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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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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5
Words:
19,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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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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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4

【城翊】好久不见

Summary:

前世今生 / 单向穿越 / HE
文臣沈翊 x 锦衣卫杜城
2.2w 一发完 / 一点宿命感

-

时空流转,我要陪你走完这场必输的局。

-

Notes:

lof:观瑜

Work Text:

 

 

-
00: 序

 

 

 

“ 我对蝉说:他日再见,要等来年。
  蝉对我说:他日重逢,要等来生。”

 

 

 

-
01: 初见

 

 

 

 

北镇抚司,狱内。

 

狭小室内石壁冰冷,抬眼不见琅珰银月,唯剩两盏明灭烛火,呼吸间只剩潮霉血气。

 

沈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自己脚下的石板地。其青灰底色依稀可辨,但不知为何,表面看起来,却诡异地泛着色渍不均的暗红。

 

他尚未弄清自己身处何地,便只觉一阵坚硬的冷寒从手腕处传来。沈翊偏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不知为何竟被几根铁链所缚,整个人都被固定在木架上动弹不得——

 

而自己身侧立着的几个侍卫身着玄色衣袍,在他注视的这几秒内纹丝未动,让沈翊不由得怀疑了片刻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耳边只有纯粹的死寂。除了自己分外清晰的呼吸声外,他只能依稀听见一点四壁潮气汇集成的水珠后砸到石板上的微弱声响。

 

短短几瞬,彻底看清了四周的沈翊不禁愕然。

 

分明自己刚刚才跟着杜城和蒋峰一起出完紧急任务回来,描完画像的手腕此刻都还仍有些泛酸;他走回406前,甚至还喝了杯李晗买的拿铁。

 

说来还是得怪杜城昨晚睡觉不安分,扰得沈翊也统共没睡几个小时。好在今日抓捕过程顺利,沈翊回到局里神经一松,困虫便适时地爬了上来。他这才没忍住窝去了沙发上想小憩片刻,就连身上盖着的,都还是杜城帮他备好的柔软毛毯。

 

不过就是与杜城恋爱后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沈翊实在没想通,自己打个盹儿再一睁眼,怎么竟跟……穿越了似的。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是何地,便听见有一串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翊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警惕眯起的双眼在看清来人时却无法控制地瞪大成圆——

 

杜城?!

 

来者神色肃穆,长得与杜城分毫无差,可他们眉宇间的神情却全然不同。沈翊一时错愕,硬生生地把张口欲出的那个名字给咽了回去。

 

那人身着墨色云锦长袍,布面丝线绣有蟒形图案,腰间还配有一把廓形窄弯的长刀。沈翊觉得眼熟,想起好像是在介绍服饰的书中见过。

 

他定睛细看,随即辨认出那并非寻常蟒纹。“飞鱼类蟒,亦有二角”,这身墨色飞鱼服配绣春刀……眼前这人便再没有第二种可能的身份了。

 

他是锦衣卫,还是里头品阶最高的那个。

 

锦衣卫的刑罚手段以残忍无度而声名远扬,实令后世乍然。沈翊无奈心道,睡个觉睡成穿越也就罢了,怎么竟一来就要受此等恶劣的皮肉之苦。

 

“沈翊。”

 

那人开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他见沈翊对名字有反应,便继续对着手中纸张开口念道:“有人向圣上密呈,说沈大人身为户部侍郎,却在南方天地赋税清算一事上中饱私囊,贪墨白银四百余两,并附有地方账簿为证。”

 

“圣上最是痛恨贪污受贿之人,因此今日特命我彻查此事。”杜城放下手中案卷,一个跨步行至沈翊眼前咫尺之处俯下身来:

 

“这纸罪状,沈大人认是不认?”

 

四目相对,惟余陌生。

 

沈翊迎上他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倒也没时间多愁善感。他只是实在迷茫——

 

他刚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户部、贪墨?

 

沈翊狐疑地思考了半天,仍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思虑间,他的余光瞟见了不远处的木案上摆放着的各色刑具,倒是敏锐地推断出了拒不认罪的倒霉后果。

 

锦衣卫最有名的不过就是屈打成招,可贪污罪名也实在不小,若是认,大概只剩死路一条。

 

沈翊抬眼望向眼前的人,心绪奇妙又复杂。

 

他当然很想尽可能多了解这个人一点——如果他们是前世旧识,那身于此世的他们,究竟能有怎样的际遇、会走向怎样的将来。

 

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得活着走出这里,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沈翊想到这里,终于缓缓开口,斟酌着低声吐出了四个不大顺从的字。

 

“无稽之谈。”

 

杜城眉心一皱,发觉自己面前这个被绑在刑架上的文官,似乎与他的同僚们不大一样。

 

先前的大小官吏来了诏狱,早就吓得颤颤巍巍屁滚尿流,能正常回话的都已算罕见。可眼前的这位显然面无惧色,几缕发色缀在苍白清秀的面颊上虽显得有些凄楚,却仍难掩其内心笃定。

 

他审问过太多官员,因此只需一眼便可辨出人心是否有鬼。加之沈翊曾上书指出司礼监宦官在批红事宜上滥用职权的消息他也曾耳闻,沈翊现下在他眼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个受人诬告下狱的清白文臣。

 

沈翊也确实没鬼,虽然此时……他连鬼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半晌沉默间烛影摇曳,杜城的余光敏锐地瞥见,刑讯室的唯一通道旁有半点灰黑人影快速闪过。

 

隔墙有耳?

 

杜城不禁腹诽,这沈大人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物,竟然都下诏狱了也怕他好过。

 

不过此时若毫无行动,只怕明天弹劾俩人结党营私的奏折就会打包飞到圣上龙案前。真到那时,两个人谁都必然要惹得一身腥。

 

看来是不能直接将人送去好生关押了。

 

杜城咬牙转身,在沈翊的注视下走至摆满刑具的桌案前站定。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堆形状各异的铁器刀刃,最后斟酌着拿起了角落里许久未用的麻质长鞭。

 

这鞭子柔软,落于皮肉上也不会伤及筋骨,却可以靠手腕使力下发出巨大声响。用于虚张声势,实为再合适不过。

 

沈翊看着那条如蛇尾般散落在地的长鞭,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彼时尚无人知晓罪犯的人权为何物,严刑拷讯作为逼迫认罪的有效方式,被历朝历代长久沿用,手段也变得愈发残忍。

 

史书文字到底不痛不痒,所以直到他亲眼所见,才浅薄地理解了这种暴行究竟意味着怎样程度的压迫和羞辱。

 

可今日,他恐怕是逃不过了。

 

沈翊有些绝望,看着眼前的熟悉面孔,却根本不知道该把这笔账记到谁身上。

 

杜城手执铁柄,察觉到背后视线,只来得及在走动间匆匆朝沈翊递了个眼神。

 

他缓慢站定,目标明确地把目光落在了沈翊的小腿外侧。他思索道,文臣执笔谏言,伤在这里,应当不会影响太大。

 

“啪——”

 

沈翊还未来得及揣摩杜城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究竟所谓何意,便被一阵火炙般的疼痛激得直接闷哼出声,周身吃痛地明显地抖了一抖。

 

痛感来得猝不及防,沈翊不由得偏头去忍。

 

杜城看着沈翊,执鞭的右手微弱地抖了抖。

 

他站的位置刚好遮住了沈翊,同时挡死了背后的那道视线。杜城为了闹出动静使了猛力,击地发出的那声巨响成功地让监视者缩了回去。

 

他做得声势汹汹,只不过这长鞭对准的是地上的石板,只有鞭侧浅浅地刮到了沈翊的腿侧——他必须被伤到些,否则若第一下只闻鞭声却不见人声,必然会露馅。

 

沈翊见杜城打的歪斜,立刻明白了他是何意。

 

只不过这鞭子到底粗糙带刺,所以他的痛哼也没掺上几分演的成分——那是真疼,尤其是对与杜城在一起后被照顾得服服帖帖的沈翊而言。

 

可眼前的杜城似是充耳未闻,随即接连扬鞭再度落下,不过沈翊已全然明白了该如何做。

 

他一边盯着墙后没再敢露头的身影,一边配合着鞭响继续佯装痛呼,时不时还学会了掺上几声不大诚恳的求饶。

 

略显浮夸,不过倒也够用。

 

直到一个狱卒小跑着进来,挨着杜城耳语了一句才让他停下了动作。他朝沈翊的腿看了眼,抬手遣退了那人,转身从桌下暗格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藏入了袖中。

