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裕三年,华夏大地四分五裂。中原以南、大江流域,有一幅员辽阔的富庶强国,是为楚。楚国南境有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五岭之南为人烟罕至的蛮荒之地、烟瘴之所。蛮族部落聚居于此,统称百越,因其与魑魅为邻、魍魉同伍,素来为中原人所忌惮。在这百越部落之中,有一弹丸小国,名缚娄,常年与周边诸国龃龉不断、纷争交战,终于为楚所败。缚娄王魂断萌渚岭下,以身殉国。
缚娄诸部落决议向楚国献出族女一名,以联姻之名,求两国修好。楚王欣然应允,却遭众臣极力劝阻,认为蛮族出身低贱,若与王室宗亲结合,恐招致颠覆社稷之祸。楚王不愿放弃平息两国战火的好时机,只好想出折衷之计,将此女赐婚于姑母湘潭县主之子。外戚虽非宗室,却也是王公贵族,既能平等联姻,又能保护王族血脉免遭蛮人玷污。
县主驸马乃衡州都督樊氏,原籍永州祁阳,多年驻守衡州,家眷随之常居治所衡阳。衡州位处楚南,此地古属洞庭郡,北依长沙,东邻豫章,西接零陵,南面以都庞、萌渚二岭与苍梧相隔,为楚国军事重地。衡州虽不比楚都长沙繁华,却因其坐落于衡山之下、湘水之畔,依山傍水,土地肥沃,而成为楚国粮食生产重地与军事要塞,历来由楚王亲自指派名将驻守。
樊都督文武双全,哪怕在名将辈出的樊氏一族也是佼佼者。当年他未及弱冠便在比武大会上以百步穿杨的箭术俘获县主的芳心,中选驸马。樊氏世代习武,族人多在朝中与地方任职,是楚国除王室宗亲外举足轻重的名门贵胄。唯有一件家门怪事——九代单传。就连县主的下嫁也没能改变这吊诡的家族命运。都督与县主所生独子樊振东,将将岁及束发之年,却已是仪表堂堂,颇有少将风范。剑眉星目之间,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与蓬勃朝气。樊振东贵为都督府公子,又是家中第九代独苗,在父亲的严苛调教之下,不曾沾染一丝纨绔子弟的歪风陋习。对于主公的赐婚,他并不感到震惊。比起抗拒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共度余生的命运,他更好奇那远在五岭之南、与勇猛威武的父亲苦斗多年的缚娄究竟是个怎样的国度,缚娄人又是什么模样。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是与魑魅魍魉相当的野蛮粗鄙之辈?
楚国先王在楚国与缚娄交战年间驾崩,太子即位不足一年。聪明伶俐的樊振东不难猜出自己这位刚坐上王位的表兄出此下策、大费周章地赐婚是为何。一来是接纳联姻的提议能平息两国战火,二来又不至得罪朝中那帮顽固的老头子。其中最老奸巨猾的便是武将最高统帅柱国大将军。此人天生好战,与反对穷兵黩武的樊都督素来不和,还常仗着自己是上峰,在朝中欺压地方官员。他从始至终反对与缚娄结盟,声称与野蛮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联姻这块烫手山芋,他更是早早地撇了干净。
从赐婚的令书下达都督府的那日起,樊都督就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樊振东未行冠礼,婚事如此仓促,他这做父亲的总觉得操之过急。主公赐婚看似恩赏,实为命令,这门亲不仅关系到樊振东个人的人生,还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容不得一丝行差踏错。结亲双方关系一点处理不好,都有可能招来诛族之祸。
缚娄人没有氏族观念,除能够读书写字的男子有名有姓之外,大多缚娄人都只有通俗易懂的土名。樊振东要娶的娘子叫阿媛,是战死沙场的先代缚娄王之女。起初樊振东很惊讶,中原诸国联姻向来只从旁系家族中挑选,缚娄人竟会献出王女。岭南之地自古以来多无君主,说是“王”,其实不过是众部落的首领,并非一脉相承的王族。南蛮子行事风格确实不一般。
樊振东询问父亲,这阿媛生得是什么模样。父亲只说,生得还算眉目清秀,说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有几分姿色。只不过幼时遭遇火灾,致使双臂留下疤痕,尤以左臂为甚,不堪观尔。
樊振东一边想象有位带伤疤的娘子是什么样,一边也想,不知父亲说的“有几分姿色”究竟是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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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的良辰吉日定在了三月三。
新妇的马车抵达都督府外时,樊振东正戴好礼冠,急急忙忙地跑至厅堂前。那叫阿媛的姑娘被侍者搀扶着,踏着转毡一步步走近。她身穿一袭青绿的罗裙,披着若草的素纱披帛,头戴流光溢彩的金钗,眉心点着嫣红的花钿,双手持一团扇,半掩着面,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她淡淡地看了樊振东一眼,便低下头去。樊振东好几次想偷偷越过那面朦胧的扇子将她的模样一窥究竟,始终没得逞。
樊都督与湘潭县主同坐高堂。看着一身盛装的儿子,县主竟有些眼眶湿润,都督则自始至终神色凝重。拜过堂,行过礼,新人被送入洞房,先却扇,后合卺。樊振东已是饥肠辘辘,只盼着能早些吃上一口肉。他走进里屋,阿媛独自坐在榻前,扇子依然紧握手中。樊振东走到她跟前,左看看右看看。他往哪边看,她就将扇子转到哪边,就是不让他一睹真容。
樊振东尚年少,“成亲”于他而言,比起娶个妻子,更像交个玩伴。既然要共度一生,他还是有意和娘子好好相处的。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说:“阿媛姑娘,从今日起,你我二人就是夫妻了。你孤身一人远嫁他乡,我理解你的苦衷,往后大事小事,你有需要的,都可同我说。”
她不发一语。樊振东猜她是害羞,便也不觉得受了她冒犯。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取下她的扇子。谁知他的手刚碰上她的手背,面前便扬起一阵风,继而听见“咻”的一声,他的下颌忽然受了一掌重击,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纳闷极了,往后都是夫妻了,不就是碰下小手,犯得着如此大动肝火?不待他抱怨,他的手臂便被按住,随即一道冰凉的触感贴上他的脖子,他才惊觉不妙,屏息凝神地一动不动。
锋利的刀刃抵着樊振东的脉搏,洞房花烛夜的喜气一扫而光,只剩腾腾杀气在回荡。樊振东垂下眼睛,那面团扇恰巧掉落在他脚边。余光中看见一只白皙的手臂,肌肤光滑细嫩,可不像是“双臂有疤”的样子。樊振东这才发现,她持握利器的竟还是左手。方才见她左臂姿态怪异,他当真如父亲所说,是因她自幼受伤落下遗症行动不便,原来是藏着暗器呢。
樊振东瞥向身侧的人影,低语道:“你不是我要娶的娘子。”
“姐姐自戕了。”身侧的人咬牙切齿,抵在樊振东脖子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你以为她会甘愿嫁给敌国的奸贼,受此侮辱吗?”
