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正照其一
Finch习惯早到会场,到时人寥寥。这场行业会议他受邀作评委,并非首席,资历也不是最深。他也不愿引人注目,顺手拿了沓展会资料,坐到后排不起眼处。
翻了片刻,有人停在他面前。他抬头看见一位棕发女孩,明艳而面生,看上去足比他小两轮。
女孩笑盈盈望他,他回以困惑的礼节性微笑。
“Finch教授,您不认识我了?”
“您是……?”
“Samantha Groves,毕业论文托您的福。”她说着利落地伸出手。
Finch在心里轻轻叹气。这是一个他永不可能忘记的名字。
“Groves女士,相比本科时你变化很大。”
“毕业后我做了些改变。倒是您一点都没变。”Groves女士下意识拨弄长长的棕色鬓发,“您桃李满门,都忘了我啦。”
女孩仍微笑着,侧头凝视他很久。久到Finch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不自在地从她温暖干燥的手中抽开。
“怎么会忘。”Finch垂眼摆弄手里一沓宣传册,疏远地客套。中间跳出一张折页,正印着棕发女孩肖像:北极光信息科技,专注于智能监控与人行为分析,主讲人Samantha Groves,高级工程师。
Finch抬头看她,声音柔和了些:“很高兴看到你仍在继续当时研究方向。”
“没有您悉心指导,不会有我对这个领域如此长久的兴趣。”
Finch眯起眼,审慎地挑量她弦外之音。
“感谢你的肯定。这是一位教师所能想象的最佳评价。”
Groves小姐似乎没察觉到自己给出的不祥暗示,闻言又笑了。眉眼弯弯,在年轻男士眼中将十分迷人。
“我们快有十年没见面了。难得一见,晚上一起吃个饭如何?”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Finch的沉默淹没在涌入展厅的人群中,显得无力。
“散会后见。”Groves小姐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
那笑容在Finch心中激起的水纹越发扩散,时隔多年,水面下某种黑暗的巨物再次浮现。直至入座某家餐厅竹径通幽的厢房,昔日学生以他从未见过的熟练手法为他斟茶,Finch仍面不改色地咀嚼着这种震惊、恐惧与一丝柔软而难以名状的、接近怜悯的情绪混合物。
他们先评点一番会场上登台的项目。所赏识的各不相同,鄙弃的倒殊途同归。又讲Samantha毕业后母校几般变化,有教师辞职下海创业,也有实验室翻新重建。
适时窗外暮色渐沉,已上到第五道菜。收尾的是盘白玉般的桂花山药,冰凉甜蜜,撒了抹茶粉。
Finch切了块山药。水面下的巨物沉默地凝视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出水将他死死拽住。他就着茶咽下点心,索然无味。
“师母近来如何?”
“嗯?”Finch一愣。他准备了一万个答案,没一个是为的这个问题。
“……她还在意大利画画。”Finch不自然地答道,转头看落地窗外被夜色吞没的庭院,黑暗中落下淅淅沥沥春雨,浸湿竹叶,微弱天光下反光,沉甸甸仿佛饱蘸墨水。
他往日的学生轻轻嗯了声,捧着瓷杯,两人一同注视窗外被春雨打湿的庭院。很奇怪,先前交谈时Finch为她可能抛出的问题如坐针毡,气氛冷却后却平静下来。厢房中流动的气息并不尴尬,没人着急开口,他们仿佛朝夕相对的老友——而非十年未见的师徒,从容地分享一片共同的静默。
他似乎什么都没想,时间就流走了。回过神时夜色浓黑,雨声在看不见的地方敲着屋檐。Groves小姐轻巧地站起身,掸掸西装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茶都凉透啦,也该回去了。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您还住原来那里?我送您回去吧。”
