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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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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05
Words:
7,621
Chapters:
1/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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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逃逸速度

Summary:

他们是无处停歇的候鸟,从一个地方,又赶到下一个地方。
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迁徙。

Work Text:

0.
他们是无处停歇的候鸟,从一个地方,又赶到下一个地方。
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迁徙。

1.
周峻纬大学毕业第三个月的时候,在看守所的会客室见到了蒲熠星。
他年轻,苍白,有着细瘦的手指和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双慵懒又透亮的眼睛,看起来虽淡漠但温和,文质彬彬人畜无害,会在他递给他一杯水的时候安静地说“谢谢”。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学生,和手里档案中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没有一点相似。
也许是他探究与好奇的眼神太过明显,连一向没什么话的郭文韬都破天荒道:“办案最忌讳这个,人不可貌相。”
“他看起来不像。”周峻纬固执己见,他在公安大学专修犯罪心理,看过太多的卷宗,见过数不清的画像。
蒲熠星的眼神可以是很多东西,小溪,飞鸟,森林,却不应该是杀人犯。
齐思钧已经见怪不怪,把开庭要用的卷宗和档案塞回公文包里温和道:“峻纬,你要不要去和我见一个人?”
他看了郭文韬一眼,对方默许地眨了眨眼,他于是心安理得地跟着齐思钧,去了走廊另一头的会客室。
那里堪称全所脾气最好的王春彧正努力安抚着一个人,他看起来比蒲熠星还小一点,不安地绞着手指,但依旧神色激动地说着什么。齐思钧打开外放,因为焦急而拔高的嗓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失真的电波,微微上挑的东北腔调,手舞足蹈的青年还处于从少年往成人过渡的阶段,面红耳赤地争辩道:“不是他!你们怎么能冤枉好人呢,这和我哥没关系!”
“九洲你冷静一点,我的同事还在调查,现在什么都没有盖棺定论。你先别着急,好不好?”王春彧瞟了一眼单向玻璃,站起身,“你渴了吗,我给你倒杯水好吗?”
“这是谁?”周峻纬问,“蒲熠星的档案里没说他还有个弟弟。”
身形,五官,气质,甚至口音,他们是如此不同。
“我刚好需要一个人陪同,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问他。”
齐思钧看了王春彧一眼,对方心领神会地把盛着清水的纸杯塞进周峻纬手里,温温柔柔道:“我刚好接到一个内线电话,离开一下。”
于是周峻纬得以用见习警员的身份,坐到了唐九洲对面。
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冷静了一些,只有一双小兔般灵动的眼睛仍是红红的,接过纸杯的时候小声说:“谢谢。”
月晕与倒影相逢,周峻纬怔愣了一下,唐九洲和蒲熠星隔着飘摇水面,又好像如出一辙的亲兄弟了。
“你好九洲。我是齐思钧,法律援助的律师,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唐九洲抬起头,对着翻开本子的齐思钧沉默点点头:“小齐哥……阿蒲,会怎么样?”
“不是很乐观。”齐思钧如实道,“我是真心想帮你们。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只有现在了。”
唐九洲肢体僵硬,神经质地咬着杯沿,纸杯在他颤抖的掌心中逐渐扭曲变形。
齐思钧没有催促,周峻纬也得以安静地注视他,看见他圆圆的空茫眼睛笼上氤氲水汽,才嗓音沙哑地开口:“我知道了。”

