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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孤鸣刚回到苗疆王宫那会儿,宅着不动了。
也不是温皇懒病潜移默化地耳濡沫染几十年终于上了身、双脚沾地就会马上死掉,只于偌大王府周遭方圆百里展开活动范围,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然在苍越孤鸣的视野内上窜下跳、一道赭红浓墨重彩地划破了死气沉沉的枯花败草,晕染开一泓蓬勃有力的生机。明明同一个地方待不下去半个月,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一半在寄情山水潇洒快活、一半在江湖风云辗转奔波,究竟哪里来如今这么闲?苍狼心中虽然欢喜、有些起疑却也不闻不问,难保不是一丁点儿小小的私心在作崇。千雪王叔一向我行我素,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千雪孤鸣没心没肺的快活笑颜跃然跳进众人的视野里头已经足月有余,王宫上下这才惊觉,是那个曾经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王爷竟然半步也没踏出苗王府大门。不过是些深宫闱事,落在苍越孤鸣的眼中,从此仿佛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形影不离地伴随一个温暖的人。堂堂苗王的王叔敢于回宫而不上早朝、日上三竿睡醒了才姗姗来迟,还要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摘来的果子、大摇大摆闯进大殿喊侄子去吃饭。在苍越孤鸣批阅政事的时候又鬼鬼祟祟地翻窗溜达达进来,哄骗他往里头挤一挤要在一张榻上睡午觉,他一贯又不是睡觉安分的主、甫一动弹就噼里啪啦带倒桌角高高堆起的奏折文书;在苍越孤鸣特意绕远路走过御花园蜿蜒僻静的青石板小路时,从某棵枝繁叶茂的粗壮槐树上一跃而下半途拦截,扑簌簌刷啦啦大雨一样的绿叶飘飘洒洒,落了叔侄二人一身;夜深人静苍越孤鸣燃起一盏灯、昏黄摇曳的火光方才照亮了白纸黑字就被谁人吹灭,苗王无可奈何、只得被他恶作剧的王叔拉走回房好好休息。有些日子里,哪个红烛添香的月夜会有裹挟淡淡酒气的亲吻落下来,满满当当掉进王叔一整个怀抱里头,暖乎乎的安心。
可是千雪孤鸣是谁?兴许千雪本不该诞在帝王家,然而命里生来就冠上孤鸣二字、所谓象征苗疆至高无上权与力的姓氏。浩浩九界天地何其广袤无垠,与之相比气宇恢宏的苗疆王宫不过尔尔,红砖白墙高高林立起金碧辉煌的牢笼,浪子最为弃之敝履。于是打少年起若非逢年过节千雪孤鸣便十天半个月不着家,颢穹孤鸣只道是这臭小子与他那群狐朋狗友红粉知己厮混去了,却谁不知他以天地为枕席快意恩仇。他终究待不住的,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全都不如驰骋天地风餐露宿的潇洒恣狂。
身为一国之君、一界之主,苍越孤鸣自认不比昔日苗疆帝王大业有成,勤勤恳恳地脚踏实地为国为民永远是他能竭尽全力发挥的最大优点。相较起来千雪孤鸣一旦不出门趴趴走便显得无所事事,每个趴在苗王桌前小憩的午后都越来越不那么容易会周公了,明显是一股子活力满满的狠劲儿过剩上窜下跳无处发泄。千雪孤鸣向来想到哪里做到哪里,笑眼弯弯不动声色,一寸寸抚摸上苍狼白瘦却有力的手腕,小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意味深长地摩挲腕节那块儿青紫色血管明晰的皮肤,扰得年轻的苗王心头似猫儿抓挠痒意难耐,侧过脸去朝始作俑者投去为难而无奈的目光,于是王叔单手托腮歪着头笑眯眯瞧他的快活模样便不遗余力地映入眼帘。在漏掉一个心跳的节拍空档暴露可乘之机,苍越孤鸣眼前天旋地转、千雪孤鸣就得意洋洋地跨坐了上来。
