你是王小石?”
他回道:“不错,我就是,敢问阁下是……”
那人并不理睬他后半句,继续问:“你可认识白愁飞,他人在哪儿?”
王小石心底一凉,知是坏事儿了,便佯装镇静:“认识,既然官爷发话,我有问必答,若是要寻人,我自然相助。但此人在何处,我的确不知。”
他身边的那位冷笑道:“王小石,少耍花招,我们还不知道你以前干啥的?你和白愁飞,洛阳杀人的好手,名声都传到汴梁哩!”
王小石眼皮挑了挑,他压稳声线,说道:“我和他分别有一年,不知他的动向。”
对方接着问:“和你同住的又是什么人?”
王小石不慌不忙地道:“我的另一位朋友,渡船时相识。”
“哦,我听说他姓白,在镖局当差,可有此事?”
“不错,阁下提他做什么?”
“明知故问,白鹰扬就是白愁飞,对不对!”
“荒谬,天下白姓千千万万,和当今圣上同姓的难道就是皇亲国戚?”王小石嘲讽道。
那人豁地拔刀,铮然一响,怒骂:“放肆,你敢污蔑皇上?”
他不出刀就算了,这一来王小石看清他的手法,立时明白他并非公门中人。他摆开的架势是野路子,不似县衙侍卫板板正正的模样。
王小石意识到今晚是逃不过了,笑着道:“要捉我归案,还是要跟我打?先容我擦擦鞋面,不小心沾了泥水,行动不便。”
那四人也不等他,分为两翼向他包抄。
王小石不抬头,仿佛还在抹他鞋上的污物:“只派四个人来,你们主子打的什么算盘?”
他右手夹一粒石子,对搓为二,前面两人只见他手势稍稍变化,似乎仅是弹掉灰尘、掐死虫豸,连那细弱的声响都像睡梦中的幻听。
他们未辨清他出手的方向,脖子弯处就各挨了一下,倒地不省人事。
王小石不想杀人,他只点他们的睡穴。
另外两人从他身后突刺。
但王小石本是用刀的,他很知道这种鲁莽的方式露出的破绽越大。
刀声。
风声。
还有他的吐息。
王小石一眼都不必看,脑袋侧躲,避开横空一砍。
那刀锋差点就陷进地里,王小石抬脚猛踢他手腕,刀即刻震落,被踩在足下。
王小石反手锁死另一人的肘,朝外狠掰,对方便痛呼摔倒,显然是断了胳膊。
他不与这群人废话,也不再去桥头,直往家中赶。
王小石未曾料想白愁飞已经在院子里。
他正负手站在院前,仰头望月。
王小石顺他的视线看去,原来今夜确然有月,还是圆月,宛若梳妆的铜镜,又如高飞的孔明灯。
他走近,问道:“你回来多久了?”
白愁飞侧目瞄了他一眼,道:“你去什么地方了?”
王小石道:“我在医馆有些事,路上又耽搁。”
白愁飞冷哼道:“无需跟我撒谎,你遇到人了,什么人不用我点明了吧?小石,我不能久留,我得出城。”
王小石一听便惊叫起来:“那怎么行,无论如何我得跟你一道,相互有个照应。”
白愁飞深深吸气,颇为怅然地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杀盐帮头子,我没杀错人,也拿了钱,但现在雇主要我的命。”
王小石已听懂他言下之意,对方这是驱虎吞狼,再毁罪灭证。
他扯了扯白愁飞的袖子,劝道:“是,我方才骗你。我听闻桥头告示悬赏,便想去一探究竟,结果在路上中伏,所幸那些人都被我敲晕。我瞧他们的样子不是官府的,而是你那雇主自行配备的侍卫和死士,只不过拳脚很差劲。”
白愁飞转过身面对他:“是我的问题,若不管他们这茬,又怎会拖累你?你且在洛阳好好住下,如果让他们得知我离开,便是来追捕我,与你无关。你在这儿也待了近四年,何必换一处重新来过?”
他言辞恳切,满面真诚,王小石不禁一阵恍惚。
几年以来,多是王小石挂心他,生怕白愁飞出镖遇险、仇家惦记。
他少见白愁飞这般关怀他,或是说为他权衡利弊。
王小石曾问他为何既做镖师又做刺客,刀头舐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谁也不知。
——“出名一次算不得什么,我换个名姓,照样享誉天下,那才是本事。”
王小石明知他宁可舍命也不愿藏锋,眼下提起出城之事,想来是无计可施、走投无路了。
“不行,你先待着。”王小石坚决地摇头,堵住白愁飞的话头,“你今明两日就准备离开,实在太草率。现在还没人查到我们的住处,不过时间已十分紧迫,若是真没办法,我们要一起走!”
