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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钟舜傲在过了很久以后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屋子里发现了一双绿手套。
绿手套表示,它可以有偿提供一些服务。
钟舜傲觉得一双手套会提供一些匪夷所思的服务已经很离谱了,居然还会提条件?但绿手套给出来的结果很难不让人心动,让钟舜傲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得了妄想症。
绿手套表示,信不信随你。由于开出的条件和规则不算苛刻,结果又确实令人心动,钟舜傲便一口答应下来。
绿手套通过宇宙风暴带这个钟舜傲短暂地逃离。
1.
钟舜傲如愿以偿地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习惯性地去床头摸手机却没有找到,只得掀开被子下了床。
钟舜傲揉了揉眼睛,视野里似乎有点模糊,让他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他看向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到床边拎起枕头,果不其然在枕头边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副眼镜。
钟舜傲叹了口气,把眼镜捡起来戴上,他确实有些不适应被镜框局限的视野,但总比模糊的的视野强。钟舜傲顺手拎起桌上的电子闹钟看了眼日期——
“2018年11月14号!?星期三!?”
钟舜傲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脸熟悉又陌生,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模样。
“这是我比对了368962万个时间线里,和原来偏差最小,也最符合你要求的了,”绿手套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让钟舜傲四下张望起来,“别找了,我是用脑电波和你交流的——”
绿手套慢条斯理地和钟舜傲解释了目前的状况:
首先,钟舜傲目前的样子和身份,都是按照这条时间线上的钟舜傲塑造的——一个16岁,读着高一的上海市闸北区少年。但是该时间线上的钟舜傲并不是被取而代之,而是两者兼并存在,换句话来说,外来者钟舜傲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一个黑户,通过外貌的改变而蒙混过关。
然后,不同的时间线之间必然存在不同点,他们目前所处在的时间线和原时间线差距较小,但也有所不同,所以不要奢求可以预知未来。
最后,有些红线是不能超过的,如果熵值超过一定数值,钟舜傲要被遣返原时间线,绿手套也会被因为违例抓起来,而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都要被重置。绿手套垮着个批脸表示,它是真的觉得钟舜傲老实可怜才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他的——如果绿手套真的有脸的话。
在钟舜傲第三次问绿手套有完没完的时候,绿手套在识时务地火速闭上嘴前,以实体的形式出现在了台子上,表示请钟舜傲晚上一定把他扔到阳台上晒星星充电。
2.
钟舜傲去看了首轮的《水曜日》,票是早早就买好的,钟舜傲琢磨着也就买了首演和末场——毕竟他是个穷学生。他本来想查查在这儿能不能有机会看到赵伟钢的《暗恋桃花源》,却根本没在上剧场的公众号上找到赵伟钢的名字。
钟舜傲盯着绿手套看了一会儿,试图让对方出来和自己解释一下,绿手套表示完全不想搭理他,加班要给另外的价格。钟舜傲没去理会绿手套,拿着笔记本登上了微博,在微博上一通搜索,从中鱼文化的官微顺藤摸瓜地点进了赵伟钢的主页,他拿着鼠标滑动了几下,皱起了眉,一切都变得熟悉却又陌生起来——
赵伟钢确实还是那个赵伟钢,一两个月发一条微博,有时候会放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表情包,点开微博的编辑记录能收获更多的“惊喜”。
但是关于他的人生轨迹,似乎又不尽全相同,显然,从他难得发的几条与自己生活相关的微博里,能窥得一些他的日子现状:没戏的时候在酒吧打着工维持一份在上海的生活基础,拮据地挤在中环外不过十平的出租屋里。
钟舜傲有些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本来就属于这个时间点的赵伟钢的生活,还是这条时间线上崭新的赵伟钢的生活。他这才意识到,似乎他对于他们相遇前的生活所知甚少,难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让他不敢继续去回忆。
于是钟舜傲索性合上了笔记本,决定享受难得的充足睡眠。
3.
他又梦到了赵伟钢。
他最早梦到赵伟钢的时候也会觉得害怕。梦里的赵伟钢是鲜活的,有时候就算是在梦里一起坐着聊天,也会迫使钟舜傲感到心情止不住地低落。
那些场景让他会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以至于钟舜傲分不清哪些是梦里发生的,哪些是现实中发生过的。
后来钟舜傲终于学会了和梦境和解,他把这样的梦当作一种恩赐和补偿。
他忍不住得寸进尺。
4.
