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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捞机的轰鸣声和夜晚海浪舐过船沿的声音一样，在往常总能让她安心。
——但不是现在。现在的布鲁娜趴在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的桌上，对着捕捞机的嗡嗡声犯起了难；她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本来这营生严格来说就算不上合法，虽然也没被明令禁止；这片水域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地盘，她绝不会轻易收手。她以前并不是没有捞上来过义肢假体——现如今把它们当做流行服饰随意穿佩的大有人在，她自己也挺眼馋上个月刚出的新型合金材料款，至少比现在她左臂上的那个要轻便不少。
可是这次不一样。布鲁娜能够理解为什么某些破碎或是磨损的小腿或是眼球会流落进海里再被她捞起来卖钱，可是枕骨配件——这可是把大半块后脑勺拆下来——还是改造过的后脑勺。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桌上的弧形碎片，但下一秒又把眼神飞快地移开；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看一眼，那玩意就会立即自爆，把她的右臂也炸得血肉模糊。
一般人根本没法负担得起脑部改造手术；又有谁会把自己价值不菲的后脑勺像垃圾一般丢掉？但最令她感到不安的是，那块被她捞上来的枕骨里侧印着市徽，它先前应该属于一位公职人员。
这块枕骨绝对不缺买主，布鲁娜确信；她若是能咬着牙狠下心来，明晚她就能换上最新款的合金左臂，以后再也不用她隔三差五地反复调试维护。可是枕骨上连着的那块芯片才是最令她头疼且手足无措的麻烦——严格来说，它是某个人大脑的一部分。她不知道这块芯片里存储的具体内容，不过若是这个没了枕骨的人半身不遂或是开始胡言乱语她都丝毫不会感到意外。一想到某个人的一部分此刻正和她一起待在这艘并不算十分牢固的小船上，她的心跳便会忧虑地加快速度。
时间已经不早了。或许她现在应该去睡觉，第二天起床后再想想如何处理这件事。她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边伸懒腰边站起身来。狭小的窗外透进来不断闪烁的、红蓝相间的光，把桌面照出一小块紫色。
——红蓝相间的光？
她的呼吸停止了一秒，心跳随即开始飞快地加速。这么快就有警察找上门来，这从侧面印证了这块枕骨的重要性。冷静，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管来人要问什么，如实回答就是。她吞咽了一小口，推开船舱不算结实的铁门，却在迈向船舷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
调查还没开始自己便已卖了破绽。她懊恼地想着，忧心忡忡地踏上码头的栈桥。走近一些后，她惊讶地发现来者只有单独一个人。制服肩头不断闪烁着的警灯过于刺眼，使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她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整理着措辞，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警官先生，噢——抱歉——女士，”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后她急忙改口，“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船……”
对方突然转过身来看向她，使她不由自主地噤声。借着肩头的警灯，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庞。她身材高挑，鼻梁高耸，深紫色的嘴唇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她眯着眼睛，眉头紧皱，似乎在小声说着些什么，可是布鲁娜又听不真切。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布鲁娜突然兴奋了起来，虽然兴奋之余还有一丝困惑——
“您是阿帕基警官！”她惊喜地叫出声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
一阵海风突然猛烈地席卷了两人。她闻到了女警身上的酒味。
被叫起名字的女警愣了一下，随即又回过神来。她的眼神随即变得冰冷而尖锐，似乎对布鲁娜充满了敌意。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女警开了口，声音却完全没有酒后的含混与沙哑。她浅色的眼睛真好看，布鲁娜突然想着。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您的名字？”她微笑着答道，“您不必太过谦虚，阿帕基警官。”