Finch再次仰头看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宁被轻易打破了。警戒心使他探询女孩棕色的眼睛,一双眼温柔缥缈,读不出真心。灯光流泻在Samantha身上,为她纤细的轮廓镶一圈柔光。
“不必麻烦。我自己打车回去。”
“老师,您就别和我客套啦。”女孩愉快的语气令他更无法放松,她明知Finch的回避并非出于客套。
Finch与她四目相对,仿佛被蛇盯上的猎物,试图以目光制止进攻。
他缓缓直起身,感受着僵硬的腰椎骨吱吱作响。
“走吧。”
反照其一
一堂几个学院混着上的大课。教师在嗡嗡作响的麦克风里重复无意义宏大词汇,底下二十多排阶梯塞满低着头的、交头接耳的、吃吃发笑的年轻人们。
最后一排趴着个瘦小的女孩。披着件明显过大的牛仔夹克,靛蓝色布料上沾着几片难以辨认的深色污渍。一头细软的沙黄色短发散在桌上,像在假寐。很仔细看才能发现她敞开的夹克里藏着只手机,正反复按着刷新键。
按到第三十一遍,跳出来一封新邮件。
Groves女士:
你申请由我担任毕业论文导师意见已收到。
感谢信任。今年我名额尚未满,可担任你的导师。
如确认请于本周四(4月18日)下午三点,携电脑至学院办公楼404室详谈。
Harold Finch.
周四Finch在办公室见到的正是这个顶着一头稻草的姑娘。
金发女孩看上去既惊惶又倔强,像正硬生生按着体内的焦躁,以免它显露身外。
Finch示意她不必关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应该已经上过我的课了?”
“呃……智能信息处理?”
Finch这时才抬眼看她,在记忆里找她飘忽不定的棕眼睛。Samantha并不是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学生,既不属于下课铃刚响就跑到讲台前刷印象分的那拨,也不是苦苦恳求老师给她机会做项目为前途打算的——倘若如此,她不会找系内边缘的Harold Finch当导师,她的名字也从没在挂科名单上出现过。
这女孩生了张你知道她在课堂上出现过,第一次见面就很熟悉,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的脸。
他问了女孩几个专业知识问题,对答如流。Finch几乎要为不记得她的名字而惊讶了。交代完deadline、联络方式,他便摆手让女孩离开,还得备晚上给研究生的课。
之后他们又办公室约谈几次,要填的表格着实不少。Samantha Groves对学年论文态度本分,从没玩过deadline前闹失踪的把戏,提交上来的内容也没本科生常见的不切实际异想天开,只是挑不出错。这正合他的意,Finch对年轻人的想一出是一出心存畏惧,同时心里直嘀咕Groves小姐是否对他收上来的课程作业被狗啃了有所耳闻。
他俩相安无事,直到六月底一个夜晚。Finch在自家书房赶项目申报表,手头缺一套数据,他看了眼deadline,明天中午十二点。叹了口气,拨通热爱加班的年轻PI电话。
“……哎,好的,好的。我在实验楼啊。您钥匙放哪儿了?”对面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Finch教授,您实验室有个小姑娘还在做实验呢。您看要不让她把数据发您?”
“小姑娘?”Finch顿了顿。他带的学生本就少,仅有的几个研究生半个月前都顺利通过了答辩。“长什么样?”
“没细看……瘦瘦小小的,好像是浅头发?”
“好,不用麻烦你了。我跟她说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挂断电话,起身披上西装外套时手发抖。
Groves的研究计划还没通过,他压根没给她实验室钥匙。
“钥匙。”Harold Finch以他最严厉冷酷的语调命令。
女孩堪称恭顺地垂首不看他,默然伸出左手。
他一把抓起Groves左手,摸到汗津津的掌心里贴着把黄铜钥匙。
Finch叹了口气,淹没在机房闷热的滚滚噪音中。“为什么做这种事?”