 

“沈大人悟性不错。”

 

杜城走近,将束缚着沈翊四肢的铁锁尽数卸下。他让沈翊跟在自己身后,想带他去备好的牢房,却发现身后的人一瘸一拐挪得极慢。

 

沈翊见他回头在等自己,忙不迭地用单脚往前跳了几步,想赶上他的速度。

 

“你慢些走,没事。”

 

杜城出声,就这样站在原地等他。

 

其实他原是想去搭把手的,奈何锦衣卫与诏狱实在太不招人待见,大部分官员见到他们都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绕道而行,就连在官宴上握个手都要犹豫半天,更别提主动接近。

 

想来沈翊大概也是如此,他便自觉地没动。

 

然而他讶异地发现,沈翊竟主动朝他招了手。

 

“杜……你的手臂,可不可以借我扶一扶。”

 

沈翊手撑着潮寒石壁,毫不介意地朝他笑。

 

杜城这才走近,直到看见自己的臂缚上搭来了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他未再出声,只是抬起小臂方便沈翊借力,然后一路慢慢地把他带去了那间修缮最好、能照见阳光的牢房。

 

他扶着沈翊坐下,从袖中掏出了那个白瓷瓶,将药倒在了手心。他停顿了一瞬,继而蹲下身以膝支地,一手抬起沈翊的腿腕,将铺满药泥的手心轻轻覆了上去。

 

沈翊摆摆手刚想说话,却被杜城出声打断。

 

“别动。”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的伤,得快些上药。”

 

微苦药香在湿气中弥散开去。沈翊只觉得伤处有阵凉意传来,很快便压下了那股火辣的灼烧感。

 

“事急从权,还请沈大人莫要怪罪。”

 

杜城说得诚恳,却让沈翊更摸不清他的想法。

 

他们……先前就认识吗?若是认识,为何他方才还需与自己确认姓名?

 

可若是素无交情,他又为何不愿往自己身上招呼鞭子,还要亲自上药?

 

沈翊默默思索着,低头时瞥见杜城宽大的手背上也有一道狭长红痕。虽未划破皮肉,但肿起明显,还隐约有青紫在蔓延。

 

大概是他方才猛力挥鞭时不小心弹到的。

 

“把药给我。”

 

沈翊向他伸手,把那瓶药要了过来。

 

“这原就是要给你的,这几天还需你自己——”

 

杜城解释的话音一顿,发觉沈翊竟毫无顾忌地捏着自己的手腕拉了过去。他举起杜城的手背对着昏黄烛光认真看了看,然后便学着样地把草药仔细涂到了那肿起的红痕上。

 

他手指的动极很轻,裹着药传来一阵微凉。

 

杜城眉心一抽,怔愣着僵在了原地。

 

“刑讯别人把自己弄伤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沈翊的声音响起,是含着笑的轻松语气。

 

杜城也不知自己现下是个什么感受。毕竟他审讯过的成百上千个犯人从来都只会变着法儿地替自己周旋脱罪,恨不得将他拨皮抽筋千刀万剐;又怎会在意这位阎王有没有事。

 

可为什么……自己心口会如百虫咬噬般痒。

 

“多谢沈大人关照。”

 

杜城唐突回道,将手缩回后站起了身,默默往后退开了一段距离:“我知沈大人为人廉正,但还需委屈在这北镇抚司住上两三日。我会尽快查清后向圣上禀明,以还大人清名。”

 

他说完便转身疾步而去,连让沈翊答话的时间都没留。沈翊盯着他渐远的背身,看见那绣春刀鞘随着翻飞衣角一同消失在了走道尽头。

 

月落参横,东方破白。

 

杜城倒是一如既往地说话算话。第二日夜色弥漫时,沈翊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家府邸。也多亏有人引路,否则估计他沿着街巷从天黑走到天亮也找不着自己府宅在哪。

 

一头雾水的沈翊在自己房中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找到了几本写满了字的册子。

 

这些册子的封页有小楷标注的起止日期,看着像是笔记一类的东西。

 

沈翊彻夜未眠,借着黯淡烛光尽快将那些书册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个遍——这是他目前唯一拥有的线索。

 

宣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标明了每次记录的具体日期。丝缕墨迹间,被记录下来的有对朝纲的理解,有对圣心的揣摩,甚至有大小朝臣间明争暗斗的复杂纠葛。

 

可对今夜这位行为自相矛盾的审讯官,翻遍全页,也只有一句寡淡的职权介绍。

 

“锦衣卫指挥使杜城,官位世袭自其父。”

 

再无其他。

 

沈翊哑然失笑,有些失望地放空望向窗外。今夜月色浅薄,几颗繁星倒是比北江的亮。

 

杜城。沈翊默念着他的名字。

 

我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在时间的碎片里费尽心思斟酌和你的曾经。我更未料到,我们这一世的初见,竟是在北镇抚司的漆黑诏狱。

 

这时的你,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
02:“臣万死而无憾。”

 

 

 

 

杜城从不离身的那把绣春刀,是他亲自从父亲手中接过的。

 

他自幼时起便被侍从们唤作小指挥使。众人皆知,他早晚会成为与他父亲同样狠戾的角色。生于此世,单是出生,就足够决定大部分的事。

 

锦衣卫看似深受皇恩威风凛凛,可在这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杜父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早晚会有一劫。

 

锦衣卫独立于三法司之外,只听令于帝王,这意味着他们根本不受制约,并有权利随意逮捕、刑讯任何人。

 

他们是最快的刀,可以为帝王除掉他眼中的任何阻碍。也正因如此,前朝坐于此位的人不乏血腥嗜杀之人,依靠刑讯残忍逼供屡破大案,自上而下牵连甚广,以至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对这身飞鱼服早就积怨极深。

 

密笺阅后即焚,棋子又何尝不是用毕则弃。

 

历代沉疴,也终有被击碎的那一天。

 

杜父弥留之际,握着跪在床榻边的杜城的手,眼神坚决又心疼。他说他知道那一天已经愈来愈近,但他撑不到了。纵使他对所有经手案件自认问心无愧,杜城在他的教导下也从未随意滥用那些非人的刑讯手段。

 

可他一走,杜城还是早晚会等到的。

 

在那一天,唯一庇护锦衣卫的少年帝王会不堪压力亲自下令,用自己儿时玩伴的鲜血浇熄众怒。文武百官会在刑台前欢呼雀跃,因为他们再也不用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自己茶余饭后的半句玩笑会变成削去自己项上人头的利刃。

 

并且没有人能保证,这天就不会是明日。

 

也没有人会知道,诏狱里那些残忍至极的刑具有多少已经生锈,而令人胆寒的指挥使大人在审讯室里备下的伤药甚至比刀棍更多。

 

他们只会明目张胆地记下诏狱里抬出的每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在心底把他们默默转化成锦衣卫杀人如麻的如山铁证。

 

可是杜城他认。

 

他读懂了立于高台之上的昔日挚友神色间的无措,也愿意尊重历史赋予他的所有枷锁。所以那日,他的颀长身形驻于堂前,仰头望向踌躇的帝王,只是平静又肯定地留下了一句:

 

“若能以此筑江山换万家安,臣万死而无憾。”

 

事已至此,孰是孰非,孰功孰过,已然无解。

 

因此他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像这样深刻的尘世牵绊,对于一个在悬崖边随时岌岌可危的人来说,的确太过沉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动心的能力。

 

也许要归功于锦衣卫残忍无度的选拔制度,所有身着这身玄服的人都必须经历与竞争者的自相残杀,甚至是自己的昔日同窗挚友。

 

落败者非死即残,而胜利者被驯化为断情绝爱的冷血麻木之辈。

 

这就是他独自提刀踏血而来的路。

 

孤独又痛苦,辉煌又悲壮。

 

杜城犹记得,上回宫中设宴,李太傅家的公子酩酊大醉时说他爱上了一个青楼里的小娘子,说那姑娘金钗薄裙,惊鸿一瞥便再不敢忘。

 

他那日罕见地多饮了些酒,听罢李公子的话只觉得实在荒唐得可笑。

 

匆匆一眼而已,能记住什么。

 

可他就是记住了。

 

他清楚的记得那日沈翊囚服下纤薄的骨形,记得他被发梢半遮着的眉眼,记得他佯装吃痛时眼底闪过的笑意。

 

他为何与别人都不一样呢。

 

在别人战栗畏惧的时候他镇定自若,在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他主动抓住了自己的臂缚。就连别人只顾自身安危的时候,他还会为亲手打伤了他左腿的自己认真上药。

