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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与他,是把虚像和虚像联在一起。
那是一场梦,梦就是这个意思。
我要消逝了,我也是虚像而已。*
1.
蒲熠星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另外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
眼睛的拥有者撑着脸朝他笑:“早啊,阿蒲。”
于是他的手松开冰冷的扳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把那人重新拉进柔软厚实的鸭绒被里,用明显没睡醒的厚重鼻音说:“九洲……起这么早做什么。”
唐九洲的棉质睡衣又软又滑,一不小心就和被子滚到一处,费了好半天劲才爬起来,对着他露在外面的脸又捏又掐:“不是我呀,是你!今天不是要和埃里森见面吗?”
蒲熠星皱了皱眉,在被子里滚了一圈:“那老头……要是暴毙就好了。”
“快起吧。”唐九洲笑眯眯的,从大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上地板铺着的长毛厚羊绒地毯里。这像是一个讯号,房间的门轻轻打开,人群鱼贯而入,把蒲熠星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唐九洲率先拉开厚厚的遮光帘,这里是市中心的最高处,能俯瞰整座城市,将不远处的海湾与跨海大桥尽收眼底。凌晨时下了雪还没停,眼前的一切笼罩在临近节日的纯白幸福氛围中,唐九洲盯着看了一会儿飘飘摇摇的粉雪,像是对房间里肃杀的人群视而不见般,朝头发乱成鸡窝的蒲熠星笑道:“该去工作啦。”
回应他的是蒲熠星一个不加掩饰的哈欠:“这算什么?邪恶永不休息?”
唐九洲不给面子地爆笑出声:“自己说自己可还行。”
洗漱完毕的蒲熠星又变回那个人模狗样翻手云覆手雨的斯文败类,今天是周六,餐室里还留在本地的干部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他一起用早餐。
“依我看,市长还得给我颁发个汤盘大的奖章嘞。”蒲熠星坐下时冷不丁地说。
齐思钧跟着笑了笑,手腕上能换三辆超跑的名表一闪而过,眼睛眨也不眨地说出了一个天文数字:“毕竟光第三季度我们就交了这么多的税。”
“警察局长怕是要恨死你了。”郭文韬叉起盘子里西班牙火腿,一股脑地都塞进嘴里,咀嚼也不耽误他说话,完全称得上是一个独门技能。
咖啡匙落在骨瓷碟上,周峻纬举起手里的咖啡杯,认真地闻了闻轻呷一口才悠悠然开口:“新的一年这也算不上什么问题了。”
“你把他搞下去了?可以啊,周峻纬。这才三个月吧。”
周峻纬轻笑:“兵贵神速。”
唐九洲乖乖坐在桌子末尾,听着他们讨论的声音安安静静地吃着盘中的火腿蛋华夫饼。鲜榨的冰橙汁很甜,巴西产的咖啡豆也很香 ,他却有些跑神,直到齐思钧叫他的名字:“九洲,你之前说的毕展怎么样了?”
唐九洲没料到在枪支,走私,大麻和海洛因中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发现一桌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连蒲熠星都抬起脸朝他转过来,忙答道:“还没弄完,今天晚点还得去studio。”
蒲熠星勾勾手指,穿黑西服的人就恭谨地在唐九洲身边弯下腰:“我送您过去。”
唐九洲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慌忙摆手道:“不用啦!我可以坐公交过去!!”
“临近年末,还是小心点为好。”齐思钧柔柔劝道,连嘴里塞着半块牛排的郭文韬也跟着点点头:“窝一会宋泥去也行(我一会送你去也行)。”
什么人会在大早上吃牛排?唐九洲求助地看向蒲熠星,见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剥着荔枝,内心知道这事已经毫无转圜,只得点头应了,唯独提出了一个要求:“那车我绝对不再坐了!”
这回不仅齐思钧,连周峻纬都笑出了声,只有蒲熠星紧皱眉头:“有那么难看?”
唐九洲捂住脑袋,不是他对兰博基尼有什么意见,但是银紫色确实过了:“和你说不明白,反正太招摇了。”
郭文韬把另外半块牛排咽下去,慢半拍地点点头:“我同意。”
所以那么大一块儿牛排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唐九洲看着瘦削的郭文韬还没想明白,蒲熠星耸耸肩,身旁的人又弯下腰,递给唐九洲一个地库钥匙。
“你自己去挑。”蒲熠星说完,视线落回眼前的水果碗里,齐思钧适时地开始和他讨论下午和埃里森见面的具体流程。唐九洲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咽下没问出口的话。盘子里流心的蛋黄已经凝固,他低头,把冷了的火腿重新塞进嘴里。
2.