“她不愿意,你就愿意?”
“我不是来嫁给你的,我是来杀你的。”
樊振东不禁笑了。他早听说先代缚娄王骁勇善战,没想到两个女儿性子也如此刚烈。尤其是这妹妹,竟挑在大喜之日谋害亲夫?且慢,他们虽已拜堂行礼,却未同牢而食、合卺而酳,这究竟算是夫妻还是不算?
樊振东只需一声大喊,门外的侍从就会夺门而入,或是时间拖得够久,主持合卺礼的命妇就该领人进屋了。他不信这小娘子真敢伤他,他只想看看她能有什么能耐,便不慌不忙地说:“今日府中上下重兵把守,杀了我,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
“我早做好了与你同归于尽的觉悟。”
“那为何还不动手?”
“你别急,我还有事要问。”她朝樊振东逼近了些。“我爹的青云剑在哪?”
“青云剑?”
“楚贼设下圈套骗我阿爹前去萌渚岭议和,待阿爹到了约定之所,便杀了他,他随身佩戴的青云剑也被夺了去。那是我家祖传的宝剑,告诉我,在哪?”
“从敌军手里收缴的一切物品,都要经柱国大人之手,若真有此物,怕是已上贡给了朝廷,我怎知它在哪?”
身旁的人静默半晌,轻声问:“柱、柱什么……又是谁?”
她似是真听不明白,樊振东趁她陷入困惑一时不备,挥开她按住自己的手,一个飞身跃起,将她扑倒。她立马回过神来,却已来不及了,樊振东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摁在榻上,让她无法动弹。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一双清澈的下斜眼,若非此刻目露凶光,本还有些楚楚可怜。樊振东第一次见识《硕人》中所写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好似庄姜从纸上活了过来。
这可不是他想象中南蛮子的模样。樊振东莫名心头一悸,忽而想起那句: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这阿媛虽然鲁莽,却起了个貌如其名的好名字。
樊振东从她手中夺下匕首,厉声道:“你冒险行刺,就是为了区区一把宝剑?可别是借寻剑之名,行刺杀之实!”樊振东不禁后怕。今夜的婚礼,主公没有亲自赴宴,只派了御史来,可真是万幸。
小娘子仰着下巴说:“我爹是光荣战死的,成王败寇,我不恨楚贼杀了他。但青云剑落在楚贼手里,就是对我爹的侮辱!什么结盟?不过是送个质子给楚贼,向楚贼称臣罢了!”
樊振东把她整个人锁在身下,她不安分地乱蹬,力气奇大无比。樊振东只得用膝盖压着她的腿,若非他自幼体格健壮,又常年习武,此刻怕是已滚落在地。他的腿用力往前一顶,碰到某样凸起的异物。身下的人被他一撞,猛地打了个冷颤,倒吸一口气,曲着腿弓起身子,险些将樊振东掀下去。樊振东跪在她身体两侧,呆愣了片刻。
“你是……”樊振东震惊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从她的脸扫视到她的身子。“你是男的!”樊振东将匕首架上对方的脖子,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樊振东本以为只是小娘子被调了包,没成想,小娘子竟也不是小娘子。这可比洞房花烛夜遇刺还要骇人听闻!这人大概与樊振东一般大,还是少年的模样,声音比女子低沉些,却比男子细柔得多。一日下来,竟无人识破他的真面目,樊振东也完全没有起疑。
少年涨红了脸:“不是说了吗?我姐姐差点成了你这楚贼的娘子,但她死了。”
“先代缚娄王还有个儿子?”樊振东皱起眉。“那你为何没有继承王位?”
少年冷笑了一声:“我要是继承王位,怕是不出三天就被我阿叔的眼线杀了。姐姐死了,我和姐姐换了身份,阿叔以为死的是我,正高兴呢。他是个只惦记王位的蠢货,就知道巴结楚贼,我就是不想让他的诡计得逞!”
少年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樊振东的禁锢。樊振东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摁回榻上:“你是真痴还是假痴?你叔父有意与楚交好,你此般胡闹,若楚国以欺瞒之罪征讨缚娄,岭南只会被夷为平地。你可想过?”
少年终于露出些许惊慌的神色:“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没人知道姐姐死了,我和她本来就长得像。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缚娄人是无辜的。”
他眼神真挚,不似撒谎。樊振东深知主公想借这桩婚事平息战火,顺便牵制缚娄。这小子若死了,联姻破裂、结盟失败,唯恐天下不乱的柱国难保不会将罪名怪到樊都督头上。
“你方才说你父王中计被害,确有此事?”
