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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骤雨,汽水和一场逃亡。
这是留在虎杖模糊不清记忆里最深刻的一点东西。
伏黑的伤还没好全,跑动的时候喘息声总比平时大一点,虎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见。黑发的少年不喜欢示弱,但五条老师的离开似乎摧毁了更深处的某些东西,沉默的空气匍匐在伏黑脚边,无色无味的瓦斯,等待着火星掉落的瞬间。
可高悬的剑迟迟不落,虎杖想要的审判一直不来。
法官只是高高举起木槌,又在下一次术式的影子消散时化为夜晚安静的月华,没有情绪的清冷注视此时堪称温柔,让虎杖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他已经失去了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权利。
“虎杖。”呼唤他名字的伏黑声音却一如往常,“该走了。”
走去哪里?
伏黑找到他之前,他勉强算是有一个答案,可在伏黑冰凉手指抓住他手腕的时候就做不得数了。
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倒下,命运的浪潮吞没彼此,他们站在风雨欲来的台风眼里,片刻的风平浪静像是某种讽刺。
讽刺愚者的天真和痴狂,用一腔孤勇一捧热血一把长剑,就妄想驯服千百年无人能敌的恶龙。他以为自己是足够幸运的屠龙者,直到看见鳞片盖过手背,尖牙刺穿唇瓣,铁锈味弥漫在唇齿间。
他错得离谱。
恍惚间他想自己也许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因为伏黑惠轻蹙眉头,像是他又说了什么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话,懒得吐槽又拿他没办法似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振作一点。”
那双手依旧冰凉,派去侦查的玉犬回到伏黑脚边安稳坐下,他知道那是安全的意思,可它的形单影只突兀刺痛虎杖的眼眶,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伏黑的目光哪怕一秒。
你怪我吧。你恨我吧。你杀了我吧。
我想死。
求求你了,伏黑。
他张开嘴巴,胃中蝴蝶翻腾,争先恐后地蚕食他的五脏六腑,薄翅堵住过于细瘦的喉咙,只有少年的名字得以艰难挣脱懦弱织就的茧,“伏黑。”
对方眨了眨眼睛。
“伏黑。”
“伏黑,伏黑,伏黑。”
有经人高呼神祇的名姓求宽恕,求救赎,求来世,虎杖不知道自己能求谁,还配求谁,可他停不下来,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不断地重复学会的第一个词语,又像是疯狂摇晃后突然开罐的汽水,不断涌出苍白的泡沫,直到内里空空如也,干瘪扭曲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跪倒在地。
可伏黑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与聒噪的便宜监护人长久相处似乎教会了他如何心平气和地保持沉默,只是在对方不断诵念自己名字的背景音中,再一次抓住虎杖的手臂,要把他拉起来。
腿太重,脚下的土地又太软,虎杖只觉得自己深陷泥潭,与恶龙共处肉身铸就的囹圄,良知是镣铐,悔恨是铁球,直把他拉向地心灼烧的深渊。
那一刻终于来了。
伏黑的手松开他,神情冰冷,透着不耐和厌烦。他被那神情刺痛,恍惚间又觉得解脱,之后罪恶感又汹涌而至:是伏黑的话,这一切都能发生得迅捷无声,他甚至得以在安稳的黯影中抵达彼岸,如果对于他来说,那还是一个选项的话。
阳光转过角度,影子在伏黑的双手间将将成型,他没有闭上双眼,最后一次,注视着那双眼睛越靠越近。
越靠越近。
伏黑的鼻息落在他脸上。
指间澄黄的焦糖爆米花,猫咪耳朵后面的绒毛,春天落下的第一滴雨。
还有,伏黑的吻。
一触即放,和伏黑手指一样冰冷的吻,结结实实地,印在他喋喋不休的唇上。
“闭嘴。”
虎杖瞪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澎湃的咒力贯穿胸膛,把他的躯壳震得稀碎。
然后,再次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捡拾起。
伏黑拽住他的领子,纯用蛮力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像是拎着被丢弃的破布娃娃那样来回摇晃:“再有下次,我杀了你。”
“听见没有?”
“……”
“听见没有!!”
凶神恶煞的伏黑不知怎么让虎杖想笑,嘴角将将勾起一半,眼泪却先涌出来:他浑身都痛,尤其是心脏,太痛了。
太痛了太痛了太痛了!
痛楚逼得他快要发狂,可伏黑还是不肯放手,死死盯住他涕泗横流的狼狈面孔,强硬地要一个答案:“回应呢!?说话!虎杖悠仁!!”
“……嗯。”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我知道了!!”
伏黑哼了一声,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退了一个趔趄,才听见伏黑说道:“很好。”
沉默突兀地横贯在两人之间。
虎杖吸着鼻子,伏黑抿了抿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样,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某个发想突如其来闯入虎杖的脑海,他偏了偏头,用那种恼人又天真的好奇语调问:“伏黑,你该不会,还是初……”
“闭嘴!!!”
感受到主人澎湃咒力的玉犬一骨碌站起来,尽职尽责地对着虎杖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伏黑不情不愿地安抚着玉犬炸毛的后颈,只留给他一个不满的背影。
黑发的少年不喜欢示弱。
但会在这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给他一个不设防的脊背,和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
他看着看着,鼻子又一阵阵地发酸。
他要为那双眼睛再多做几天勇者。
“还不快点跟上!”
找到他,抓住他,打碎他,又拼起的手。
虎杖悠仁迈开腿,向前走去。
不管是怎样的狂风骤雨,荆棘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