“你!你不理解吗,我为你着想,你反而坏我心意。”
“你叫我留下,才是害我。我们不把这桩事彻底解决,他们反复找到我这儿,我也吃不消。二哥,莫急,我不是没摸过剑、没杀过人,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同担着。”
白愁飞微怔,凝视着王小石。
他那样热望自己,目中犹有赤忱,好似他们此时讨论的并非逃亡,而是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我听你一回。”
王小石展颜笑道:“夜里起风,我们进屋说。”
他们双双上了床,王小石点一盏灯,白愁飞便低声将来龙去脉讲给他。
原来那盐铁使居心多诡,一边暗中为盐帮撑腰,一边压榨所获利润。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但人被逼上绝路,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得出。小小的盐铁使,却借了京债,已积攒万两而不得还。这京债的取息比坊间的高利贷高出数倍,无论交引铺催不催债,行钱第一个不乐意,若不还息,他也分不到自己的那份报酬。
遂那位低权重的小官翻脸不认人,毕竟运盐一个月有几趟,补他的款自然不够。
王小石沉吟一会儿,说道:“你杀盐帮头子,是你领钱做事,没人怨你。如今盐铁使要你死,我们绝不坐以待毙。他派人来刁难,咱们就给他颜色瞧瞧。”
白愁飞一双明眸在灯下闪烁,语气透出点喜悦:“你想杀他,未尝不可,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两人一拍即合。
王小石从匣中捧出尘封已久的挽留剑,犹感恍若隔世。
他行医之后就极少再碰兵刃,但武功并未生疏。练功无需真刀真枪,折一枝花、拈一枚棋,同样使得。
他和白愁飞做了打算,隔日子夜掩袭。
那盐铁使大抵是头一次雇凶,明目张胆约在一艘游船上,白愁飞倒是包得严严实实,掀开帘子进去,就见对方右手一摞银锭,左手一位美人,身后还有四个侍卫。盐铁使略抖了抖袖子,张口就让五日之内办完,恰逢盐帮过熊耳山南麓,直下伊河。
他给的银子多,白愁飞未有迟疑就点头应允。
他几乎不说话,毕竟行家能凭声音寻人。
白愁飞在动手前特地留意盐铁使的来路,他家住城东,家中一个大老婆、两个小妾,膝下无子。白愁飞偶有经过他的家宅,那规格远高于他官衔所属的,怕是早年贪污不少,而后都挥霍殆尽,才落得借贷的下场。
他们二人现在或遭窥视监听。
白天,王小石照常去医馆当班,白愁飞要么走镖,要么不见踪影。
入夜,他们就悄悄摸出门,去城东探查布局、地形。
“小石,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死了,这洛阳城我们一样待不下去。”
第三日,王小石换上潜行衣,同白愁飞并排伏在无守卫看护的石墙上。
风拂起他的鬓发,王小石没能瞥见白愁飞的神色。
他漠然地道:“你要是早跟我说谁请你,我断然不会准你前去。他在洛阳臭名昭著,欺压百姓、搜刮民脂,你若觉得咱们挣钱不够,大可再兼几份差事。我提议杀他,是为除暴安良,天下之大,洛阳容不得我们,还有别的去处!”
白愁飞直勾勾地盯着他,哼笑一声,说道:“你是大仁大义,我们要逃去哪里,每过一个要塞关隘都提心吊胆,还想怎样出人头地?”
王小石静了一静,问道:“前几日也是你说自己出城的,那时你又怎么想的?”
白愁飞只有惋惜:“这确实怪我一时失察,事已至此,我是不能回头,但你还可以,却执意跟来。”
王小石微微笑道:“这就不用二哥你忧虑了。”
他们再待片刻,一人足踏枝头,运轻功跃上房顶;一人跳下石墙,向那盐铁使睡的卧房进发。
王小石已将挽留剑紧握在左手。
卧房的蜡烛熄灭,漆黑一片。白愁飞轻轻揭瓦,见对方正在床帐中酣睡。
他又将瓦片盖上,只等另一人的动作。
王小石屏息凝神。
他是破窗、破门,还是吹入毒气?
若是前者,必然惊动侍卫,免不了一场追逃。
若是后者,那他们不必大费周章。
房前有六名看守,还有两个靠着墙角打瞌睡的仆人。
白愁飞居高远望,食指、小指齐出,刚猛又柔韧的气劲霎时射出。
他击倒两人。
那剩下四人呢,他们是不是要开始高声呼喊,叫醒屋内的老爷?
但他们连半口气都没吭出。
王小石的手中弹起的石头已分别击中他们,他右手周旋,“啪啪”几声,看守接连昏迷。
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顺带用剑鞘一挡他们的身体,倒地的声响都没有。
困倦的仆人依然打鼾。
白愁飞落到王小石身边,他两指并拢,朝他们肩颈疾刺,仆人软软地歪向两侧。
王小石的嘴角忽地浮现甜甜的笑意,他忆起不过一年前的往事。
他当然还记得那时是如何刺杀的。
于是他抬手叩了叩门。
这是极大胆也极罕见的做法。
从前要他杀的人多少有武艺在身,而这位盐铁使显然没有。
他只需开门,王小石的剑就能穿透他的胸膛。
王小石听他发问,便答:老爷,有急事相告。
门推开,王小石立即出剑。
白愁飞面覆寒霜,伸他那微凉的手托住盐铁使的身子,又阖上他死而不瞑的双眼。
他们将盐铁使的尸体放倒在地。
王小石把剑贴着肘弯用力一抽,拿衣袖擦净剑刃的血。
白愁飞沉默地注视他。
“你有话说?”王小石抬眼。
“没有。”
“今晚做了个了断,我明日去医馆请辞,就说回乡探亲。”
“镖局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该走的镖都走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
“去哪里?”
王小石这一问,白愁飞又沉默。
盐铁使死了,追查他们的人依然不会停。
王小石喜欢去城里的梅园,也喜欢去北邙山。
而白愁飞总是留恋勾栏和戏院,还有他们一同常去的酒楼。
“我不知道。”
白愁飞坦言。
他们孑然一身地来,亦将了无牵挂地走。只是落脚何处,并非他们这样的浪子所能决定的。
天上的月依然那样圆润,唯有小小的缺憾。
王小石蓦地拉了拉白愁飞的袖子,说道:“不必多想,我们走水路,明早出城。”
长剑复归来,相逢洛阳陌。
彼日聚,今日离。
白愁飞没甩开他的手:“我们现在回家,莫被人发现了。”
王小石冲他一笑:“好,喝酒去,总得将那坛酒喝完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