“当然。那日我本要随阿爹出征,是阿爹亲口告诉我,楚贼服软了,再也不用打仗了,他去去就回,可他去了就再没回来!”
樊振东眯起眼,缚娄王这是赴了一场鸿门宴啊。
“当时是楚国的哪支军队与你父王交战,你知道吗?”
少年摇摇头。
樊振东继而又说:“你还不能死,你要活着,找出害死你父王的真凶。”
“你何必在乎我的死活?”
“我不是在乎你!”樊振东气愤地说。“你现在死了,我如何向主公交代?追究起来,樊家必会遭殃。”
“那又与我何干?”
“你这人怎这样愚钝!”樊振东有些气急败坏地揪起他的衣襟。“只有联姻成功,两国百姓才不会再遭受战争之苦,你若真体恤你家乡的人民,就只有继续替你姐姐在这活下去。何况你鲁莽送死,还不知究竟是谁设计害了你父王,你甘心吗?”
少年终于平静下来,认真思考起樊振东的话。他呆愣地望着樊振东,直出神。不等他作答,门外的回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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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合卺礼的命妇是衡州刺史夫人。这位妇人古板守旧,总是不苟言笑,她每每到府中拜访湘潭县主,樊振东都对她避之不及。刺史夫人领着侍女伺候二位新人进食。樊振东和那假阿媛相对而坐,似乎一刻前的惊险不曾发生过。樊振东摸了摸袖中藏的方才抢来的匕首,仍心有余悸。他看向桌案对面,少年安静地端坐着,和方才誓与他决死一斗的模样截然不同。樊振东依旧难以相信,这少年披上婚服、戴上花钗,就好似真是刚出阁的妙龄少女。樊振东甚至有些恼怒,他竟一晚上都没认出这小娘子是个少年假扮的。他的声音、姿态、眼神……天衣无缝,无一处令人生疑,就连近在咫尺侍奉左右的侍女们也没有察觉异样。
少年低眉顺眼,乖巧地吃着侍女夹给他的食物,樊振东反倒起了逗弄他的心,打趣道:“阿媛姑娘也该饿坏了,不如别让人伺候了,自己想吃什么便夹什么吧。”
对面的人迅速抬起眼,用警惕的目光瞪着樊振东。
“公子!”刺史夫人在一旁低声喝道。“夫昏礼有夫昏礼的制度,断不能坏了规矩。”
樊振东别开头去窃笑。侍女将盛着牢肉的碗递到他跟前,他不吭一声地夹起来咬了一口。他看着对面的人,少年和他一样夹起肉吃了起来,举止轻柔,小心翼翼,似乎怕有任何破绽暴露身份。二人又从侍女手中接过各自的酒杯,抿下一口后还给侍女。侍女替二人将酒杯交换过来。樊振东看着手里的酒杯,杯沿上还留着口脂的痕迹。对面的人已接过他那杯酒喝了起来。樊振东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抹口脂,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合卺礼后,侍从要为二人更衣。待樊振东回到里屋,少年已完全平静了下来,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披散着长发坐在床榻前。他卸去面上的妆容和花钿,与方才别无差异。樊振东愈发想不明白,怎会有如此雌雄难辨之人。
樊振东走到他跟前,说:“男扮女装如此难事,你倒挺得心应手。”
少年嗤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小就死了娘,阿爹又在外征战,我和姐姐相依为命,我最清楚姐姐什么样了。”说完,他看向地面,面露哀愁,许是想起了他那可怜的姐姐。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樊振东起了些恻隐之心。他明白,无论是他自己、死去的真阿媛,或是面前这位阿媛的弟弟,都不过是两国政治博弈的棋子与牺牲品罢了。他轻声问:“你姐姐怎么死的?”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角泛着泪光:“投水了。”
樊振东又问:“你父亲是王,你若无其他兄弟,那你应是唯一的储君。你族人就没有希望你继承王位的?”
少年忽然撩起裙摆,解了腰带,露出亵裤和一条雪白的腿来。樊振东差点羞得不敢看,条件反射地想要闭起眼,随即他反应过来,在心里嘲笑自己大惊小怪。他定睛一看,少年的腿根上有块褐色的疤。
“知道这疤怎么来的吗?”少年伸出腿,把脚架在床边的月牙凳上。“我四岁那年,在篝火边被炭火烫伤留下的。阿叔说是我自己要玩火,但我知道不是,他以为我忘记了。明明是他想伪造成意外,害我被火烧死。就算不烧死我,也差点断我命根子。”
樊振东皱起脸,光听着就觉得疼。
“姐姐为了救我,双臂也被烧伤。阿叔后来向阿爹汇报此事,怪罪我乳娘,说是她照看不周。乳娘因为自责,吞了断肠草。”他义愤填膺地说完,一甩衣裙,把腿收了回去。“我不来这一趟,留在缚娄,迟早也是死。还不如来楚国送死呢!”
樊振东笑了:“但在这,你至少还能活。”
少年瞪了他一眼,看向了别处。
樊振东又问:“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呢,你总该读过书吧?识字吗?”
“识一点。”
“那你叫什么?”
少年小声嘀咕:“林高远。”
“志存高远的‘高远’?”
名唤林高远的少年点点头。
“好名字啊!如此潇洒,和你这牛脾气挺相称的。”
林高远面露愠色:“没人陪你说笑!你们楚人就知欺负人!”