白日宣淫,这太荒唐了,但是什么叛逆事情于千雪孤鸣而言都显得坦然无畏,连拖带拽他乖巧听话的侄子一同义无反顾、在胆敢毅然决然地一同跨越血缘禁忌与伦理道德后一切比起来都微不足道。苍狼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王叔,在呼吸几乎烧起来的耳鬓厮磨间,心底一汪滚热糖蜜似的满溢出来。可是纵欲并不能全然消耗干净千雪孤鸣心头那股野劲,与日月为友、与风雨做伴才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自由自在、是他的理所当然,而非有违天性、狼收敛起獠牙与利爪却暴露出柔软的肚皮——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些全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前几日凤蝶来信,信上娟秀小楷密密麻麻不知写了些什么,无非是交代还珠楼在主人回归之后近期各种意义上的重新组装进程、一些神蛊温皇旁敲侧击的促狭揶揄、一些有关“天地不容客”的蛛丝马迹。薄如蝉翼的轻飘飘一纸书呼啦啦地飞进宫墙,千雪孤鸣攥着信纸抬起头,瞧见一排候鸟朝南飞去。分明不过是高天之上渺小而遥远的点、愈来愈远,却乌压压的劈头盖脸砸进王爷的蓝眼睛里、牵动一颗左右为难的心。彼时苗王随军师踱步走过缦回曲折的长廊,轻轻抬眸、远远看去——看见他的王叔格格不入地站在鎏金赭红交相辉映的荣华富贵里、站在百花争妍的姹紫嫣红中、站在高高的宫墙下,高大挺拔的身影竟那么渺小、愈来愈遥远有如那南飞的候鸟。可是他却转过身来,在瞧见他的霎那间喜上眉梢。
“苍狼啊——”
苍越孤鸣能注意到的,王叔越来越容易在睡不着的时候趴着对窗外发呆,一片又一片自枝头落至泥土的梧桐叶潺潺流淌过他亮晶晶的眼瞳。秋去冬来、天入寒了,劝说王叔添衣无果,然而可劲儿钻进侄子毛毛呼呼的兔绒大氅里的也是他、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块儿额头冒汗也不肯嫌热。王叔发呆的时候,倘若戳一戳他,千雪孤鸣又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可是苍越孤鸣明明什么也没有开口问他。这太残忍了,苍越孤鸣痛苦地闭上双眼、像是坠进睡梦里,可是眉头紧锁纠结出细细的褶皱。复又睁开,瞧见王叔疑惑而担忧地注视着他,当即眼眶热乎乎一酸,终于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那人、面颊深深埋进年长者温热的脖颈间。
“王叔,别这样…别这样。”他小声地说,声音闷闷地,却听得出是有些哽咽了。一时间千雪孤鸣赶紧手忙脚乱地回抱住苍狼,思绪飘忽地想到苍狼小时候伤心难过也会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那时候小孩子尚且身高只堪堪及他胸脯,而今有如新叶抽枝的苍劲松柏、脆弱而坚强地挺拔屹立,已经可以把年长的王叔包裹在毛茸茸的怀抱里头,甚至需要稍微弓起脊背才能靠着他的肩膀了。他还是很瘦,千雪孤鸣拥着他,心想。好像他现在拥抱着的不是手握苗疆位经权脉的帝王,只是单薄、脆弱、还容易在王叔面前掉眼泪的青年。
可是还得再问、再问千雪孤鸣是谁?他是多么放荡不羁的江湖男儿,却也是多么心思细腻的老好人啊?他能为了罗碧父女公然与先王高唱反调、单枪匹马为兄弟杀出一条血路也在所不惜;他能为了竞日孤鸣多年久治不愈的顽疾下狠功夫去读自己一贯厌烦的书籍、在医术药理领域大有所成;他能为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伸出援手、能为欲说还休的红粉知己付尽心力、能为同甘共苦的兄弟两肋插刀、能为了本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亲人左右周旋。他那么好、天下值得他对之良善的黎民百姓都被他一腔热血赤诚相待了,那倘若是他命里的良人,依千雪孤鸣的性子更不得掏心掏肺赴汤蹈火,只愿九天穹顶之上的日月星辰都送给他?
