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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Butterflies-Fiji Blue
史存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天是周末,史艳文一周前就出差去了,罗碧也没来。是讲三个臭小子好说歹说也就这样野蛮生长拉扯到十六七岁了,从小到大兄弟伙们从萝卜团子一跃而成半大少年,不也是自个儿顽强倔犟地往上蹭、不也活的好好的——意思就是说,叔父懒得来给你们做饭了,他妈的、自己解决。
俏如来会做饭,但是他们高三的周一到周六都要上晚自习。于是每天双胞胎两兄弟一前一后回到家扔了书包面面相觑,史仗义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与小弟勾肩搭背去撸串。接连两三个月天天摄入垃圾食品,导致史仗义看到烤肉串涮火锅就想吐,再看史存孝闷头闷脑仍旧一人吃五十串牛肉不带腻也不带喘气,最终选择带小弟去餐馆点几个炒菜吃点正常晚饭。可是今天俏如来不用补课放了假,史仗义就不能带存孝去下馆子了。
史存孝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都已经放完了、厨房里头两个人还没吵完,只要没在这个家稍微有那么点威严的人到场喝止,他俩能从年初吵到年尾。冰箱里吃的喝的上个月就被二哥风卷残云地一扫而空了,他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几个来回、也不知道大哥到底切完菜开火了没有。手机屏幕亮了又亮,是剑无极问他出去打球吗、等他穿好鞋子准备出门过会儿又说哎呀蝶蝶来找我了笨牛掰掰。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白花花的光在史存孝郁闷的脸上闪烁过来又飘忽过去。
五米开外的那头的喋喋不休终于以一声惊天巨响收尾,史存孝也没听清他们最后几句到底吵了什么、按了遥控器趿拉着拖鞋忙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迎面就碰上小空怒气冲冲地撞出来、像个蓄势待发的炸药桶。他踉跄着回步,下意识让开一条路,后者看也不看他一眼、擦肩而过重重地摔门绝尘而去时,银燕才发现二哥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唉,平时也没少在生气,这个格格不入的家每时每刻每一个角落都令他生气,生史艳文的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生史存孝的气那叫对牛弹琴、生罗碧的气纯属找死。可是小空一贯的轻佻、飘忽,喜怒哀乐真真假假掺杂在下头叫人看不明晰,擅长玩转人心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心看似落落大方地公之于众、狡猾的骗局与谎言却一重又一重——说是心碎啦,气死啦,全然在舒舒服服地哈哈笑,哪里真正值得他动气过的,史仗义嗤之以鼻。
几分钟前明明吵得惊天动地连电视机声音都盖过去了,两个人顶十个、也不晓得雪山银燕到底怎么在这样菜市场似的聒噪里乖乖看电视,兴许是实在又饿又无聊吧。现在倒好,突然噼里啪啦乓的一声、震耳欲聋砰的一下,再过后四下里悄悄的寂静无声,史存孝的脑袋里还因这一惊一乍的跌宕起伏在嗡嗡作响。走进厨房里看见大哥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面颊划破了道细小口子,脚边是一捧稀里哗啦的碎玻璃。
史存孝喊着“大哥!大哥!你脸上怎样了!”急急忙忙地冲过去,跑到一半刹了车又慌里慌张转头去找创口贴,埋头在柜子里头摸索半天找到一包还是史仗义买回来的、花里胡哨的白底粉红兔子图案。俏如来垂着眼睛看他大手大脚地撕开塑料袋包装,小白兔的幼稚笑脸看着别扭,像小空眯起眼露出一点虎牙尖尖的狡猾笑容。四个大男人住的所在,非要买什么少女心爆棚的玩意儿来膈应人,有如始作俑者跳脱的劣根性在这个家里赫然昭昭地剑走偏锋。人摔着门走了,落得粉碎的玻璃缸、草莓味甜腻腻的创口贴,却哪哪儿没在彰显史仗义的特立独行。
片刻之前,史仗义还站没站相地懒散靠在灶台旁边调侃俏如来,阴阳怪气地有意找茬、一句话能迂回开来成一篇阅读理解旁敲侧击大哥的雷点。早就这样叽叽歪歪地吵了十几年,俏如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唇枪舌战你来我往间明里暗里藏着刀子、活像他妈的在练习诡辩。结果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千年来一回不负众望地踩爆了雷,也许是说者恶意满满、又或许是听者被戳中痛点,还是两者都有。史仗义很少成功挑动过他哥的忍耐底线——即便他一直在为此绞尽脑汁全力以赴,可俏如来总能游刃有余地见招拆招。
现今他一举大获全胜,却把自己也卷进情绪的漩涡里,俏如来瞧着小空冷冷地瞪着他不怒反笑,大动干戈间碰倒了罗碧以前腌过榨菜的玻璃缸子,在清脆的碎裂声里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俏如来这才想起来,二月份的天那么冷,小空出门时白T外头还只套了一件薄薄的加绒皮夹克。
他又想,怎么这次小空就这么话里话外都是刺。不对、以前吵架他就是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的主,好像温文儒雅的好学生史精忠原来也会和弟弟恶言相向啊、这种事情能让他获得小孩子般幼稚的胜利快感。毋庸置疑、不言而喻的答案就在那里,史精忠、俏如来,敏锐的、聪慧的,甫一看看布贴上甜蜜的粉红色兔子、就脑袋恍恍惚惚难得糊涂了一回。做饭时别到耳后的头发有一撮掉了下来,他在银燕凑过来笨手笨脚贴上创口贴的间隙里张张嘴,钜子舌说遍方圆小区商店菜市场、却第一次觉得吵架吵得口干舌燥。
