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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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序
我浑浑噩噩走过二十年,
做过天上仙,受过万人谴,
以为甘甜苦楚全部尝过遍。
只有你回首一眼,才知道这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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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一物降一物”
沈翊住院的这十天里杜城寸步不离,就连局里的堆积的工作都是趁沈翊睡觉的时候匆忙赶回去补,然后精准地在沈翊每次醒来前回到他身边。
于是,沈翊每次睁眼时,床边的人影总是坐在那里。有时候在削苹果,有时候在回消息,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歪着脑袋犯困打瞌睡。
这么累还要来吗,沈翊想。他分明跟杜城说过自己一个人可以的,在刚醒来的那天就说过。
对于自我的信念,是经过反复破碎又再重塑的产物。分崩的家庭、缺失的依恋、桀骜的疯狂,这些经历似乎注定了沈翊就该是个形单影只的人。
既成习惯,他根本不会从难捱的疼痛中独自醒来时,在灌满冷风的病房里生出任何一丝寂寥悲拗的情绪。甚至,大概率还会笑着感叹一句钉死的铁窗外的那团被风捏成奇形怪状的云有多好看。
因为这是常态,如若不然,才算意外。
但或许是那天沈翊攥住他衣角的力道太过自然,杜城好像轻而易举地就无视了他不甚合理的推诿,听见他从苍白如纸的唇间吐出的推辞和道歉只觉得恼火。
其实也不全是沈翊的原因,杜城承认。
他也许会考虑尊重沈翊的选择,狠下心又一次地放任他用坚脆的躯壳去抵挡住所有的麻木和残破,如果他仍能像沈翊出事前那样夜夜好眠。
可是他发现他不能。
于是自从沈翊回去上班后,便发现杜城好像赌气般地刻意回避着自己。即便他在养伤的这十天里可以称得上是乖巧至极,伤口拆完线也愈合的很好;在杜城坚持不懈的投喂下,出院时沈翊的脸颊甚至比受伤前更圆润粉嫩了些,看不出半点缠绵医榻的病气。
同事们自然对沈翊那日的真实动机一无所知,只当他是意外被丧心病狂的罪犯所伤,合计着买了一堆红枣枸杞往406送,还替他拦下了不少市局托来的画像任务,每天五点刚过就全催着沈翊快点回家休息。
因此每天阴沉着脸的杜城才显得格外突兀。
杜城自己也没想通。
他冲进嫌犯窝点的时候没怕,暴露于手握枪械利刃的歹徒前的时候没怕,就连雷队去世后也能七年如一日坚定不移地寻求线索抽丝剥茧。而如今,却失控般地在一个个暖阳和煦的平凡夏日里频频心慌。
一物降一物。
沈翊倒在血泊中画面的一次次在杜城的梦境中重现,他发了疯似的挣扎着靠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利刃闪着银光的尖端在他的白衬衣一次又一次地捅入再拔出,直到他周身都被汹涌的赤色吞噬殆尽。
然后在黎明破晓前,大汗淋漓地从被褥上惊醒。
有时候是三点,有时候是四点,运气不错的话,还恰好能碰见远处缓慢浮起的绚烂晨阳。抽痛的神经疯狂叫嚣着抗议他错乱的睡眠,让杜城不得不承认。
自己好像出了点问题。
明明以往无论是查案或审讯,杜城都是那个主导者。因此他早就习惯了在需要决策时接受众人等待的目光,在危险逼近时冲上前替大家挡一挡。但越是这样,越是会在从幻觉的悬崖被迫坠落时无力到崩溃。
严重透支的身体正在向他发出警告,可是杜城只有强迫自己完全浸泡在那堆旧案卷宗里时才能控制住不去想那些令人心悸的画面。
顺便,也隔绝掉所有人靠近他的机会。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别人的行为作出反应,无论是蒋峰嘻嘻哈哈的玩笑、李晗眼含疑惑的询问还是张局带着催促的指示。
他正在变得麻木不仁,变得疏远隔离。
为什么呢。他费力的想,食指妄图压制抽痛着的太阳穴。明明在医院的时候还无异样,明明在连续忙活二十个小时后靠在沈翊床边的破凳子上都还能得几时好眠。怎么沈翊好端端出了院,他反倒失控。
总不能说,他合眼前正在小憩的沈翊和他睁眼后看着他笑的沈翊才能让他安然入睡吧。又或者总不能带点玄学的说,沈翊只要呆在他身边,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磁场就能让把他拉出泥潭吧。
总不能吧。杜城在凌晨望着窗外的稀星出神。
难道刑警长期严苛的心智训练竟脆如纸屑吗。
难道沈翊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可就算是,他也拿不到啊。
他暗自觉得好笑,破罐子破摔地决定继续死扛。
总有一天,梦境里失魂落魄的人也能得个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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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回避反应”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们会无意识地回避与所受刺激相关的事物。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当大脑认为遗忘是仅剩的救赎方式。
在又一次从血色的梦魇中挣脱后,杜城剥下了身上被冷汗完全濡湿的睡衣,把它随意扔到了脚边,又扯开衣柜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白衬衫胡乱揉作成一团,然后通通塞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清晨的北江熙熙攘攘,众人各有各的事要奔忙。
小区的保洁大哥在楼道的垃圾桶边看见了两幅价值不菲的写意油画。当下他也疑心是哪位住户暂时搁置在那儿的不敢马上拿走,直到第二天夜深了才安下心,乐呵呵地搬回了自己家。
那是杜倾买下的,原本一直挂在杜城家客厅里。
这些东西就像一把灵敏的锁扣,会不自觉地刺激着他的侵入式想法再现——他会再次想起血色泛滥的白衬衫,想起被果刀刺成对穿的单色油画,也想起沈翊惨白如纸、痛汗满布的面颊。
这便是“闪回”,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主要症状。
而作为连带症状出现的恐惧症,则会让患者在遇见与创伤关联的事物或人时,产生异乎寻常的恐惧感,引起气促、出汗、心悸等症状,并带来回避反应。
也就是说,患者明知这种恐惧反应不合理,却仍无法阻止它反复出现,只能主动回避导致恐惧的事物。如若不然,就要强忍着生理反应去面对。
所以杜城将这些东西尽数从自己的生活里摘了出去。而警局的同事们顾及沈翊的心情,也都默契地对那场意外保持着缄默,倒也恰好帮了他。
只不过比这些作用更甚的触发器,还有沈翊。