郭文韬要去喂猫,刚好顺路。司机很好说话,不用付钱,只需要看他珍藏的猫片就行了。
于是唐九洲捧着郭文韬专门用来拍猫的手机一张张地翻看,嘴里非常捧场不断地发出艳羡的声音:“太可爱了太可爱了……文韬我不想去学校了,我想去你家撸猫。”
“随时来啊。”郭文韬很无所谓,“密码我一会儿发你,反正那房子平时也只有猫而已,想借宿还可以睡一晚。”
“嗯!我做完毕展肯定去!”唐九洲一口答应下来,想了想又说,“住就算了,我不想让阿蒲不高兴。”
“他不会和你不高兴的。”郭文韬非常笃定,“你不一样。”
唐九洲有些怔愣地放下手里的手机。
他没问过蒲熠星当年怎么就从一群同样瘦得像猴的小孩儿里把自己挑出来,但他心血来潮回去找当年的设施时,那里变成了一家快餐店,曾经的一切都彻底消失了形迹。
衣服,鞋子,食物,人,没被蒲熠星看上的,都消失了。
“我们当时都猜他是要培养新一代有生力量呢。”郭文韬随意道。
唐九洲见过他们一次,蒲熠星不管做什么从来不避着他。无一例外都很年轻,手脚细长,躯干有力,眼睛里除了蒲熠星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是蒲熠星的尖刀,也是蒲熠星敌人的陌路,他们会为蒲熠星而死,也只有在死之前才得以见到他,得到蒲熠星落在前额上的吻。
在那个瞬间,唐九洲想自己是羡慕他们的。
蒲熠星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却只是给了他一餐饭,一张床,一个书包,说:“你去上学吧。”
他这么说了,于是唐九洲就懵懵懂懂地去了。他读了普通的公立初中,又考进学区最好的公立高中,然后是全国最好的私立大学,同时修CS*和digital arts*,像是个普通富足的亚裔孩子那样安稳地长大了。蒲熠星对于他向来是予取予求,连专业也是随便他选的,时间一长,如果不是唐九洲的可乐薯片和游戏手柄经常要和枪械零件抢位置,他肯定以为蒲熠星就是单纯做慈善的。
他在离学校两个街区的地方与仍不放心的郭文韬道别:“太显眼了。”
郭文韬了然:从蒲熠星的车库随便拆个轮子下来,都够在佛罗里达的海边买个带泳池的大房子了。
“那你到学校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唐九洲应了,明晃晃的跑车尾灯在他的注视中轻盈爬上陡坡,一个右转就消失在天际。学校给他们的studio在海边,需要爬上眼前这个坡下去再走一段路,唐九洲费力地抬起头,有些后悔地想:该让文韬把车停在上面的。
但现在也别无选择,他把书包紧了紧,认命地开始爬坡。
雪落即化,偶有漏网之鱼也已经扫过一遍,融雪剂的白色溅上他黑色的靴子分外显眼。
他定睛看了那痕迹一会,听见蒲熠星的声音:[别抬头。]
扣动扳机,枪响,弹壳落地,鲜血溅上他崭新的篮球鞋。
蒲熠星割断他手腕上捆绑的塑料锁扣,心疼的目光落在他细瘦手腕淤血的红痕上,最终只是抿抿嘴,单手把年幼的他抱起来,用外套盖住他的脑袋,开始飞奔,枪声依旧透过布料,不绝于耳。
他听见齐思钧和郭文韬的喘息,听见鲜血四溅,听见利器刺进人体的声音。
[九洲,没事了,别害怕。]他听见蒲熠星的声音破天荒地发着抖,[我来救你了。]
他死死揪住蒲熠星的衣服:[阿蒲……]
他听见蒲熠星胸膛里疯狂搏动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唐九洲终于爬上陡坡,看着脚下雪雾中一望无际的晦暗大海长长地出了口气。
可他想要的比那还多,这能怪他贪心吗?
唐九洲眯了眯眼睛,想起蒲熠星将要去赴的约,加快了脚步。
3.
和埃里森的会面当然令人不快。
蒲熠星靠在真皮的座椅上闭目养神,蓝牙耳机里传来齐思钧的声音:“以一位古稀老人的年纪来看,埃里森也是争强好胜第一人了。”
和齐思钧同车周峻纬听上去怡然自得,隔着电波依旧低沉又富有磁性:“有命挣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花啊。”
“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和数不清的情妇估计能替他花了。”
“不说别的。”副驾的郭文韬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笔记本转向蒲熠星,“他要是铁了心和咱争那块地,成本保守估计还要再加15%。”
周峻纬沉吟:“正轨流程确实是,不过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投标是下周一,可能有点来不及。”齐思钧又报出一个数字,“如果后续能控制在这个范围内的话,我们依旧稳赚不赔。”
郭文韬迅速否定道:“不可能。光是填海就不止这个数,而且……”
蒲熠星被他们吵得有点头痛,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老家伙真的暴毙就好了。峻纬,去找点的美女,最好是直接让这老头马上风——”
齐思钧骂了他一句:“九洲还在你车上呢,瞎说什么。”
连郭文韬也不赞同地斜睨了他一眼,倒是坐在后座上的唐九洲眨巴眨巴眼睛:“啊?什么?马上风是什么意思?这个中文我不太懂。”
“……”
齐思钧先打破沉默:“没事,你还小,不懂也行。”
唐九洲这下不乐意了,你可以说他普通话说得不好,但不能说他年纪小:“我都22了!”