“我不是楚人。”樊振东慢悠悠地说,看见对方疑惑的神情,便笑着解释:“我祖上乃扬越人,中原人称我们作‘荆蛮’。楚人南征,夺了我们的土地,灭了我们的国号。自那以后,扬越不复存在,只有受了楚人教化、为楚人当牛做马的亡国奴罢了。你说我是楚人……”樊振东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起来既是,也不是。”
林高远神色柔和了许多,好似被樊振东的一番感慨打动了似的。
樊振东故作惊讶地说:“是了,我听闻缚娄的前身罗氏部族乃荆楚分支,那你也是楚人呢!”
林高远不出所料地暴跳如雷:“你才是楚人!你全家都是楚人!”
樊振东这回可真是憋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
林高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为何不把我交与你父亲处置?”
樊振东一时被问住了。他认为只要林高远不乱来,就这么瞒下去也不成问题。若向父亲坦白一切,让他老人家受了惊吓不说,也许还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困境。
樊振东思忖了片刻,揶揄道:“好不容易娶的娘子,我还舍不得呢。”
林高远瞪了他一眼。
樊振东背着手问:“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林高远不说话,缓缓垂下眼眸。
“好好活着,不为旁人,为你自己。”樊振东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早些歇息吧,你明早还得拜舅姑呢。”
林高远稳如泰山地坐在床边,没有要给樊振东让位的意思。他指了指地面,樊振东顺着他的手看去,才发现地上铺了另一床被褥。樊振东不解地问:“这是何意啊?”
“当然是你睡地上。”林高远理所当然地笑道。“让‘娘子’睡地上,传出去让人知晓,该说樊公子没风度了。”
“传出去?这里除了你我,又没别人。谁会传出去?”樊振东挑高眉毛,轻笑道。“再说了,洞房之夜不与娘子同床共枕,传出去,那才要说我不成体统呢。”他抱着双臂,俯身看着林高远。凑近了看才发现,林高远唇边生着一颗美人痣。“不如我们就睡一张床上,反正也不会有第三人知。”
林高远红着脸嗔道:“又不是你真娘子,谁要跟你一齐睡!”
樊振东也不和他急,笑问:“你是不是忘了?拜堂、行礼、同牢、合卺,我们可是一个不落地做完了,你既然要冒名顶替,这名分总得认吧?”
樊振东话音刚落,就感觉一个东西顶上了他的下颌,他低头一看,不知林高远何时把从头上卸下来的金钗藏在了手里,正拿尖锐的那头戳着樊振东的下巴,用凶恶的目光警告他不许再靠近一毫厘。
樊振东无奈地一笑,向后退了一步。
罢了,来日方长,他有得是时间和这小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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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瞒着林高远的真身,首先得先骗过朝夕相处的下人们。第二日,樊振东赶在丫鬟来唤他们起身前便醒了。谁知林高远竟也醒了,如个鬼魂般坐在床前,把樊振东吓了一跳。
樊振东捂着胸口惊道:“你怎起得这样早?”
“习惯了,在缚娄,我每日鸡不打鸣就起了。”
樊振东从袖中摸出从林高远那没收的匕首,在指尖轻轻割了一刀,又在林高远困惑的目光中将血抹在床褥上。
“这是做什么?”
“洞房之夜不见落红,会让下人生疑的。”樊振东说完,便朝屋外走去。
林高远追上樊振东,朝他伸出手:“把刀还我。”
“这么危险的东西,怎能给你?”
“这是我阿爹亲手给我打的!青云剑丢了,这把刀就是他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樊振东不得不承认,这确是把好匕首,光夺牛斗,寒气逼人,刀柄上有阴刻的勾云纹,还镶着几颗绿松石。
“莫担心,我替你好生保管,绝不让它磕着碰着。”
“你就不怕我从你身上抢过来?”
“就凭你这胳膊腿,掰手腕都掰不过我。”
“那我俩比试比试!”
樊振东三两步逼到林高远跟前,低声说:“你别忘了,你如今是楚国的质子。你若还想在这都督府待下去,就谨慎些,藏好你的身份,在我父母面前也一样。”
今日是林高远“过门”后初次拜见舅姑,樊振东在心里祈祷他千万别说错话,冒犯了两位长辈。
待他们洗漱更衣完毕,就该往正堂去了。樊振东在前头大步流星,林高远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怨气上。樊振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身穿一件绢地丝棉袍,头插一支银镶琥珀双蝶钗,唇上点着艳红的胭脂,任谁也看不出是个男子。樊振东心想,林高远总是这副气鼓鼓的模样,不曾展露一丝笑容,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都督和县主坐在正堂,见樊振东他们来了,县主忙站起身,牵着儿子的手,怎么看都看不够。都督喊他们入座,随即命人沏茶。
“这是产自洞庭的君山银针,缚娄大概喝不到,希望阿媛姑娘能喜欢。”樊振东看出父亲心事重重,似乎不知该以怎样的礼仪对待这位身份特殊的“媳妇”。
端茶的丫鬟从耳房走来,谁知在经过樊振东跟前时,猝然脚下一绊,身子一歪,撞向一旁的方几,方几上的一只青釉花樽摇摇晃晃地摆动身姿,一头砸向地面。
不等他人反应,坐在樊振东身侧的林高远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腿去,一勾脚尖,稳稳地托住了那只花樽。那动作之迅速、身姿之矫健令在场的人无不面面相觑、瞠目结舌,纷纷瞪着眼注视着平展双臂、以金鸡独立之姿站在厅堂中央的林高远。顶好的黄茶水泼了一地,茶香四溢,跌坐在地的丫鬟急忙爬起身,惊惶未定地给主人赔不是。
林高远缓缓弯下腰,抱起花樽,将它放回方几上,若无其事地回了座位。
樊振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高远如此出风头,即便父亲不察觉林高远的真身,怕是也要责他一句“毫无淑女风范”。樊振东正准备说些打马虎眼的话,谁料樊都督在这时哈哈大笑起来。
“好身手!好身手哇!”樊都督抚着胡子连连赞叹。“早听闻缚娄无论男女老少,人人都是武林高手,如今算是亲眼见识了!”