若是随便叫来一个警局内部的咨询顾问大概都会说,既然人都没事,那就调离一个,让他们分开工作吧。反正回避着回避着,任何情绪都会像被反复冲泡的明前龙井那般慢慢变得寡淡无味。
好像这些人和事就该被欲盖弥彰般地藏着掖着。
可那是沈翊啊,杜城想。
他分明求之不得,又怎能做到避之不及。
“过几天就会好的吧。”
杜城只能自赠半句聊胜于无的自我安慰,忍着过分敏感的神经照常去警局。可是看见穿着白衣站在李晗工位边谈笑的沈翊,他还是只能无奈地再次陷入恍惚。
他步子乱了,捏着手里刚写好的案件报告无措地定在了原地。心口的跳动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杜城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竟一时无法分清自己究竟身处虚幻还是现实。
是真的吗。
伴随着尖锐持续的耳鸣,有一个声音催促着杜城像梦魇中重复过无数次的那般向他冲去,即使他从未成功阻止过一次,他也根本来不及阻拦。
是假的吗。
另一个声音促使着他低下头去不要再看,让仅有的思绪全部被案件信息塞满,努力藏好那道既无法自释、却又不舍得潦草越过的蜿蜒沟壑。
“杜城,早。”
沈翊主动靠近了呆立在走道上愣神的杜城,含笑向他道了声早。他神色柔和,白白净净的脸上在晨光的照射下有显出一层浅淡的绒毛,仿佛从未被猩红色的血点所玷染。
“早。”
杜城艰难地挤出一句问候,好在逆着他的烈光有效的掩饰住了他眼里的红血丝,也允许他把自己快要捏不住案宗的发麻手指藏到身后的动作变得不那么明显。
我的本能告诉我要回避你,可大脑说它不愿意。
然而,除了早还能说什么呢。
他不由得自嘲道,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那如一滩烂泥般说不出口也不值一提的伶仃心绪。
除了挥手即散的晚风,也只有月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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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他怎么了”
沈翊在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杜城的异样。
他发现杜城在晨会对着案情分析的冷静目光一刻也没有看向自己,在午饭时撇下所有人独自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就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直到大家披着夜色各自回家了也没有再出来过一次。
是新案子太多了吗。沈翊回想起在自己的病房里常犯困的杜城,起初仍合情合理地认为他是为照顾住院的自己耽误了太多工作,所以才得快些赶进度。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杜城像是持续开了免打扰似的,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写报告,对三番五次敲门搭话的蒋峰冷漠至极,就连沈翊去给他送画像的时候都不曾抬过一点头。
沈翊轮着问了一圈,竟没人能说出杜城是几点来几点走的,都只说自己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工作,而加完班回家时他也仍未离开。
……他怎么了。
沈翊再次回想起自己住院时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自己醒来时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也想起他多次果断拒绝了自己劝他回家休息的请求。
在那些零碎又短暂的瞬间里,沈翊真的在某一刻愿意相信自己对于杜城真的是特殊的存在。
可锋利的冷漠轻易地就泼碎了这点本就不经推敲的旖旎。
多巴胺带来的愉悦感会让人神智迷乱,他意识到自己大概又错把怜悯当爱意。沈翊自嘲地笑了笑,心道没被爱过的人,阈值果然都低的可怜。
沈翊在黑暗里闭上眼,试图给杜城突如其来的回避、冷漠和封闭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他左思右想,觉得当本能驱使的一点担忧随着伤口愈合消失殆尽,仅剩下的,大概只有对自己的失望和厌恶了吧。
在利刃刺穿画布落入他身体的那一刻,沈翊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那点狂妄黑暗的可怖心思叫嚣着破土而出,全部一丝不挂地被杜城看了个干净。
利用身份、无视律法,他本就是这样自私的审判者。他剧痛时看向杜城的模糊眼神,好像跟一个干坏事被抓包的顽劣孩童也没什么两样。
谁会愿意跟一个拿性命做赌注的疯子打交道呢。
谁都不会。
杜城是队长,刑警队里不可或缺的主心骨。可他现在将自己孤立封闭着,对于其他队员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连带的无辜惩罚。这样反常的气氛,让真正犯错的人不自觉地把这种回避视为了一道沉默的逐客令。
没开灯的房间黑得纯粹。沈翊坐到电脑桌前,对着空白文档沉默了半晌,轻轻敲下辞职信三个字。电脑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颊衬得冷白,他盯着加粗居中的大字愣了许久,回过神时没忍住猛地盖上了屏幕。
屋内重归黑暗,只有窗缝里溢进一点微弱风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翊能在每次案件发生后轻而易举的读出受害者内心压抑的情感,无辜怨恨也好,悲恸悔过也罢,他却习惯性的不愿意去感知和在意自己内心的这点微妙变化。
溯其根源,也许算是一只孤鸟不知爱为何物的悲哀后遗症。所谓心动,不过感官谬果,清醒后惟剩苦涩。
那么是不是只要不在意,就不会自食恶果。
可是理智再一次没压过那点翻涌心绪,脑中任何劝他离开的渺小想法都让他惘然若失。愧疚感日益滋长,支撑着他麻痹地追赶至今,顺理成章的尽数押到了杜城身上。出乎意料地,他在这路上尝到了一点温暖的味道,真切到让他几乎忘了这本是一场荒唐的赎罪。
沈翊在杜城面前,始终是带着一点愧疚感的。
因此杜城之前明目张胆表露出来的厌恶,在沈翊看来却是理所当然。他在杜城面前努力挺直的纤细脊梁也是易碎的,甚至愿意把血淋淋的伤口袒露给他看。
唯一的信念若断,他将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归途。所以那点难以言说的心意也一直被他用深埋心底的愧疚感死死压着,全部内化成了卑劣的呈堂证供。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沉重又矛盾的愧疚,在杜城眼里也有同样的一份,完完整整。
沈翊仰面躺下,自私地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明天去找杜城吧。