“你‘才’22。”蒲熠星纠正道,“我真该给你找个中文老师。”
中文老师是唐九洲少年时代的噩梦,又怕蒲熠星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此时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说,抱着电脑包缩成一团的样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郭文韬及时地救了他:“我联系一下王老师,看看设计上能不能再减一点,先挂了。”
钧纬二人应了,也收了线。一时间车里只有郭文韬敲键盘的声音。
撑着脑袋的蒲熠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转过头来:“毕展也是下周一?”
“嗯。”唐九洲点点头,又很快解释道,“我知道你忙,开幕不来也没事。要展到周五呢。”
“怎么会。”蒲熠星转过来认真地看向他,声音里似乎带上一点笑意,“你的事,我一定有时间。”
唐九洲的脸红得发烫,胡乱地应了两句再一次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电脑包后面。
蒲熠星没再说话,温暖的重量落在他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4.
周日。
唐九洲出门时蒲熠星理所当然地还没醒,他虽然成功甩掉了司机,但还是拗不过玛利亚强塞进他手里的三明治。这个不会说英语的女人,连蒲熠星都要避让三分:管你是谁,不准进我的厨房,也不准剩菜!也多亏玛利亚的特制三明治,把他从一个伶仃的柴火棍养到现在近六英尺的大高个。
他现在比蒲熠星还要高一点呢。
但……他想着那个勾勾手指就能定人生死的蒲熠星,神色又晦暗下来。
[阿蒲,我帮你吧?]
[怎么?]
[我、我最近有在锻炼!他们能做的事情,我可能做不到……不过我学习还可以!阿蒲你需要我读什么,我可以……]
[……九洲,你喜欢什么?]
[欸?]
[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可以了。]
[……]
他喝着咖啡走进studio,门口的一堆破布好像动了动,把他吓出半身冷汗。定睛看了半天,唐九洲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石凯你不要吓人好吧!”
石凯悠悠转醒,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拿走了剩下的一半三明治:“学校不让睡studio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九洲毫不同情,一针见血指出:“你早点开始做就不用睡studio了啊。”
石凯被噎了一句,加上吃人家嘴短也只是不甘心的小声嘴他:“你不是早就做完了?还天天来studio做什么?”
那边厢已经扯上网线的唐九洲懒得理他:“正事。”
“唔……我看看。”石凯挤到他边上,很快就被上面飞速掠过的代码晃成蚊香眼,“你最后做的东西要这么复杂的代码跑??”
“CS那边的东西。”唐九洲随意应付了一句,把石凯嘟嘟囔囔的碎碎念全都抛到耳后。
匿名邮箱带回他暗网上的订单,他缺少的那块拼图终于到了。
唐九洲活动了一下手指,把纸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盯着屏幕的目光炯炯,格外认真:“看来是场硬仗啊……”
5.
周一,市中心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大厅。
蒲熠星难得起了个大早,齐思钧好笑地把咖啡递给一脸死相的他,手表上的陀飞轮晃得人眼晕。
“其他几家的底峻纬都摸出来了。”齐思钧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昨晚就给文韬看过。除了埃里森可能是个问题,碰上别人我们稳赢。”
蒲熠星“唔”了一声,五星级酒店的咖啡还是淡得像水,他甚至有些想念玛利亚的鲜榨橙汁。自从唐九洲到家里以后,每天早上的橙汁就轮不上他了。
他在心底偷偷叹了口气,思绪从手里的标书,跑到那小孩身上。
唐九洲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选了自己。
蒲熠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为什么呢?他看向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和外面繁忙的渡轮码头,可能是因为,那里的小孩都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一脸死相。
他们太聪慧,太早熟,过早地知悉了自己的结局。
离开的同伴不再回来,接走他们的父母过了几天,换了模样又站到门前,领走新的孩子。
十字架下没有救赎,只有屠宰场。
年轻的蒲熠星知道自己也不是谁的救星。他之所以来,更像是要毁灭证据。档案在烈火中燃烧,负责人的尸体面朝下躺在血泊和汽油中,他本该就此离开,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驱使着他,一个又一个,挨个看了所有的孩子,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
他想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不自救的人,凭什么期望有人来救他呢?