2.
蒲熠星不是一开始就是他哥。
但他妈和蒲熠星他爸结婚,把他带来,又忘了把他带走的时候,蒲熠星就是他哥了。
可蒲熠星不是个好哥哥。
再多的话到了嘴边,叫那双色素浅淡的眼珠子冷冷一瞧,他就忘完了。
他不开口,蒲熠星也不说话。
热脸贴了几个月冷屁股,水果糖送完两大包,他那劲儿也上来了,气鼓鼓地想:行,算了,反正他也不稀罕多个哥。
蒲熠星偶尔从寄宿学校回家的半天,他们就在那间狭小的卧室里谁也不理谁。蒲熠星背他的英语单词,他做他的数学应用题。
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只在屋外争吵声上升到摔碟子摔碗的时候才会交换一个眼神。
妈妈和那个男的动起手来的时候是他先坐不住要出去,他刚抬起屁股,蒲熠星就从上铺翻下来,灵巧得像一只猫,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好好待着。”
他扒着门缝,看先一步进入青春期的蒲熠星把他妈妈护在身后,单薄的臂膀竟然比对面那个面红耳赤他要喊“爸爸”的疯子更像个男人。
扫帚把,皮带扣,暴风雨般地落在蒲熠星只穿着T恤的后背上。蒲熠星像是不觉得痛似的,依旧冷漠得面无表情。
唯一一点称得上热切的眼神给了他,朝他微微摇头:别·出·来。
踏出去的半只脚僵在原地,他在妈妈“你要打死他了!!”的尖叫声中,从没像此刻一样渴望长大。
垂泪的母亲,记不清面目的父亲,暴怒摔门而出的男人。
家乡的大雪深得齐腰,他一不小心滚进道沟,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越来越多的雪把他淹没。
想张嘴呼救,只有更多的冰凉灌进嘴里,堵得他呼吸困难,口不能言。
可他分明听见呻吟声。
唐九洲睁开眼睛。
蒲熠星潮红的脸上冒出薄汗,那场梦里的大雪好像也吞没了他,怕冷似的蜷缩身体。因为发烧神志不清的蒲熠星终于忘记了沉默,在暗夜中把未曾宣之于口的苦痛说与他听。唐九洲想哭,想安抚他,又怕碰到他一身的伤,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死死地攥紧了手指:愤怒,找不到出口的愤怒。
唐九洲把自己的牙齿狠咬,直到这恨意化作铁锈味的岩浆,被他一股脑饮下,五脏六腑都被怒火点燃。
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那个男的。
我要杀了他。他怎么能?怎么敢!!他——
他愣住:蒲熠星色素浅淡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然后冷不丁地伸出手,用力地捏住他僵硬的脸颊。
“做啥子唉,唐九洲。要吃人哈?”
像是要逗笑一个小男孩那样,笨拙地,无措地,让他想抗议的嘴巴一张一合。
“好像金鱼。”蒲熠星故作轻松地玩笑道。
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既不生于大海,也不游往大河,自由的终点是马桶和下水道,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永生永世地在透明的鱼缸里打转,还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一生。
像是某种命定的隐喻。
他看着蒲熠星永远安稳永远轻描淡写的目光突然觉得好委屈,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扑进蒲熠星的怀里,用力地抓紧了他的臂膀。
好热。好烫。他抱着一块燃烧的炭。
原来他心底喷薄的岩浆早就浸透了蒲熠星的四肢百骸,他们同样愤怒,同样无力,同样惊慌。
“为什么?”唐九洲听见自己问。
一个秘密要用另外一个来交换,于是他也知晓了一个蒲熠星的秘密。
有关嫌贫爱富的女人,有关离家出走的母亲,有关被掩盖的死亡。
他忽然知晓蒲熠星的冷漠与排斥从何而来,那是少年说不出口的警告。
“我不会让他如愿。”蒲熠星看向他的眼里有种破碎的温柔,“他不会毁掉我。”
“九洲,也别让他毁掉你。”
“我们一起逃出去。”