这是樊振东在接到赐婚令书后第一次见父亲发出由衷的笑。樊都督一高兴,早把那犯了错的丫鬟和被糟蹋了的君山银针忘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林高远问:“你会骑马吗?”
林高远看了看樊振东,答道:“会。”
“能使弓箭吗?”
“能。”
樊都督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而对樊振东说:“振东,往后你习武练操,可就不愁没人陪了。”
樊振东没有接话,只是附和地一笑。他看向林高远,后者正疑惑地来回扫视樊氏父子二人。
樊都督呵呵笑着:“我本觉得你刚来楚国,应多在府中熟悉适应楚地的生活,说这些为时过早,但既然如此,下月的衡山围猎,你随我们一同去吧。”
樊振东惊诧地看着父亲,以为他只是说笑。衡山围猎是樊家几乎每月必行之事,由于是家中传统,象征着家族羁绊,父亲轻易不邀人一同前往。去了围猎,便等于得了家族的认可。刚来府里不足一日的林高远,又是昔日敌国的质子,竟这样快便得了父亲接纳,樊振东不禁哑口无言。
樊都督看出二位新人各自心怀疑虑,继续说:“楚国于你是仇敌,我明白你心中有恨。但如今你嫁来楚地,主公将你交给樊家,樊家定会好好待你。”
林高远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小心翼翼地问:“围猎……我真能一齐去?”
“这是自然。”
林高远的眼睛都亮了,他终于松开抿紧的双唇,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樊振东一时看呆了,忽又想起一句诗: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樊振东笑了,他心想,不到南苑,竟也能逢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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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自进府以来,大多时候都十分安分守己,未干一件出格之事,就是人犟了点,一日不和樊振东斗嘴,便坐立不安似的。
樊振东自幼便极少与父母同桌用膳,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厢房进食。如今多了个作伴的,他本是有些欣喜的。谁料这林高远不是个省油的灯。二人一同吃的第一顿午膳,厨房特意做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就怕这新来的少夫人吃得不高兴。
樊振东好心提醒道:“我听说缚娄饮食与楚国大不相同,你若有吃不惯的,就跟下人说。”
谁知换来的却是林高远的不屑:“你别小瞧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缚娄人就没有不敢吃的。我还吃过蛇呢!”林高远洋洋得意地说着,拿起筷子便朝中间那盘肉夹了下去。他刚夹起来咬了一口,没嚼几下,脸色立即变得煞白:“这是什么?”
“牛蹄。”
“不是问肉!是这个味……咳!咳咳!”林高远捂着胸口猛咳了起来,像要把心肝呕出来了。他连喝了几口黎祁汤,不仅没缓过劲来,还险些呛着。
樊振东恍然大悟:“噢——是茱萸。怎么?你没吃过?”
楚南人好辛香,多以姜、薤、椒、茱萸、芥子为烹饪食材,樊振东吃惯了,便也以为人人都能吃辛辣之食。
林高远的小脸越憋越红,他用手掩着嘴,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樊振东。他咳得像要断气,早没了方才冲着樊振东威风凛凛的神气。樊振东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的丫鬟不知所措地凑上来给林高远递手绢,他接了过来,急急忙忙地跑到里屋去了。
樊振东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俊不禁。他转头向丫鬟吩咐道:“少夫人吃不惯这个,下回叫厨房注意些。”
林高远最初吃不惯辛香之物,过了些日子,竟吃得比谁都香。他还爱吃甜食,一日能吃十来颗糄粑。一碟桂花酿甜藕或是一碗银耳莲子羹,在他心中胜过一切山珍海味。
林高远还爱挑在樊振东读书的时间来打扰他。自从樊都督应承了带他去衡山围猎,他便日日惦记着,缠着樊振东提围猎的事,一天都等不及了。
樊振东终于不耐烦了,从书中抬起头:“你就这样想去?”
“想呀!”林高远两眼放光。“我儿时最爱跟我爹到山里打猎,我六岁就能射虎了,缚娄的山没有我没去过的,缚娄的猛兽也没有我没见过的。”
樊振东笑着摇摇头。
“怎么?你不信?”
樊振东放下手中的《孟子》,叹气道:“你总在我耳边缚娄长缚娄短的,我又不曾见过,你越是说,我越是好奇,越不知道,就越难受。”
林高远插着腰,冲他笑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我呀。”
“你们那真有人面兽身的四足妖怪?会吃人吗?”
“是呀!”林高远忽地伏低身子,张牙舞爪地朝樊振东逼来。“它会这样从水里爬出来,咬破你的腹部,吃掉你的五脏六腑!”
樊振东不禁浑身颤栗,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而且在日照之下没有影子,有色而无形,你捉都捉不住它!”
林高远朝樊振东扑了过来,樊振东一躲,险些将桌上的汉白玉镇纸扫落在地。林高远笑得前仰后合,就差在地上打滚了。樊振东知道他是存心唬人,稚子之心犹如三岁小儿,便也懒得和他计较,继续读起书来。这《滕文公章句》背不下来,明日可不好和先生交待。
樊振东用书挡着脸,说:“得了,我知道缚娄是个妖魔鬼怪横行的地方了。你也别跟我说了,我没兴致了。”
林高远不服输地犟道:“那是你没见过缚娄的宝贝。”
“缚娄有什么宝贝?”
“你见过海吗?”
樊振东只在书中读过“海”,于他而言是神秘而遥远的,是和“天”一般触不可及的宏大之物,是世间万物的尽头,无法超越。但他嘴上气势可不能弱下去,便逞强地说:“去岁我随父亲到洞庭湖巡游,领略过……”
不待他说完,林高远就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海可比洞庭湖大得多、宽得多了。”
“你又没见过洞庭湖,你如何保证?”
