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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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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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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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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ewt] 夏日橙

Summary:

很多东西是橙色的。对纽特·斯卡曼德来说,夏天是橙色的。

17*25,有关落日、游鱼、溪水的夏日故事。一发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下午五点,纽特·斯卡曼德最先听到了自玄关进入客厅的忒修斯·斯卡曼德的脚步声。

那时候,斯卡曼德先生和夫人正忙着在厨房的大理石高台旁调制鸡尾酒。前几个周,母亲从落灰的床头柜上找到一本麻瓜鸡尾酒调制食谱,从那之后便一直醉心于研究麻瓜饮品,就算外出度假也不例外。将房屋内外用清洁咒打扫妥当后,父母两人便兴致冲冲地开始了享受夏日假期的第一步:大醉特醉。纽特负责洗切了柑橙、鲜橙、番石榴、青柠,顺便欣赏父母手忙脚乱添加配料的模样。

纽特猜想,父亲一定是魔药学成绩更差的那个,他数着滴数往基酒里增加青柠汁的模样,颇有苦手的霍格沃兹新生调制遗忘药水的风格。纽特自己对酒精没有太大兴趣,却还是答应了母亲的品尝邀请。他很快就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那杯玛格丽塔的杀伤力比蜂蜜公爵糖果店出售的酸味爆爆糖更广,失衡的青柠酸让他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把两位家长都逗得开怀。在更多的品尝邀请到来之前,纽特决心提醒父母自己还未成年的事实。趁场面还没有变得更混乱,他逃出厨房,抱着正在阅读的书躲回客厅角落。

这个家需要真正的成年人坐镇,舌尖仍感酸涩的纽特想,而那个人正在从伦敦赶来,因为“真正的成年人”通常都有稳定的工作,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更不能随时随地就骑着飞天扫帚,踏上毫无计划的旅行。

若不是父母的调酒技巧实在太糟糕,让他甘愿以清醒的头脑迎接忒修斯的到来,他的确需要大醉特醉,才有面对忒修斯的勇气。想到这里,纽特只剩抱着膝盖叹气的份。

 

 

他不是因做错事而愧疚。他只是做了一场梦。青年人当然有做任何天马行空的梦境的权力,瑰丽的、梦幻的、诡秘的、古怪的,甚至是浪漫的。纽特的梦符合以上所有描述。

那个梦没有影响他的睡眠状态,一觉醒来已是天亮。睡眠充足的他只感到清爽又充满精神,起初并没有完全回忆起那个梦,只有隐约的片段提醒他,昨晚的梦与忒修斯有关。

他不会为一个有忒修斯出现的梦费心劳神,尤其是在已经闻到了煎蛋、培根和吐司的香气的情况下。因此,他洗漱妥当后就下楼,坐在了忒修斯对面的位置。忒修斯微笑着,手里还拿着一杯橙汁,说,“早安,纽特。昨晚睡得怎么样?”

纽特拿着刀叉的手微微颤抖。吐司不听话地在盘子里滑动了一段距离,银质刀具在陶瓷盘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母亲和忒修斯分别关心地问询了几句,但纽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怔怔地望着忒修斯一开一合的嘴唇。

忒修斯的声音像是开启记忆的钥匙,梦境的全部细节瞬间在纽特的脑海里爆炸,像是一罐被剧烈晃动过后的橙子汽水,瓶盖被扭动的瞬间就挣脱束缚自瓶中冲出。他记得忒修斯蹲在自己身前,而他们两个都被困在同一个闷热的、光线极差的卧室里。忒修斯说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听清。随后,忒修斯就俯身亲吻了他。那个吻太过真实,他甚至感受得到忒修斯略微发烫的双唇、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从自己额前滑下的一滴汗珠。

那时,他没去想自己为何会做这种梦,脑海里只被一个想法占领:忒修斯的嘴唇为什么会发烫?这个想法像是难解的远古法阵,激得他心神不宁。连着一周,他都专注于思考那个问题。每当看向忒修斯时,他的目光会从那双蓝眼睛开始缓慢下移,直到最后试图勾勒对方的唇形。