对方稍微平静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又显得有些难堪。“我并没有做什么……”
“您是我们的骄傲，”她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揭发上面人干的那些脏事；是您给了我们希望。”
女警望着她，紧抿着嘴唇，突然间打了个喷嚏。她揉鼻子的模样让布鲁娜想到一只受惊而舔着鼻子的猫。这么说她来这里或许并不是因为那块枕骨；这个想法让布鲁娜安心了一些。
“您觉得冷吗？”她试探地问道，“我可以去给您拿件外套，不过风这么大的话您还是回车上比——”
她环望四周，海滩上却只有她和阿帕基警官两人。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对方沾染着泥沙和明显不来自这片海滩的尘土。难道说……
不等她开口询问，女警又绷紧了身体。“今天几号？”她紧张地问道。
布鲁娜抬起机械臂，看了看上面的小屏幕。“十二号，”她回答，“怎么了？您有什么事要做吗？”
对方突然手足无措了起来。“这里是哪儿？”她张望着周围，“附近有电车站吗？我得回市里。”
“这个点电车已经停运啦，”布鲁娜答道，又一阵海风吹过，她看到女警深色的唇角不适而失望地垂了下去，“明早去市里的第一班是六点……您急着赶回去吗？”她有些好奇。
对方又抿紧了嘴唇，欲言又止。“我……”她顿了顿，“明早是我的颁奖仪式，你可能也知道。在市政厅。”
这让布鲁娜想起了不久前她看到的新闻。蕾奥娜·阿帕基警官揭露了国家警察的腐败不公，还一连牵扯出许多悬而未决的旧案，这是让她振奋了好几天的消息。她想起新闻节目的主持人的确说过，阿帕基警官将会受到市长的亲自表彰，随后亲自主持追查那些过去的悬案。
就是明天。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其实答案就在眼前，只是眼下的情况过于出乎她的意料，再加上女警肩头的警灯晃得她有些迷糊，她必须反复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您介意在我的船上留宿一晚吗？”去他的，她不想在乎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了，“我可以明早开车送您去市政厅，保证您不会错过任何事。”
白发的女警一直看着她。她比布鲁娜稍微高一些，俯视的眼神让后者不知为何兴奋地颤抖起来。她或许太过期待“是”的回答了。
令她心满意足地，对方缓慢地点了点头。“这样不会麻烦你吗？”她迟疑地问道。
“能让阿帕基警官在我家过夜是我的荣幸！”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对方的一只手腕，想牵着她上船。她连忙松手，想要道歉，对方挽起袖口的手腕却依旧悬在空中，柔软的人造皮肤下，表示脉搏的细小指示灯在黑夜中微弱地闪烁着。
她的心咚咚地跳着。“您要冲个澡吗？我去准备热水。”她转过头去，努力不去回想拇指的指腹下对方手腕的触感。那块枕骨的事情可能要等等了。
女警看向她的运货卡车时，脸上闪过一丝艳羡；这让她有些意外而高兴。她本以为对方不会喜欢这辆体积过大的载具，没想到对方竟然细细打量了起来。
“引擎是你自己改装的吗？”原来最新的警务巡逻义眼已经配备了穿透感应的功能，这让布鲁娜叹为观止，“不过能在不加大排量的同时提高启动速度，这很聪明。”
“那能不能不给我贴私自改装的罚单，阿帕基警官？”她吐了吐舌头，拉开了车门。
女警笑了笑。休息了一夜的她精神比昨晚看上去好了不少，阳光下她的眼睛是好看的浅紫色。“叫我蕾奥娜就行。”她拉开了另一边的车门。
上车后，蕾奥娜做的第一件事是传输前往市政厅的路线图。布鲁娜抬手拦住了她。“我认识路——去过不少次了。”她发动了卡车，倒车时往侧面看去，正好迎上对方询问的目光。“蛮久以前的事啦，”她解释道，“为了我爸爸。”
这似乎依然没有解答对方的疑问。“你的父亲……”
“之前我和他出海的时候遇上了风暴，但是那场风暴不应该发生的，”她简短地答道，“至少海事部没有告诉我们。我去过无数趟市政厅，想要让他们为此负责，但是他们除了在爸爸的葬礼上露过面之外就再没有管过我们了。”
对方在她意料之中地沉默了。她耸了耸肩，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出轻快的爵士乐，与这晴朗的天气正好相称。