他说:“等会儿煮面吃吧,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史存孝点点头,转身心想、也许就是这个地方不对劲了。
周一一大清早,全校都去升旗了史仗义才打着哈欠翻墙溜进校园,贼头贼脑地左顾右盼四下里没人后,才从裤兜里头掏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擦擦鼻涕:酷哥是不会感冒的。好巧不巧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他个满怀,搞得他又鼻头红红痒痒、边走边踉跄着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史仗义把夹克拉链一路拉到顶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狡猾的、黄澄澄的眼睛,一身皮革外套破洞牛仔裤走在陆陆续续解散的学生里头完美地诠释了鹤立鸡群这个成语。好在史存孝一大早就给他捎带了丑不拉几的棉袄和围巾,望穿秋水地盼了二哥一早自习了、甫一见他来就往这边跑。
史存孝进入青春期后本来就窜得又高又壮,他那个双胞胎哥哥一比起来就像个瘦瘦高高的芦苇杆儿。早上一起床俏如来看看手机今天又降温了,拎着书包出门赶早自习前随便叮嘱了一句存孝多穿点,银燕嗯嗯唔唔地答应着竟然真的穿成一个小胖牛来学校。笨手笨脚的男孩子根本叠不好衣服就揉成一团,穿多了行动不便还要抱着团吧团吧的羽绒服向他呼哧呼哧地跑过来时模样十分引人注目,来来往往的过路人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史仗义一度社死、孑然一身无拘无束的酷哥人设碎了一地。
他不会对银燕发他自己都明白别扭、恶劣的脾气性子。这天冷也是真的冷,史仗义伸出手就要接,一边碎碎念抱怨着“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翻箱倒柜找出来这种只有史艳文才会买的八十年代款式棉袄”,这玩意怎么也不可能来自他朋克摇滚风的衣柜。紧接着就听见银燕一手交货前还要老老实实汇报一句:“二哥,这是大哥让我给你带的。”史仗义手伸到一半,像被烫到、毫不犹豫地马上就收回来,挎起个批脸风风火火掉头就走,史存孝跟在他身后一边快步追一边喊二哥。
两个人你追我赶走了一半,路过高三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好不热闹。史仗义步子缓下来朝那边看,视线往那儿一抬就停住脚步。一群女生七嘴八舌吵得沸反盈天,身处中心的主角可不就是俏如来,周遭你一句我一句全在痛心疾首史精忠同学的漂亮脸蛋遭受破坏、哪怕只一道浅浅的划痕也叫她们心如刀绞啊!其中有几个戮世摩罗更是盯了很久了——这一点他是不会承认的,那些个自称精忠学长后援团的高一高二女生动不动就往高三教学楼跑,嘘寒问暖送衣送水像在争着抢着做史精忠的老婆。史仗义暗骂有病,人家都快高考了还这样打扰人家,而且俏如来长得也没多好看吧脸上用的还是他买回来的创口贴!呵呵,史精忠贴草莓味粉红小白兔看起来真是娘们叽叽、一副为难又无可奈何微微笑着的模样看得他拳头邦硬。史存孝像头牛冲得急、刹不住车撞他背上,什么咸鱼冲击结结实实一下把他身子骨弱柳扶风的二哥撞得一个趔趄,史仗义哎哟一声,往前跌出一步。
不好,俏如来往这边看过来了。那群姑娘们也跟着看过来,十六七岁豆蔻少女们好奇而懵懂的亮光、像什么围着心上人顾盼神飞,看得史仗义没来由地掉一地鸡皮疙瘩。小空越过她们跟那人遥遥地对上视线,俏如来笑意不及眼底,看见他更是一瞬间就刷啦啦如坠冰窟地冷,史仗义心底也跟着一寒,竟是拽了银燕掉头就走。他戮世摩罗、史仗义、小空,金光一中街舞社的C位、邻近三条街小初高学校不良少年的扛把子,这辈子没感觉这么尴尬、这么丢脸过,即使俏如来还有那群女生什么也没做、四下里也没人窃窃私语说他什么,可史仗义就是觉得没面子。
一种耻感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不痛不痒地啮过骨头,潮水般的覆盖上来、把他淹没了。史仗义眼眶发红,死命盯着前头高二教学楼好像能把那建筑物用目光烧出一个洞来,一路横冲直撞。史存孝又晓得他生气了,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乖乖跟着他跑,撞到人了就帮他二哥老老实实地道歉。等他俩先到了小空的教室,银燕赶紧说:“二哥,衣服……”,小空丢给他一个“不要!”,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嚼碎了说出来的,好像那两个字就是俏如来本人。
史存孝抱着衣服转身离开,这都什么事啊,怎么都越想越怪。等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了书包往外走,发现小空站在他们班门口等他,人站得东倒西歪、书包也背得东倒西歪。史存孝很吃惊,因为二哥很少和他还有剑无极一起走路回家——后者现在每天去陪凤蝶上下学了、于是存孝只有一个人。而且“戮世摩罗”放学后总会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玩儿,还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走搞得像女孩子手拉手上厕所似的。直男史存孝搞不懂,他每天早上在镜子前臭美半个小时就不像女孩子家家吗?