“这世上没有比海更宽阔的存在了。”
“那你说说,海是什么样。”
“嗯——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水天一色,天上鸟禽在飞,水中有数不尽的水兽在游。”
“这与洞庭湖有何区别?”
“海就是比你那洞庭湖大!比洞庭湖美!”
樊振东抱起双臂,叹气道:“罢了。父亲说了,五岭之南皆为荒芜之地,百越之人皆为野蛮之辈。看来父亲说得没错。”樊振东气鼓鼓地说着,也不知在跟谁怄气。“我不稀罕与你争执,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林高远忽然被戳中了痛处,责问道:“既是荒芜之地,又为何来杀我们的、抢我们的?”
樊振东自觉有愧,内疚地说:“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林高远瘪着嘴,小声嘟囔:“你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楚国鄙夷缚娄,可北方诸国又何时拿正眼看过楚国?”
他说得不错,樊振东自知理亏,决定不与他争辩,转而问:“洞庭湖有许多珍馐美食,海也是吗?”
“那是!我最爱吃蚝了。”
“你说的可是书中写的‘蛎’?这东西如何吃?”
“作鲙食。或取其大者,去其壳,以火炙之。”林高远望着远处,露出向往的神情。“味鲜肉肥,真是美妙极了。”
见林高远如此以故乡之水产为傲,樊振东竟起了好胜心,暗自决定下回定要让林高远好好尝尝湘江的河鱼,鲟、鲢、鲈、鳜、鲩……让他见识见识,天子也为之倾倒的金齑玉脍是何等的美味。
那天夜里,衡州下起了雨,夜里寒凉,樊振东实在是受不住在地上睡了。他抱着被褥跑到床前,林高远坚守阵地,和他互不相让。
樊振东撅着嘴说:“这本就是我的床,你这是鸠占鹊巢,不知羞!”
“那我去睡地上。”林高远说着便站了起来。
樊振东一把将他拽回来,他的手一片冰凉,毫无血色,樊振东不禁蹙眉:“就你这身子骨,你要是病倒了,我的丫鬟还得照顾你,那谁来伺候我?”说着,他便把林高远推回床上,全然不顾林高远的抗议,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在床铺靠外的位置躺了下来。
“我可要睡了,你随意吧。”樊振东背过身,一头缩进被窝中。
林高远气哼哼地自言自语了几句,也乖乖地躺下,离樊振东远远的。两人都静默无言,樊振东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入睡,保持一成不变的姿势让他四肢僵硬。他悄悄回过头去看身后的林高远,林高远背朝他,也一动不动地躺着,只能隐约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这样夜深人静的晚上,不知他是否思念起了远在岭南的故乡,又或许是与他天人永隔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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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林高远如愿以偿地去了衡山围猎。春季的衡州,鸢尾开了个漫山遍野。不知是否青山碧水使林高远触景生情思念起了缚娄,又或是马背与弓箭令他这野孩子的本性大发,他一到那山林里,就撒开缰绳四处狂奔起来。
樊振东本想让自己的侍从赵子豪跟着林高远,以免他闯祸,谁知林高远一眨眼就跑没了影。不出半个时辰,就拖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公鹿回来,直向樊振东炫耀他的成果,骑在马背上眉开眼笑,露出两颗兔牙般的门齿。他把鹿交给下人处理,便又迫不及待地驾着马消失在了山林小道的尽头。
樊振东转头对赵子豪说:“他这是山兔成精了?这么能折腾?”
赵子豪与樊振东自幼一块长大,名为主仆,胜似知己,赵子豪也不忌讳与堂堂公子爷说笑:“少夫人是兔仙再世,下凡来和公子相遇来了。”
才半天时间,林高远便猎了三只野兔、两只锦鸡,满载而归。面对林高远这与大家闺秀相去甚远的做派,樊都督不仅不觉有失体统,反倒大加赞赏,称他巾帼不让须眉,不愧为樊家的“媳妇”,还提醒樊振东,若再不加把劲,可就要被娘子比下去了。樊振东心想,父亲若发现林高远实为男儿身,不知会作何感想。
樊振东中了樊都督的激将法,和林高远较起真来。谁知他在追一只角雉时,手背蹭破了皮,县主见了心疼不已。林高远托着樊振东的手看了看,说:“你等着,我找些悬钩子来。”说完他便蹬上马,一头扎进山林深处。回来时,他脸上和两只袖子蹭满了泥土,一片污秽。他怀里抱着一摞红果子,熟练地用石头将它们捣成泥,敷在樊振东的伤口上。
“这个能止血。”
樊振东不禁问:“你懂本草?”
“我从小就随族人上山下海,不像你,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林高远俏皮地说道。
衡山围猎归来后,林高远凭着自己的本草学识,成了县主的好帮手,婆媳二人常常一同配制香囊、熬制汤药。樊家人身体若有点小毛病,连郎中都不需请教了。
那日用膳,丫鬟呈上菜来,又端了一碗汤放到樊振东面前。樊振东疑惑地盯着那碗里黑不见底的汤水,问:“这是何物?为何只我有?”
“是县主特意为公子炖的鹿筋汤。”
“为我?”樊振东凑近那碗汤瞧了瞧。“我不喜欢这味道。这里面放了什么?”