蕾奥娜问她要不要留下来看颁奖仪式，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市政厅的门前搭起了高台，下面挤满了热切的人们。市长面带笑意地与女警握手，然后为她在胸前别上装饰着缎带的勋章——那警服外套里的衬衫是我昨晚熨好的，布鲁娜有些自豪地想着。阿帕基警官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众人，庄重地敬礼。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在高喊着“主持正义”。接下来是按部就班的演讲，阿帕基警官向众人介绍了接下来的调查计划。然后是记者问答会。有人问被揭发的警局高层未来会被如何处置，女警清了清嗓子，似乎准备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他们将会受到公正的审判。”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人的过去并不能代表他的全部。我们将会给所有人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他们愿意承担责任。”
或许是因为周围挤着太多的人而让她感到有些不适，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突然不想待在这里了。她转过身，向停车场走去。台上的女警似乎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不过她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回到车上后，她听到会场传来一阵喧嚣声；颁奖仪式似乎结束了，比她预想得要快一些。她发动了汽车，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一个身着藏青色警服的高挑身影正在朝她走来。
“你需要这个才能开出停车场。”蕾奥娜走到她的车窗下，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警徽。她们的确是这么进来的。布鲁娜笑了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的卡车被周围那些低矮而线条流畅的轿车包围着，显得格格不入。
她在倒车时，女警却又往她的导航系统里传入了一个坐标。“我还没有正式地感谢你。”面对布鲁娜询问的目光，她解释道。
她们的目的地是一家海鲜餐厅。布鲁娜看着招牌上“不使用合成肉”的标语，心中升起了期待。现在能吃到货真价实的鱼虾的机会可不多。
落座后，蕾奥娜轻车熟路地打开桌上的全息投影菜单，把它往布鲁娜的面前推了推。“我请客，”她轻声说道，“想吃什么就点吧。我知道这些或许比不上你平时捞上来的新鲜，不过我一直觉得这里的海鲜不错，所以——”
“我平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噢不，我平时捞的可不是鱼。”她努了努嘴，示意停在外面的卡车。“那是运电子垃圾的。”
女警的表情有些惊异，又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又把菜单往布鲁娜面前推了推，上面的全息投影墨鱼意面正在冒着白汽。“我请客。”她重申了一遍。
她点了沙拉和锅烧扇贝，蕾奥娜却只点了酒。她不好意思地问对方要不要再吃点别的什么，女警却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陪她来的。
“我其实不需要进食。”看到布鲁娜更加地不好意思，她微笑着解释，给布鲁娜看自己手背皮肤下的维生系统指示器。几个莹白的数字浮现在她白皙的皮肤下。布鲁娜知道这种一体维生装置是最新的科研成果，只配发给了最核心的执法人员，在黑市上花多大的价钱都买不到。她好奇而羡慕地摸了摸那块柔软的人造皮肤，参数指示器上的一个数字突然变大了。那是心率吗？
“我也很久没有喝醉过了。”蕾奥娜突然说道，抿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液。
她想起昨晚站在码头栈桥、浑身酒味而神志不清的女警。“你……昨晚的情况，”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第一次发生吗？”
对方意料之中地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她低声答道，“但这是我第一次走这么远。”
“要不要去检查一下？”她提议道，“我知道警局会有定期的检修维护，”那也是她能花便宜价钱买零件的好时候，“如果最新型号的系统有问题……”
女警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我会去的。”她简短地答道。
她们无言地对坐了一会儿。锅烧扇贝快要吃完了，布鲁娜用叉子戳着沙拉盘子里的半颗橄榄。蕾奥娜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您真的觉得一个人可以完全摆脱过去吗？”她突然问道。
女警看了她一眼。“那是上面人准备的讲稿。我只是照着念了出来。”她又给杯中斟满了酒。
她叉住了那颗橄榄，抬起头来。“那你真的相信吗？”
蕾奥娜浅紫色的眼睛望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