厌恶也好,冷漠也罢,怀疑质问都行。
我还是想,再多看你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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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是我先抱住你的。”
“出去。”
这是沈翊走进杜城办公室后收到的第一句话。
歪打正着,他今天又穿了白色的衬衫外套。正因如此,只是门响后随意投过去的那一眼,杜城的手便又条件反射般地抖了起来。他看得脑仁生疼,由衷怀疑沈翊衣柜里是不是有半柜子全是毫无生气的白色。
感受到沈翊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杜城皱着眉将明显不稳的手快速藏到了桌下。许是察觉到自己刚才慌忙间挤出的言语似乎过于强硬,他抿唇顿了顿,重新换了句话想尽快把沈翊支走: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我在忙。”
不过这样尖锐的目的,似乎也没有办法措辞到完全毫无攻击。
眼前人的冷漠和抗拒一览无遗,连一点点欲盖弥彰的遮掩都显多余。沈翊心里被猛地一刺,面对着这样直接的逐客令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沈翊不自觉地拿指尖往手心掐,认真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痛感,“杜城,我说几句话就走。”
气氛尴尬至极,可他还是很想珍惜。
沈翊默默站在有些逼仄的办公室中央,看到杜城坐在办公桌前的背部微躬,棉质衣料下透出了紧绷着的肩臂肌肉,目光依旧固执地落在桌案上那份铺满小字的文件上。就算只是作为搭档的身份,沈翊都能轻易地看出他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可是这里还有什么能让他这样难忍呢。
我……吗。
沈翊轻吸了口屋内的空气,莫名觉得有些呛人。
我啊。他有些苦涩地下了判决。
十几平米内唯余一片死寂。唯一的几缕声响还要归功于往桶里吐了一串逐渐涨大的气泡、正佝在墙角辛勤工作的那台老旧饮水机。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
沈翊斟酌着开口,想要打破这冻若寒冰的氛围,扯着嘴角硬是挤出了点笑意,“你这两天加班太久了,要注意休息。实在忙不完的话可以找我……可以找蒋峰。还有,住院的时候谢谢照顾,伤口已经不疼了。”
话音将落,四方的房间内却还是静默。
杜城仍沉默,甚至把头埋得更低,是抵御姿态。
纵使沈翊预想到了他这样冷淡的反应,可真的就在眼前时却还是难过得想要逃离。他算无遗策,胡志峰现在身上背着数千万的诈骗金额,再外加一条故意伤人里最为恶劣的袭警,足够他在监狱里蹲上几十年。
可是沈翊没有得到一点满足感。
他在老师灰白发丝间滋生起的内疚感愈发泛滥,飘忽着砸去了杜城面前。身为警察,没有人不知道引导式审讯是被明令禁止的。可沈翊做的还不止如此,他那双将无数罪犯绳之以法的双手描绘出了满含恶意的幻境,肆无忌惮地加固了那具本就板上钉钉的镣铐。
——发现自己好不容易积累起信任、并肩作战的搭档是个明知故犯的劣质警察,作为唯一知情人,谁又能真的当作无事发生呢。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会尽量避开你。”
沈翊低头盯着木制地板上狭长蜿蜒的纹路,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如果连靠近都让你无法忍受,我也可以向张局申请辞职。”
他逐字极慢,像是刻意拖延,像是某种哽咽。
晨光透过百叶窗推攘着渗入,照得人睁不开眼。
“胡志峰的事都是我不对,”沈翊低声开口道,“我以队员和搭档的身份向你道歉。我当时实在是——”
他说着终于抬头望向了杜城,却看见杜城上半身几乎是蜷缩着,额头埋在胸前都快要抵到桌沿。他忍不住把藏在桌案下的那双抖得厉害的手拿出来用作支撑,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从指节一路蜿蜒到了小臂。
“杜城?!”
沈翊再也顾不上心头瑟缩,一个箭步冲到他椅边扶住了他颤抖明显的肩口,边将他往椅背上靠边心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杜城的手死死摁着桌沿,指尖在施力下被挤成了没有血色的惨白。拉练几公里不带累的人此时竟发觉自己实在喘不上气,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面色也透着不合时宜的暗红。
“杜城!”沈翊见他状态不对,转身就要去外面喊蒋峰开车送他去医院,却忽然被身后的一股力道锢住了身形。
“不是……别走。”
杜城赶忙伸手拉住要出去叫人的沈翊,连带着自己的腰腹被惯性扯得撞到了桌沿。他顾不上这阵不大明晰的钝痛,有些费力地摁着心口闷声阻止道,“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
“杜城!”沈翊被他吓得有些措手不及,轻拍着背帮他顺气,想带他去医院检查,却又不敢对着他这副难受的样子犟。他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杜城眉头紧锁,半晌才稍微缓过口气,从咬死的牙关里短短挤出了几个字眼。
“应该是……应激障碍。”
短短几个字搅得沈翊心惊,握在他肩头的五指不自觉地紧了紧,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杜城渗着冷汗的脸。杜城……出现了应激障碍?
沈翊七年前有过一段抑郁症史。那段时间他读了很多专业书籍,又在张医生那里治疗了许久,对各种心理疾病都比一般人了解得多。加之他记性本就不错,此刻便想起了某本书中对PTSD的一段介绍性文字:
“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是指个体经历或目睹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严重受伤,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沈翊随即想起杜城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并未出过任务。之前的小半个月,又都在医院没日没夜地陪着自己——
等等。沈翊眉心一跳,随即想到PTSD也可以通过目睹他人遭受生命威胁而发展。其实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却因为角度差异总是容易被忽略。
目睹他人遭遇危险……那就只剩,这一件事了。
“是因为,”沈翊呼吸一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杜城,百般情绪杂糅着让他自己都难以说清道明。他哽了哽才继续出声接道,“我吗?”