等意识到自己对“与忒修斯接吻”的事实毫无抵触时,画出法阵的咒语已经将他反噬。向来抗拒亲密接触的人,竟然有想要靠近另外一个人的冲动。纽特为这颗心轻而易举背叛本能的决定感到泄气,可又无法忽视自己想要再次回到那个闷热夜晚的愿望。他无法在现实里与忒修斯接吻,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过早熄灯,试图进入睡眠,期待能再次重温那个梦。原本模糊的梦境记忆也在反复回想中变得愈发清晰。也许正是回想的过程编织了不存在的细节,但纽特没有时间深究。

他记得自己的脊背陷在背后软枕里,弯出新月的弧度;他记得忒修斯的手捧在他的脸侧,相接处的热度不只属于某一个人;他记得忒修斯在最终吻上他之前的犹豫,好像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明明记得那个梦境的所有细节,却没能在任何一个夜晚成功将它复刻。除了充足的休息时间,他没能得到任何想要的答案。

 

 

纽特晃晃思维发散的脑袋,要求自己集中阅读手里这本讲述鱼类的科普书籍。有关橙背尾灯鱼的疑问比有关忒修斯的谜团更好解答。早些时候,他在度假小屋南面的溪水里发现了这种通体橙蓝的鱼,于是从手提箱里找到了从家里带来的《水生动物图鉴》,想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麻瓜们叫它们橙背天使鱼(Orangeback Angelfish),会把它们当做观赏性动物养在水缸里;而巫师们叫它尾灯鱼,因为如果使用恰当的咒语,它们的尾巴就会亮起,像一盏小灯;它们的头部、背鳍、尾鳍都呈橙色,眼睛和身体剩下的部分呈蓝色(像忒修斯的眼睛);它们是冷血动物,鱼都是冷血动物(因此不会拥有发烫的嘴唇)。

正当纽特因分神而红着脸把书合上时,门锁处传来声响,忒修斯的脚步声随即自玄关传来。特拉弗斯难得准假,忒修斯是直接从魔法部赶来的。不必抬起头,纽特都能准确地描述出忒修斯的穿搭风格:款式周正的灰色西装和背心,还有毫无新意的白色衬衫;但他还是抬起头,把注意力从厚重的旧版书上挪走,小心看向忒修斯。忒修斯正在解开香槟色领带的温莎结,没有立即与纽特四目相对。这给了纽特更多的观察时间,而那抹浅橙色就在此时进入视线。

那是一条浅橙色的丝带,因魔法加固而靠牢在西装上靠近的心脏位置,两端交叉成结状后自然下垂,随着胸膛呼吸起伏而轻微晃动。纽特很少在忒修斯身上见到如此活泼的亮色,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橙色是需要当心的颜色,他想。小丑鱼(Clownfish)的橙色用于恐吓捕食者,暗示它们的毒性和相似颜色的海葵相当;箭毒蛙是地球上毒性最强的动物之一,鲜艳的橙色皮肤等同于需要远离的信号。如今,橙色出现在了忒修斯身上。它在暗示任何危险吗?它在提醒自己逃跑吗?

忒修斯的右手捏上魔杖柄,西装外套就乖巧地消去褶皱,自觉地飞向衣帽间。更衣完毕的忒修斯看上去仍是办公状态,如外套一般颜色的灰色马甲、一成不变的白色衬衫。没有浅橙色丝带以及香槟色领带的点缀,除去虹膜的靛蓝色,忒修斯周身再次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他的目光很快被更衣完毕的忒修斯缴获,“纽特,晚上好。你在看什么?”

“橙色(Orange)。”心声脱口而出,纽特顿时感到懊恼。他明明知道橙色象征危险,却莽撞地忽视了自然界传递的信号。观察忒修斯本是秘密任务,他却直接将重要线索拱手送给了敌军统领。

幸好,忒修斯似乎没觉得这条情报有破译价值。他一面看向西装上的那条浅橙色丝带,一面走向纽特,“我其实是在问你手里的书。你在说我西装上的那条丝带吗?中午参加了部里的冷餐募捐会,那条丝带是法律执行司的身份证明。”

纽特低下头,确定自己没把那本书拿反,这才有了些底气,回答道,“我……的确在看书。只是那个橙色太过显眼,一眼就看到了。” 他默默祈祷,希望忒修斯不要突然对书里的内容感到好奇。

好在忒修斯只是 “嗯”了一声,坐到纽特右手边,“为什么在观察它?你喜欢橙色吗?”