 

为什么呢。

 

杜城抬手,发觉皮肉间伤痕已愈,药香不再。

 

沈翊。他不禁轻声念起了这个名字。

 

还会再见吗。

 

可以再见吗。

 

 

 

 

-
03:“必输的局也能走得漂亮。”

 

 

 

 

沈翊看清杜城此世结局的那晚彻夜未眠。

 

他花费了一些时日,总算弄清了自己现下身处于浩瀚历史中的哪一个时间节点,并且试图回想那时究竟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至少在后世的评价中是。

 

可是沈翊记得,这一代的锦衣卫曾在当朝天子在位期间被下令撤销——所有罪恶刑具被焚毁示众,而身为世人眼中残暴无度的指挥使,等待杜城的结局也只有一个。

 

人命虽渺小,却可扬天威。

 

后人对这段历史的解释,基本一致认为当时锦衣卫帮助皇帝破获四大案后风头过盛,使皇帝终于认识到了他们的可怕之处,遂下令取缔。

 

这些案件牵连甚广,一些历史研究者认为,这其实是皇帝为年幼的太子扫清位高权重的能臣、铺平登基道路的计划之一。

 

的确,所有对历史的评价都来自于后世的旁观者。他们足够冷静,可以客观地讨论任何一段历史对中央集权、对内阁制度的意义,并把所有枉死的牺牲看作是历史洪流中悲哀的必然。

 

战绩显赫的人会因此死去。
过分清白的人会因此死去。
心怀大义的人会因此死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似乎不失偏颇。毕竟,除几句不痛不痒的感叹外,作为看客,实在很难仅凭几句史书记载而对某个人产生强烈情绪。

 

试图跟一个几百年前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人共情,听起来似乎的确没什么意义。

 

但当真正身处其中时,沈翊便再也无法认同。因为这些人不再是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的名字,他们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更何况,这其中也包括他的爱人。

 

所以杜城,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

 

可是历史从来不是一个人可以支配和改变的。作为被推搡着滚滚向前的一粒沙尘,唯一能够让他试图介入的微小缝隙,惟有不露痕迹的人情牵绊而已。

 

今夜云厚,堪堪遮掉半轮银月,不见星点。

 

沈翊一时郁闷,起身在家中寻得了几坛秋露白,猛灌几口后方觉轻松释然了许多。

 

杜城,杜城。

 

沈翊反复默念着他的名字。

 

只要是你认定的事,我就信。

 

其实仔细想来,无论是大明还是现代,杜城所选的又何尝不是同一条路。他能在法制革新的二十一世纪说自己是人民的最后一道防线,又为何不能在律法摸索前行的开端,亲手铸好那把早晚会朝向自己的尖刀。

 

既已无解,那就陪他走到生命尽头。

 

史书中记载的四大案中三案已毕。最后一案,沈翊听那狱卒话间透出的意思,是杜城已经接到了旨意要南下探查。

 

时日无多啊。

 

沈翊仰头,咽下了碗中的最后一口酒。

 

暗云随凉风渐散,在夜幕间翻涌西行。

 

杜城也不知道自己夜半时分的刚巡完东街,怎么就迷迷糊糊地一路晃悠到了沈翊的府宅外。

 

许是因为下午那小狱卒无意间跟杜城提到,沈翊在狱中时同自己打听了许多关于他的事。

 

说来奇怪,那狱卒说,沈翊不仅打听了他时年几岁、性情如何,甚至还问了句可有婚配。

 

杜城着实不懂沈翊为何要关心这些。毕竟问过他这些的,只有父亲在世时偶然前来说媒的一位老媪而已。当然问完,也就再无后话了。

 

他出神地站在宅院外,默默听着一墙之隔内的人将酒碗碰的叮当作响。

 

因为常年公务缠身,杜城平日里甚少饮酒。旁人都说酒能浇愁,他没想通,沈翊一个前途坦荡的文人臣子,大半夜究竟有何愁事,要这样独自在院中灌酒。

 

又是一声瓷碗碰地,沈翊的声音混着醉意,隔着青瓦悠悠传来,似是不止这么些远。

 

“杜城,快要没时间了。”

 

杜城错愕地向墙侧望去,心想沈翊定然是醉得厉害,才会在迷糊间错喊自己姓名。不过他说的话,倒是一点没错。

 

他快要没时间了。

 

“我要……陪你走完这必输的局。”

 

沈翊的声音再度响起。杜城抬头,见浮云已快散净,四壁上的青石被染得愈发明亮。

 

……也许他真的是在跟我讲话?

 

即使杜城很快否定了自己这无厘头的猜想,却仍没忍住在心里无声地回问了沈翊一句。

 

输赢既定,其他任何,还有意义吗。

 

而墙内的人似是知他心中所想般,继续说道:

 

“必输的局也能走得漂亮。”

 

生命是有光的。在我熄灭以前,能够照亮你一点,这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

 

沈翊仰面躺在院中,任由月色冷冷地洒在自己缎白色的外袍上。秋露白酒性猛烈,将他的喉口灼得发哑,嘴唇翕张间,最后一句话语被压着出了口,却只发出了气声。

 

“杜城,我想见你。”

 

墙外的身影仍在那里,却没能听见。

 

 

 

 

-
04:“沈大人要平安顺遂。”

 

 

 

 

沈翊开始想办法接近杜城。

 

明朝的盐政是国之根本,实行官卖制度。民间贩卖私盐,只要一沾便是死罪;却因利润巨大而屡禁不止。沈翊打听到杜城即将南下探查四大案中的最后一桩私盐案,便谋划起如何能同行。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好在沈翊先前入诏狱刑讯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满朝文武皆认定两人之间必生怨念。又不知是哪党臣子含有私心,偏偏看不得沈翊过得安生,竟主动提议要沈翊随行南下,负监察之责。

 

歪打正着,正中下怀。

 

或许是沈翊终于缓慢融入了一点这严谨的先世生活,接到批准旨意的那日,他甚至有亲自上门向那心怀不轨的同僚作揖道谢的冲动。

 

正值春末,沈翊就这样随杜城一道下了杭州。

 

沈翊不知道杜城看到督察官的名录时会有何感想,但至少他心情极好,整理随行物品的时候,除了寻常衣物外甚至还带了几坛家中的秋露白。

 

他看着府门外等候的宽敞马车,出门前最后往庭院里望了眼。沈翊突然有些想对先世的自己说声抱歉——

 

大概是因为他一路寒窗苦读才走到今日,却突然被迫成了一个满脑子只想着跟未来的爱人出去踏春的……不称职督察官。

 

可对于带有后世记忆的沈翊,在这陌生压抑的时代里,实在没有什么比杜城更重要的了。

 

他来这一趟的意义,也仅此而已。

 

马车宽敞,隔帘能见前方马匹上杜城的背身。

 

暖意渐浓,正是一年里的好时节。

 

杭州景色秀美,沈翊本就一直想去。奈何刑警队里忙起来实在没边,每逢周末更是累得不想出门,基本都是跟杜城两个人窝在家里看看电影做做饭就过去了。他着实没想到,竟能阴差阳错地在这种奇特情境下达成一次心愿。

 

于是,在杭州的这段时日里,查案之余每每得空,沈翊便爱拉着杜城去城内四处晃悠。

 

沈翊会跑去杜城院中寻他,尽管有时他手头的案宗分明还有很多尚未读完,却仍会爽快地点头说好,然后跟着沈翊出门。

 

沈翊头两次还有些心虚地问过他这样是否妥当,可杜城却总说那些并非急事。

 

几次过后,沈翊便也不再问了。

 

沈翊有时候觉得,这时的杜城虽看着严肃,实则却比自己刚进北江分局那会儿的那位净爱找自己茬儿的刑警队长好说话得多。

 

还挺可爱的。

 

此次南下实为暗查,杜城平时出门便不好再穿着那身招摇的飞鱼服。其实沈翊花了很久才逐渐习惯那样的杜城,毕竟最熟悉的人突然换了身样貌,任谁看了也无法马上接受。

 

不过沈翊到底是个艺术造诣颇高的现代人,他不得不承认,杜城其实很适合这身装扮。

 

杜城肩宽身长,穿这样版型落拓的衣服更显得挺拔。他眉骨又生的高挺,半掩在那顶镶有金属纹饰的乌纱官帽下,也很是英气融洽。

 

可沈翊还是讨厌这身衣服。

 