杜城在混乱的呼吸间听清了他的声音,解脱般地软下身来。他自沈翊进门后第一次主动迎上了他的目光,然后认命般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有些无奈地想道,这才几天,就瞒不住了啊。
秒针嘀嗒作响,四目相对间各有各的心绪翻涌。
“所以你不理我,不是因为厌恶我。”
沈翊几日以来悄然咽下的委屈心绪此刻像是被瞬间开了闸,混着心疼杂着无措就再也刹不住车。他说着说着鼻头泛酸,竟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
“而是你不想让我发现你病了。”
所以让我回肠九转的避让冷漠,是你本能性的想要规避会让你重返痛苦的我。可那个日暖风和的早晨,当迟钝至极的我不合时宜地跑去对你道早的时候,你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回应了我。而粗心的我,竟没看清你彻夜未眠后充血的眼睛。
可是杜城,你为什么这么好啊。
“什么病……没你说的这么严重。”
杜城看着沈翊有潮意翻涌的双眸,硬是在一阵眩晕中挤出一个笑脸,“过几天就好了啊。”
他看见沈翊渐湿的神色便只想着安慰,即便是用这种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无力承诺。
持续的光照总算帮阴冷的房间蒸出了一点暖意。
“杜城,你是不是傻。”
沈翊呼吸有些堵,连着声音都变得闷,“如果今天我没有发现,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死扛着不说吗。”
杜城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转移了话题。
“这两天一定吓到你了吧。”他无奈地干笑,恍惚间又想起了沈翊刚才说那堆要辞职之类的蠢话,便强忍着不适用玩笑的语气对他轻声道:“你才傻,我都……又怎么可能讨厌你。”
——我都来不及心疼你。
他似是怕沈翊不信,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再次重复道,“沈翊,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所以不要想着躲开我,你再等等我——”
他将将才把话说了一半,一阵更猛烈的心悸却在此时席卷而来。他习惯性地低下头要硬忍,却在还未来得及动作时就被一股算不上暖和的温度小心裹住了。
是沈翊。
杜城由于气促而断断续续的声音搅得沈翊心口一阵酸胀,他再也不要掩饰了。脑中瞬间混乱的思绪叫嚣着,让他少有的冒出了赌一把的念头。
像个满盘皆输却还妄想在最后一次逆风翻盘的赌徒,将自己唯一的筹码磨得锃亮,然后战战兢兢地捧到面前。明知自己总信谬论,却还是想要亲手翻开那张贴在天鹅绒布上、花色大小皆为未知的扑克。由你作对,以我下注,赌你对我也非清清白白。
沈翊靠在办公桌沿,伸手将杜城的上半身慢慢拥入了自己怀中。俩人一站一坐,给了沈翊少有的,可以垂下头去看他的机会:
“杜城,你不仅在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惩罚我。”
——所以你愿不愿意,向我再走一步。
杜城的额角隔着层薄薄的棉料,刚好贴在沈翊腹部那处由他多次亲手上药的伤口上。他贪恋着这点久违的温暖,无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自己眼前的白色衬衫衣角。那股熟悉的温度越来越暖,像是真真切切地要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这份礼物太好,好到杜城一时间都不敢确认。
“杜城,我是真的怕了。”
他听见沈翊颤声咬着他的名字,低着头在他耳边对他轻声喃喃道,“怕你再也不想见到我,连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杜城听着沈翊的声音,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在短促的呼吸间试探着用发颤的手指撩起了他宽松的衣角下摆。沈翊没有阻止,就这样任由自己刚拆除纱布的腰腹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那疤痕是浅浅的粉色,表面罩着层一戳即破的薄膜,好像只须稍一使力,这些脆弱皮肉就会再度崩裂。它也并不规整,长条嫩疤的两侧还排布着缝合留下的点状粉痕,难怪人人都觉得刀疤的形状像是某种昆虫。
自然是不好看的,但沈翊一点都不在乎。他看着杜城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在自己那刚长好的刀口上抚过,认真感受着从那点他指尖传来的温凉。
杜城盯着指下的疤痕呼吸渐稳,声音暗哑认真。
“沈翊,是你先抱住的我,我才敢伸出手。”
——我是说,我愿意。
“好。”沈翊眼底酸涩,却是笑着确认道:
“是我先抱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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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EMDR”
当天下午,沈翊独自去心理诊所找了张医生。
“按理说,他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什么没见过,”张医生将夹在指间的笔别回了白大褂胸前的口袋,“目睹队员涉险甚至死亡于他而言也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根本不至于出现如此强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沈翊沉默着,听着张医生絮絮叨叨地讲上一个类似的病例是个目睹母亲出车祸的小女孩。
“如你所说,他其实清楚这场意外已经过去,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出现错误的认知方式。”张医生记录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向对面的沈翊,“因此认知行为治疗的效果有限、所需的时间也更久,我比较推荐EMDR。”
“EMDR?”