3.
齐思钧眉头紧锁,周峻纬脊背发凉,一向温和春风化雨的王春彧也阴沉地走进来,拿走了唐九洲写下地址的那张字条。
“你跟他去过吗?”齐思钧问。
“去过。”唐九洲陷入了回忆,半晌露出了个孩子气的开怀笑容,“地下一层的酸奶冰淇淋老好吃了。”
周峻纬却更在意另外一件事:也许这就是一个人决心堕入修罗道的瞬间。
他身体前探,有些焦急地催促:“蒲熠星当时说什么?”
+
“她总说一个孩子太孤单,要再给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给我作伴。”蒲熠星说。
对面的唐九洲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碗里的冰淇淋,新建成的购物中心什么都贵得离谱,他们两个人也只买得起一小碗,唐九洲不舍得吃太快,还剩下一半的时候他把纸碗推过去,蒲熠星只是尝了一口,又推给他。
“你吃吧。”蒲熠星站起身,“我想走走。”
考究的大理石地面擦得光洁如新,蒲熠星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站在巨大的室内喷泉前。尘世间的喧嚣没能沾上他的衣角,橙红,浅绿,蔚蓝之后又转紫,潺潺水流从天而降,随着led灯缆变换颜色。水声泠泠,像是母亲温柔的注视。
唐九洲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了蒲熠星冰凉的手掌。
蒲熠星缓缓回握住他的指尖,他们沉默地并肩伫立。
结伴离开时,喷泉池边一支沾着露水的白色小花安静绽放。
+
“这怎么可能?”郭文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当时的接警记录呢?”
“当年那个时代,家暴这种事情就……至于蒲熠星,他几次三番去报过案,但当时年纪太小,外加他父亲一直强调是妻子不满家贫,看不起他在工地上做工,才单方面断了音讯跑掉,孩子不满,才总给大人找麻烦。”
“有还是没有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春彧摇摇头:“那个开发项目是上头重点关注的,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孩子闹脾气就推了重来。”
郭文韬气结,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只得阴郁道:“怪不得蒲熠星一直是那种态度。”
哪种态度?周峻纬的视线投向单向玻璃另外一面的会客室,蒲熠星是他见过最合作的犯人。
说什么都安静点头,不着急,不争辩,不主动开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晦涩难懂的佛偈。只在齐思钧提到唐九洲的时候那完美的面具才崩裂,月华般的清冷目光轻晃藏进一点犹疑一点不确定,开口时依旧气定神闲:“你们没证据,不能起诉他。”
齐思钧的笔记翻开新的一页:“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蒲熠星嘴角显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好像笑了下又似乎没有。他再次沉默。
“阿蒲,我是想帮你的。”齐思钧叹气道。
蒲熠星这次答得极快:“不用。”

“我不需要了。”

4.
“我妈走了。”电话里的唐九洲听上去刚刚哭过,蜜糖里混着沙砾,硌痛他吞咽时干涩的喉咙,“她走了……她……阿蒲,我该怎么办?”
“你……”蒲熠星张开嘴,又闭上。
“什么都别碰。”他说,“等我回去。”
估分的纸条蒲熠星随手填了,厚重的志愿名录沉甸甸的,落进垃圾箱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肩膀上空荡的背包勒得他窒息。
这本来是他逃离的车票,却成了他往后人生中最轻的一根稻草。
唐九洲抱着膝盖坐了不知多久,看见他时苍白的脸上泛起涟漪,嘴巴撇了撇,看上去像是要笑,又好像要哭。
他们在家门口面面相觑。
几乎是下个瞬间,他上前揽住唐九洲的胳膊,把颤抖的少年拉进自己怀里。
“她说好要等我的……”唐九洲冰凉的手指让他想起不锈钢的钳子,死死抓住他的前襟,要把他单薄的衬衫扯破,“我们约好了的,她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
“为什么?阿蒲,为什么啊?”
蒲熠星抬起头,厨房门口的珠链轻晃,半截苍白的细瘦脚踝像是盘踞劲虬的根脉般伸出,这个画地为牢,身陷囹圄的女人,终于用死亡开出恣意生长的花。
“……我还不够让她留下吗?”
他该恨唐九洲的。
恨他擅自出现,恨他用糖果,用目光,用笑容,不知不觉占领他的心。
唐九洲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指上,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快要把他劈成两半。
恨他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心碎。
他不知道该怎么再让他笑,但他只想让他不要再哭了。
于是他低下头,吻住了唐九洲混着咸味与血腥味的嘴唇。他吻着一枚冰冷的铁,一把出鞘的刃。
血色在雪白瓷砖上蜿蜒,染红他的膝盖,又顺着愧疚与悔恨蚕食了他的躯干。
女人在虚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灵魂自由了,却用这再派不上用场的空荡皮囊诅咒了他。
你流着那个男人的血,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荡,你欠我的。
唐九洲确实不再哭了,但也不再笑了。虚空中的女人同样注视着唐九洲,让他周身的温暖光芒被突如其来的苦痛吞噬殆尽,声音低得有如呓语:“我恨他,阿蒲。”
他安静地放开唐九洲的手臂,望进那双晦暗的湿润眼睛里。他什么都可以给他。
“我要杀了他。”
即便这意味着他要杀死所爱之人的灵魂。
蒲熠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好。”
失去未来与归处的孩子与孩子在母亲的裙摆下密谋,要用死亡对抗死亡。
他们现在是共犯了。