纽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的色彩品味,但仍然诚实地说,“我没有偏好。不过……小动物们会躲避各种警示色,首当其冲就是橙色。我不想让他们从我身边逃走,所以就尽量避免使用鲜艳的颜色。”

“在野外太显眼……似乎的确不安全。我明白了。”忒修斯点着头,玳瑁壳魔杖再次自手心滑出。纽特茫然地歪着头,一时不明白忒修斯的意图。

魔杖尖指向已被挂起的西装外套,浅橙色丝带解开单结,像一条轻快的游鱼,飞向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谢谢提醒,纽特。” 忒修斯语气轻松说,“我也不希望看到任何小家伙从我身边逃走。”

纽特险些被空气里不存在的灰尘呛到,他只能揉着鼻子,愣愣地听忒修斯补完剩下的句子,“不过,有你在的时候,它们肯定是要从我这里逃跑的。”

“……你是说,小动物。”

当然是小动物了。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纽特低下头,希望画面上的橙背尾灯鱼能立刻活过来,这样他就不必被困在这样一段对话里,“它们……它们又没有逃离你的理由。”

说这话时,忒修斯正慢条斯理地挽着衬衫袖口,“但它们有靠近你的理由。它们都格外喜欢你。”忒修斯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被厨房里的一阵喧笑打断,于是站起身,“我最好去跟父亲母亲打个招呼,趁他们都还清醒。”

“那你要抓紧了。他们……兴致很高,已经喝了不少酒。”纽特晕乎乎地答,觉得自己才是要醉倒的那个。压根不用酒精,他所需要的只是和忒修斯说上几句话,就已经东倒西歪,无法走出任何直线。

 

 

纽特相信忒修斯是去救场的,否则他们不会在太阳落山前见到晚餐的影子。日长夜短的英格兰夏日也自然功不可没。等所有餐盘都被摆上餐桌时,最远处的天空已是一片深蓝,但余下的天边只被染上了淡淡一层粉色。大片的云遮挡住仍散发余热的夕阳,偶尔有难以识别的鸟雀低空飞过,在草坪上留下不大的阴影。

纽特听到母亲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便起身走向餐厅。父亲正忙着将晚餐摆上餐桌。苹果木烤过的牛排和芦笋各自成盘;制作鸡尾酒剩下的水果碎料、混合坚果,以及切碎的莴苣叶子,被一同放入沙拉碗。他偷偷扭头,只能看到忒修斯在厨房里的背影。他慢慢地走进去,准备从忒修斯身旁的橱柜里拿出四个餐盘。他大可以用魔法做这些事,但他执意想从忒修斯身边经过。

他站在忒修斯旁边,悄悄观察着对方的白衬衫,惊讶地发现它仍然洁白一新,没有溅上任何污点。没人能在厨房里保持整洁,纽特想。也许是忒修斯用了清洁魔法。

分心的代价是手上打滑。他伸手去拿第三个瓷盘,它却险些自橱柜滚落。他眼疾手快去接,忒修斯比他反应更快。结果就是,他们在空中抓住了彼此的手,而白瓷盘孤零零地碎在了地上。

纽特睁大眼睛,不愿低头去看满地狼藉,更不敢抬头看向两人握在一处的手,只能僵硬地平视前方墙壁。他先是期待忒修斯率先打破这个僵局,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理应迅速把手抽走。于是他这样做了,然后十分尴尬地为那个可怜的白瓷盘施了复原魔法,“抱歉,抱歉。我没有拿稳。”他先是对着忒修斯、又低头对着盘子说。

“我的手很热吗?”忒修斯忍着笑,“你的反应……像是被烫伤了。”