直到他看到唐九洲。
他那么瘦,那么小,衬得一双圆眼睛超乎寻常得大。他直直地盯着蒲熠星的眼睛看了很久,甚至朝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轻轻抹过他脸上飞溅的血迹:“你看上去不开心?是饿了吗?嬷嬷说,那就唱歌吧。”
他想起那女人浓妆艳抹的丰腴尸体,暗暗咬了咬牙。
“会忘记饿,也忘记妈妈。”唐九洲说,不等他做任何反应就小声地唱了起来:“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星星。唐九洲唱着。
当耀眼的太阳离去,当它的光辉无处依存。
你就会显露出那细小的光芒,一闪一闪,闪耀整晚。*
蒲熠星弯下腰,把唐九洲抱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破败的教会,任由身后的一切悉数在烈焰中坍塌。
只有唐九洲不一样。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所以就算他要用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抱起他,起码不该让他看到神像坍塌,不该让他知晓这火焰从何而来。
齐思钧拿着手机去而复返,带来的消息让蒲熠星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峻纬,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如果,他能保住那孩子眼睛里的天真。
“我说!”一向冷静自持的周峻纬的声音听上去近乎是违反他人设的狂喜,“埃里森死了!就在昨天夜里!”
如果,这双手触碰过的东西,还能留下一点美好。
“是你们谁做的?”
“不是!我问了一圈,没人动手脚,据说是和情妇办完事儿去泡澡,死在浴缸里了!”
如果,这世界上有不会被黑色浸染的白。
蒲熠星的血液在脑袋里轰鸣,他毫无来由想起唐九洲映在车窗上的目光:安静,坚决,跃跃欲试。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
“去查。”蒲熠星说,“找你局里的线人,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
周峻纬应了,可还是有些疑惑:“这事儿重要吗?难道不是我们……”
“峻纬。”蒲熠星字正腔圆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去查。”
齐思钧举着手机,不发一言地看着暴怒的蒲熠星轻轻搓了搓手指,白皙的骨瓷碎屑就簌簌落下来:他刚刚无意间捏碎了咖啡杯的杯把。
“我必须知道。”
6.
蒲熠星没来。
唐九洲在黑暗的展厅中守着自己的作品坐到大楼的保安来赶人,他连声道歉,忙不迭地抱起书包跑到街上。
十二月的冷风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损友像是在他身边装了摄像头,邵明明的消息在他踏上回家方向的公车时准时推送:“石凯家,速来。”
配上两箱啤酒和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烈酒。
这是要出人命了……唐九洲咧咧嘴角,“我要回家”几个字才打到一半,邵明明的下一条消息又顶了进来:“我可听说蒲熠星今天放你鸽子了。有点骨气行不行!他都不搭理你,还得上赶着多久啊?你要是现在回去我一辈子瞧不起你!来!RIGHT NOW!”
唐九洲看着邵明明的短信突然有点难过。
倒不是因为蒲熠星放他鸽子,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得维持这样无望的感情多久。
蒲熠星是很宠他,按齐思钧话说换个人恐怕已经沉尸太平洋了。可他知道,那是因为蒲熠星默许他这样做。
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猫或者一只小狗,它在家里乱跑,打碎你的花瓶,弄乱你的文件,你会生气吗?
你不会。
因为它不懂。
因为你知道它不值得。
因为你只需要掐紧它的脖颈,就能轻易捏断它的脖子。
唐九洲擦擦眼睛,给蒲熠星发了一条消息,毅然决然跳上下一辆往石凯家去的公交。
车里的显示器在转播头条新闻,唐九洲的视线流连一瞬,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毕展第一天,无事发生,可喜可贺,不是吗?
起码今晚,他需要喝点酒。
7.
郎东哲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已经不知道自己第几次向这位年轻的黑道教父解释:“死者身体里有大量酒精残留,还有助兴的药物,以他这个年纪,光是普通洗个澡都可能摔到后脑勺当场暴毙,我不知道意外溺水这个结论哪里不对。”
“别的东西呢,查了吗?”
“酒是他自己喝的,药是心腹买的,情妇跟了他七八年了,水也是他自己呛的,还有什么东西?”
“不是我说蒲先生,他死了您该高兴才对啊,怎么看着比他儿子还上心?”
周峻纬警告地看了郎东哲一眼,他下意识地闭上嘴,索性蒲熠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无觉察。眉头皱得死紧,忽然问:“这老头最爱赶时髦,他家新升级的安保系统有动静吗?”
郎东哲叹了口气:“我说您不信,这是安保公司出具的报告。记录了所有智能家电当天的活动,所有的监控也都在这儿了,局里全都看过,确定案发时间现场除了埃里森和情妇之外没有其他人。”
蒲熠星张了张嘴,郎东哲立刻拿出另外一份复印件:“埃里森有,咳,一点小癖好。隐秘摄像头记录情妇在推定死亡时间内一直在卧室里小憩,直到他泡澡的时间远超平日的半小时,才去查看他的情况。”
人证物证俱在,安保公司的证据也无懈可击,屋里剩下四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蒲熠星,不知道这桩帮了蒲熠星大忙的意外究竟是哪里触动了他的神经,让他非得钻这个牛角尖不可。
蒲熠星盯着面前的白板又看了许久,挺直的后背突然泄了劲,陷进椅子里。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只剩郎东哲还探头探脑:“怎么样蒲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周峻纬揽住郎东哲的手臂,见蒲熠星没有反对的意思,把他从座椅里拉起来:“今天辛苦郞医生了,我送您回去。”
“啊?这就完了?到底是为啥?啊?”