女孩依然垂首不语。
“跟我来。”他冷冰冰地说,钳着她左手拖下楼梯,穿过午夜幽静的林荫道,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楼。
锁上办公室门,Finch转身。女孩漠然的棕眼里倒映出他的愤怒,她漫不经心地甩着左手臂,被他攥过的地方泛着失血的青白色。
Finch一瞬间有些不合时宜的懊悔。即使Samantha手腕被他拉脱臼了,怒火下他也察觉不到。
他不由得放缓语调:“你怎么发现实验室钥匙放在……为什么做这种事?是谁逼你做的,还是允诺了你回报?是不是Claypool教授?”
女孩淡金色的头颅低着,拒绝与他目光相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她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做的。”
这回答大大出乎他意料,紧绷的神经漏出一声“啊?”
Samantha Groves终于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光。
“我需要3月23日晚21点前后校图书馆偏门后监控点位的全部监控录像。请务必全部交给我。”
“……请求你。”
正照其二
Root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她扫一眼副座,昔日恩师正笨拙地系上安全带,箍紧了胸前光泽柔顺的羊毛西装。
“抱歉,车里东西有点乱。”她轻飘飘地说,将件白大褂团成一团,丢到后座。
“没事,”Finch答道,声音轻柔而颤抖——仿佛她能把他吃了似的,“我得小心点儿腰。”
“腰肌劳损更严重了吗?”Root问,语气比实际上更关心。
“长期伏案工作的通病。”Finch叹道,“你上班也注意些,坐着工作一小时左右就要起来动动。”
她看着雨刷扫去玻璃上被雨浸湿的竹叶黑影,“Harry,你可真会关照人。”
Finch没接腔。
Root瞄了眼后视镜,发现她的恩师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黑夜,左肩连带嘴唇都绷的很紧。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还住曙光路73号吗?”
Finch默然颔首。车厢里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不是令人放松的那种。
路灯一盏盏掠过,Harold突然伸手摩挲车前贴的一张拍立得。方方正正的小画框里是对女孩儿,高个儿的正是Root,矮个儿穿白大褂——似乎正是刚才被丢进后座的那件,扎个低马尾,神情淡漠。两人手里各握一支棒球棒。
“这位是……?”
“女朋友。”Root专心地向右打着方向盘。
“啊。”Harold干巴巴地说,一时间手足无措,仿佛突然被女儿宣告出柜的父亲。如非夜色低沉,Root会发现她的导师耳根染上了红色。
“对方是个好人吧……”Harold低声说,几乎是以不希望Root听到的分贝。
很不幸,她听到了:“啊,是的。她人很好,利落又靠谱。”
“认识多久了?”
“读研的时候……她是医学院的。”她想了想又补充,“现在在附属医院上班。”
“到现在也快十年了啊。”
“是,”Root轻快地应道,“十年。坐牢都能出狱了。”
Harold无言以对,话题在沉默中向危险的方向驶去。
“不是很讽刺吗?”Root自顾自继续说,“迷奸一个女孩不如电信诈骗判刑高。”
“Groves小姐!”Harold严厉地说,胸口难以呼吸,剧烈起伏。
零碎的监控录像画面、一次次被驳回的立案申请、停车场女孩绝望而倔强的眼神从黑夜中浮现,又被笔直向前的前车灯光挨个击碎。
Harold张嘴想说什么,喉头紧硬如坚石,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抬眼看驾驶座上的女孩,与她的视线相撞。Groves脸上明明是个怜悯的微笑,却皱着脸,侧脸时笑眼里含着隐约的闪光。
“Samantha没有做这件事。对此您也毫不知情。是Root做了这一切,对不对?”