纽特想证明自己没被烫伤,于是他拼命地摇了摇头,挤出一个“不”字,弯腰捡起躺在地板上的瓷盘,准备从橱柜里抽出最后一个餐盘。可第四个白瓷盘似乎想为自己的朋友报粉身碎骨之仇,存心要与纽特作对,缩在橱柜最尽头。纽特费力地踮起脚,又伸直胳膊才将它捞出。其间,忒修斯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而纽特只想对着厨房施上一整个冰冻咒。这样一来,他们谁都不用为烫不烫的问题而担忧,无论是手心,还是嘴唇。

他抱着四个瓷盘逃出厨房,闷着头将餐具和餐盘都摆好。很快,母亲捧着两杯鸡尾酒饮料出现在餐桌边。杯子里盛满了危险的橙色,自上而下由浅至深地现出过渡效果。纽特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掌管酸味的神经通路立刻被触发,惹得他舌尖一阵酸麻。

“试试这个,纽特。”父亲把离纽特更近的那杯推过来,大手一挥,“这次只有两种原料,比例肯定没错。”

纽特将信将疑地盯着那杯看似无害的橙色鸡尾酒,在父母两人期待的目光下,伸手将它挪到了自己面前。“我只尝一小口。”强调过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贴上玻璃杯壁,试探着喝下一口,酒精味道并不浓烈,清爽的鲜橙味在味蕾上散开。而父亲在此时说,“这种酒叫螺丝起子。不错吧?原料是橙汁和伏特加。”

纽特一时语塞,只庆幸自己没急着喝下第二口。正是这样的时刻,会让纽特也会觉得斯卡曼德家的三位成年人中,有两位都太过脱线,才做得出让自己品尝由烈性酒调制的鸡尾酒这种事。他抗拒地将那杯酒移得远了些,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喝了,妈妈。”

“有这么难以接受吗?”斯卡曼德夫人疑惑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杯,以为是自己的调酒技巧太过笨拙,没察觉到伏特加才是问题所在。

正在这时,忒修斯拿着一个玻璃杯走来,把它放在纽特面前的鸡尾酒旁。那也是一杯橙色液体,只不过比母亲调制的鸡尾酒色泽更深。杯壁上附着一片柳橙。他自然地拿过那杯螺丝起子,轻抿一口后,弯起眼睛看向纽特,“母亲调得很好,但伏特加不适合你。喝这杯,纽特。”说着,他把附着柳橙片的杯子向纽特的方向推近了些。

纽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这个家里真的没有负责任的成年人了吗?忒修斯怎么也加入到了捉弄自己的行列?他不想毫无理由地喝醉。 “我能拒绝吗?”他鼓起勇气抗议道,“酒精就不适合我。你那杯也不适合我。”

忒修斯动作一顿,接着笑起来,示意纽特看向厨房台面上的绿色纸盒, “这里面只是橙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存心要捉弄纽特,又喝了一口鸡尾酒,才补充道,“我知道橙色是需要警惕的颜色。但橙汁不适合你,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而纽特没有心情参与到酒精喜好的争辩里。他眨了眨眼睛,盯着忒修斯手中的玻璃杯。那上面有一个不知属于谁的、极淡的唇印。也许是忒修斯的,也许是先前自己品尝时留下的。接着,忒修斯的嘴唇再次贴上去,并不完美的契合模式让纽特的心如擂鼓般轰鸣。

他仍然不知道忒修斯的嘴唇是否拥有发烫的温度,只知道连那个玻璃杯、连带着其上若有若无的唇印、以及所有橙色的液滴,都比他更清楚问题的答案。扰人的、可恶的橙色。橙色是警戒色,他明明很清楚这点,却还是不肯离开。他怪不了别人。因为这就是忽视自然征兆的代价。

 

 

忒修斯找来时,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水声很好地掩盖了忒修斯的脚步声,直到一团阴影投在水面上,纽特才看到蹲在另一岸的忒修斯。“岸”这个词并不是太过恰当,因为这几乎是溪流最窄处,只需一步即可跨过。

他飞快地抬头看向忒修斯。夕照在忒修斯身后,因此纽特没能看清他的表情。滚烫的落日正发散着最后的余温,把所剩无几的云烧成火色,又在溪面上留下赤金色的倒影。几棵水草随着水流摆动,在光照下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此时,橙色又充当了危险的象征,预示着黑暗即将来临。昼行动物们该寻找庇身之所,同时躲避夜行动物的行径。