5.
周峻纬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翻看着手里的卷宗,像是着了魔,一定要从蒲熠星五官端正的淡漠脸庞上瞧出迷雾里隐藏的秘密。他就是不相信蒲熠星杀了人。郭文韬说他固执,王春彧笑叹年轻真好,只有齐思钧也不信,背着人把资料全都影印了一份给他。又或者齐思钧只是想让他心安,所以任由他的牛角尖钻到满意为止。
手掌下唐九洲的笑脸纯粹,驾驶席上的蒲熠星没有扭头,可露出来的嘴角微微上挑,毫无疑问是个笑。铅印的小字白纸黑字写着盗窃财物畏罪潜逃,看起来却像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旅行。他们把逃亡装点成冒险,用眼泪和黄沙酿成烈酒,在江河湖海旁,烟波浩渺中,颠沛前路上一次又一次醉到不省人事。
周峻纬觉得悲伤的同时竟又有些羡慕。
他翻过一页,裹着泥土的白骨注视虚空,周峻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里看见在他手上的鲜血,与死去的女人们对上目光。
男人的枕骨粉碎,一同挖出的球棒上蒲熠星的指纹多年后依旧清晰可见。
这份证据大大咧咧,明显到郭文韬都皱眉头:“所以你就用这个打了他?”
“对。”蒲熠星爽快承认,“是我。”
“为什么多此一举,等他毒发不是更容易?”
郭文韬当时拿出的毒理报告也出现在下一页,骨头上残存的汞元素超标百倍足以致死。
当时的蒲熠星没什么表情,只说:“我不想等了。”
不需要心理专家也看得出他在说谎,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又或者,为了谁?
蒲熠星和唐九洲的档案并排放在眼前,三年辗转,最长的时候他们也只在同一城市呆了六个月,真名,假名,虚虚实实,蒲熠星换了无数工作,合法的,不合法的,赚得多的,赚得少的,在最早的清晨出门,最晚的深夜归家。唐九洲一路跟,愣是被他推着,想尽办法读完了书,拿了文凭。
他开始佩服蒲熠星的这份不顾一切,好像只要他自己牺牲得足够多,假装得足够用力,就可以把唐九洲藏在那个不曾存在过的风平浪静里。
直到唐九洲偏科的成绩单给出死亡谜题矛盾的答案:化学那一栏好得一骑绝尘,让毒理学和生化低空飞过的周峻纬都汗颜。
蒲熠星是个聪明人,如果他说没有证据,他们就当真什么都找不到。他一心想用自己的命填平沟壑,把这悲伤的连锁彻底终结,可这世界上还有人想要他活下去。
周峻纬知道该怎么让他开口了。
+
“我知道你,周峻纬。”唐九洲看他的目光依旧透着那么股天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
水热了又凉,周峻纬这回没有催促,只看着少年低垂的发旋。
“是我做的。”过了好一会唐九洲开口道,“我有实验室的钥匙,放学后打扫卫生的时候拿了柜子里的氯化汞,然后放在那个男人的水杯里。之后我找了个借口出门,阿蒲回家的时候一定是看见他死了,为了保护我才……”
周峻纬脸上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九洲,你说谎了。”
唐九洲急急忙忙地抬起头:“我没有!”
“我本来以为蒲熠星是无辜的才会来找你。”连着熬了两个晚上的周峻纬无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疲惫,“照这么看来,我是白来了。”
“杀他的人真不是阿蒲……他是被冤枉的,你相信我!”
袖口被揪住,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快要哭出来的唐九洲,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对不起九洲,我没办法相信一个满嘴谎话的人。”
猝不及防,那只手又伸过来,用力拽住他的手腕,目光闪烁地沉默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告诉你。”过长的刘海盖住少年灵动的眼睛,“但你能不能别告诉阿蒲?”
“这得看你要说什么了。”
唐九洲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快要出血,周峻纬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是个教科书般的倾听姿势。
“是我。”他抢在露出失望神色的周峻纬开口之前说,“是我毁了他。”