Harold周身震颤,行动不得。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被神迹捕捉的信徒。
他许久才恢复知觉,绵长地叹了口气。白天看见Groves第一眼,他已察觉到未来脱轨的事态、即将发生的危险,对此全然无能为力。他的理智对Samantha Groves身上的命运漩涡没有任何抵抗力。
“……Groves小姐,”他在Root身边开口了,声音沙哑柔和,“当我看见二十二岁的你,仿佛看见学生时代的我自己。”
“孤僻疏离,与社群格格不入,以平庸暗淡的外表掩饰内在的野心勃勃和傲慢轻蔑。为了纠正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所谓‘错误’,不惜跨越道德与法律的边界。”
“每一次我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学生,既忧又惧。天赋对我们这类人而言,是匹不受拘束的野马。我们终生的消耗,大半在驯服它、为它套上缰绳、驱使它前往我们梦想抵达的彼岸。倘若对它失去控制,它暴烈的能量不仅无节制地伤害他人,也会将我们引向自毁。”
“我看着你身上毫不受控、无法预测的力量,一如观镜。我想,如果你允许我的话,我愿引导你、帮助你,将这股能伤害他人、也折磨自己的力量领向它应去的方向。同时我心中悚然,那我呢?对这伴随我终生的祝福与诅咒,我已经驯服了吗?驯服到了哪一步?”
“……既同情,又怜悯……”他的声音渐渐微弱。
Root一反常态,默然开车。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讥嘲。
“Harold,改改你诲人不倦的职业病。倘若我铸下重错,那又如何?为死亡所付出的代价多重都不为过,我不畏惧自身的毁灭,也许我的天赋正等着将我领上这条路呢?阔别十年,你还是老样子。你‘同情与怜悯’的羽翼并非唯一推动我前行之物,我十年未受你影响,难道没在探索天赋的路上继续走,走的更深更远吗?”
Harold无言别开头,瞥见后视镜里Root盯着前方,脸上仍挂着不经意的笑。镜面上雨渍未干,水痕从她明亮的棕眼睛流下。
反照其二
暑热一步步侵蚀大地,早四点到晚七点,太阳都兢兢业业地悬在地平线上。
本科生最后一门期末考当天,Finch甚至比往常更早出门。九点开考,他八点半还堵在跨江大桥上。
暴烈的日光落在无遮无掩的车流上,泛着刺目的白色闪光。他放开方向盘,捡起剩下半杯煎绿茶。左右俱是无际的灰水,漫延到雾气蒸腾、同样阴沉的天际。模糊的天际线前,江面波光粼粼,涌动着与车流相同的白光。
今年三月隔壁系有个女学生从这座桥上跳下去。他在教工休息室刮过一耳。
Finch抿了口冷茶,瞭望江面。
江水以某种亘古不变的速率朝入海口奔去,从容地吞吐污浊或清澈、新鲜或腐朽、自愿或非自愿投入的一切,不为其中任何而动容,这既是江水的无情,也是江水的慈悲。
吞咽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对它似乎——不,本就是毫无影响。她不是投入江中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沉浸在无声的洪流中片刻,Finch被车后尖利的喇叭唤醒了。前方车辆缓缓开始爬行。
他踩下油门,将空纸杯捏成一团,丢在邻座。
Harold Finch在经历“监考-批卷-监考-批卷-计分”、像被两队男大学生当作社团活动室足球狠踢的一天后,黄昏下班时,驶至跨江大桥江心,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驱使他向江面望去。
他万万没想到,桥边站着熟悉的人影。
江风吹起女孩细软的短发,上下纷飞。瘦小的身躯背着大如半个她的双肩包。人很难将半夜在自己实验室逮过的背影错认。
Finch的理智仅够维持他在晚高峰车流中找准空隙,靠边停车。
他驱动自己僵直的脊柱、死硬的腿肌,拼命向栏杆边的女孩跑去。他久违地跑动时,使用年限超四十载的心肺泵起血液,同时也从回忆的淤泥中泵起一个名字。
投江的女学生名字是……H-A-N-N-A。
“G—Groves小姐!!”Finch听见自己用无法想象属于他的粗重、沙哑嗓音大喊。
F-R-E-Y.
Hanna Frey.