纽特再次低下头,继续观察着几条自由游动的橙背尾灯鱼。用过晚餐后,他就一直在这里。他并不是在逃避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科普书上的内容,决心试试那个能让橙背尾灯鱼亮起的咒语。不过,直到忒修斯出现之前,他都只是坐在这里发呆。他想把它们也展示给忒修斯看,却又不敢主动开口邀请忒修斯一同外出,于是只能被动地等着忒修斯来寻他。

“在做什么?”忒修斯问,“天很快就要黑了。”

“暂时还没做什么。”纽特说,“我正是在等天黑。”

“怎么不喊我和你一起出来?”忒修斯坐了下来。纽特眯起眼睛,仍然因背着光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看爸爸妈妈他们正喝得开心。”纽特违心地说,实则无法与这种快乐感同身受,“喝酒这种事……应该是人越多越开心?”

想到临走时仍在推杯换盏的父母,忒修斯耸耸肩,“不需要我,他们也能喝得尽兴。我更愿意陪你一起出来。”

纽特窘迫地“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抱腿坐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也……喝了很多吗?”

“我只喝了你拒绝的那杯螺丝起子,之后喝的都是果汁。” 忒修斯回答,“如果我也喝醉了,那你就要独自对付三个醉鬼了。我有点不忍心。”

在纽特看来,忒修斯存心说一些让他语塞的话。事实上,压根不用喝醉,清醒的忒修斯就已经让他难以招架。于是他决心不再说话。忒修斯在他的正对面,他因此无法假借眺望远方而移开目光,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数着河床里鹅卵石的个数。

一、二、三,橙背尾灯鱼以小型无脊椎动物和藻类为食;四、五、六,夕阳余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消失;七、八、九,橙背尾灯鱼如果吃了软脚陆虾,会不会也生出倒霉的绿疹子?

十、十一、十二,夕阳余晖最好是永远也别消失;十三、十四、十五,倒霉的橙背尾灯鱼再也无需亮灯,而他就能和忒修斯被永远困在溪水两岸;十六、十七、十八,板块变迁,大陆漂移,岸与岸终究会相遇,他就能趁机吻上忒修斯,找到那个关于温度的答案。

时间永驻是世代人的痴心妄想。只几分钟,天色就逐渐发暗,清晰可辨的云层已经隐进黑暗,波光粼粼的水面也消去了所有光点,只剩下不间断的冲刷声。很快,天色完全地暗了下来。纽特伸出手,捞了一捧溪水,又任它从指尖溜走。“刚刚,你看到那些鱼了吗?”他对忒修斯说,“背鳍和尾鳍是橙色,其余部分是蓝色的鱼。”

“我看到了。”忒修斯点点头,“那是什么鱼?”

“巫师叫它们橙背尾灯鱼,因为如果施用恰当的魔法,它们的尾巴就会发光。它们的鳞片磨成粉末,能被用于缓解洛巴虫等软体动物的毒液伤害。”纽特不确定忒修斯会对这串知识作何感想,于是掏出魔杖,决定做出更直观的演示。

“等一下,纽特。”忒修斯突然站起身。溪水反射出微弱的光,刚好能让纽特看清忒修斯的动作。忒修斯正朝他伸出手,“来我这边吧。”

太狡猾了。这明明是一步就能跨过的窄溪,他压根不需忒修斯的帮忙。可忒修斯的手摊在半空,如果收不到回应,也许那只手会一直失落地留在原处。他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也站起来,缓慢地抬高左手,与忒修斯的右手升至同一水平线,最终停在忒修斯的手心上方。他设想忒修斯会主动牵住他的手,但是,在几秒钟的等待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发生,忒修斯只是耐心地等着他主动进行下一步。纽特求救般抬起头,直对上忒修斯的眼睛。那眸光像发暗的海,又似乎如炬般发热,温暖地把他包围。

“怎么?”忒修斯轻声说, “我说过了,纽特。我的手又不热,不会烫伤你的。”