事出反常必定有因,果不其然史仗义领着他走到一辆不知道从哪个校外混混那里借来的摩托车前。史艳文是不会允许他买这个的,史存孝那个脑袋也不会想到这车是二哥自己兼职赚钱买回来、寄放在校门口那家杀马特洗剪吹的辍学青年那儿的。反正这座城市也就那么点鸡毛大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有快三百天都在上学,放在小跟班这里方便又免得回家挨一顿说教。史存孝面前这台机车骚包得一批,浑身上下重新漆过一遍浑然看不出来是二手的,闪亮亮的大红色刺得眼睛疼、嚣张跋扈得让史存孝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就是他二哥自己的车,史仗义还在旁边得意洋洋地说,等他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辆杜卡迪魔鬼。
史仗义推推搡搡地催他上车,那车外表光鲜亮丽,其主人却再没钱给它换上新的装配,小空是想着有那闲钱还不如攒着重新买一台。发动机震天响得快要散架,这才终于不遗余力地暴露它身为二手车的真面目来,小空却觉得在这小城里头开点破旧机车倒也别有青春爱情小说里那股子泛黄岁月的沧桑和不羁来,而史存孝不理解男孩子为什么要看青春爱情小说、就像他不理解小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打扮。
他俩骑了很远很远,几乎是从小城的这一头骑到那一头。到的时候天都已经浓墨重彩地晕染开火烧云般热烈的晚霞了,银燕抱着书包下车,在小空去旁边锁车的空档左顾右盼。十六岁的史存孝活动范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在同一个小地方生活了这么久照理说闭着眼睛都知道路该往哪里走,却第一次发现原来小城还有他不知道的所在、可能也就史仗义这种每天骑着摩托车满世界撒丫子跑的人才晓得这种地方。
这是一条很窄很老的街。小城有多老,这条街可能就就有多老。多少年磨损得看不出原来色彩与模样的青砖路也就刚好容得三人并行,就这种凸一块凹一块的旧路竟然沿途琳琅满目的全是小店,或霓虹灯亮、或锈漆斑驳、或古色古香等等各种各样的招牌高高低低悬挂着,一眼望去有如一张张五彩斑斓的旗帜。史存孝跟着史仗义走进去才发现这条街巷还挺深,一路过来隔着灰扑扑的玻璃窗看到的无一不是各式各样的乐器,自家家户户魂牵梦萦地悠悠飞来飘扬的音符。史存孝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条搞音乐的街啊。
史仗义走了有百来米,轻车熟路跟沿途的人打招呼,有坐在门口拉二胡的糟老头子、有临着窗户小口抿咖啡的文艺青年、也有打扮另类的火辣姐姐有一口没一口云雾缭绕地抽着烟,站在那儿搞得像接客,在史仗义路过的时候大大咧咧地递给他一根烟。小空笑嘻嘻地朝她凑过去借个火,史存孝就站在后面一声不吭地看着、看着两颗染得五颜六色的脑袋挨得很近,从背后瞧就像是在接吻。他很没理由地突然想,如果让大哥看到这个画面、大哥是不是也会像二哥早上那样酸酸地生气?他觉得大哥应该不会吧。
酸。雪山银燕如同醍醐灌顶,他眼睛发亮、终于找到这么多天来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的不对劲所在了。他正要继续思索下去,那边史仗义早就点燃了烟随便抽了几口,薄薄如刀削的嘴唇微微张开,很缓、很缓,吐出一团混浊的白雾,突然就纠缠翻卷着在这冷天里腾空而去、就像小空没头没脑的心浮气躁也跟着暂时地烟消云散了。直男史存孝当然不会觉得二哥抽烟的样子性感得要死,旁边那个姑娘可是目光都忍不住的往他身上直瞟。
史仗义跟那个姑娘告别,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家与其他根本看不出有甚么不同的店前停下。小空甫一推门就像撞开白瓷碎冰叮当响,史存孝在一阵悦耳的叮铃叮铃声中抬起头,看见满一天花板的风铃、各种各样的,随进入者带来的风尘一波接一波地最后全都摇晃晃起来,像风吹拂过的青草地、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雪山银燕全数被那风铃吸引去了注意力,他的心绪仍旧纯洁朴实得像个七八岁的孩童。待到再反应过来时,史仗义已经和那店主絮絮叨叨地聊上了——一个带着古怪面具的中年男人,卷翘长发红得堪比小空的二手摩托车,史存孝心想说不定二哥的机车就是这个人帮忙漆的咧。史仗义说话总是一如既往的没边儿,不靠谱、不着调,而那人又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根本懒得搭理人。小空迂回半天他才讲话,开口就是臭小子滚一边去自己挑。也不懂这样的人是怎么有精致心思布置这般满天星一样美丽的风铃。
“哎呀,网中人啊。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的店里,你却这样伤我的心。”小空假惺惺地捂着胸口故作受伤地走到一边去,有意无意路过墙边一架古钢琴,苍白瘦削的手指一寸寸按过最边上的黑白键,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敲打出几个空灵而清脆的音符。那网中人立刻压着嗓子警告他:“再乱碰就滚出去,老子不卖了。”史仗义连忙唉唉唉地花言巧语满口跑火车试图连哄带骗,后者头一偏再不做搭理他了。