主观感受是会随着视角的变化而发生改变的。譬如沈翊多年前去北京游玩时只觉得故宫巍峨挺拔,红墙屋瓦巧夺天工;可他前几日在家中借着月色眺望远处的紫禁城时,却只觉得宛若囚笼。它将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官袍加身,推入偌大官场任凭沉浮,在劫难逃。

 

而这身纹绣精致的锦衣华服,也让这一世的杜城注定只能是一只被捆束住四肢的小兽。因此沈翊每每看到时,都总觉得有些压抑。

 

而头天杜城换了一身便服从廊前出来的时候,沈翊的视线没忍住出神地在他身上停驻了许久。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偏爱深色,虽仍显得严肃,但整个人都柔和且有生气了许多。

 

钱塘风月西湖柳,在这里,令人望而生畏的指挥使没了踪影,余下的,只有沈翊身边的这位器宇不凡的杜公子。

 

于是,城中百姓有时便能在人声熙攘的纵横街巷上看见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一个浅袍飘逸,一个步履沉稳。

 

白衣公子面色带笑,常在偏头说话,而身侧的人总是低头认真听着,只是偶尔帮他挡过往来穿行的木车。

 

沈翊开始享受这样的时间。

 

出于私心,又或者有些得寸进尺地,他总是喜欢与杜城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当然,“曾经”这词或许不大准确——毕竟于他而言是曾经,可于这时的杜城而言,却是极其遥远的以后。

 

譬如,沈翊带杜城去灵隐寺,他却说自己身上血腥杀气重,入寺是大不敬。沈翊听了也不恼,思索了片刻就转头带他迎着夕阳登上了寺后的那座飞来峰。

 

青苔黛瓦,石阶铺地,竹影绰约。

 

峰顶有一茶庄。沈翊要了两杯龙井,拉着杜城走至峰沿坐下,望着脚下夜色初临的杭城开始惬意品茗,耳畔偶闻几缕丝竹声响。

 

沈翊伴着茶香迎风合眸,不由得想起了北江那场相似的初春。在那个险些在炸弹边同归于尽的傍晚,他们也是并肩趴在栏杆边,看着脚下灯火感叹了几句劫后余生,然后在缤纷夜色下将手中的可乐罐碰得叮当作响。

 

相似的春日景,相同的身边人。

 

又譬如,某日出门探访时沈翊偶然发现杜城箭法极佳,便又缠他教自己射箭。

 

杜城的铁弓于他而言实属太重,好在身后的人主动且恰当地环住了他的肩背,手背交握间帮他分去了大部分重量。

 

灼灼红日当空,大小身影相叠。

 

沈翊没射过箭,拉弓的姿势难免生疏怪异。身后的人贴得极近,低沉的声线贴着他的右耳清晰传来:“你这样拉弓,放箭时容易伤到手指。”

 

而也有一个人,在偌大的射击场从背后绕过他的肩身手把手地教他用枪,也曾带着愠色地跟他说过一句:“就你这拿枪姿势,手指头不要了?”

 

这是两个时代里一点残存的共性,是独属于他们的、无人知晓的碎片。沈翊发现,自己对这种奇妙的人物相似性带来的时空错乱感近乎贪恋。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词,宿命感。

 

当然,这词有时代表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就好像命运轮盘总是被无形大手死死捏着,任何努力都注定是徒劳无功,既定走向永远无法改变。

 

但沈翊现下的感觉,却更偏向于一种安定。

 

就好像,无论我睁眼时身处于何时何地,我都能笃定深信,你还是会站在我身边。

 

这样的日子已经足够美好。

 

因此沈翊原本并不打算再奢求跟杜城更进一步,因为他不敢。他拿不准这个封建时代下的同性究竟会以怎样疏离晦涩的方式彼此靠近,更怕自己的一时冒进会让杜城后退,无端蹉跎掉仅剩的一段时光。

 

所以沈翊一直万分小心地守着那道脆弱不堪的边界,将自己灼心的欲望一遍遍反复浇熄。

 

直到那日。

 

曾在京城任职的杭城官吏设宴款待两人,登上的那艘湖心画舫典雅别致,借着夜色稳稳地在西子湖畔挪移。

 

两人隔着中庭相对而坐,壶中都斟了些酒。推杯换盏间,饮酒之人颊色微红,微醺的酥麻让眸中水汽更甚。

 

庭间舞女数次轮换,两人却谁都没看一眼。

 

这地方官吏年近花甲,话语间便总带着几分长辈的劝说意味。言语来回间的意思,大抵都是劝他们早日成家,甚至扬言要叫几个瘦马来席上任他们挑选。

 

不过他见两人对此都毫无兴致,便又绞尽脑汁地想从别处奉承。

 

他许是朝中有熟人,自以为消息灵通,先各自夸了一通两人政绩斐然,便话锋一转,竟想着要帮传闻有怨的两人缓和关系。

 

“杜指挥使与我尚算相熟,他素来秉公值守,我知沈大人文臣之身金贵,但先前的事,诚然是误会一场。” 那官吏朝沈翊举起酒盏,“老朽今日借着这把年岁,斗胆替他向你再赔个不是。”

 

沈翊失笑,朝对面的杜城递了个眼神,仰头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这是什么话。我与杜大人相见恨晚,外头的闲言碎语,实在不足为信。”

 

那官吏闻言连忙点头称是,见沈翊也是随和好说话的主,便笑着起身邀请两人同自己一道去甲板上看湖景吹晚风。

 

沈翊靠栏而立,白色衣袂乘浪翻飞。

 

杜城在他身侧,看他倚得毫无顾忌,没忍住伸手捡查了下木质围栏的牢固程度。

 

那官吏两鬓斑白,在这杭城守了大半辈子,此时看着湖岸边的往来百姓,又觉得自己年岁已高,便忽觉伤感起来。

 

他慢慢转身,用嘶哑的嗓音缓道:“两位大人南下一趟实属难得,我年岁已大,今日一别,实在不知是否还有缘再见。”

 

他越说越动情,用那浑浊湿润的眼望向天上星月,复又看向沈翊和杜城:

 

“今日十五,月相最圆。世人皆道这明月能传情,下官今日便借这绝佳月色,祝愿两位大人仕途顺利,青史留名;早觅良缘,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沈翊却心口一紧。

 

这席话句句是好句,可杜城却比谁都清楚,他此生似乎哪条都无法得到。

 

柔和月色下,沈翊看见杜城笑着谢过。

 

那官吏见杜城肯承自己的情,便兴致更盛地拉着两人要他们相互祝愿。沈翊不语,只是沉默着偏头望向了远处的万家灯火。

 

湖边镇中人声熙攘,商户楼阁繁华富庶。

 

沈翊瞳中也印上了远处的橙黄,他思索着正想开口,回头的刹那却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了杜城的深沉眸色里。

 

而他此刻的语气,比以往说过的任何一句话语都更认真,乃至虔诚。

 

“沈大人要平安顺遂,功成身退。”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风中随即消散。

 

沈翊闻言呼吸一滞,眼前的人影开始随着一阵涌起的酸意开始无法控制的泛糊。

 

你个笨蛋。

 

功成身退,当然是要两个人一起才有意义啊。

 

 

 

 

-
05:“对,男朋友。”

 

 

 

 

沈翊扯着杜城的手腕找了个山头坐下时,仍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怎样心急地拉着杜城下了那艘刚靠岸的画舫,又是怎样一路疾步走回驿站,捧起了屋里的几瓶秋露白,直到坐在这颗树下的。

 

一路上杜城虽面露不解,却始终一语未发。

 

坡顶风大,两人身后有一树槐花。

 

这个季节花已尽数盛开,大朵大朵地簇拥着被闯入的晚风吹落到石板地上,已然铺开满地素白。

 

沈翊将满怀的酒瓶整齐码放在脚下,抬手掀下了瓶口红布,递给杜城一瓶,又自顾自开了一瓶,仰头就往喉口里倒。

 

“沈翊。”杜城见状,连忙伸手将他手中的白瓷瓶摁住,“今日你饮酒太多,不要再喝了。”

 

沈翊手被他桎住,唯剩呼吸间的浓重酒气依旧明显。他抬头望着杜城的眼睛,又举起另一只手,有些无厘头地指了指头顶的那轮圆月。

 

“你有没有读过李白的一首诗。”

 

月光在他的眸下铺了一层暗影,沈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暗哑:“他写的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读过的。”

 

杜城没懂他想说什么,却还是认真接道,“尾句是,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沈翊点了点头。他舌尖被酒浸得泛麻,说起话来有些含糊:“那你信不信,还有其他东西也如这当空明月一般,是不会变的?”