他喘着粗气停在女孩面前时,Samantha Groves双手紧紧扣着栏杆,眯着眼眺望血色夕阳沉入的方向,江流的入海口。
她注意到Finch的呼唤,回头一笑。脸上带着年轻人哼歌漫游时的轻快神色。
“叔本华说,人生如同上好发条的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两极间摇摆。我则是在自己跳下去和把那个人推下去之间摇摆啊,老师。”
Finch垂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勉强撑着酸软的膝盖。相比之下言辞危险的女孩满是从容余欲。
“……可、可以……我可以……帮……帮助你……”
他拼命组装着支离破碎的词句。
“可以联系我在检……检法系统的熟人,我们提交证据……”
Groves凝固了一秒,脸上笑意随即扩大。棕眼睛笑弯了,血红色的夕阳将她脸颊上的水滴映出金色光芒。
暑假并不安生。Groves以毕业设计名义留校,和Finch一起填写繁冗的立案申请。她被带着见一位黑加仑般丰满和善的女士,又一位英俊矫健如警犬的男士。他们纷纷对Hanna的遭遇表示同情,耐心地听她叙述完毕,指导她填写一沓沓表格。
然而提及结果,她坐在女检察官高耸至墙的法典书柜前,直视对方哀怜的脸庞。
“已经以自杀结案的死亡很难追责……对方律师一定会紧咬着这点不放的。我尽力向法院争取,也会介绍好律师给你——费用不必担心,尽情地使用Harold的面子吧。查阅历年卷宗,最好的情况是……四年有期徒刑。不排除缓刑。”*
Samantha眼睛盯着自己嶙峋的膝盖,才发现检察院的冷气过于充足,渗进骨头缝里。
她想着好友光泽柔顺的棕色长发、笑时有亮光的眼睛、开朗而严肃的声音,想着她的人生如同滚动的骰石,本该在未来一次次碰撞中变幻出无尽的轨迹,却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截断,直坠江底。
……这不是乔检察官的错,也不是李警官的错。她想,满心柔情地推倒下一块骨牌。更不可能是老师的错。如果没有他们,罪犯还在逍遥法外。
那么,这究竟是谁的错?为什么行恶之人得不到应有的惩戒,害死年轻、无辜、善良的人所付代价却这般轻巧?为什么截断他人的人生,是如此轻易的事?是谁赋予谁权力,拿起审判的天平?
意识到自己所怀的疑问仍未得到解决,Samantha浑身悚然,做出了另一项决定。
反照其三
Finch看了看手表,已过夜间十一点。
六小时前发给Groves小姐的消息仍未读,本该今天上交的实验报告也没出现在办公桌上。
电话未接通的忙音中他匆匆下楼。鉴于最糟的结果已在Hanna Frey事件中出现,Finch此刻的忧虑很难说是空穴来风。
入夜后的教学楼重叠错落,犹如迷宫。他一遍遍呼唤学生的名字。午夜的校园阒寂无人,惟有夜风回应他的声音。
Finch走遍半个校区,惊起数对情侣,终于在沸反盈天的虫鸣中分辨出轻声啜泣。
瘦小的女孩蜷缩花坛边,被手机后置灯晃到,敏感地往后一缩。
一连串焦急的呵斥和责备从他舌尖吞了回去,Finch无声叹息。
“怎么蹲在这里?”