“眼动脱敏再处理疗法。”张医生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推给沈翊,淡淡介绍道,“这是一种较新的治疗方法,不涉及认知层面的重建。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间断性的创伤暴露降低患者对创伤的焦虑水平,通常能在短期内产生不错的疗效。”
天色渐晚,不远处依稀传来几声尖锐的蝉鸣。
沈翊望向窗外,看见了一株花落果生的小树。
“那就麻烦张医生了。”
话音落下,张医生看着沈翊渐远的背影,举起白瓷茶杯轻轻抿了口。其实她方才有话未问,只是看沈翊不愿多说,便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一个身经百战的刑警队长的却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就出现伴随严重焦虑症状的应激障碍。
所以出事的人……真的,只是普通队员吗。
她费解地摇了摇头,空出了明天上午的档期,又拈来一张新的治疗记录落下了杜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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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还是10。”
沈翊第二天早上陪杜城一起来了心理诊所。
这地方杜城来过,那一次,他偶然得知沈翊仍在与七年前意外导致的逆行性失忆作斗争。那位面目模糊的女人就如一根利刺般卡在他喉口,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间叫嚣着强调存在感。
那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痛苦。所以杜城才会允许自己摁住行至边缘的沈翊,亲眼看着他在水下握着自己的臂膀从挣扎到无力,然后边咳着灌进肺里的冷水边往白纸上描出那张只肯在他濒死的瞬间一闪而过的脸。
两个疯子。
只是,这次轮到杜城作为来访者了。
俩人行至门口,沈翊脚步一顿。这是他无比熟悉的治疗室,那方躺椅实在地承载了他治疗期间为数不多的几次好眠。而现在,他想把它送给杜城。
沈翊捏了捏杜城的手心,“我在这里等你。”
“好。”杜城回握着点了点头,“等我。”
木门轻合,瓷砖地板光洁如新,模糊映出他的身影。窗外老槐树上的蝉似乎也疲惫了,渐渐停下了吵嚷。
“杜先生,请闭上眼睛。”
杜城陷在躺椅里合眼,听见张医生沉稳的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现在,请您在脑中再次回忆最近困扰您的这段创伤经历,并定格到最令你痛苦的时刻,它应该是一个视觉图像。”
杜城几乎不用费力回想,脑海中便快速浮现了胡志峰面目狰狞地刺向已经受伤倒地的沈翊那一幕。即便他已经在不受控地闪回中经历过了许多次,此刻却还是难以控制地皱起了眉。
EMDR疗法的第二步则需要患者对创伤经历产生一个消极陈述。张医生目光停留在杜城被他自己攥到泛白的拳角上,稳了稳神继续指示道:
“请专注于脑中的这幅视觉图像,并默念一个您当下产生的消极感觉,例如我很害怕,或者,我很无助。然后,认真感受身体所产生的生理性焦虑反应。”
“我很……害怕。”
杜城如是默念道。他眼前并非漆黑一片,他看见那刀尖又一次没入沈翊下腹后再被猛地拔出,连带着他瘦削的腰腹随着惯性往上一扬,遂又重重地摔回水泥地上,泼出满地赤红。
午后的治疗室洒满了携暖意而来的璀璨金阳。
杜城却在这明亮温暖的房间内难忍地发起抖来,额前后背泛起阵阵寒凉的潮意。
“您做的很好。现在请睁开眼睛,视线尽可能地紧盯我的手指。”张医生适时出声,伸出两只并拢着举到了杜城眼前,待他视线聚焦后开始左右来回匀速移动。
杜城盯着她的指尖,视线在视野的左右侧来回滑动,觉得实在有点像电影里催眠的桥段。虽看着不靠谱,到底还是有作用的,至少被强迫逼停的混乱思绪终于给了他短暂的喘息机会。
“现在,您需要根据自己刚才的身体所产生的焦虑反应给出一个焦虑程度评分,区间为0-10。”张医生放下手,望向杜城进一步说明道:
“这是SUD量表。在这些数字中,0代表完全没有焦虑,10代表您最高可能性的焦虑反应。”
“10。”
杜城的声音低低响起,尾音无法察觉的地发颤。
初次回溯的患者给出最高焦虑评分的情况并不少见,毕竟这只是治疗的基线。在这种情况下,治疗师只需要重复这些步骤,对创伤记忆的反复刺激通常就可以在接下来的几次评分中有效地降低患者的焦虑程度。
张医生抿唇在纸页上记录下这一数字,又指示着杜城重复进行了相同的治疗步骤。
于是他又强迫自己看了一遍被伤到鲜血淋漓的沈翊,又一次拼尽全力的靠近,又一次目睹着他半遮在发梢下的目光逐渐涣散。他绝望地捧着怀里奄奄一息的薄身,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血滩越洇越远,却还是没能听到救护车到达的警笛声。
“我很……无助。”
杜城紧抿着唇默念道,“我很无助。”
鲜活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当时的每一瞬间都被撕扯得极为漫长。可他除了等待做不了任何努力,他看见血滴从沈翊的指缝间滴答坠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再次低声打断,“杜先生,现在请您重新给出一个焦虑评分。”
杜城往膝盖上胡乱蹭了蹭手心的薄汗,盯着自己无法保持稳定的指尖慢慢开口道。
“……10。”
她再次记下数字,放下纸笔又继续重复早已烂熟于心的指示,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先前接受这一疗法的所有患者在五轮治疗内都出现了焦虑评分的下降。其中大部分,在循环五次后都能给出0-3的低程度评分。
事实上,EMDR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它作为暴露疗法的一种延伸,让患者自主地重复再经历创伤事件本就是脱敏的有力手段。就好比第一口惊艳味蕾的佳肴,等吃到第二口、第五口、第十口,它所能带来的满足感会逐次递减。
愉悦尚且如此,恐惧悲伤亦如是。
因此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杜城在自己第七遍问出同样的问题后,沉默了良久,再次报出了与基线持平的数字——
“还是10。”
还是……10?
大量实践经验让她不由得怀疑这是否客观,可他身上那件被冷汗完全洇湿了的短袖笃定地说服了她。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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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我是你的药。”
白天的心理治疗效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在杜城出诊室前,张医生在纸上记下的最新自我报告等级已经由10下降到了7。
不过其客观性有待考察。
事实上,反复的回忆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因此杜城在最后几次治疗中根本没有再继续配合,只是斟酌着报了持续降低的数字。
他也不是故意要自欺欺人,只是杜城发觉这样的治疗方法投入产出比实在堪忧。他的焦虑症状的确有在极缓慢地减轻,只是在完全消除之前他合理怀疑自己会先变成神经衰弱。
不过他发现沈翊对他倒是帮助很大。
不同于他刻意回避的时候看到沈翊会引发短暂的焦虑反应,现在他白天只要跟沈翊呆在一起的时候,便不会被不安感突然造访。
沈翊对此不大理解,发消息询问了张医生,得到的答复是:“他看见创伤事件中的受害者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四周也没有任何威胁,这能帮助他持续意识到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但他独自一人遇到突如其来的侵入式想法时,便很有可能无法辨别幻觉与现实,从而再次引发焦虑症状。”
我……有这么好用?