 

他说罢拿手指了指杜城,又反过来指了指起自己,抬头望向他道:“比如说,你我。”

 

杜城面色疑惑,一时没能理解沈翊意思。

 

四目相对间忽感风动,树间白瓣自叶梢散落,飘摇着掉进了发冠青丝里。

 

沈翊看着杜城头顶的几片软白花瓣,思绪飘散着想道,若能以落花代淋雪,此生与他,是不是也能算共白头。

 

“杜城,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翊将脸凑得离他更近,将浓重的酒气尽数洒向对面的人,“你能看到什么?”

 

“我自己。”杜城答道。

 

沈翊又问,“还有呢?”

 

杜城不解:“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的以后啊。”沈翊眼眸一贯的清亮,一字一顿地说得清晰而明快:“杜城,我是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以后。”

 

杜城闻言,眼底有讶异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被无奈的笑意所代替。他心想,沈翊大概是真醉得厉害,竟会开始胡言乱语。

 

不过即便知道是胡话,他好像,也还是想信。

 

可将死之人,又谈何偕老。

 

风变得愈发大,树叶摩挲间烁烁作响。

 

杜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到了沈翊身上,敛下神色反驳道: “下次你路过,只怕人间已无我。”

 

他平淡自若一如往常,却让沈翊在那瞬间觉得似有万箭穿心而过。

 

他在审讯室里冷眼看了太多在死亡面前恐惧到失声的罪犯,却实在无法剖析出,一个无罪之人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到这样冷静又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残败结局。

 

“我知道的。”沈翊目光固执地在他眸中停驻,顿了须臾后只是问道,“杜城,你怕不怕?”

 

“应尽之事,我不怕。”

 

杜城仰头灌了一口酒,将目光挪到了别处。

 

“嗯。不怕就好,那我也不怕。”

 

沈翊几乎是压着他的话尾快速回道,又低头拢好了身上带有杜城体温的外袍:“我会一直陪你把该走的路走完。对于另外的事,我始终认为,勿循青史觅旧识,有缘别处能相逢。”

 

他的声音轻如雁羽,随风即散,却莫名笃定。

 

青史留名本是荣耀,可古往今来忠佞奸良数不胜数,伴着血污刻上的名字也大有人在。可我知道,那污名天生属于你,却诚然不是真实的你。

 

“何处能相逢?”杜城忍不住问, “沈翊,你今夜说的话,我好像都听不大懂。”

 

“没关系,那我换一种方式问你。”

 

沈翊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似是想为自己找点底气:“第一个问题,你把手头那份官商勾结名册交与圣上以后,这私盐案是不是就算结了?”

 

“是。”杜城点头回答。

 

沈翊继续问:“那结案后,圣上是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会立即下令,撤销锦衣卫?”

 

“是。”

 

“然后内阁那帮文臣,肯定会提议将你尽快处决。所以一旦回京,你……那事就近在眼前了,是不是?”

 

“是。”

 

沈翊只觉得还不够,便开始思索其他事。他话锋一转:“我再问你,今日席上饮的酒,后味醇厚绵长,显然不是秋露白,那是淮安豆酒吗?”

 

“是。”

 

“那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是——”

 

杜城习惯性地继续承认,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翊这句究竟所为何意。他连忙偏头:“沈翊,你刚才说,什么朋友?”

 

沈翊冁然而笑,向他解释道:“男朋友啊。意思就是,你要同我好生相与……”

 

他伸出手,边说边指了指坡下不远处正携手踱步的一对年轻夫妻,“就像他们一样。”

 

杜城愕然抬眼,撞见眸中星辰漫天。

 

沈翊原本的确并未打算隔着几百年的观念差异,非得要他应下这段在此时或许有些难以解释的关系。可方才在西子湖畔的画舫上,杜城祝他的那句“功成身退”却轻而易举地让他努力保持的理智在瞬间分崩离析。

 

对未来的先知性让他能轻而易举地把握着对这个时代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正因如此,既定的悲剧在他眼中也能变成某种希望——所以沈翊对故事结束的那天并不十分恐惧。

 

因为他知道,那天不是结束,而是延续。

 

眼前的这个杜城熟悉又陌生,沈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上那层具有时代枷锁的、深入骨髓的自卑和隐忍。因此,他才会深信,那隔着一层纱的克制旖旎才是眼前的下最佳选择。

 

可沈翊终究爱意难瞒,忍不住想向这冷漠世道索求更多。他发现在杜城面前,自己好像永远都压抑不住私心。

 

他还是想,在有限的白昼消亡之前,光明正大地触碰他的一切。

 

他的枷锁,他的信念,还有他的爱意。

 

也许是那个朦胧夜色下高挺身影在甲板上孤零零出神的时候,沈翊下定决心要利用自己极度稀缺的现代思维,去连蒙带拐地赌上一把。

 

所以他急急忙忙地揣着几瓶烈酒,还把杜城拉来了这个光秃秃到只剩一颗大槐树的土坡,并且认认真真地打了一整路的腹稿。

 

紧张又无措,当然更多的,还是期待。

 

沈翊承认,这是临时起意,也是蓄谋已久。他只想好好陪伴自己前世的爱人走完这悲壮归途的最后一段,就算胜负已分、结局必然。

 

高山流水觅知音的高雅无用,他要的是爱。

 

可杜城满脑子乱糟糟的所想可不是这些。

 

他方才反应过来沈翊在说什么的刹那,所联想到的只有汉哀帝在坊间被大肆渲染的断袖之癖。大国之君尚且因此被千夫所指,毕生所为皆被掩入黄沙。他是不在乎自己的身后清名,可沈翊的呢。

 

他总归是要顾的。

 

否则,难道任由沈翊因为自己临死前无法释怀的一时贪念,往后都要在笔墨纸砚下被戏谑嘲弄着呼吸吗。

 

“沈大人清正廉洁,何苦要因我染上污名。”

 

这是杜城沉默良久后的第一句话。

 

后世研究发现,明朝时期男风盛行,但却多为“男宠”,普遍存在于官员与戏子或是商贾与男妓之间。因此,比起平等的相爱,这种关系更多的代表了一种极度失衡的单方面享乐主义——

 

因此便多少带有附加的侮辱意味。

 

时代残存的偏见,实为根深蒂固。因此沈翊的出现于他而言,就像是西湖岸边的那支刚刚露芽的青荷。

 

不染淤泥,只容远观;再进一步,便是亵渎。

 

所以他只敢偷偷汲取着生命尽头最后的一点温度,在午夜梦回时认定这是上苍垂怜的礼物。

 

杜城当然不知道沈翊是借着怎样浓烈的情感在爱他,因此他实在无法理解,沈翊为何会甘愿陪他下完这盘必定败北的棋局。

 

明明趋乐避苦、趋利避害才是人之本性。

 

可他偷偷爱着的人,好像偏要自讨苦吃。

 

他再度抬头,发现沈翊的目光一直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杜城时常觉得,那双漂亮眼睛里,好像藏了很多他难以读懂的东西。

 

眼前的人稳声开口,眼眸水亮得一如既往。

 

“世人皆想青史留名,被后世赞颂。可你我皆知,多少佞臣徒有美名,而千万颗道义之心却甘愿被人污蔑。”沈翊笃定回问,“既然如此,你且愿弃名义,我又有何不可?”

 

“沈大人。”

 

杜城出声打断,“这样做,不值得。”

 

“但我偏要为你在这明暗权争中求片刻无忧。”沈翊更坚决地回应道,“你若说不想要,便是在故意骗我,我可要生气的。”

 

沈翊苦苦思索了半天,发觉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说服理由全都时效性有限,便只能斩钉截铁地抛出这么一句看似具有浓重赌气意味的话。

 

的确,杜城到底无从知晓,六百年后的大洋彼岸,会有不计其数的人们在每个炽热的夏天走上街头,身披彩虹色旗帜,将写着“love is love”的纸板高举过头顶。在那样的情境下,他们大可热烈而灿烂地相爱。

 

他们同样可以是世俗眼中至洁的爱情。

 

可纵使时代变迁,这样的事也仍只被允许发生于广袤土地上的零星角落。而对被禁锢于大明朝的他来说,则根本与谎言无异。

 

沈翊的固执笃定让杜城哑然,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每次自己的半点隐含心思都能被眼前人看得分毫不差,冷血训练下令人胆寒的坚固盔甲竟会无处遁形。

 

杜城半句话卡在喉头,愣是说不出口。

 

沈翊见他没反应,用自己的酒瓶去碰他手里的那方白瓷:“你说的不值得不算数,我觉得值得才算数。所以杜城,我再问你一遍。”

 

“你还是要推开我吗?”