小空自讨了个没趣,摇摇头背着手围着这店内就二十几平方米走来走去,搞得像学校领导视察。史存孝看着他像老年人散步一样绕着圈子,步伐却总在一架吉他前放停半秒,想不通二哥这么做的用意。小空见网中人根本无视他的暗示,撇撇嘴耸耸肩、清清嗓子咳嗽一声,柜台后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网中人头也不抬:“五千。”
史仗义马上冲过去要跟他干架,最后一步急刹、AJ在蜡木地板上刮得刺拉一响,变成乖乖趴在有他肩膀高的台子上和网中人好声好气说好话。史存孝也没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那网中人刷地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男的好几把高啊得有一米八九,威压气场一下子就铺开了。小空抬起头落个身高下风却还在嬉皮笑脸、完全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坦荡荡直视的鎏金眼眸里,少年人无畏的锐意像把开锋的刀。网中人拿他没法,被蛮不讲理砍到五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交,最后两兄弟一个眉开眼笑一个不明所以,还夹带一把本属于网中人的吉他,离开了这家店。出门前史仗义回头说掰掰,网中人让他再也别来。
校门口小巷里理发店的洗头小哥大名天恒君,可是小空非要叫他什么天兵君。一字之差,气势和逼格一下子就跌落了十几个档次。那贼眉鼠眼的小伙子抬头见到戮世摩罗大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弟,一溜烟小跑巴巴儿地迎上来可劲点头哈腰说大哥好、好像生怕小空一个不高兴就要把他扔去三中那条街干架。小空挥挥手示意,史存孝老实巴交地大踏步上前,没洗过的大头球鞋重重踩在地板上、愣是走出那种黑社会小弟贯彻大哥命令到底的威武风采来。
可怜精神紧绷的天兵君瞧得一愣一愣,抬抬头看雪山银燕,人高马大、浓眉大眼,要不是穿得像个球很难不怀疑他是戮世摩罗请来的打手;再看看他手里拎着一大包黑色的葫芦状不明物体,小弟杀生鬼言马上就明白了,他一点也不敢迟疑地战战兢兢接过那项危险物品,视死如归地双手捧着紧紧抱进怀里:“大哥,我一定会保管好的,决不让那些妖魔鬼怪再没收了你的宝贝去……”史存孝听他话里有话,好像很有戮世摩罗的一段风流韵事啊、小空就忙不迭欲盖弥彰地打断他——老天爷啊,他并不希望天兵君这张漏嘴巴大舌头把他败了不知道多少辆二手摩托车、多少包中华的事情一股脑儿揭底:“去去去,什么玩意。没见识,这是我两千块钱买回来的吉他,好好保管!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拿来用。Understand?”
他飚了一句洋文,杀生鬼言没听懂,心猜大概意思也许是“你的,明白?”,连声明白明白着点头如捣蒜,戮世摩罗满意地走了。
两兄弟从五点半放学开始就在外头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得有两三个小时,没人管的野孩子在放课后自由飞翔,从城南到城北、从城北到城南。待理发店破旧得翻烂掉皮的厚重门帘晃悠合拢着截断了光线,小巷里头简直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俩一前一后走去大马路上,在那里轻轻松松就能看见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三楼左数第五个窗户第一排书桌前史精忠在奋笔疾书,而史仗义锁了摩托车说要去校门口请史存孝吃关东煮。太阳打西边来了的良心发现,也不知道是用来慰劳小弟肯陪他乱跑的奔波劳碌、还是糖衣炮弹准备贿赂没有心机的笨小孩——记得保密。
小空还在夸夸其词,说些什么二哥零花钱不多了请小弟你吃一次大餐可不要太感激我哦,史存孝却犹豫着停住脚步。小空敏锐得像只觉轻的猫、往前走了几步驻足在巷子口,马上就回头看他。哪里不对劲、史存孝一直以来的疑惑与不安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强烈,终于在此时此刻一举达到巅峰,如破土而出的新芽、如破茧而出的飞蝶。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和他的二哥面对面、就要开口出声了、史仗义却突然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小弟的肩膀上,史存孝到嘴边的话又全数吞咽回肚子里。他知道这是二哥让他收声的意思,老老实实闭上嘴巴,绵羊一样乖巧温驯的眼睛却探着探着往前看去、看见小空比他要苍白些、瘦削些的面颊沉没进橙与黑、光与影的交界里。