听完这话的沈翊默默地收拾行李把自己麻溜地打包塞进了杜城家。杜城笑道,夸他自觉性满分。
沈翊回道,这是优秀男友的自我修养。
白天俩人赖在家里,沈翊担心受怕的关注了他一天也没见杜城再犯病,便稍稍安下了心,十一点刚过就催着杜城去睡觉。
俩人这层窗户纸破得突然,所以沈翊自觉地把行李收进了客卧。实际上,他也并不知道,睡眠期间才是杜城障碍发作最频繁和严重的时候。
当然,杜城原本就没打算说。他和顺地答应了下来,关门前还认真说了句晚安,笑着示意沈翊也去早点休息。
上天已对他足够好,他不敢这么快就奢求更多。
杜城独自望着窗外的稀星,回想起沈翊中午信誓旦旦地钻进厨房却只端出来了一锅糊成碳色的排骨,最后还是匆忙点了单外卖才没让自己饿肚子太久;
他下午又突然嘴馋想吃水果,在店里掐指一算发现带着皮的菠萝蜜性价比最高,便美滋滋地抱了半个回来,结果拿小刀剜得手腕发酸才剥出来可怜的一小盒,指尖还被果瓤浆液沾得粘粘糊糊,皱着张脸跑去卫生间搓了半天都没能洗干净。
真是傻得可爱。
杜城思绪缓缓飘远,眼梢嘴角却不自觉漾起了笑意。其实不过都是些稀松平常的琐事,但当他每每看清在自己身边的人是沈翊时,就会觉得美好到不真实。
他入睡一向不难,尤其白天治疗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此刻陷在床铺里没几分钟便昏沉了起来。
应激障碍的闪回症状与寻常梦境不同,在浅睡眠阶段也同样会发生。所以依旧毫不意外的,杜城一身冷汗从床上惊醒的时候,才不过十二点多。
还真是没完没了。
他起身打开窗棱,任由夜晚的冷风喷涌着灌到自己身上。气流带着凉意滑过积满汗液的毛孔,杜城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寒意终于扯回了他的理智,让他突然想去亲眼确认一下真实的沈翊。
每一次梦魇缠身时候他都想。这是从前的异想天开,却变成了现在的触手可及。
——就看一眼,看完就走,不可以吵醒他。
杜城这样想道,穿过四方的客厅,覆手在客卧冰凉的金属门把上轻轻摁了下去。锁扣的咔嚓声他被压得很轻,不凑在跟前几乎听不见。
门缝轻开,月光的一点银色漏进了沈翊的房间。
“杜城?”沈翊刚躺下不久,一直提着心怕杜城会来找他,此时听到轻微的响动便坐起了身来。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向张医生仔细咨询过PTSD的相关症状,所以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杜城此时的情况。
“……嗯。”杜城似乎有些迟疑,高大的人影在门口不进不退,“对不起,还是把你吵醒了。”
一个生病的人才不用为自己的打扰感到抱歉。
沈翊忙起身,也没来得及借着月色找那两只不知道被自己踢到了何处的拖鞋,直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到杜城面前。黑暗里受限的视觉能力让每一声浓重的呼吸都无比清晰,沈翊伸手一摸,抚过布料的指尖传来的潮意不由得让他心口一跳。
如果刚才没听见,他是不是又要自己默默忍过这漫漫长夜?
沈翊没再说话,只是牢牢拽住了杜城的袖口把他牵去了主卧。他用烫水润湿毛巾,掀起贴在他身上的潮衣帮他一点点擦去冷汗。他做得认真仔细,也是第一次看见杜城腰腹后背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沈翊你……”杜城有些惊讶,看着他被热水烫红的指尖,神色又忽地沉了下去。
“我不想你为了迁就我而做这些事。”
杜城能感受到沈翊对自己的情意,但他没有自信笃定这份仅仅确认了两天的关系足以让沈翊为了他把进展拉扯地这样快。他仍会惶恐,生怕自己的一点越界就会让沈翊退回在慌乱之下才舍得走出的这一步。
“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在迁就你?队长也太武断了吧。”沈翊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不安,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边说边把他拉的离自己更近:
“明明是我日思夜想,是我求之不得。”
沈翊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直白的情话。淡漠的人际关系似乎决定了沈翊在感情上总是被动的那一方,因为主动于他而言,几乎可以等于没有结果。
他也仍然自责,自责自己这个理智尽失的做法害得杜城饱受折磨。但他不能表露这些情绪,因为杜城已经疲惫不堪,他实在不忍杜城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匀心思来安慰自己。再者,应激障碍症本就会让人的看法逐渐趋于消极、也变得迟钝。
所以他会主动向他靠近。
“杜城,你要记住。是应激障碍症迫使你想要退缩,也把你束缚得不那么勇敢。可是没关系,我都知道的。”沈翊把杜城推上床,又面朝着他躺下,拉过被子同时罩住了他和自己:“所以你也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因为沈翊只喜欢杜城。”
沈翊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足够好的运气去找到那个完全契合的灵魂。可也许是老天也觉得他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所以虽然过程有点拐弯抹角,也还是大发慈悲地把那个人推到了他面前。
我花了这么久才找到你,又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杜城闻言微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翊,半晌才伸出手碰了碰沈翊的鼻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问道:
“你是我的医生吗,沈老师。”
“不是啊。”
沈翊也对着他笑,呼出的热气全洒在杜城指间:
“我是你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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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我喜欢沈翊。”
这味良药就这样主动搬进了杜城的卧室。
杜城在睡眠时偶尔发作的焦虑仍未完全消除,只不过现在他从那片血色的泥泞中挣扎着醒来时,再也不会只剩他一个人冷汗涔涔地独面心悸。
沈翊从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他的痛苦,却会默默陪他到安然入睡后才合眼,然后脑中始终悬着一根筋,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他马上清醒。
半梦半醒间又是一次噩梦闪回,杜城分明就攥着沈翊的手腕,却仍然紧蹙着眉心喃喃自语着他的名字,正如他将满身是血的沈翊小心翼翼捧在怀中时那样。
“沈翊……”
“我在。”沈翊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用力搂住了面前的高大人影,毫无迟疑地温声向他确认道,“我在这儿呢。”
他学着电视剧里的哄睡情节那样轻拍着杜城的背脊,即使自己都从未被如此耐心地对待过。杜城呼吸渐稳,慢慢转醒时刚一睁眼就听见沈翊略显低哑的声音几乎贴着自己传来:“睡不着了?”
“嗯。”杜城坐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沈翊也坐起身应他,把两个枕头竖起来分别垫到背后,又点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让暖黄色的光晕柔和的铺到俩人身上。他思索着话题,无意识地捏过杜城的手掌借着暗光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了刚才给杜城擦身时看到过的那些陈旧伤疤。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要问我一个问题。”
沈翊说着,掀开盖住杜城腰腹的软被和衣角,指着他腰间的一道狭长伤疤问道,
“第一个问题,这是怎么弄的?”