 

酒液轻晃,半朵槐花正好落入狭窄杯口中。

 

半晌,杜城才缓慢地哑声开了口。

 

“……不要了。”

 

沈翊没忍住心道,等这个木头开窍,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捉急。

 

“这就对了。”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梢瞬间弯了起来,“那现在,你该是我的什么?”

 

“男……朋友?”杜城有些别扭地回道。

 

“对,男朋友。”

 

“平日里都要这样叫吗?我觉得……有些怪。”

 

“不用,你知道就行。”

 

“好,”杜城认真点头,仿佛是应下了什么及其郑重的承诺,“我知道了。”

 

他乖乖应下的样子实在过于反差,沈翊一时没忍住,直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十分满意地看着杜城的耳廓瞬间浮起的明晰绯色。

 

沈翊突然想起,雷队案告破后他们刚确认关系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的容易脸红耳热。只不过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后来逐渐开窍的城队便生动演绎了何为反客为主。

 

现下眼前的场景,倒像是又让沈翊回溯到了当时那种隔着距离却仍然浓烈的爱意。

 

月色朦胧隽永,树荫下仍旧蔓延着被槐花馥郁裹住的酒气,片刻如永恒。

 

神思弥漫间,沈翊斩钉截铁的信念忽然开始有些崩碎。他发觉自己再也无法彻底独立在外,而是已经失控地溶入了这潭死水之中。

 

除此以外,他也头回产生了想要在这大梦一场中留下些许痕迹的念头。

 

不然,我能拿什么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

 

是你我共饮的那壶泠冽的秋露白,
还是今夜在清甜弥漫的槐花树下,
风拂过你我肩头,月照过你我发冠。

 

可酒气随风散,风过不留痕,月落无影踪。

 

除记忆流转外我两手空空,什么证据也没有。

 

 

 

 

-
06: “三生石上”

 

 

 

 

沈翊决定重新开始画画。

 

当然,用的不是放在406抽屉里的那些素描铅笔,也不是家里码了满墙的油画颜料——而是从杜城桌案上顺过来的那套笔墨纸砚。

 

没有色彩,只有砚台上的漆黑墨汁。沈翊不大熟练地在干涩的米黄纸张上勾勒出线条,然后逐渐试着晕染墨色浓淡。

 

他知道他画的所有东西大概率会烟消云散,可他还是一笔一划描得尤为认真。

 

他画下了杜城佩刀查证的样子,也画下了他在烛灯边稽查账簿的样子,就是唯独没画他将犯人押入暗室,握着尖锐小刀悬在人膝盖上威胁那些谎话连篇、尸位素餐之人认罪的样子。

 

沈翊后来翻看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滤镜好像是有点重。不过他倒是乐于承认这套双重标准,并且愈发猖狂地发扬光大了下去。

 

事实上,沈翊第一次说要看他刑讯的时候,杜城是不大情愿的。他不想沈翊沾上那些血气脏污,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肃杀冷漠的那一面。

 

朝中众臣长久以来对他的回避和惧怕时刻警示着他,没有人,会愿意爱一个那样的傀儡。

 

但当他对上沈翊诚挚目光的那瞬,他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嘛。

 

那就试试吧。

 

得了准许的沈翊冁然笑开,莫名有些兴奋。

 

然后杜城极其惊讶的发现——沈翊不仅丝毫不惧那些奇怪刑具,还会在他欲要动刑的时候,主动挑选一个最趁手的帮他递过去。

 

旁观了一次之后,沈翊甚至跃跃欲试地直接代替了杜城的位置,直接走上前去长腿一跨,压迫感极强地逼在那些官吏面前亲自审问。

 

无师自通?!

 

杜城费解,默默再三确认了沈翊到底是不是那个传闻中端正文弱的清流文官。

 

这是……压抑太久了?

 

还是……被人夺舍了?

 

最让他目瞪口呆的是,沈翊在此方面的造诣与他相比,显然要更胜一筹。

 

比如他会快速向在生理痛苦下挣扎的嘴硬官吏连环发问,然后敏锐地指出那些说辞中无法自洽的部分;也会转换着站到犯人的角度分析,然后轻而易举地说服被人用作挡箭牌还傻傻不自知的底层官吏坦白从宽。

 

沈翊的现代刑警理论和犯罪心理学到底没有白习,而在这些实验理论还未萌芽的时代,他自然是像开了挂似的占尽便宜——

 

即便他的目的仅仅是,快些把案子资料集齐,空闲的时间不就能……跟杜城单独呆着了嘛。

 

真是一个恋爱脑的刑侦专家。

 

此外,沈翊还能比经手无数大案的杜城更敏锐地发现逻辑连接上的漏洞。某天,在他非常顺口地蹦出了“证据链”这种专业名词的时候,杜城终于没忍住问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指的是,人证和物证,要能互相印证,足够完整地推断出他具体的犯罪——不,是作案过程。毕竟,在严刑拷打下得到的口供,总归是不太靠谱的。”

 

沈翊尝试解释道,尽量将那些晦涩的后世名词转换成了大白话。

 

他出神地看着正认真琢磨着这话的杜城,脑海里浮现起的却是和他有着同样面孔、在分局贴满资料的白板前笃定撂下一句“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的刑警队长,只觉得实在奇妙。

 

“你说的极有道理,”杜城倚着桌台抱臂沉思道,“可除去他们画押的口供外,那些有问题的账簿经手后不留痕迹,实在难以查证。”

 

“让痕检……”沈翊站在他对面,刚出口便意识到了自己又在说什么天方夜谭,连忙圆场道,“呃,我是想说,的确是很难查。”

 

两人相对无言,房中一时静默。

 

杜城低头,却忽感肩膀上压来了一股力道。

 

是沈翊的手。

 

沈翊拿他当柱子使,撑着他的肩骨探头过去对上了他略显低落的目光:“杜城,其实这些,以后都会变得很好查。”

 

他伸出手指,边数边说道:“譬如,有谁碰过这本账簿,上面的墨迹是何时写下的,甚至是不是同一个人写下的……所有事情,只要真的发生过,就必定万物留痕,并且不会说谎。”

 

沈翊明知道这些事情对眼前的人没有即刻意义,却还是很想告诉他。

 

虽然到头来,连沈翊自己无法确定,自己是到底是在说案子,还是在说他们自己。

 

“真的?”杜城愕然抬头,随即问道:“那是不是,审问时便没必要动刑了?”

 

“是。”沈翊知道杜城向来不会乱施刑罚,他从来只会对已有证据但仍咬死不认的罪有应得之人动刑。想到这里,他继续补充道:“不仅没必要,还会被明令禁止。”

 

“现世遵大明律,以后也会有以后的律法。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公正全面,越来越讲人情,便是有罪之人,也会被保护和尊重。”

 

沈翊略带骄傲地朝他扬了扬眉:“听上去是不是挺不错的?”

 

“嗯。”杜城点头默道,“可惜我看不到。”

 

“你能看到。”

 

沈翊笃定反驳,笑着伸手轻托起了他的下巴:“你还不仅是能看到呢……不过现在我还解释不通,以后你就知道了。”

 

杜城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突然踮脚靠近的沈翊直接封住了唇缝。神思错愕间,他仅停留了几瞬便果断后仰,转身拽住杜城的袖口带他出门下馆子吃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去了。

 

沈翊发现,自己对亲近杜城的行为愈发熟络,动手动脚或是讲起情话来都能脸不红心不跳。

 

杜城倒是一直被动,只有一次,沈翊画到一半突然犯困,趴在摇曳的烛光下连毛笔都没来得及搁下的时候,迷迷糊糊间记住的那个他小心翼翼落在自己脸颊上、转瞬即逝的吻。

 

沈翊不想戳穿他,便继续装睡,等那脚步渐渐走远了才笑出声。而回到自己房中的杜城脸红耳热,对着铜镜拭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俯身时还碰到了沈翊手里的毛笔尖端,在额头上留下了一滴米粒大小的墨点。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一时没舍得擦。

 

而除查案外的闲暇时间,俩人就四处走走逛逛,将南宋时期留下的西湖十景挨个赏了遍。

 

只可惜曲院风荷尚未盛开,平湖秋月和断桥残雪又季节不对。

 