“存孝,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们是双胞胎、是最好的兄弟对吧?”他说,史存孝在对面点点头,“那二哥不妨就告诉你这个秘密计划吧!”他的金色眼睛里突然又闪烁起来精明狡猾的光,史存孝知道,这是又有人要遭殃了、也理所当然地想到这次的受害者应该是大哥——以大哥的能耐完全足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可是大哥他不是快要高考了吗……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空刻意很小声地开口,是谁蓄谋已久的不甘心、骨子里的逆反与出其不意,坏心眼的气音被吹散进春寒料峭的晚风里。他要大张旗鼓地、大动干戈。
“我要追俏如来。”
史存孝石化了。
过了整整三个月史仗义还是没学会弹吉他,这段时间史存孝担心死了,一边担心二哥这么聪明怎么这么久就学不会区区一种乐器、干着急;一边担心二哥是因为心态太着急难以成事而做出什么冲动举动来、真叫人不省心;还要担心二哥要是突然抽风会不会惹得大哥从课桌里掏出一串大佛珠来揍他、他难保来得及去劝架。史存孝人看起来笨实则心思细腻得很,这样想着想着连手上投球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剑无极立刻就在旁边絮絮叨叨起来:“笨牛啊,第九次了、你又投到一半在那里发呆!”他嘴碎、又大嗓门、还心情不好,听他讲话就像菜市场大妈骂街吵架、罗里吧嗦唠叨个没完。
剑无极那是郁闷凤蝶暑假就要陪神蛊温皇去赴约苗疆三杰的夏威夷家庭度假、他即将迎来整整两个月的孤苦伶仃,那是他自己的情感问题;而雪山银燕担忧的是二哥的情感问题。史存孝也不回他嘴,两个下周就要打比赛的男高中生怏怏的像霜打的茄子,在篮球场周遭一众尽情挥洒汗水的学生中间你一下我一下地投着三分篮、还不中,这么菜还两个人独霸一片场子,简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要不是他们两个笨蛋得不讲道理,你跟他说让位他们就觉得你是在挑事、而且他们打架起来又都很不要命,旁边在半场五对五拥挤得摩肩接踵、推搡间马上能撞到一大片的男生们就要冲过去找他们要全场了。
“剑无极、史存孝,就这精神面貌,还吹拿下市第一?我看你俩带队连校内都冲不出去。”凤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嘴巴不饶人却还是贴心地一人递上一瓶冰矿泉水。剑无极看到她来就两眼放光,狗腿子地扶着女朋友走到树荫下给她捶捶肩按按腿,说是蝶蝶千里迢迢过来看他打球辛苦了、天气这么热女孩子就不要晒伤到皮肤啦。史存孝一声不吭地看着,心想这学校就这么点小,从教学楼到操场也就一百米不到吧;还有,这北方的县城、五月份天气不热太阳不大。剑无极、不至于。
他也不想打了,反正午休时间也快结束了。史存孝收拾东西跟小情侣告别,剑无极巴不得笨牛快走、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情在爱情面前就是这样塑料得不堪一击。他一边恍神一边往回走,听见头顶老榕树的繁密枝桠间传来鸟雀儿细碎的鸣叫、因而觉得这座学校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五月中旬了,上个星期升旗讲话时校长说这个月里高一高二都不许大喊大叫,尤其是午休啊、要活动可以,到操场上去,千万别吵到高三的学长学姐午休。这规矩可苦了一部分一天到晚坐不住凳子三分钟的主,比如咋咋呼呼的剑无极、比如被他拖着到处惹是生非的雪山银燕,那必须还有这三条街上的混混头子戮世摩罗。
不过也是怪的,最近学校里的不良少年再没有聚众在小卖部后头吸烟了,收钱的抽屉里窝藏了整整一排烟的无良老板都没有臭小子们的烟钱赚。这破学校里也就戮世摩罗胆子大得盖过天,他不去那儿吞云吐雾两口其他狐假虎威的小弟们也不敢擅自活动。毕竟出了事教导主任首当其中骂的还得是史仗义不是,只能说他这老大当得还是有点儿失败。可惜史仗义现在天天下了课就撒丫子往高三教学楼跑,那边高三的教导主任撵他也撵不走,这家伙总能踩着老师在五层楼来回巡逻的空档准时去实验班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是舍我其谁,因为那些“精忠学长后援团”的女人们没哪个有他这样的本事,全都在一次两次人民教师的厉声呵斥中渐渐失去了热情与耐心。
本来一开始他们斗得还挺热热闹闹的。史仗义就是这么幼稚,作为一个二哥从小到大什么零食什么玩具车是不可能让给弟弟的、还得反过来是乖巧懂事的史存孝让给他玩儿。长大后稚嫩的婴儿肥消了、乌黑油亮的短发留长了染绿了、唯一不卑不亢抵御岁月消磨走过他十七年人生的只有这一身的劣根性、臭毛病,旁人眼里的不可理喻、冥顽不灵、无可救药反而成为史仗义灵魂里的种子,柔韧的新芽野蛮地生长进他的骨髓与血脉里,四肢百骸哪哪儿都是、最终参天大树般撑起史仗义这个活生生的少年人。
所以他长大了、快成年了也还是这样,他喜欢的什么东西,都容不得别人和他抢去,他能和那群丫头们斗争到底。结结实实服服帖帖打遍三条街的不良少年头子,人又高又瘦又穿得花里胡哨看起来就不中打,出招却全是阴狠凶辣的路数、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拳脚掌法得心应手像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史艳文知道他不愿意根本就没教过他、史家纯阳掌的影子却在史仗义街头干架的风格中埋藏一点儿挥之不去的蛛丝马迹——毕竟他筋骨天生完美适合这个——他也不可能承认这个。待到哪个不服气的对手好不容易摸透他的路子,下一次他却又总能出其不意,诡谲的花招阴招狠招永不重复、源源不绝。人多了就顺手抄起什么来干架,抄了板凳、抄了钢管、抄了刀子,他不怕死也不怕把人打死,就这种骨子里头野蛮至极的狠劲儿叫那群人心服口服了。