纽特感到一瞬间的失语。他不敢继续再看忒修斯,目光落下到对方的右手上。光线不足以让人看清细节,但他知道,忒修斯的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旁都有一层薄茧,因为他喜欢把玳瑁壳杖柄牢牢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纽特为此在心里默默嘀咕过不少次,确信那种持杖方式撑场面的作用大于实际效果。

和现在一样。忒修斯也只是在撑场面,看似镇定的兄长实际和自己一样紧张。这个想法不知为何鼓励了纽特。他先是用食指试探着轻轻摸向中指的那块薄茧,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降落在薄茧旁的皮肤上。他听到忒修斯呼吸一滞,由于自己的猜测被证实而更加得意。

即使这样,忒修斯并没有拒绝这个动作,甚至好心地将手张开了些,给纽特的手指提供了更充分的空间。纽特的手指轻轻弯曲,环绕上忒修斯的三根手指,茧的粗糙质感一路从指肚向下蔓延,惹得他手指发痒。他屏气凝神地望着两人相叠的手,好像这是需要聚精会神的大事。他太专心了,否则不会错过忒修斯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等到指根触碰到那块薄茧时,两人的掌纹相叠,他的手心与忒修斯的手指贴合。不同寻常的湿热触感让纽特终于回了神,迅速迈步过去,然后抽回手,做错事般不敢抬起头。他恍惚地看着地面,一时忘记自己与忒修斯站到一侧的目的。

“你的手……”纽特自言自语般嘀咕,“不烫。不像你的嘴唇一样烫。”

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忒修斯递给他的那杯橙汁里真的没有别的佐料吗?如果不是吐真剂或酒精,他为什么会直接把真心话说出?

他担心地望向忒修斯,发现对方没为此感到惊讶,仍然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我的确不知道,纽特。”忒修斯说,“你呢?是怎么知道的?”

纽特说不出话。他该解释些什么吗?还是应该直接逃跑?他没法说“那只是我梦中的景象”,没法说“我们在梦中接吻”,更没法说“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就是知道,忒修斯。”他最后说, “就像我知道,如果把亮起的魔杖没入水中,尾灯鱼的尾巴就会亮起来。现在,你也知道了。” 他紧张地攥了攥魔杖,迅速蹲下身子,念出一句“荧光闪烁”,在魔杖顶端发出耀眼的白光的瞬间,将魔杖埋入水中。

以右手的位置为中点,星罗棋布的亮光霎时沿着溪水向上下游两侧蔓延。橙背尾灯鱼不间断地自两人面前游过,尾部被咒语点亮,连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橙色。在近处,枯枝和水藻也跟着被照亮,失去阴影庇护的小虾慌张地逃窜;远处,连成一片的橙光绵延不断,叫人想循着它的轨迹走下去。

忒修斯一直没说话,纽特因此不敢仰头看他,把魔杖上的水滴用衣角擦去,才重新站起身。他发觉忒修斯正认真地望着溪流远处。察觉到纽特注视的目光,忒修斯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他想让忒修斯回头继续欣赏橙色银河,但忒修斯一直看着他。他也想移开目光,可每每都会被吸引着再次看回去。

被重复注视几次后,忒修斯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纽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纽特。”

忒修斯只唤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有些时候,名字就已经足够。下一秒,忒修斯探过身,一个吻落在纽特的眉梢。这个吻都转瞬即逝,只流连过皮肤表面,他没能感受到忒修斯嘴唇的温度。他不知道这个吻是何用意,也来不及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也像快被煮熟的小虾一样浑身通红。接着,忒修斯的手背贴上他的脸颊。

温凉的触感惊得纽特向后一缩,忒修斯收回手,笑意难掩,“发烫的人是你,纽特。不是我。”

“我没……”他甚至来不及反驳,就听到忒修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的脸很烫。要试试吗?”