在剩余七景中,沈翊最喜欢的是雷峰夕照时的绚丽霞光和塔下的杨柳剪影,而杜城则饶有趣味地盯着花港观鱼的数千尾金鳞红鲤戏水争食,说这才叫生气勃勃。

 

可见在审美方面,他们注定无法达成共识。

 

这样的日子温暖而愉快,可每一天的夜幕降临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倒计时。所有藏匿于春日里的酣畅爱意背后,也是注定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清的悲剧底色。

 

但他们始终默契地珍惜着这段仅剩的时光。

 

转眼,已经到了回京城的前一天。

 

这天清晨,杜城趁天色未亮,独自又去了一次飞来峰。与上次一样,他还是郑重地绕过了香火缭绕的灵隐寺,独自沿着石阶缓慢上行。

 

说来好笑,他是专程为了一块石头而来。

 

上次与沈翊一同上山时,他们曾路遇几对眷侣将写满小字的祈福木牌挂上树枝。

 

有块巨石伫于树木之间,乍一看似乎与周围石块并无区别,走近了才能看清,那石面上的凹陷处,刻有篆体描红的“三生石”字样。

 

那时一位路过的老媪说,三生石掌管三世姻缘轮回,能将缘分从今生延到来世。沈翊当时就笑着问他信不信,杜城摇了摇头说,不信。

 

可他现在后悔了。

 

时辰尚早,晨光昏暗,往来无人。

 

杜城缓步走至石前,对着那三个红字静默地看了许久。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的薄茧在粗粝的岩壁上慢慢划下了一道。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带走了一层薄灰。

 

他似是不大满意,指间再次落下时蓄了力,终于在指纹破损间留下了一点岩石上的血色痕迹。

 

鸟鸣啁啾,鼻息间是林中独有的潮腐泥味。

 

杜城写到一半,望着断断续续的半点浅色,似乎认识到自己今日的行为实在荒唐可笑。但他仍没停顿,依旧认认真真地伴着指间黏意写完了字。

 

指尖磨过的路径,是两人的姓名。

 

他退后几步,又望向那嵌满风沙的巨石——那石面早就被风吹得暗裂密布,不消几瞬就吸干了面上的那点浅薄湿意。

 

他未再停留,转身便往山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初次上山那日,沈翊故意谎称自己没带银钱,趁杜城去茶铺买那两盏龙井的功夫,便偷偷在同样的位置写上过一遍。

 

即使他明知结局。

 

沈翊也不知道杜城做了与自己同样的事。

 

他只记得,自己这天醒来刚出房门,就看见衣角泛着潮意的他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屉半路上为他买的、尚冒着热气的灌汤小笼包。

 

也许这石头久历风雪,还真有灵性。

 

夕阳西下,便又是一日天色将晚。

 

翌日,一列车队自杭州城门缓缓驶出。

 

沈翊在颠簸中回头,看着巍峨的青砖高墙烈日下逐渐缩小。他从怀中掏出自己平时作画的小册,从头至尾不知疲倦地翻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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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很想他。”

 

 

 

 

京城连日阴雨,不似杭州那般暖意融融。

 

沈翊那晚在槐树下的推断分毫无错,他们回到府中的那天傍晚,便接到了宫中送来的旨意。

 

杜城还是毕恭毕敬地接过了要取他性命的圣旨,与先前被论功行赏和升爵加官时并无差别。

 

这位少年帝王到底对他还留有愧念,在绣满龙纹的卷轴下藏了一封自己的亲笔私信。

 

不过他并未打开,只是将它捏在手中,快步走去灶房找沈翊。方才沈翊兴致勃勃地主动说要做牛肉面,杜城本要搭把手,却忽地被门口宦官叫住,不得不先去接下那道旨。

 

来的真不是时候。

 

因此他方才跪着接旨时压根没听那宦官宣读,满脑子想得只是一脸信誓旦旦地抄起菜刀的沈翊会不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旨意来了?”沈翊抬眼问他,神色平常的仿佛在问方才买那生面花了几文钱,“定的哪天?”

 

杜城走进,见沈翊动作熟稔,锅中面条根根分明、牛肉色泽红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三日之后,不过明早就得去刑部。”

 

杜城回道,顺手一抛,把完好的信封直接扔进了灶下熊熊燃烧的柴火间。宣纸干燥,只三两下就被火焰吞噬成了仄歪碎裂的灰烬。

 

这就是他允许自己做出的唯一抵抗。

 

无声无息,也只有沈翊看得见。

 

“好。”沈翊伸手拿碗,甚是自豪地将锅中面条盛了出来递给了杜城:“走,吃面去。”

 

杜城低头,见碗中汤汁浓厚,肉香四溢。

 

沈翊并未拉他进屋,两人就这么坐在院中的圆石桌上开始吃面。杜城一改往日里囫囵吞枣似的作风,此刻正小口小口地吃得不疾不徐。

 

这筷子尝尝软烂牛肉,下筷子吃吃弹韧细面,再端碗认真品上一口热气腾腾的浓汤。

 

他只觉得自己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面。

 

或者说,他先前从来没仔细品味过食物究竟是个什么味。饭菜是果腹之物,是在练武或查案的间隙随意扒拉两口的东西。换言之,有没有吃固然重要,但吃了什么、好不好吃并不重要。

 

但此时他却想着,去刑部以后不要吃饭了。这样的话,这辈子最后吃的一顿饭就是沈翊做的面,多好的事。

 

夕阳渐沉,沈翊自然没走。

 

那晚沈翊没再多说什么别的话,他不想要杜城在这既定结局下再无意义地徒增不甘。他只是靠着他躺下,将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你就当是睡了一觉,睁眼以后,便还能再见到我,知道了吗?”

 

杜城说,他记住了。

 

沈翊这才躺下身,抱着他的手臂迷糊睡去。

 

杜城盯着他安稳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觉得画技不精的自己若在此时拿起笔,约莫也能班门弄斧地描摹出他的两三分好模样。

 

最后一点烛芯也燃烬了。他将自己的温度小心翼翼地从沈翊身边抽离,毅然决然地迎着雨幕孤身走出了府门,被吞噬在了暗无边际的夜色之中。

 

不能看了,他想。

 

再看,就舍不得了。

 

因此沈翊醒来时怀中空空,枕边的人影早已不在。纵使猜到了他会这样做,可当最后一点沙砾也在眼前漏干净的时候,无尽的孤独还是那样清晰地席卷而来。

 

他缓慢起身,未披外袍,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中衣便推门而出。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眼前全是稠密难散的浓白雾霭。夹着雨水冷潮的风肆无忌惮地在衣袖间乱钻,惹来一阵不和季节的寒战。

 

冷,真冷。

 

沈翊忍着寒意,仍明知故作地冒雨走遍了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无人,还是无人。

 

空荡荡的府内唯独剩下了他这一缕呼吸,像是个被遗弃在了百年风霜中的荒唐谬误。

 

他看不见他。

 

沈翊走回卧室,翻出件杜城的外袍披到了身上。藏青锦缎细腻精致,带着令他熟悉的皂角味道。

 

他用那件并不合适的袍衫牢牢包裹住了自己,像是要就着他的气息,把里层中衣上沁进的雨雪风霜也一并摁进身体里。

 

他就这样静默着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雨停了又下,屋檐的鸟来了又走,眼前的雾聚了又散。

 

他好想他。

 

 

 

 

-
08:“好久不见。”

 

 

 

 

杜城行刑那日,沈翊没有去。

 

是杜城说的,让他不要出门。

 

他便真的很听话,只是在自家的院中从晨熹破白独自坐到了夜幕降临,对着色度变幻的天幕下飘过的万缕浮云默默出神,然后一碗一碗地喝光了家中留下的最后一坛秋露白。

 

他用这种最蠢笨原始的方式将自己的理智尽数驱赶,好让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想象其他任何。

 

想象他皮肉之上来不及结痂的血痕。

 

想象他剧痛下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想象他温柔道别,混着尘土,碎了一身傲骨。

 

酒气辛辣,月冷霜浓,千灯如白昼。纵横交错的大街上,摊贩行人依旧比肩接踵。

 

世间熙攘如常,人人似他,却已无一是他。

 

像是水消失在了水中,隐匿无声。

 

那日弥漫了满京城的刺鼻烟味,无声地向所有官吏和百姓宣告着,昭狱深处的那堆古怪刑具已经全部化成了灰烬,再无重生之日。

 

沈翊依稀听见了自门外传来的雀跃欢呼。

 