“这一道啊……”杜城低头看了眼那道已经变成浅棕色的疤痕,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缘由:
“这应该是我刚入职那会儿留的。当时太莽撞,跟着雷队出任务只想着往前冲,却忽略了歹徒团伙里溜走的一个人。他有刀,还好雷队冲过来帮我踢偏了角度,不然估计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他满不在乎地介绍着自己的伤疤,语气甚至还带着笑,却听得沈翊心口酸胀。他到底受过多少伤,才会难以回忆出每处伤疤的具体经过。
“杜城,我知道了。”沈翊不忍再听,只是伸出手从那道微微隆起的伤痕上慢慢地抚过,“该你问我了。”
“好。”杜城被他挠得有些痒,抬手握住了沈翊垂在自己腰间的五指,想了很久才缓慢出声道:“你……为什么要去故意激怒胡志峰,让他这样伤害你。”
后面的话杜城没有说出口。他其实还想问,你当时这样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没有一点点不舍吗。对北江没有,对分局没有,对画画没有,
那对我……也没有吗。
沈翊似有所感地笑了笑,却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杜城以为他在迟疑,低下头捏了捏他的手指温声道,“沈翊,不想说就不用说,没关系。”
“不是的。”沈翊定了定神,及其认真地看向他开口解释道,“杜城,我在等你问我。”
因为沈翊深知这是一个无法被绕开的问题。
纵使两人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这道已经看似结痂的伤疤,这件事也会是他与杜城间无法随时间消融的沟壑。所以,他故意要一问一答,就是想把权利送给杜城,让他亲口问自己要一个解释。
沈翊反攥住杜城的手,语速缓慢而认真:
“老师对于我而言,是我唯一的亲人。是他把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只会在墙壁上乱涂乱画的半大小子带回了自己的家,很认真教他如何画画、如何为人,甚至比对亲生儿子都要耐心。可我却为了一己私愿说不画就不画,让他半生心血付之一炬,就连偶尔去看看他都没能做到。”
“是他告诉我不能为了碎银半两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可他偏偏为了筹这碎银半两,宁愿背着骂名自我了断,都不愿意给我打上一个电话,让我再画一幅,而我一定不会拒绝。”
所以我真的太疼太自责了。
“胡志峰间接害得这么多原本美满的家庭分崩离析,可是真正能算到他身上却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诈骗金额。他好吃好喝出了狱就能重新活在阳光下,可像老师一样原本可以安享晚年的人老人们呢?他们含冤而终,临死前的每一秒都还在为子女担惊受怕。这样失衡的正义,我实在无法苟同,更做不到冷眼旁观。”
沈翊看着杜城的眼睛,要将最直白的念头全部摊开给他看:“得到胡志峰的宿舍地址后我想了很久,却只想到了这一个偏激的办法。我画那幅画的时候很坚定这个选择,包括我去找他的路上、与他对峙的时候,甚至他举刀刺向我的瞬间,我都仍希望,你不要来救我,也不要看到我如烂泥般倒在地上的样子。”
我自私地希望你记忆里的我永远都是雕琢后的干净模样。可能不够特别、也没什么温度,但好歹能称得上一句体面温柔。
“可是杜城,我还是后悔了。”
沈翊顿了顿,看见杜城靠过来抱住了自己,胸腔里罕见地涌出了种名为委屈的情绪,连声音也开始难以平稳:“我好疼啊,疼到想一切快点结束,可我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我还是想跟你说话,可是我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沈翊逆着暖光,在视线完全模糊前把脸埋进了杜城颈窝,轻而易举地洇湿了他肩口的布料:
“我当时想,沈翊活的可真失败。快没命了才认清自己,一生到头都没勇气说出一句我爱你。”
杜城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他越缠越紧,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像是穿透胸膛传入了自己身体:“可是我爱的人,他总是那么厉害,在我身后默默跟了很久很久,为我争取过好多次机会。”
而我竟然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
“但我软弱又怯懦,我怕他还是讨厌我,怕他不愿意接受被我藏起来的黑暗。我怕的东西太多,所以即使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是一步也不肯走,连害得他生病了,都花了这么多天才发现。”
“所以杜城,我一点都不好。”
沈翊深吸了口气,从杜城的怀抱中抽离,仰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原谅这个卑劣又怯懦,犯过很多错,坐车会忍不住犯困,除了画画还行以外,连红烧排骨都做不好的人吗。”
杜城原本眼眶红得都快忍不住掉眼泪,此刻却没忍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说实话,他还真第一次听见有人会把对自己的评价陈述的如此负面又……写实。
“我喜欢沈翊。”
杜城答得毫无犹豫,边说边用手指一点点擦干净沈翊脸上的泪痕:
“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沈翊很好很好,他会把跟丢了主人的小猫悄悄接回家,会在窗台上为路过的鸟雀准备吃食,会敏锐地安抚好每个受害者的情绪,也会在他的队长很累很累的时候默默陪他看材料到凌晨。”
所以在你未曾察觉时,我就心动过万千次。
“他还非常厉害,不仅油画画得很棒,还能非常精准的描绘出罪犯的样貌,帮我这个负责抓人的队长省了好多力气。即使我曾经对他说了非常过分的话,他也没生我的气,还愿意走好远好长的路回到我身边。”
那可是被灰暗阴霾笼罩着的,整整七年。
杜城说得极其认真,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接下了沈翊眼中涌出的晶莹:“他总是喜欢把错误揽给自己,偷偷做了很多好事也不愿意说。可就是因为他实在太好了,所以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一定受过很多委屈。”