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忒修斯轻扣住他的手腕,又让他的手背轻贴上刚刚被忒修斯的手背触碰过的地方。“你的脸很热。”忒修斯轻声重复道,“比我的嘴唇更热。”

纽特不知该如何辩驳,茫然地放下手,“可是……”

他是在忒修斯吻过自己后才脸颊发热的。按照这个逻辑,忒修斯的嘴唇是否会在亲吻自己过后才变得滚烫?为了证明这个理论,在忒修斯的注视下,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上忒修斯的嘴唇。他盯着自己已经渗出薄汗的手心,把手背重新贴回自己的脸。

忒修斯这才明白这一连串动作的意图,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摇头,伸手牵上纽特的右手,不让他再做任何尝试。接着,他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纽特的侧脸。被亲吻的地方正是纽特的手背停靠过的地方。几秒钟之后,忒修斯向后退了半步,眸光里也附上了那个吻的热切, “这样更……直观。”

溪水里,星星点点的橙光仍在闪烁。此刻,橙色组成的不是要人躲避的警戒色,而是囊括万物的银河。人能在银河里找到什么?银河里有气体、尘埃、暗物质。银河里有几十年、几百年前的光,过去一路不停地奔波至此。银河里有世间所有谜题的答案。如果二十六个字母就能拼写出所有物种、书籍、神明的姓名,亿万粒子必能给出更充裕的解答。银河里有有关未来的所有预言,无穷无尽,以不同的形式藏在每个角落里。银河里有他,有忒修斯,还有下一秒可能会、可能不会发生的所有可能性。

在某种可能性里,纽特会点头,不再反驳,从容接受那个作为答案的吻。在余下的时间里,他只是静静享受由荧光、溪水、橙鱼组成的夏夜。忒修斯没有松开手,他仍能感受到忒修斯食指和中指上的小块薄茧。很快,纽特就会发觉,他们紧扣的十指也开始发热、发烫。橙色的光倒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又形成了第二处、第三处银河。

在某种可能性里,纽特会突然变成一条橙背尾灯鱼,纵身跃入清凉的溪水里。忒修斯的目光一直追寻着他。如果自己就这样一直游远,忒修斯会不会追上来?为了他,忒修斯会不会愿意成为一条鱼?那样的话,他们都会变成冷血动物,都失去滚烫的温度;他们能在夏日的溪水里畅游,共同感受凉爽溪水没过皮肤的快意;他们失去双脚,只剩尾鳍,也能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他们变成同一条银河的粒子,同时以过去、现在、未来的形态存在。

在某种可能性里,纽特会向前迈步,伸手抱上忒修斯的脖颈,下定决心要找到更准确的、关于嘴唇温度的答案。忒修斯的手轻轻扣在他的腰间,他们又一同被困在了那个让人呼吸困难的闷热房间。他们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各自感受到自额前滑下的汗滴。所有的事情都以双数出现:两颗共振的心、四目相对的勇敢、不肯分离的双唇。夏日的每一天都在他们背后复现,以梦开始,以现实为结尾。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纽特·斯卡曼德的夏天都是橙色的。

Notes:

Disclaimer: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创作者不以任何方式煽动、支持、参与、或者鼓励文中任何行为。

Notes:

1. 其实原型的橙背天使鱼是热带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尾灯的元素,所以编织了进去。感觉在河里亮灯就像银河,有点点符合七夕主题。本来希望七夕能发出来,结果没能发出来。

2. 题目灵感来自于Joan Snyder的这幅抽象派作品,《Summer Orange》。看到这个作品的第一眼就停下脚步,虽然占据画面的大部分是橙色红色,但还是一眼就看到被橙色包围的那一抹蓝和一抹绿,所以创作了这样一篇作品。最近参观了很多Art Museum, 很享受灵感被触发的时刻。

3. 这段是题外话。最近的一些思考。作为创作者,我坚信通过文字传递的信息是很有力量的。作者的确是在创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你想要通过文字表现什么。你想要展示什么样的世界?你想要这个世界的小孩子成长什么样的大人?这个世界的女人、男人、任何人都应该怀有怎样的信念?当然,别误解,不是说所有文字都能和创作者的意见画等号。我的意思是说,别人会在你的文字里找到你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要负责任地创作。

盗火在写,写得我抓心挠肝,所以久违地写了短篇。算是做了和以往不一样的尝试?谨以此文纪念一下有忒纽陪伴的这个什么颜色都有的夏天。希望能喜欢这种感觉!可以留下评论就更好了。

谢谢你能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