于是乎,他对上这群姑娘们玩玩心机简直就是实力悬殊的碾压,他和她们赛着给俏如来送饮料、送晚饭、送午睡的枕头,每个女孩儿来了,都能看见靠窗第一排的俏如来桌上用油性马克笔大大写着史仗义名字的东西。史仗义不知道是俏如来故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的、是大哥无可奈何却又满心暗喜的纵容,他认为现在俏如来只沉迷刷题。
史存孝觉得他还没学会弹吉他……已经过去三个月,金光一中平平无奇的三个月、史精忠写完的试卷和练习册摞起来能把他淹没,只有史仗义却在这不许高一高二大吵大闹的万籁俱寂里头,一如既往折腾得厉害,抽烟、打架、摩托车嗡嗡的发动机绕着校园的白墙震耳欲聋地响,比这更过分的是他追俏如来追的惊天动地、乱七八糟。不懂的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在帮大哥挡烂桃花,少年人要追、追得堂而皇之却不够明明白白,总归差一个最后真情实意、把一切放到台面上。还有、还有一个月,再往后俏如来就要利用假期的时间挣学费。即使史艳文工资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大儿子坚持表示他已经成年了应该负责自己从今往后的开销,在那家庭小会议上信誓旦旦的模样看得史仗义啧啧个不停、罗碧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学个吉他,不过是几根弦几个音的事情。史仗义只是在寻找,随身听里的歌单每去网吧就换一次、乐器老街店坊里的唱片扒了一家又一家、走到哪哪儿耳机也不摘下来还让史艳文欣慰地以为他在练习英语听力——也就史艳文会这么觉得。世界上音乐歌曲成千上万,老的旧的、洋文的国文的,他就偏偏要做大海捞针般徒劳无功的寻觅。这是史仗义的偏执,就像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人世间千千万万,为什么偏偏就瞎了眼看上俏如来还死命不肯撒手。他需要偶遇一首足够令他怦然心动的曲子,用些什么一见钟情来填补这漫长岁月他对俏如来油然而生、一寸寸热烈滋长的日久生情。
可惜在遇到那谱音乐之前,史仗义就又和俏如来吵架了。六月七的日子在一张一张地撕着日历中竟然越来越快地逼近了,压力太大、成熟冷静如史精忠也难以避免的有些心浮气躁。俏如来、俏如来,一头扎进学习里早出晚归搞得家里人快要不认识他,除了不知道是破天荒好心肠还是坚持追人原则要贯彻到底的史仗义,陪他披星戴月开着那辆吵醒过路家家户户的摩托车天天送他上早自习、下晚自习,送过去后他就咚咚咚敲开天兵君还没开门的理发店、进去补觉到自然醒再翻墙上课,接回来前就抱着吉他在理发店里有一搭没一搭拨着弦、四周全是闻风而来美其名曰陪老大开演唱会的不良少年。真实情况只看见一半的史艳文和罗碧这辈子没这么放心过,当长辈的活儿全给孩子揽了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真要知道原因迟早背过气去。
他这样让俏如来不习惯。俏如来惦记着小时候的小空还会脆生生地喊大哥,却默认没过多久进入叛逆期就长成一副上辈子跟俏如来还有史艳文有仇模样的小空、才是平常见惯的小空。他是反骨、顽劣、阴阳怪气而又咄咄逼人的,和小子们打群架、和姑娘们斗心机的时候淋漓尽致挥洒史仗义野草般蓬勃的生命力——是说史仗义百无禁忌什么都敢干,他也不是直男从来就没有让着女孩子的想法,宫斗小说看多了觉得跃跃欲试却把女孩子像揍男孩子那样斗哭了。结果俏如来差点忘了他还是他的小弟、小城平淡无奇的生活中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仇没什么怨,他要对他好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便再一次选择纵容了。
可小空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乱蓬蓬的绿毛变得泛滥成灾,好像俏如来的世界被花椰菜占领了,下课间、放学后、出门前,结果就连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哪哪儿都是小空。俏如来觉得他应该思考第二十二题的圆锥曲线第二问该怎么解,方程解到一半下课了被史仗义坑蒙拐骗到天台去吃晚饭,说是今天晚霞特好看、结果上去了俏如来才发现今天是阴天:他就说这段时间天天下雨到底哪里来的晚霞。傍晚五点才意识到这点未免太迟、小空说他属于是学魔怔了。