“所以,我希望以后把我能给的全给他。沈翊坐车容易犯困,我就给他提前准备最好吃的薄荷糖。沈翊不会做红烧排骨也没关系,我可以学会了做给他吃。作为交换,我只希望他看在杜城的面子上,好好保护自己,不要逞强、按时吃饭,只画他想画的东西。”
我爱你,所以你,也可不可以也多爱自己一点,然后努力陪我走得更久一些。
“然后,在杜城三十岁的时候还愿意带他逛画展,四十岁的时候还愿意请他吃烧烤喝可乐,等杜城九十岁走不动路了,也要记得叫几个救兵把他架去医院。”
谁叫你拖不动我啊,沈老师。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铺在杜城神色笃定的脸上,沈翊莫名相信,这样的画面自己一定还有机会看成千上万次。
“杜城。”沈翊听着这些话实在没能拦住眼泪,那温热的水珠决了堤似的往下掉,顺着杜城的指尖一路滑到了他的小臂,“谢谢你。”
谢谢你拦下这只羽翼尽折的落败孤鸟,告诉他这就是人间。
“知道啦。”杜城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去了那点酸意,笑着揉了揉沈翊的发顶:
“沈翊,又该轮到你问我了。”
“好。”
窗外月明星稀,夜晚安静而冗长,刚好够他们一点一点耐心拼凑起彼此缺席的那的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这天,是杜城最后一次出现应激障碍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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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你递出的玫瑰不只是花。”
三天后复查时,张医生十分惊讶地确认杜城已经可以正常回归工作了。
她对杜城的自愈速度有些难以置信,但看着一旁神色轻松的沈翊,到底也没好意思细问他们有没有另请高明、又具体用的是哪套先进理论。
不过她这点职业反应般的学术求知欲很快就随着俩人间涌动的那点旖旎情愫消散了大半,倒是突然理解了沈翊一开始对那位“受伤的队员”含糊其辞的原因。
沈翊向她道了谢,在背后悄悄给杜城比了个大拇指。杜城没忍住笑意,走近向张医生点了点头,捏起沈翊的手腕把人带了出去。
张医生迎着杜城的目光会心一笑,替他们感到高兴之余,也没忘记心疼自己丢失的两位个案。
因为她知道自己很久都不需要再接待他们了。
时逢夏至,这两天的北江骤然升温,大街上多了许多在大太阳下穿着短裤短袖手捧冷饮到处晃悠的市民。俩人从张医生那儿出来,看着阳光正好的午后,思索着再去哪儿晃悠一圈。
沈翊自己家养了些花草,便想帮杜城家也添些绿色。杜城顺从地开到到花鸟市场,摊位上的大爷大妈们看到沈翊,都还能认出这位老常客来。
“哟,来啦。”卖盆栽的大爷指了指脚边的一盆含苞待放的风信子,“今天刚到的新品种,能开出白紫渐变的花,要不要拿一盆试试?”
“好啊。”沈翊蹲下身挑了一盆秀气的,又随手选了几株别的花草,“您推荐的准没错。”
沈翊抱着袋子起身,左右环顾了会儿才找到被几位大妈围住的杜城。他有些局促地缩在站直了就会顶到天花板的小店里,抬手指了指正中央那盆足足与沈翊一般高的小树,十分确定地说自己就要那棵。
什么鬼啊。
沈翊有些无语地看了眼用红丝带打着蝴蝶结的粗壮树干,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喜欢就好”才勉强接受要把它带回家的事实。
俩人结完了账,慢悠悠地往停车场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一整排梧桐树,橙红的夕阳钻过树叶的不规则缝隙,在两人脚下铺出层叠光斑。
沈翊手里捧着花苞饱满的风信子,看向旁边单手举着那颗套着巨大瓷盆的油绿色金钱树的杜城还是觉得实在好笑。
他不禁暗自思索道,难道从商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对植物的品味都是这样……质朴又实在吗。
“杜城。”沈翊到底没舍得吐槽他,只是盯着他手里被颠得快要骨折的树干憋着笑意打岔道:
“明天记得带我去上班。”
“好的沈老师。”杜城行至车旁,掀开后备箱把那颗长势喜人的金钱树打横塞了进去,严谨地向他补充道:“杜师傅以后每天都带你上班。”
“那杜师傅也要记得带我回家。”沈翊笑着把自己手里的几盆花也放了进去,却见他撑着后备箱仍没有要关的意思,便疑惑地抬头向他问道:“还有东西?”
杜城没否认,有些得意地从袖口里倏然抽出一根赤红的玫瑰花举到了沈翊眼前——那是他方才趁沈翊选盆栽的时候偷溜去隔壁买的,是所有花里最红的那株。
花茎翠绿,柔瓣含露,娇艳夺目。
论其缘由,大概是因为杜倾某次生日时收到了杜城订的一束红玫瑰后觉得他眼光土气,没忍住一个电话叮了过去跟他说了句:“红玫瑰留着送老婆就好,下次既然花了钱就麻烦给我订些清馨淡雅的花束来。”
不过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重点明明是后半句,她那傻弟弟却只牢记并实践了前半句。
“没想到你还挺传统。”沈翊笑着接过玫瑰,觉得这一幕实在有点像是十年前的相亲节目。他低头撩起杜城的袖管,开始检查他有没有被花刺划伤手臂。
“别看了,没有划到。”杜城捏住沈翊在自己袖管里乱钻的手,有些固执地追问道:
“沈老师,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
“我喜欢。”
这是沈翊收到的第一朵玫瑰。
在老师面前表现出色的小朋友,是会被奖励的。
沈翊的眼睛亮亮地迎上他炽热的目光,笑着把人往驾驶室里推,自己又兜了半个圈坐进了副驾。他没系安全带,而是当着杜城的面举起那朵玫瑰凑到鼻尖认真闻了闻,然后俯身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般,只舍得给他留下了点软凉的余温。
杜城一愣,隐约闻到了身侧飘荡过来的淡淡花香。他像是得了准许,侧过身一把托住了沈翊的后脑勺向自己靠近,让涌动的情欲全撞进他清澈的眉眼,然后温柔又专横地将他的气息全权垄断——
沈老师学会了没,这才算诚意。
你那是彻头彻尾的吝啬鬼行为。
唇舌交融间,沈翊觉得,自己好像彻底领略到了杜城骨子里遗传所得的那点商贾气。
日子还长,那就再接再厉吧。
“你会遇见一个人,让你心跳剧烈,言辞枯竭。
从此以后,你递出的玫瑰不只是花。”
“那是什么?”
“是我爱你呀。”
end.
Ref. 开头序中引用的诗为顾城的作品。
* 文中的EMDR是个不那么有名的PTSD心理疗法(更常见的是CBT:认知行为治疗)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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