郭文韬伸了个懒腰,和收拾会议室的齐思钧小声聊着天:“所以就单纯是运气好?”
“这种事情说是运气好可能也不太对。”到现在齐思钧还是丢不掉骨子里的那点心软,“可能就是正巧。不然怎么不是昨天,或者前天,偏偏就是今天呢?”
“怎么不是昨天,或者前天,偏偏就是今天……”
蒲熠星睁开眼睛:“小齐你去送郞医生,把峻纬给我找回来。我要安保公司这一周的记录。”
郭文韬看着他,有些迟疑:“可如果不是警方或者亲属去,这种保密信息……”
蒲熠星扯扯嘴角,看上去像是个疯狂的笑容:“我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一句话像是咒语,把郭文韬和齐思钧都石化在原地,直到他出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齐思钧扭头出去了,只剩下郭文韬一个人看着低头坐在那里的蒲熠星。寒气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郭文韬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寒颤,借口抽烟也推门跑了。尽管他们一直如兄弟般相处随意,郭文韬也从不敢松懈,可惯性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和那样懒懒散散的蒲熠星相处久了,他差点忘记,蒲熠星之所以力排众议年纪轻轻就坐上现在的位置,恰恰是因为这份堪称疯狂的执念。
8.
蒲熠星没回他的消息,也没来毕展。
周二,周三,周四,一直都没消息。单方面冷战四天后,他终于宣告认输,踏上回家的路。
玛利亚看见他喜出望外,用西班牙语说了好长一段话。凭借高中那点底子,唐九洲知道她还是老三样:你怎么突然回来还没做饭。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蒲先生工作也太忙了。
唐九洲支棱起耳朵,用蹩脚的西班牙语问:“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玛利亚摇摇头,他还只当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全还给老师了,掏出手机正要用Google翻译,就听见玛利亚说:“蒲先生周一出门,然后就没再回来。”
唐九洲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没回来?”
再一次获得同样答案的唐九洲感觉自己心脏都停跳了,迫不及待地拨出蒲熠星的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却一直无人接听。唐九洲一直等到自动挂断,又重新打了一次,然后又一次。
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胸膛。他机械地一遍又一遍拨着号码,感觉自己像是被水淹没。
爱他的人,他爱的人,都要弃他而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风雨飘摇的黑暗大海上,安静沉入海底。
电话再次挂断,他的手指还要再一次按下去,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想也不想地接起,齐思钧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来:“九洲。”
“他呢?!他好吗!?为什么不接电话!!”唐九洲劈头盖脸地问,“急死我了!”
齐思钧安抚他道:“阿蒲没事,你放心。最近有点忙,他刚刚睡下,说谁的电话都不接,我告诉你一声,免得你着急。”
他没说谎,可还是隐瞒了什么。
唐九洲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埃里森。”齐思钧压低声音,隐约能听到他开门到一个空旷的场所,细小的回音传到他耳朵里,“爹虽然去世了,但是底下的人还是不安分,现在又盯上儿子当傀儡。那块地是拍下来了,但是他们……”
“啊,峻纬喊我,我先去看一下……阿蒲没事,你放心哦。”
直到挂断齐思钧还是温温柔柔的,唐九洲躁动不安的心轻易地就被他的话语声抚平。
也许他的小齐哥入错行了,如果去当个幼儿园老师,估计会被不少小朋友喜欢呢。
文韬,看上就是个尽心尽力的社畜,估计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会被重用。
峻纬,打听情报和看透人心一样厉害,说不定可以做谈判专家或者心理医生。
唐九洲毫不费力地就能想象出没有蒲熠星他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他看着没得到蒲熠星回复的那条消息,可是。
没有了蒲熠星他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
他也许会倒在焚烧的大堂,也许会和分享同样命运的兄弟姐妹躺在一处,走向命中注定的死亡。
蒲熠星出现,给了他一个纯白的梦。
一开始他只是不想死,胡乱地随便抓住什么东西只为自保,可渐渐的,他也开始沉溺于梦中,不肯醒来。
如果这是蒲熠星所希望的,那这样也行。
他这么想着,年岁一点点流过。
梦越发鲜明,和现实紧密交织,他不想只在梦里看见蒲熠星的笑,他想要更多东西。
他想睁开眼睛,他想越过血与火,染上和蒲熠星一样的色彩,他想和他们一样,获得为他分担的机会。
他想要他的吻。
他渴望他的吻,渴望到他也想为了他而死,只为那双唇能停留在他脸上片刻。
卑微的人类为真神献上以活祭为名的死亡,可他的神说:“不用为了我做什么。”
他不要他死,也不要吻他。
唐九洲扯扯嘴角,笑得堪称疯狂:可我偏要给。
破解安保系统称不上容易,但也不算不可能,再细密的网也有漏洞,即便那是最顶尖的系统也是一样。
热水可以杀人,冷水也可以,想让人意外溺亡的方式更是数不胜数,操控浴缸的防尘挡板并不复杂,而工业齿轮岂是一个老人孱弱的手臂可以对抗的。
可要想不留下一点痕迹那就难了。
幸好,暗网上什么都有,连系统秘钥都有卖。蒲熠星在钱上从来没亏待过他,是他不肯一直靠对方,偏要自己勤工俭学赚学费。钱蒲熠星还是照给,做什么都随他,于是这些年的存款刚好够得上。
他花掉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钱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如果这能让蒲熠星开心的话,那才算有价值,不然也不过是数字而已。
蒲熠星是他衡量一切的标准,也是唯一的。
所以,他再一次在自己的电脑上敲下那串字符,打开城里另一座配备了同样安保系统的房子的主控界面。
电脑屏幕冰冷的荧光闪在唐九洲眼睛里。
所以,这一切都值得。
9.