晚餐是史仗义特意跑三条街外的馆子给他炒的一荤一素一碗大米饭,那可是他和史存孝在外头吃了快三个月后、评定出来学校周遭最好吃的家常小炒菜餐馆。这时候学校广播在放歌,小空就着背景音乐絮絮叨叨地和他讲话,语气一贯的轻浮又夸张、内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不过是俏如来啊我为你这么劳心费神鞍前马后你可不能辜负我啊,俏如来却专心致志地想着怎么作辅助线、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史仗义见状,连忙大剌剌地拉长了嗓子、哎——哎——俏如来啊麦想了地一声声喊他,俏如来被他喊得打断了思路、烦得要死,突然就刷地站起身,冷冰冰的眼神刀子一样剜过来:“你能不能不要再吵我了。”说完转身就走,刚打完球一身臭汗来找他们的史存孝爬楼爬到一半、“大…”刚开口就发觉不对立刻闭嘴,眼睁睁目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大哥离开。而那边史仗义的心像俏如来圆锥曲线的思路,刚经过不懈努力探得柳暗花明,就又被一记老拳打回解放前。
——呃,他只是觉得吃饭的时候思维应该放松一下、不要再想题目,脑袋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思考并不是一个良好的学习状态。至少在大哥高考一个月前全家严阵以待的这个特殊时期里,史仗义是真的很仗义。
史存孝楼都爬到一半了,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找小空。他推开天台坑坑洼洼的半掩铁门,看见二哥还是双手撑着后仰的身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小空晓得他来了也纹丝不动,他出乎意料的平静,也不生气、也不郁闷、也不气馁,甚至可以说是无所谓然。史仗义是烈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永远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来。他只昂起头颅定定地眺望头顶青白色的天空,阴沉沉乌压压的云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还有几滴冰凉凉的水珠、啪嗒啪嗒地在水泥地上晕染开了。史存孝说落雨了二哥走吧,他这才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暴风雨前沉闷而温热的潮湿。
他对雪山银燕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歌还挺好听的嘛。”
史仗义果然没再来烦俏如来,却没有回收凌晨与深夜的上下学接送和傍晚热腾腾的大米饭。他只有吵完架后那一天没去,好巧不巧那天史艳文在家休息,发现十点钟了他还在卧室里穿着短衣短裤打游戏,询问过后得知是两兄弟又吵架后便温声温气地好言相劝:“仗义,帮忙就帮到底嘛。”史仗义一贯不喜欢他爹亲的老好人言论,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结果第二日俏如来背着书包下楼,却还是看见抱臂斜靠在骚包机车旁等他出门的小空、简直帅得要死。但是小空没有再话匣子关不住似的叽叽咕咕把他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史仗义更加令俏如来无所适从。小空以前也有赌气整整一天不再与他讲一句话的情况发生,说是要从今往后再也不和俏如来说话了、憋住嘴巴逐渐膨胀成个快要爆炸的气球,果不其然第二天就忍不住开口了。而不是现在这样从容、淡定,而且满不在乎、理所当然,好像这场战争里头只有他在单方面觉得不好意思。
俏如来想说话,也真的开口试图找话题——这确实有点儿尴尬,因为让小空不要再来叨扰的也是他,主动再示好缓和气氛的还是他。他问啥史仗义答啥,言语间俏如来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赌气亦或是恶作剧、却少一份什么。好像他们根本没有吵架,他不禁觉得自打一开始就连发脾气也只是他一个人、认为这是在吵架也只有他一个人,这种认知让大哥史精忠第一次萌生出些许羞愧——他最近确实情绪管理不太得当。他突然恍然大悟了,原来少的那份东西是小空的兴趣,兴致勃勃、兴意阑珊;史仗义,天生的享乐主义者。
像史仗义送来一张又一张的情书,他有智有谋不曾深究过这些个纸短情长、却还是专门用一个文件袋整整齐齐地好好保管起来。他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察觉到那天厨房里小空明里暗里的口诛笔伐、也不可能对小空后来等同于昭告天下浩浩荡荡的追求无动于衷,男孩儿的那点小坏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俏如来只是需要再等等、再等等,结果到最后没能先等住的人是他自己。史精忠的脑袋里卷成毛线团,全是微积分、基因突变、楞次定律和洛夏克特原理,其中还夹杂一些倒装句和阿房宫赋,史仗义是蛮不讲理闯进来、秀存在感讨欢喜的猫,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烦成一团糟、剪不断理还乱。
史仗义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安分过,也可能是因为十七年来除了父母离婚再没有像好学生大哥要高考这样的头等大事了。俏如来干脆从善如流,也再没有在学习之外分出别的心思去纠结这些所谓有的没的。漫长连绵的梅雨季节收了尾,才终于得以眺见头顶高天澄澈如洗,俏如来停了笔开窗远远望去,浩瀚无垠的蔚蓝色被剪碎在这方寸之间,崭新、干净、柔软又炽烈、犹如破茧而出的顽强生命,远处年轻的橡树风吹雨打飘摇的阔叶葱郁而且绿得油亮、熠熠生辉。他没来由的想起小空。