女孩双臂紧抱着膝盖,抬头看他。脸颊在光照下白的发光,眼角红肿未干的泪痕越发明显。
“……好冷啊,老师。好冷啊。”
有一种寒意,夏夜的热风无法吹散,愉快的回忆不能驱赶。它发自骨髓,正注入年轻女孩的四肢百骸。
“今天四十度。”
Finch平静地说。
他熄灭手电,走向边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的煎绿茶,在一旁长椅上坐下,直直伸出手臂,将纸杯递给女孩。
再次开口时Finch语调惊人的温和平缓,“喉咙都哑了吧。喝点茶,能暖和些。”
回答他的是一声更响亮的啜泣。
两人沉默了会儿,身边只有无止境的虫鸣。晚香玉幽长香气流泻在湿热的黑夜中。*
女孩从他指尖接过茶杯。过了许久,才打破沉寂。
“谢谢你,老师……真的太感谢你。我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回报你。”
她的声音颤抖,仍带着些许哽咽,像吞下极大决心。
“我只希望您知道,我可以为您献出一切……一切。需要的话,我的命都是你的。”
Finch吓一大跳,长椅抖了三抖。他不禁提高音调,语气逐渐激烈尖锐。
“我要你为我去死做甚么?Samantha,没有人值得另一个人奉献出生命。倘若我果真对你有所期望,我希望你不再说‘为我去死’,也不会为任何人做出如此承诺。”
“我希望你为了我活下去。去完成未竟的工作,去体悟有人无缘再续的生命。时间流逝,直到你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刻,你能够自豪地说,此生你的欢乐比遗憾更多。”
女孩沉默很久,黑暗中只隐约有吸鼻涕的啜吸。正当Finch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些讨年轻人厌的冠冕堂皇大道理时,她微不可闻地答道:“……好。”
Root交还空杯的瞬间,两人指尖相触,血中泛起涟漪,随即复归宁静。师生彼此都清晰地意识到,某个牢不可破的誓言被立下了——即使不是她一开始期待的那个。
正是在此时,Finch感受到嘴唇上鲜活而陌生的触感。苦涩的茶味轻碰他的嘴唇,又迅速移开。理智将显而易见的答案推到他面前,宕机的大脑拒绝解读。
信息流如开闸泄洪,不受控地涌入脑海,帮助他界定这份关系的深度、界限与距离。吧台边请他共舞的青涩微笑、冬日阳光下的冰淇凌、春夜满怀芬芳的花束、观光客散尽后一同凝望的红塔……碎片自洪流中奔涌而出。
正在他试图寻求解决方式时,胸口虚浮地被推了一下。Finch摇晃着,退了几步才站稳,探询地看推开他的女孩。她五官皱成一团,眼睛仍肿着,勉强与他保持距离,同时哭得更厉害了。
……不能送花。至少绝对不能送花。他近乎纵容地想,在这条划下粗重的线条。
“哭也没用。”Finch坚决地说,“Groves小姐,世上某些东西,无论你施以何种手段都不可能得到。那不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就能获得的东西。”
导师回去后,Root揉揉干涩的眼眶,站起身。她从不需要虚情假意的绅士风度护佑,恰恰相反,她总是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担当观测者的那个——即使她不奢求他人感激。
她悠然漫步于炎热的午夜,心情久违的平静。说尽一切的感受仿佛清除了水沟里的腐叶,情感如流水,终于能清澈从容地流动。
平和宁静的心境在听见黑暗处脚步声时迅速消退。Root佯作不知,镇定地向前走了一段,暴露在路灯下,单手抄起高跟鞋尖跟,劈头盖脸地砸向尾随者。每一记都激发身体深处某种更冷酷也更野蛮的东西,而对整个世界的原谅与和解维持没多久,便如晨雾蒸散。
“吱呀”一声,自行车在昏黄路灯前停下。骑车的是个扎马尾的矮个儿姑娘,白大褂里一件黑工装背心,背着大包,像刚从实验室出来。
姑娘挥手指示,语气淡漠,“砸那块儿,软组织密集,又不会出人命。”
正照其三
轿车驶近小区门口,平滑地减速。
Root眯起眼。她只来过Finch住家一次,且是在十年前一个天朗气清的秋日午后。此时夜色中方向道路,自然与那时她坐在导师车上,膝盖敲着膝盖,向外张望看到的大不相同。
那天她跟着导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料主讲人突然放鸽子,会议延到傍晚。左右不能跨越半个城市送她回学校,Finch不情不愿地带她回自家暂歇。