客观而言,这确实是一种人权观念上的进步。

 

可沈翊不可能与他们共情。他光是想想,都觉得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实是恶心至极。

 

事实上,酒醒之后的他甚至再没能感受到任何猛烈袭来的情绪,只觉得五脏六腑间仿佛知觉尽失,惟剩一片酸涩麻木。

 

却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他不好受。

 

沈翊替自己告了假。他开始变得嗜睡无力,清醒的时候也只是整日整日地把自己拘在家中,默默整理从杜城府邸里搬来的几箱杂物。

 

这是杜城走前自己理好的,说是些还算有价值的案卷资料,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实在可惜。

 

若是能留下来为后人参考,便是值得。

 

他说这话时那样真诚直白,即使人人认定他是一个满身污名的嗜杀之人,他却直到临刑前都还在想着要为后世献出自己的毕生心血。

 

可到头来,只有沈翊愿意给他一朵小红花。

 

彻头彻尾的傻瓜。

 

沈翊心中酸涩,低下头去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翻看起这些已经泛黄的书卷纸页。

 

正如杜城所说,确实大部分都是些案宗记录和寻访资料、只有偶尔能找见他临的几幅字帖。他的字迹算不上工整之流,甚至称得上飘逸潦草。

 

倒是很像他这个人。

 

沈翊按着顺序一案一案地读过,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雷厉风行的冷面判官。他会在刑讯室内秉着一副欠揍阎王相,会在查抄官吏府邸时把那些家丁吓得屁滚尿流。

 

可这样的人,也会为了一条线索亲自在屋顶上蹲守几个日夜,打道回府后,还特意命人去那已被封住府宅里救出了那只家养的狸奴。

 

大概那些昭狱内的死囚在夜半三更听到猫叫,宁可认定是自己精神崩溃出现了幻觉,也绝对不会想到,这竟是大名鼎鼎的杜指挥使在查阅书册犯困时跑去了后堂喂猫消遣吧。

 

怎么……又开始想他了。

 

沈翊无奈地笑起来,将卷册仔细分案规整好后,伸手打开了仅剩的最后一个木箱。

 

他看清了箱中物,扶在木框上的手蓦然停住。

 

最后这个箱中不再堆砌书册,而是只有几件零星的物品宽泛地沉在底部,显得有些孤寂空荡。

 

终此一生,他私人所留的全部物件,也不过是一把擦得锃亮的绣春刀,一对有些陈旧的臂缚,一个空荡荡的白瓷酒瓶而已。

 

还有最后一样,是一张描有花纹的信札。

 

沈翊似有所感,缓慢伸手将那张薄薄的杏色信封捏了起来。

 

信封上的字迹不再潦草,一列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沈翊亲启”,落款只有单独一个城字。

 

沈翊的指尖有些发颤。他抬手正了正发冠,随即撩袍在冰冷的石板砖上无所顾忌地席地坐下。淡黄色的宣纸迎着夕阳的余温被他轻轻展开,一阵清悠墨香随之四散。

 

 

见信如晤。

 

得君为友,不枉此生。

 

我生来九千错,甘之如饴,不悔不过。只是未曾想到,在权谋党争中飘摇而过一生里,我竟也肆意地爱过一回。

 

有人与我借夜色把酒,有人同我言熠熠后世。

 

沈翊,遇见你是我难得的好运气。

 

我仍记得那夜的星月那样好看,却始终不及你望向我的眼眸里的一点碎光。我也记得秋露白的酒香沁人,还有你在素白衣衫的袖角里藏的饴糖。

 

你总是与别人很不一样。

 

因此,你递茶与我的时候,拉弓射箭的时候,
闷头灌酒的时候,月下吟诗的时候,
刑讯官吏的时候,束袖煮面的时候,
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时候。

 

其实我都很想同你说,我不要忘记你的名字。

 

可我还是没能说出口。我深知此去经年,或许不得归期。但今世能得此结局,我已然十分满足。

 

许是见了太多肮脏不堪的谋算与谎言,我深知因果难求,而事在人为,所以我从来只信我自己。可现在我更信你,信你说的那句,你我还有以后,你我终会重逢。

 

我其实曾偷偷许过一个愿望,有些可笑,大抵是白日做梦,便就不同你讲了。

 

成与不成都好,反正我素来耐心过剩,会一直等到能亲口回赠你一句的某日。

 

若那日真能到来,我不敢奢求你能记住任何,只是,希望你能耐心听完我早已偷偷练习过千百遍的那句。

 

好久不见。

 

 

风过云散,夕阳陨落,纸页暗淡。

 

沈翊默默读完,笑着用指尖逐一抚过了每一段字句。他周身都笼在一片昏黄中,眼前的视线也无法控制地开始泛糊。

 

他心中了然,随即撑地起身,有些吃力地走回到桌案前坐了下来。提笔时,他甚至都难以看清手中狼毫那蓄满墨汁的尖端。

 

一阵眩晕中他偶然想起,在爆炸案那日的泠冽晚风里,杜城半开玩笑道出的那句:“要不是你接住了那引爆器,咱俩就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也许,他还真恰好命中了前世结局。

 

沈翊努力晃了晃头想再争取片刻清晰的视线,然后仔细地稳住了手腕,在杜城信纸下方的位置紧挨着他的小字留下了自己的墨迹:

 

我知此行必散,但我内心的一场无名大雪,也想莽撞地许你一个最好的春天。

 

即便它此时寸草不生,但我向你保证。

 

我们会重逢,会相爱,会厮守,会偕老。

 

我要还与旧时人,共藉西湖草。彼时折扇开合,便又是一场人间春色。

 

墨汁随着毛尖划过宣纸,轻易就渗了下去。

 

写罢,沈翊认真地在角落署下了自己的姓名。

 

檀香木笔杆颤动着在沈翊掌间慢慢停下,终于被卸力地扔回笔筒。几声叮当作响间,一滴墨液随力飞溅,落到了沈翊扶纸撑桌的左手手背上。

 

他来这一趟的意义已经明了。

 

皮囊化腐土,而爱意刻骨。

 

沈翊将信纸仔细收回信封,浑身的气力却在那瞬间像是被猛地抽了去。他再难以支撑,只能任由自己倒回那坚硬的木椅背棱上。

 

好累……比熬三个大夜赶画像还累。

 

累到想抱着他倒头睡一觉。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沈翊长久地盯着那桌案上模糊的杏色信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喃喃出声:

 

“杜城,你骗人。”

 

“你还是没能记住我的名字。”

 

“而且下辈子,明明是我先说的好久不见。”

 

不过,我才不舍得生气。

 

他的声音渐弱,最后半句全哑在了喉口,眼前的视线更是像要宕机般地逐渐暗了下去。

 

终于要结束了,沈翊想。

 

终于,要再见了。

 

 

 

 

-
09:“杜城。”

 

 

 

 

丝缕墨香飘远,又重新被淡淡油彩气味覆盖。

 

沈翊的周身被暖意牢牢包裹,一个熟悉的声音发着闷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拉近变得尤为清晰。

 

“沈翊?”杜城赶忙低头靠近,“你醒了?”

 

杜城单膝半跪着守在沙发旁,手腕早已被梦境边缘的沈翊攥到发白。他见沈翊两眼通红地仍在无声落泪,慌忙又小心地问道,“怎么睡着还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的,沈翊心想。

 

梦里有你,怎么会是噩梦呢。

 

“是不是我昨晚……对不起,我保证以后都不吵你睡觉了好不好?”

 

杜城无端自责,再次用指腹小心擦去了沈翊脸上的泪痕,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刚才叫了你好久你都没醒。要不是何溶月跟我保证了三遍你只是睡着了没有昏迷,我真差点——”

 

眼前的杜城真实清晰,沈翊就这样出神地看着他,潮红的眼中千绪翻涌,全然没有睡眼惺忪时该有的迷糊。

 

杜城被他盯得有些怔愣,说了一半的话音就这样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沈翊?”杜城担心的神色一览无余,“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喝完咖啡胃疼了?”

 

沈翊听着自己身侧不停传来的念叨声,眼底雾气不淡反浓,却仍没有回答杜城满是心急的询问。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吸了口带着熟悉的颜料味道的空气,嘴唇翕张着试探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杜城。”

 

沈翊忍不住想叫一叫他的名字。

 

“你还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end.
-

 

 

 

 

Ref:
*《道别》
*《云边有个小卖部》- 张嘉佳
*《爱你就像爱生命》- 王小波
*《卜算子·感旧》- 苏轼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