高考的前一晚小空就没回家。是史艳文开车去接的他,为陪精忠度过这两天高考他把工作全部推了。俏如来出校门没看见小空、回家也没看见小空,抿抿唇没讲话,回到书房看了一会儿语文课本到十点钟就上床睡了。早上史艳文、罗碧、史存孝和忆无心一起送他去考场,两个大老爷们看起来比俏如来自己还紧张,存孝和无心一人给他一个鼓励的拥抱说大哥要加油啊!俏如来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走出校门的阴影里、走进璀璨的晨曦中,再回过头还是没看见史仗义的身影。他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抱什么希望,深呼吸稳稳心神就转身奔赴战场。这天晚上史仗义也没回来,而俏如来在忙着看理综错题本。
黑色中性笔点下作文最后一个句号,史精忠的高中生涯终于到此为止,却还要半个小时才能离开这座老旧、破烂、灰扑扑的笼子,毕竟做了十二年严于律己、墨守陈规的三好学生,也不嫌多这短短三十分钟。他又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去看窗外的天空,仍旧看见万事万物同样泛滥光泽的轮廓、同样明媚动人的色彩,同样群青色的天空与藏绿色的繁叶被生锈的铝合金窗框囹圄起来,青涩而且赤灼的夏,美丽的、广袤的,俏如来只看见了一点点。
不同的是云开雾散、六月份的早蝉一声一声地叫了很久,于是他这才发现而今他与这个夏天、这个青春,仅仅之隔的一堵高墙是这扇斑驳的玻璃窗。他的心终于成为一只蓄势待发却潜伏已久的蝴蝶,透过破开一点的洞隙朝外望去——即使他已经望了很久、望过一次又一次了,因此而雀跃、好奇、而又充满希望。
俏如来突然站起来,霎时间一整个教室的人全都齐刷刷地转头盯着他看,他攥紧了试卷迟疑半秒、决定让所有什么乖孩子什么好学生全都去他妈的吧。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说:“老师,我要提前交卷。”
俏如来飞快地跑过走廊、暖风吹拂过他的面颊,于是他的心呼啦啦地飞了起来。没有沸沸扬扬的欢呼喝彩、没有漫天飞舞的课本纸张,史仗义、吵吵闹闹的史仗义、挤眉弄眼的史仗义,史仗义一个人就足够成为他的世界全部的声色绘彩。史精忠第一个背着歪歪斜斜的书包冲出校门,四下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潮水一般涌上来,顷刻间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寸步难行,一边徒劳无功地喊着借过一边奋力推开那些人的模样像拍打新生的脆弱翅翼。远处史艳文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淹没在千奇百怪争先恐后耳鸣般嗡嗡的采访中,罗碧嫌他喊得秀气把人一推就河东狮吼起来。俏如来的耳鸣响得更严重了。
突然的,自人群中势不可挡地挤进一个亮闪闪乱糟糟的绿脑袋、紧接着俏如来的手就被那人紧紧地、牢牢地抓住,俏如来下意识回握,于是少年人连结交扣的细长手臂成为茫茫人海中扎紧的绳、架起的桥。史仗义抓着他跑,完全一点儿不讲道理不讲礼貌地气势汹汹撞开一条路、一路狂奔,像另一只顽强、倔犟而且不卑不亢的蝴蝶,俏如来又想起那些叶子。而在人群的另一头罗碧还在扯着嗓子喊史精忠——史仗义——你们两个臭小子……叔父的声音极快地远去随即再也听不见了。他们手牵手跑着,俏如来从来没有这样脚下轻快过、仿佛下一秒就要飘飘然振翅飞翔起来,飞进翻滚的热浪中、飞进生机盎然的树荫下、一直要飞进群青日和的天空里去。
他们俩左拐右拐跑进一条隐蔽的小巷,高三埋头学了一整年缺少运动的俏如来扶着墙大喘气,那边窸窸窣窣地,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小空背了个很大的黑色斜挎包,拆开来从里头拿出了一把款式老旧而不失拉风的吉他。史仗义就着这么点儿窄的巷子、白色球鞋一脚踩上贴满修水管修电器广告的灰墙,抱着他的宝贝吉他,修长白皙的手漂亮得紧、拨动出一个跳跃的音符。
俏如来终于看见那广袤的美丽的夏天、看见少年人青涩灼热的爱意、看见他们蓝的绿的生机盎然的青春。
小空闭上眼睛,就在这藏绿色的繁叶下、在这群青色的天空中,轻轻地、柔柔地唱了起来,歌声悠扬地传入云霄里。
You really make me wanna fly
你简直使我犹如翱翔远空
Cross my heart and hope to die
心划十字 以死起誓
Lonely you're the reason why
孤独的你
I can feel those butterflies
便是我为何能如翩翩蝴蝶般自由的原因
When I go to sleep at night
当我在夜深人静入睡时
When l go to sleep at night
当我在夜深人静入睡时
Lonely you're the reason why
孤独的你
I can feel those butterflies…
便是我为何能如翩翩蝴蝶般自由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