“小的也不懂。”丫鬟摇摇头,便退了出去。
桌对面的林高远伸长脖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巴戟天、何首乌、杜仲……”林高远又吸了口气。“还有党参。这几样都有补肾助阳之效,县主这是为你好,快喝了吧。”
樊振东的脸开始发热,林高远笑得更是放肆,直嘲弄他是胆小鬼,不敢喝。樊振东心一横,捧起汤碗,硬着头皮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你别忙着笑我,母亲是急着抱孙子呢,又不是我一人的事。”
林高远的笑容霎时消失,他看看周围,确保没有下人在附近,才结巴地说:“我、我总不可能给你变一个出来吧!”
那天喝了这鹿筋汤,樊振东辗转反侧,盗汗严重。而林高远却倒头大睡,酣然入梦,翻了个身便压到樊振东的袖子上来。樊振东生怕惊醒他,睡得愈加不舒坦,僵硬着身子,绷直了腿,一整晚都不得安宁。淅淅沥沥的雨水敲在窗格上,樊振东头上的汗也滴滴答答。
他想,都怪那鹿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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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樊振东忽然收到主公召他入宫的令书。他虽未入朝做官,但作为主公的表亲,对王宫与京城长沙都并不陌生。如今他成了家,更能名正言顺地随父亲上京朝见。他答应林高远,替他上京城打听打听青云剑的下落。照林高远说的,青云剑是一把玉具剑,剑首、剑格、剑璏和剑珌皆为上等的青色白玉,剑首上有一对蟠虺,剑格饰兽面纹,剑璏和剑珌是浮雕的子母螭。
楚国王室姓马,现任主公单名一字龙,年龄二十有四,意气风发的正当年。长着一张童叟无欺的面庞,却并非软弱无能的主儿。用联姻与赐婚一箭双雕牵制缚娄、拉拢衡州,樊振东早就看出主公的意图为何,他怕是已无法容忍那大奸似忠、目中无人的柱国大将军日渐嚣张跋扈,正盘算着如何将他铲除,又不动摇朝廷内阁。
这柱国好巧不巧也在这日入宫,和樊氏父子撞了个满怀。马龙说召他们来,不聊政事,只聊家常,命他三人陪他到园中散步,歇坐凉亭吃茶点。昨日缚娄的使者来朝,献了好些东西。六七月正是岭南佳果丰收的时节,樊振东第一次见这叫“荔枝”的果物,皮红带刺,果肉形似明珠,洁白剔透,清甜可口。刚从冰鉴中取出的为最佳,吃了一颗便上了瘾。
马龙从亭中走到草丛边,摆弄着一枝凤仙,笑容可掬地问樊振东:“新婚生活过得如何?寡人赐你这位夫人,你可还满意?”
樊振东笑答:“主公赐的婚,臣自然是满意的。”
“你成家了,也该替姑父分担些了,不如给你个副尉做做?”
樊都督连忙抢在前头说:“犬子尚且年幼,学识浅薄,恐难胜任。如今战火刚歇,正是全国上下调养生息的时机,军中要职,还是交给有才干的人去做才好。”
马龙回过身来,看着樊振东:“说到这,寡人倒想问问,你以为富国强兵是为了什么?”
樊振东向父亲投去征询意见的目光,父亲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快回答。樊振东便昂首挺胸地答道:“为了山河大地,海晏河清。”
柱国轻蔑地冷笑一声,冲樊都督讥笑道:“贤弟贵为一州都督,令郎的抱负竟仅有这点程度?富国强兵,当然是为了扩展疆域,让周边诸国臣服于我。”
不等樊都督答话,樊振东已抢在父亲前头问道:“柱国大人的军队究竟是为保卫国民,还是为侵略邻国而存在?”
柱国怒叱:“这话是什么意思?”
樊振东继续说:“古人云:‘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雕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古往今来,穷兵黩武的王朝无一善终。将士日日枕戈待旦,百姓民不聊生,惶惶不可终日,这难道是柱国大人所祈盼的国泰民安吗?”
“你……”
樊都督将樊振东拦在身后,忙向柱国作揖道:“得罪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与犬子计较。”
在一旁的马龙倏忽一笑:“好一个‘山河大地,海晏河清’!说得好啊!”他这么一笑,剑拔弩张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不争了不争了,说些愉快的。明日你父子二人回衡州,带些荔枝回去,也给姑母好好尝尝。”
“谢主公。”
樊振东伺机说:“主公,这缚娄虽地势偏远,可我听说他们那除了蔬果鸟兽,也有不少好宝贝。”
“哦?比方说?”
“比方说——他们的铸剑术,可是出人意料的好。”
柱国果不其然地露出不自在的神色,樊都督狐疑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似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听说,缚娄王有一把名为青云剑的祖传宝剑,于萌渚岭一役中丢失,至今不知下落。臣也是听内子偶然说起,才知道有这样一件宝贝,也不知是在那荒山野岭叫蛮人捡了去,还是——”樊振东望着柱国,特意卖起了关子。
马龙转头问柱国:“真有这样一把剑?”
柱国吞吞吐吐地低着头:“臣、臣略有听闻,但不曾见过。”
“楚国与缚娄如今是姻亲盟国,他们王家的私有物若是落到我们的人手里,必然要交还他们。”
樊振东追问:“若是有人欺瞒主公,私藏了呢?”
“那便交给司寇,依法处置吧。”
樊振东得了满意的答案,又放心地剥起荔枝来。
在长沙府驻留三日后,樊氏父子便赶了一日的马车回了衡州都督府。樊振东回到自己的厢房,林高远正在院子里与下人蹴鞠。
多日不见,林高远竟也不急着和樊振东问候,只有下人们忙向远行归家的公子行礼。樊振东上前问林高远:“主公赐的荔枝,我差人送来你屋里,你可见着了?”
林高远手中抱鞠,不冷不热地应道:“嗯。”
二人回到屋里,丫鬟端来那盘荔枝,还原封不动地堆成小山包状。樊振东疑惑地问:“你这是还没吃?”