她当时正深陷对导师异常的痴迷,坐在他车后座上,心中却不怀兴奋之意。不如说她从未想象过Finch在生活中、居家时是如何一面,她心中的Finch永远坐在学院四楼边角那个洁净明亮的小办公室里,电子设备乖觉地运转,一如他本人,稳定、温和、秩序井然。她推门进去,迎面是煎绿茶的香气。
Root冷眼打量,小区半新不旧,维护的很好,葱茏的绿树、清洁的门厅、秋日暖阳下打盹的野猫,一切都显出被精心呵护着的中产阶级趣味。
Finch带她上楼。她走进Finch的房子,把双肩包搁在光洁的原木地板上,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落地大玻璃窗,色彩柔和的家具排在屋中,书架从玄关延伸到每一个房间,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无精打采的金桂。作为单身汉的住所,可谓远远超过及格线——不错,她明里暗里打听过,不费多少力气,便得到导师和远在意大利的画家故事。
她杵在玄关,像件凭空多出来的家具。Finch也察觉到这点,将她引到书房,递上一玻璃杯清水,茶碟里糯米粉做的甜果,关门离去。
他走了,Root反倒从格格不入的不安中解放出来,得以肆无忌惮地巡查导师的书房。飘窗半开着,凉爽的秋风拂动白纱帘,她一排排数书脊,专业书外,经济、哲学、法学、文学……斜靠着的简·奥斯汀旁摆着一张合照。
Root凑近了看,相片上她的导师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些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搂着他肩膀的是位红发女士,同样微笑着,纯净如天使。
她端详相片许久,猛然转头看向阔大书桌后的画幅。那是一幅恍若梦境般的空旷图像,广场、红塔、拱门、长长的投影,舞台布景般凝固在永恒的沉寂中,带着清澈的死水气息。*
看到红塔的时刻,Root意识到一些她拒绝面对的事实。Harold Finch的信念与爱另有其人,一如幕墙上矗立的巨大红塔,坚定而纯净,风霜无法摧残。
她绕过重重障碍,脸几乎贴到红塔上,看见上面薄薄一层灰尘。Root就这样贴的极近,凝视红塔良久,轻巧地控制着自己,不去触碰。她不愿在这幅画上留下任何痕迹。
很久后她终于退开,坐进书桌前舒服的大椅子里,就这样在红塔下蜷缩成一团,慢慢闭上眼睛。窗外金绿的叶片海洋摩挲着,在风中发出柔和的响声。丹桂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对恶意的恐惧、对未来的焦虑、对过去的逃避潮水般退去,她不再执着于任何事,为它们辗转反侧,而是无知无觉地落入此生最安宁的睡梦。
“前面这个路口右转?”
“对,第二幢楼就是。”
Root拉下档位,她的老师从副驾驶座走出。两人隔着车窗相望。
“谢谢你送我回来啊。晚上回去多加小心。”
“没事儿,”Root露出她招牌的甜蜜笑容,“有机会希望多联系。”
Finch喉结滚动了一下,罕见的有些踟躇。
“会的——这是认真的,不是客套话。看见你现在过的很好,我发自真心的感到欣慰。”
Root说:“我也是。”
他再无话可讲,转身蹒跚地走向单元门。走到中途似乎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想说,只看见掉头离去的车尾,在湿漉漉的树间折反路灯白光。
Finch仿佛突然被投回十年前,他和Groves小姐在学校人造湖边数鸭子。他当时仍未知晓身边年轻的女孩对嫌疑犯做了什么,也没预料到他们今后的纠葛。他说对不起,我曾经怀疑过你。Groves小姐笑着说,没事啊,现在你我已知道全部的真相了。他们手里捧着的咖啡渐渐冷却,东南的初冬十分寒冷。
车影消失在路尽头,Finch仰头看着夜空中乌霾散去,明月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清光。莺鸟在灌木丛中婉转啼鸣,和着令人沉醉的春风。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Fin.
*1:本文所有法律知识未经专业检验。
*2:晚香玉,常见园艺用花,7-9月为其花期,盛放时幽香四溢。花语为危险的快乐。
*3:《红塔》,乔治·德·基里科的超现实主义画作。曾在原作中出现。
*4:引自弘一法师赠弟子临终偈语,全诗摘如下:「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