于是即便血缘与道德的大山横在路前,他都胆敢抓起那人的手一路狂奔,纵使踢到铁板也不罢休、撞到南墙也不回头。他疼爱怜惜的侄儿,自打婴孩呱呱坠地起他就趴在窗外满心欢喜地眼巴巴盼着、盼着孤鸣家诞生流淌着新鲜血液的年幼小辈,甫一接过来揣进怀里、团吧团吧的皱皱肉手挥舞着拍上他的面颊,俊逸的少年人抱着他的小侄子便又惊又喜地眉开眼笑:“王兄,你看、你看,他打我、他打我了!嘿嘿!”颢穹孤鸣便笑骂他憨、骂他笨。
纵然帝王将相,可那孩子太苦、太累、也太乖巧了,兔子般湿漉漉的蓝眼睛、温柔又明亮,宛若一泓清泉、酝酿着荡漾开一汪细碎的星光。那些星星置之死地而后生、像年轻王子灵魂一样支离破碎的点点光辉被熔铸成新任苗王锋芒毕露的利剑。苍越孤鸣朝他投来目光,刹那间有如冷锋开匣一瞬挥晃而开的刀光剑影。
这样的一把刀剑刺进千雪孤鸣的心窝子里。坠入万丈深渊之前,犹然还记得小苍兔是眉眼体态稚嫩生涩的青年模样,拘谨、温和,像皮毛水润光泽的幼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表现脆弱而坚定的全力以赴。从地门爬上来后再映入眼帘的已是问鼎一界霸业的苗疆之主,千雪孤鸣看见长开了、长高了的男孩儿凛冽的眼眸与硬朗的线条,却也看见,是家破人亡的灭顶之灾、世人落井下石的忍辱负重、是被穿刺的琵琶骨、沉甸甸的铁锁链、鲜血淋漓的鬼面具。整个苗疆的兴与衰、罪孽与救赎、过往与未来全数压上他孑然一身瘦弱的脊梁,然后他一次又一次被揉碎践踏进泥土尘埃里,再百折不挠地爬起来。以至于不过一夜花好月圆的桂花蜜、便成为他雍容却荒芜的人生岁月里为数不多值得慰藉的美好时光。可千雪孤鸣得有多少个花好月圆的夜,多少个苗疆三杰豪情壮志举杯共饮的酩酊、多少个红粉知己温香软玉的笙歌、多少个策马奔腾而过的刀剑春秋?
所以千雪孤鸣想抱住他说,乖苍狼,没事了、没事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还有王叔陪在你的身边。他疼他、爱他、心里觉得欠他,苍越孤鸣成为他最后一脉遥遥相连这座深锁宫墙的根,无论是作为他的王叔、还是作为他的恋人——我该多陪陪他的。
可是秋去冬来、大雁南飞,青年面色苍白眼眶通红,脆弱得一如年幼、叫千雪孤鸣恍若隔世。苍越孤鸣轻轻地与他说:“王叔,别这样,苍狼不希望你这样。”他又说,“我…我很欢喜,可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王叔才是真正的王叔。”尾音发涩、犹若呢喃。
千雪孤鸣捧起侄儿的面颊,他本该一向是坦荡无畏的、却从未如此忐忑不安地望向那双蓝眼睛,任由摆布的青年就在那里安静乖巧地瞧着他,内里却有悲恸、有苦楚、有于心不忍、也有炯炯灼灼的热爱——一览无遗,不像是成熟稳重的苗王、倒像是个藏不住心动的少年人。一下子他心头像被攥住,喘不过气,过了很久他只能叹息,好似宠溺纵容的无可奈何。他这个不称职的王叔,永远都只会一味百依百顺地惯着孩子、什么好都要给他,幸好苍狼惯不坏。
他忙不迭地说:“好、好…王叔不这样了。”
临别之时,苍越孤鸣一路送他到王宫门口、此去不知何日归。天高地远、晴空碧霄,一众候鸟排云而去,凝聚成茫茫冷白穹顶之下的黑点。自北而来的凛冽寒风吹落一片枝头寂寥,二人无言却安心的路途便只剩下踩踏枯叶的细碎声响。金秋并非生命最终的璀璨,这世间万事万物仍有每一节骨骸、每一寸灵魂熬渡凛冬,走过每一个春花秋月的轮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必将分离、也终将重逢。苍越孤鸣悄悄拉住他的王叔,后者在他勤勤恳恳的百般劝说之下终于肯添上一层御寒的衣物。百般叮嘱肯定又要遭到王叔“知啦知啦”的敷衍,苍越孤鸣想了想,还是决定说。青年人探过头去,在千雪孤鸣眉间的赤印之上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亲吻。
“天寒了,王叔莫要着凉。记得回来的时候,提前寄信知会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