林高远撅着嘴说:“我怕你不知道怎么吃荔枝,想等你来了好好教你呢。”
“我在宫里都吃腻了,这些都是你的了。”樊振东嘴上如此说,仍不禁咽了咽口涎。
林高远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樊振东没听清,凑上前问他说的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忸怩道:“我说,‘谢谢’。”他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吃起荔枝来。
樊振东捂着胸口,故作姿态地惊叹道:“你还懂得谢人呢?你知道这几个月,家里的下人在背后是如何议论我俩的?都说你是刁蛮小娘子,嫁到都督府来,是来降我来了。”
林高远竟得寸进尺,顺着他的话得意地笑道:“可不是嘛?我阿爹好歹是缚娄王,而你!你父亲不过是一介地方都督。我嫁给你,本就是下嫁。”
樊振东嗤笑一声:“缚娄的疆域,不过与楚国一个州郡一般大小。你嫁与我,那叫门当户对。”
他说完,甩甩袖子便转身离开,还没走出一步,后脑勺便被一颗坚硬的小珠子砸中,随即身后传来一句娇嗔:“谁跟你门当户对!”
樊振东揉着发疼的脑袋回过头,才发现林高远用来砸他的竟然是那荔枝核。樊振东无奈地摇摇头,这“刁蛮小娘子”的罪,他怕是要受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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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从长沙回来后,将与柱国的那番遭遇从头到尾说与林高远听,林高远一口咬定柱国定是见过青云剑,说不定就是他私藏了。
樊振东劝他别心急,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主公必不会信,柱国不是只凭他们就能对付的人物,又和樊都督关系不睦,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看着林高远蠢蠢欲动的模样,樊振东问他:“就算真找到青云剑,你做何打算?交给主公,让他还给你叔父?”
“我才不想让青云剑落到那个蠢货手里,他不配!”
“那你总不能把剑盗走,浪迹天涯吧?”林高远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似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樊振东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你别想了,你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楚国流浪,太危险了。你也不能回缚娄,你叔父定会派人追杀你。”
林高远顿时泄了气,樊振东和他约定好,在找到对策前绝对不许乱来。林高远只得作罢。
七月初七乞巧节,衡阳城因这过节的气氛热闹了不少。这天本是民间已婚妇人归宁的日子,林高远回不去缚娄,樊振东便说带他上集市去转转。大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林高远一路上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直说连缚娄王城都不曾有这样多人。求姻缘的青年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个个打扮得光鲜靓丽,神采奕奕,林高远伸长了脖子去看,也说要随他们去凑热闹。樊振东止不住调侃他:“你我都成亲了,还求什么姻缘?”
他们路过卖铜镜的铺子,樊振东见林高远驻足不前,在铺前张望了半天,便买了一只菱花形宝相花纹铜镜,还是鎏金的,送了他。林高远一开始还有些推辞,说什么不想要,后来见他把那铜镜抱在怀里的高兴劲儿,樊振东就知道他又是死要面子。
城里有人在祭拜双星,还有人卖艺杂耍,林高远说他没见过,樊振东便领他去看。在衡阳城里最高的楼阁下,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地还要吆喝几句,频频叫好。
樊振东看得正入迷,身边的林高远拽了拽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说:“我要同你说一件事。”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樊振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青云剑……我想好要怎么办了。”
“怎么办?”
“你先答应我,一定支持我的决定。”
“好吧。”
“我要自己去寻它,那毕竟是我阿爹的东西。事情若办不成,我便不回来了。”林高远眺望着远处挂满灯笼的高楼,幽幽地说。“办成了……也不回来了。”
樊振东猛地扭过头,想看看林高远是不是吃酒吃多了,醉糊涂了,才说这种糊涂话。
“我不想连累你的家人。你就找个理由说我死了吧。”
“那我可不答应。”
林高远急了:“你出尔反尔,你明明说了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我是支持你,不仅支持你,我还要和你一起。”
“你疯了?是你自己说的,柱国和你父亲有过节,万一他发现你参与这件事,你全家都脱不了干系,万一……万一他要害你呢?”
“你忘了,你刚进都督府那日就说要与我同归于尽,如今我说要陪你一道冒这个险,你却不乐意了?”
林高远小声地驳道:“闭嘴……”
“怎么?舍不得了?”
“闭嘴!”林高远用手里的铜镜轻轻地敲了敲樊振东的胸膛。“我没有跟你说笑。”
樊振东抓住他的手,道:“我也不是说笑。昨日我听父亲说,主公希望他回长沙任官,父亲念及母亲想离宫城近一些,多半会应承下来。说不准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去长沙了。等去了长沙,离柱国近了,我也差不多是时候在父亲身边任个一官半职了。你寻青云剑的事,就好办多了。”
“当真?”
“当真。”
“长沙……是什么样?”
“比衡州北一些,也冷一些。过年的时候城里可热闹了,比这热闹得多!下雪之后可美了!”
“‘雪’是什么?”
樊振东笑出了声:“你看,我们还没一起看过雪呢,成亲不出一年就说分开,要遭天打雷劈的!”
林高远露出恐惧的神情,不禁攥紧了那面铜镜。
樊振东在人群中轻声对他说:“我不管你是真阿媛还是假阿媛,反正我们拜过堂结过亲的,就得永远在一起。”
林高远的脸被灯笼映得火红,他垂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到时你若是反悔了,我就上月老那告你的状去,说你糟蹋姻缘!”
樊振东牵着他的手,欢欣雀跃地笑道:“说好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每逢七夕,未婚男女都会祈求月老给他们牵一段好姻缘,若是成了,便到庙里贴喜帖报喜还愿。樊振东往年不曾向月老求过什么,但他认为,也是时候去贴个喜字,向月老报个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