周五,下午。
“阿蒲。”齐思钧捏紧手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对他太……”
蒲熠星没搭理他,转向沙发上吃薯片的郭文韬:“你第一次杀人时候几岁?”
“十三。”郭文韬舔了舔指尖,“我爸是个垃圾,天天打我妈。他把我妈打死了,那他就该知道自己有一天也可能会被别人打死。”
蒲熠星转回来,朝欲言又止的齐思钧挑挑眉毛,齐思钧还想争辩:“可……”
“可那是九洲。”说话的却是郭文韬,薯片的包装袋在他手里团成一个团,从会议室的上空飞过,又从垃圾桶边缘弹出来,“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以为你是因为这样才留下他。”
“人心禁不起试探。”从屋外走进来的周峻纬弯腰捡起地上的薯片包装丢进垃圾桶里,把印着安保公司logo的文件夹放在蒲熠星桌上,“想九洲怎么做,你该告诉他。”
那是看出齐思钧不爱喝咖啡,而去给他冲一杯热巧的唐九洲。
那是会为了郭文韬养的小猫咪去世流泪,还给它垒一个小小坟墓的唐九洲。
那是知道周峻纬家乡在遥远的北国,会笑着送他雪景球的唐九洲。
暴力,血腥,背叛,他们还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一身金刚铁骨,能不在乎这些堪称普通的细碎温暖,可也许正是这些,才让人成为人。
三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蒲熠星不以为意,看不见似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文件夹:“我出去透透气,有变化打我电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站在窗边的周峻纬先笑了:“九洲说得没错,银紫色确实过了。”
郭文韬拆开第二袋薯片,“嘿”了一声:“嘴硬心软。”
齐思钧把唐九洲学院的毕展地址敲进对话框,看见“已读”两个字才跟着笑笑,紧接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长叹一声:“哎,我得歇会儿……”
+
车里的蒲熠星看见手机上的消息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手机贴上中控,导航就自动规划出一条进城的路。他余光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文件,心里不知道打了多少种腹稿,又被他一一否决。
所有人都问“他”想要什么,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唐九洲,问“他”想让唐九洲做什么。
可他真的只是想让唐九洲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一个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唐九洲。即便那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何等奢望。
不管那是普通的生活,还是……他攥紧了方向盘,还是,他执意要跟上来的这条朝不保夕荆棘密布的路。
既然是毕展最后一天,总不好太过寒酸,虽然时间有些紧张,蒲熠星还是在街口的花店停下,买走了最大的那捧花。
他有些局促地在车里换好西装,心说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对着后视镜打领带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看见唐九洲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下:这小孩怕是又来抱怨他的车太显眼,要在同学面前丢脸了。
“九洲。”他接通电话,脸上是连自己都没觉察的笑意,“我到你学校了,你……”
“蒲先生。”
蒲熠星的手停了一下:“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杀了我父亲,还不知道我是谁?”
蒲熠星冷笑:“我杀的人多了,无名鼠辈也配被我记住?你是哪个?为什么拿着唐九洲的手机?”
“哈哈哈想知道的话,不如来找我,要快。不然——”
听筒里传来劈了啪啦的电流声,与在那衬托之下,显得非常细微的压抑的呼痛声,然后突兀地挂断了。
蒲熠星眉头紧皱,转头拨出了另外一个号码,对面很快接起:“阿蒲?你见到九洲了?”
“定位九洲的手机GPS,看他在哪里。”
“他不在学校?”
一旁的周峻纬已经找到那个跳动的绿点,飞速报出地址:“那里之前是货运仓库,现在荒废了,明年收归政府统一开发,就在我们周一中标的那个区里,上一个业主是个皮包公司……我看看。”
齐思钧呼吸一窒:“寻仇的?”
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不要命了?道上谁不知道唐九洲是蒲熠星的软肋,可唐九洲就是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他出手,就得掂量掂量全家的骨灰够不够一个疯了的蒲熠星扬的。
“是埃里森。”
“哈。”蒲熠星轻笑,“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敬他是条汉子。”
齐思钧心里没底地喊了他一声:“阿蒲,你……”
回答他的是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超跑的顶级发动机轰鸣,蒲熠星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清晰,其中的森森冷意却让所有人都胆寒:“带人去那里见我。”
“I’ll bring hell.”*
10.