6.
钥匙在孔隙中扭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这一切马上就能结束了,他可以和蒲熠星一起离开这里。
北京还是上海?广州深圳他都没去过,南京也挺好。他不想拖蒲熠星的后腿,不管蒲熠星报了哪里的志愿,他都可以跟着去的。
直到门完全打开,看清屋中的景象他如坠冰窟。
面目全非的男人脸朝下无知无觉地趴着,蒲熠星脸上、眼镜上飞溅着鲜红的血,更多粘稠的液体从他手握的球棒上缓缓滴落,又落在地板上,像是极致绚丽又分外残酷的花。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他张口结舌,蝴蝶在胃中翻腾,争先恐后地要破开他干涩的喉咙,爆炸的胸膛。振翅声遮天蔽日,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勉强透出细微光亮。恍惚间只有那两个字挣脱他唇齿的束缚,打碎静默的坚硬空气,孤零零地抛到骄阳下曝晒炙烤。
“阿蒲……”
蒲熠星的眼睛眯了眯。
“回来得正好。”蒲熠星说,“来搭把手。”
他拿回来的成绩单还摊开放在餐桌上,和翻倒的酒瓶,碎掉的玻璃杯一道,迅速地浸染上去不掉的酒精与血污。
唐九洲只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是他的错,是他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杀了妈妈,又杀了蒲熠星。