就在唐九洲快要放弃的时候,蒲熠星来了。
抱着一大束火红的花,穿着只有关键场合才会穿的西装,专门为蒲熠星订制的布匹,会在褶皱处显出星辰般的熠熠闪光。
唐九洲知道这套衣服对他的意义,没想到蒲熠星不仅来了还穿着这套衣服,让他大喜过望地拉住蒲熠星的胳膊:“阿蒲你真的来了!”
蒲熠星朝他笑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一点也不晚!阿蒲,你快来看!”
唐九洲跑进昏暗的大厅,把已经落下的闸重新推了上去,房间正中的一个装置就瞬间亮起来,然后光明依次把周围所有点亮。先是高楼,然后是教堂,钢桥,灯塔,更多的高楼,无数的光点从脚下亮起,又连通到天花板上。瞬间把整个空间照得深邃又梦幻,恍惚间仿佛苍穹上几不可见的银河也被唐九洲尽收其中。
蒲熠星环视着四周,有些惊讶:“……这是?”
“是我做的!”唐九洲特别自豪,“周围的装置象征着人类的城市。脚下的这些是人类的灯火,头顶的是星星。”
“然后我还做了一点效果,可以自动识别到人,如果走过来的话——”他拉住蒲熠星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整个装置的正中间。星星闪烁起来,在一片漆黑中,越发耀眼。星光落到蒲熠星的脸上,衣服上,普通人也许要被衬得黯然失色,可这一切只是让蒲熠星看起来更加夺目,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所有的星星都失色。
唐九洲忽然说不出话来,蒲熠星此时注视他的目光,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
他嘴唇翕动,在闪烁的星辰下万家灯火中,低声说:“The Star,就是,我管这个叫作品叫’星星’……被评为今年的最佳作品了。甚至还有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说想把我的作品放到MoMA*的digital arts的限定展区去……”
他越说越小声,这些对于蒲熠星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呢?最佳作品怎么样,限定展区又如何?
全都算不上什么。
静默不语的蒲熠星动了:男人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That’s my boy.”
唐九洲浑身僵硬,狂喜和激动交织,让他几欲落下眼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蒲你说什么?”
蒲熠星眼眉弯弯柔声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吗?”
唐九洲点头如捣蒜,想想又摇摇头:“也不全是!但肯定有一部分的灵感是来自于你,更主要是想让你看看,我……”
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力量。
即便只是片刻的喜悦,我让你笑了不是吗?
“阿蒲,你能来,我真的好开心!我以为你会被工作绊住来不了呢。”
蒲熠星弯了弯嘴角:“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当然要来看看了。”
“很漂亮。”蒲熠星深深地注视着他,安静地说,“可我不喜欢。”
唐九洲不解地眨眨眼,愣在当场:“……欸?”
“我不需要,这有什么用吗?”蒲熠星尖酸又刻薄,轻蔑地说,“我有更好的。真实的城市,真实的星辰,我什么都有。”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我的敌人我自己能解决,用得着你吗?”
“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唐九洲捂住胸口:好痛。
太痛了,胸膛像是被利刃刺穿,又像是在烈火中灼烧,痛楚随着心脏鼓动,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痛,好痛!!
阿蒲!!
唐九洲呻吟着睁开眼睛,小埃里森*的脸就放大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面颊凹陷,眼底的黑眼圈像是十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似的,看向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某种病态的狂热和自以为是的了然:“所以,传说是真的?”
“……什么。”唐九洲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看见他手里把玩的电击枪,情不自禁地往后错了错,又牵动后背和胸膛上烧灼的伤口,不着痕迹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就是那个,”他在“那个”上加了重音,“那个,蒲熠星的秘密情人?”
唐九洲嫌恶地皱紧眉头,他不喜欢他提起蒲熠星时的语气。
“不是。”
“可你刚刚晕过去时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小埃里森说,“就算不是,他对你也够特别了。老爹的干部听说我要找的人是你,那群娘娘腔,关键时刻没一个敢点头。国内的雇佣兵也没人肯接手,我花了三倍的价钱,才找到几个欧洲佬。”
小埃里森凑近,像是要闻他身上的味道似的轻轻嗅了嗅:“原来真的不是。”
唐九洲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但鸡皮疙瘩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感到危险,再次往后退,后背就贴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他近乎是绝望地用反绑的双手在地上摸索,可除了一手的灰尘根本空无一物。他咽了口唾沫:“你想做什么?如果你伤害……”
“蒲熠星不会放过我的?”小埃里森嗤笑一声,“我不在乎。”
“说句实在话,那老头的死活我也不在乎,但是,小鬼。”
小埃里森骷髅似的五官扭曲,恨意早就彻底侵蚀了他的灵魂,枯瘦的手臂在唐九洲面前不成章法地胡乱挥舞:“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痛苦!我早晚有一天要亲手杀了他!”
他又好像突然冷静下来,像个语重心长的大哥哥似的叹息着,手指百无聊赖地一次又一次推着电击枪的开关,噼啪声不绝于耳,唐九洲的脸色越发苍白:“……你怎么能夺走我生命中唯一一点乐趣呢?”
唐九洲连连摇头,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把自己更紧地贴上墙壁,嗫喏道:“……我没有,不是我。”
小埃里森死死地盯着他,冷汗从唐九洲鬓角滑落,他极力装出天真而无辜的惊慌神情:他要拖下去。只要拖的时间足够久,蒲熠星就……蒲熠星,蒲熠星……
小埃里森咧开嘴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呵,那就算了。起码,蒲熠星获利这件事是真的吧?我不高兴的时候,看到别人高兴就不痛快。你不会介意我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是不是?”
电击枪亮晶晶的火花再次触上他避无可避的脚腕。他做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这么疼,尖锐的疼痛推进肌理,刺穿脚腕,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蜷缩起来,用尽所有意志只够让自己不再发出任何痛呼,很快全身就被冷汗浸透,不由得急促地呼吸,想把那份痛楚压下去。
没想到这更加娱乐了小埃里森,他眨着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你的反应和刚才很不一样呢。”
“和位置有关?如果换其他地方的话,你会有不同的反应吗?”
电火花的声音再次响过,唐九洲下意识地瑟缩,绷紧身体,等待即将降临的痛楚。
然而比痛楚先到来的,是一个声音,一个他刻在灵魂里,绝不会认错的声音:“我不知道你还是一个科学家。”
他喘着气抬起头,看见梦里的蒲熠星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凝聚星辰之光的西装,明晃晃的枪口正抵在小埃里森后脑勺上,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蚂蚁。
唐九洲实在是痛得狠了,余力只够发出清浅的气音:“阿蒲……”
小埃里森缓缓转过头,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我听过这个词,你昏迷时候一直喊的那个名字。这就是那个蒲熠星?”
他上下打量蒲熠星一番:“他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唐九洲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蒲熠星冷硬的视线转向他,眼可见地软化,近乎是温柔地说:“九洲乖,闭上眼睛。”
“真可惜。”小埃里森的手就在那瞬间伸进衣服的口袋里,“我才刚刚开始喜欢上你。”
“不好意思。”比那更快的是蒲熠星的手指,“那是我的男孩。*”
宛如惊雷乍响,唐九洲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听过枪声,耳朵震得嗡鸣,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他大睁着双眼,失神地看向倒下的小埃里森。刚刚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眼可见地枯败下去:他瘦骨嶙峋的手指里,还捏着一根苹果太妃棒棒糖。
蒲熠星冲过来割断他手腕上塑料锁扣,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温热的,焦急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唐九洲颤巍巍地揽住蒲熠星颤抖的后背,难以置信地小声问:“这是梦吗,阿蒲?……还是你真的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不是梦吗?可蒲熠星听上去那么悔恨,那么痛苦,和真实的他没有一点相似。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我还以为我能保护你的。”
唐九洲愣住了,他忍着痛,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没关系阿蒲,真的没关系。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你别……”
……你别哭啊。
蒲熠星很快抬起头,他看起来又是那个杀伐果决不近人情的蒲熠星了。可他的手依旧温暖,用那件世界上仅此一件的名贵西装轻轻盖住他的伤痕,沉默地抱起他。
唐九洲本想拒绝,可脚实在使不上力气,只能随他。
蒲熠星的手很稳,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尘土与血腥气,看见他下巴上隐隐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靠在他怀里,看他缓缓走过尸山血海,人间炼狱,迈过横七竖八倒地的肢体。
看见半身鲜血的郭文韬,用没有沾染血迹的那只手,怡然自得地吃着口袋里的巧克力豆。
看见齐思钧擦着眼镜上的血迹,更要紧的,是一丝不苟地擦着那名贵手表上的万年历。
看见穿着西装马甲宛如贵公子的周峻伟,面无表情地朝一个还在挣扎的敌人扣下扳机。
唐九洲大睁着眼镜,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们,把这一切深深刻进脑海。
然后,再一次缩进蒲熠星怀里。
“阿蒲。”
我做了一个梦。
“我喜欢你。”
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特别特别喜欢你。”
好到就算此时此刻醒来,我也不觉得遗憾。
他被轻柔安置在尚有余温的超跑车盖上,蒲熠星凑过来,吻上他的嘴唇。
“我知道。”蒲熠星说。
梦醒了,天还黑着,森林寂静无声地伫立。
但是没关系,他的星星就在这里,其余的东西他都不需要了。
唐九洲不合时宜地笑了:“阿蒲。”
如果现实的他注定要在烈火中焚烧,那也得是和蒲熠星一起。
“吻我。”
引我入地狱吧。
蒲熠星良久地看着他,再一次,深深地吻上他的嘴唇。
我将在那里,和你永不分离。
0.
这当然是一场梦,但它为什么不能是真实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