7.
周峻纬愣住了,震惊地问:“你再说一次。”
“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我找到了她藏起来没用完的升汞,我不知道这和她的死有没有干系,但那天之后那男的就不着家了。”唐九洲吸了吸鼻子,“我找不到机会,就把那些东西先搁着,想等他回家的时候再琢磨。”
“阿蒲拿成绩的那天他回来了,早就喝大了,整个人五迷三道的,被工友捧得飘飘然,说他家出了个文曲星,要他赶快回家看看。当时阿蒲还没回来,他就骂我,骂完又指使我给他弄吃的喝的。”
“我一寻思,就现在了。”
“回屋拿了母亲留下的东西进厨房,端了水再出来的时候……”
“他呛住了。”
唐九洲咧开嘴巴:“喝酒喝死,真是报应啊!”
周峻纬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说谎的痕迹。
然而唐九洲坦荡地直面他的目光,真诚的快意不似作伪。
他下意识用手里的圆珠笔敲了两下桌面,更仔细地看手里的笔记:“他当时还活着吗?你又做了什么?”
笑容缓缓褪去,唐九洲沉默地敛下目光:“他当时已经翻白眼儿了,摔地上,但好像还明白事儿,就搁地上爬,别着我脚脖子不让走。”
周峻纬的目光里掺进沉甸甸的悲悯:他已经知晓了对方还没出口的答案,却还是不得不尽职尽责问道:“然后呢?”
唐九洲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才开口:“……我把他撂那儿,自个儿走了。”
“没救他是我的选择,但我还是没办法看他真就跟我眼前咽气……而且,如果等我回来再报警,不是还能撇清点儿关系么?”
“我想在阿蒲回来之前把这事儿了(liao)了,可没想到阿蒲回来早了。”
“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他……”
唐九洲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痛苦咕哝,颤抖着尝试了几次到底还是说不下去,全然放弃地把脸埋进手掌里,凸出的肩胛痛苦地抽动,用力压下一个抽噎。
可周峻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得不问,“你为什么没告诉蒲熠星……?”
“我要怎么说……我要怎么告诉他……”
紧绷的神经在脑海里发出一声裂锦般的巨响,他终于还是崩溃了,不受控的腾地一下站起来,不锈钢的桌子椅子被他撞得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巨大的,刺耳的噪音。
“你不知道他之前过得是什么生活!你没看见他高考成绩吗?!他比一本线高了一百多分!!!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现在过的会是什么人生?会是什么日子??”
“都因为我!!就因为我!”
“我还得告诉他:‘哈哈,蒲熠星,傻了吧!你爸爸根本不是我杀的!你自以为是地牺牲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屁都没换来!你这个大傻x!’你是要我这么说吗?!不如给我一把刀,直接戳他肺管子算了!”
眼泪疯狂地从唐九洲眼里涌出,啪嗒啪嗒地落在桌面上。他再说不出一句话,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跌坐在地。痛苦的哀嚎毫不掩饰地满溢而出,其中深沉的灭顶悲伤让周峻纬也不由得动容,放下手中的笔跪倒在他身侧,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又微微抬起头,总是坚定又胜券在握的自信神情破天荒头一遭动摇,无措地看向擦得锃光瓦亮的单向玻璃。
安静旁观的郭文韬和齐思钧也不由得一同看向中间的蒲熠星。他依旧站在那里,平静无波,像是折不断的挺拔翠竹,深沉的目光只是看着涕泗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唐九洲,就那样站了很久。
久到唐九洲狼狈地站起来,郭文韬咬起指甲,周峻纬扶着一瘸一拐的少年,往门边来。
齐思钧到底还是不忍,轻轻拍了拍蒲熠星的后背:“他们要出来了,走吧。”
蒲熠星没摇头,也没点头,依旧执拗地定在那里。
“你……”齐思钧的话语慢了半拍,就已经来不及,推开的门已经足够蒲熠星和唐九洲通红的双眼对视。一个抽噎梗在喉咙里,唐九洲活像是电影里被摄魂取念的行尸走肉,嘴巴张张合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蒲熠星向他走过来。
齐思钧伸出手还想拦,又被郭文韬拽住,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只给周峻纬递了一个眼神,对方意会,被唐九洲挣脱开的双手捏成拳,横跨一步站在他们二人中间。
蒲熠星离唐九洲只有半步,直勾勾地盯着他时有种居高临下的错觉,色素浅淡的眼珠宛如漂亮夺目的冰冷琥珀,看不出喜怒。在那目光中恍惚间唐九洲像是回到和蒲熠星形同陌路的少年时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死死闭上眼睛,等待必定会降临的怒火。
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乎是下个瞬间蒲熠星冷不丁地动了,快到周峻纬甚至没来得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向着唐九洲的脸颊闪电一般伸出手。
然后,轻轻捏住唐九洲紧绷的脸颊。
“好像金鱼。”蒲熠星轻笑着说。
他知道自己不该笑,可是弯起的嘴角就是放不下来。
原来他这辈子到底还是救到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和虚空中的女人们对上眼神。她们朝他微微笑了下,然后如晨曦中的薄雾般轻盈地消失了。
面前的唐九洲嘴巴撇了又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着一头撞进他怀里:“……阿蒲!!”
他被撞了一趔趄,呲牙咧嘴地稳住身形:“别哭了别哭了……”
被铐在一起的手腕甚至没办法给唐九洲一个拥抱,动起来时像是手短得出奇的霸王龙,他难得笨拙地想去擦唐九洲的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完,索性放弃任由唐九洲把眼泪都抹在他身上无奈道:“九洲哦,水有点多的嘛……”
一句话说得唐九洲破涕为笑,玩儿命捶他:“你能不能憋说话了——”
+
警方最终根据蒲熠星和唐九洲的供述在颞骨岩部找到很明晰的内出血痕迹,而舌骨脊椎骨全都完好,侧面证实男人的确死于阻塞性窒息,也就是呛死。而喷泉瓷砖下挖出的白骨经鉴定,和蒲熠星DNA的吻合度也如预期所料。
因为二人认罪态度良好,加上出于未成年人的考量与死者生前种种虐待行为,在齐思钧的转圜下,最终得到的结果的确是所有人能想象到最好的了。
其中种种过程,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再不详述。
一切尘埃落定那天周峻纬又去见了蒲熠星,毫不意外看见唐九洲也在。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蒲熠星和唐九洲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轻松笑容。
“不知道。”
他们异口同声,蒲熠星吊儿郎当地耸肩,挂在他身上的唐九洲愉快地哈哈大笑。
天蓝得透明,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脸上。
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8.
南方的夏天,湿热,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腻,紧紧贴住皮肤,好像能摸到凝结的水汽。
唐九洲穿着样式最简单的跨栏背心,运动短裤和塑料拖鞋,手里捏着半截可乐味碎碎冰蹲在花坛边上,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蒲。”
不讲究坐在土里的蒲熠星头上还戴着半袖外搭的兜帽,嘴里叼着另外一半碎碎冰,动作潇洒得像是叼着没燃烧的烟头,听见喊声慢悠悠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他问。
蒲熠星半晌没说话,良久,才慢悠悠地说:“你跟我走。”
于是唐九洲点了点头。
“嗯。”
“我跟你走。”

9.
他们是无处停歇的候鸟,唯有在对方的羽翼下才能做一个有关家乡的梦。
于是他轻轻蹭着他的颈窝,在他的怀里合上双眼,听潮汐来了又去。

迁徙的终点原来早就注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