去看《水曜日》那天钟舜傲对着衣柜里没几件的衣服挑挑拣拣,那些高中生的衣服在他看来有些过于幼稚了,挑到最后也没个所以然出来,索性就随便穿了件卫衣外边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他只是个观众而已,没人和在乎他穿了什么的,钟舜傲对自己说,别感冒了就行。
水曜日的本子和歌他算不上特别熟悉,之前在剧院里只看过一次,也没有过去演的想法,所以其实距离他上次听到里面的曲子,倒也过去了五六年了。
他作为演员其实不爱看戏,其他的观众也许能全身心地沉浸在歌曲的旋律、剧情的跌宕里,而他作为演员却像是打开着不同的视角。身处观众席,他也许脑海里浮现的是当他站在那个景深的舞台里,看向观众席眼前的景象;又或者是忍不住去揣摩台上表演的技巧和声乐的优劣,都是些让人分心的因素。
但今天他是来看人的。
他当然能够回忆起这个时期的赵伟钢在声乐上的不足,而优势则在于在舞台上表演的自然和精准。如果他再仔细回忆一下,他能够根据剧院门口的那张定妆照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完整的身形和眉眼,细节到那次他看完戏到后台找于晓璘的时候,对方作为新人对自己的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随着和弦的声音响起,灯光下深色的幕布被拉起,钟舜傲用目光追随着那道光下的人。在台上,他理应是弟弟妹妹的大哥Hans、是那个试图掩埋自己的嫌疑的律师、也是最后说出“带着痛苦的记忆,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人——但在钟舜傲眼里,他就是赵伟钢。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他,只得用目光紧紧地跟随,在100分钟的时间里可能都不舍得眨眼。
在前半场他没听出什么端倪,直到后半场演的部分多于唱的部分,他才意识到,台上的赵伟钢的气息,比他印象中要稳太多了,听觉上的舒适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而与之相反的,是大段的表演中能明显看到他肢体的僵硬。
这和他第一次看到到赵伟钢不一样。
散场后他站在剧院门口忍不住去复盘这一场的演出,就像是他每次下了戏会在后台做的那样。十二月的上海是湿冷的,就算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钟舜傲到了冬天也会因为气候而苦恼,他看了眼门口其他一些小姑娘们有人甚至穿着露出小腿的裙子,不由得打心底觉得这些小姑娘拼命。
门口的多数人显然是等于晓璘和吕润桐的,钟舜傲并不意外,水曜日的剧组喜欢用新人,自然是没怎么人认识赵伟钢,钟舜傲自觉地揣着手占到了中国大戏院的马路对面盯着那条小弄堂。
当钟舜傲第十八次把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熟悉身影唰地从他的面前走了过去,在钟舜傲组织好语言开口叫住黑色人影之前,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先迈了开来大步跑了上去——
显然是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赵伟钢在街口停下了步子一个转身,让钟舜傲险些一头撞在他身上,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一时间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抬手把票递了上去。
“啊?”赵伟钢被钟舜傲堵了个正着,没反应过来。
“伟钢……老师,”钟舜傲结结巴巴地叫出了一个称呼,“能签个名吗?”
赵伟钢摸遍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里面有打火机、钥匙还有烟,但就是找不到一支笔:“实在不好意思,我没带笔……”
钟舜傲与此同时也发现自己的身上没有带可以签字的笔,磕磕绊绊不知道该说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时候,赵伟钢伸腿跨进了街角的便利店:
“那就——随便买一支吧。”
钟舜傲显然没料到这样的解决方案,只能跟在赵伟钢的身后走了进去,看着对方从货架上拿了一支圆珠笔付了钱,又跟着他折回了街角,借着路灯的光在票上落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塞回对方手里。
“今天是……几号来着——1月2号,星期三,”赵伟钢转着笔想了想,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一次抢白了钟舜傲的话,然后按下笔帽在已经被钟舜傲拿在手上的票根上补了个日期,然后盖上笔帽朝对方挥了挥手,朝公交车站跑去,琢磨自己能不能赶上最近的一班车,回过头远远对还站在路口的钟舜傲喊道,“新年快乐,小朋友——”
“……谢谢。”
钟舜傲除了“谢谢”似乎也不知道该说点其他什么,毕竟他还从连续被赵伟钢抢白了好几句再加上被对方喊“小朋友”中缓过来,只能站在路口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缓过神来然后朝人民广场的地铁站走去。
而当赵伟钢气喘吁吁赶上公交车的时候,他一掏口袋,骂了句操然后认命地掏出两个硬币——幸好还有刚刚买笔找零出来两块钱:他猛地想起自己刚刚给那个小朋友签名的时候,顺手把交通卡拿出来垫在了下面。
赵伟钢当然只能骂自己说脑子缺根弦,还好卡里估计只剩下几十块钱,不算多。新年上来第一天上班就丢东西,就权当做带走这一年的霉运了,赵伟钢自我安慰着,一边把兜里因为微信震动个不停的手机拽了出来,看到《水曜日》的剧组群里发了不少今天的舞台照片再加上今天的宣传博链接。
赵伟钢点进微博看了一眼,顺便看了看前两天有艾特自己的《水曜日》repo,正当他准备关上微博在公交车上眯一会的时候,他看到未关注人的聊天框进来了一条消息:
「你好!」
「我是今天来找您签名的那个观众,您好像把交通卡落在我这了。请问有什么地址方便我给您寄回去吗?」
赵伟钢本着“能节省一块钱也是钱”的打工人心态,看到这条消息自然是产生一种失而复得的好心情,速速在聊天框里打下了自己租的屋子的地址,仔细一想那个群租房里时常快递乱丢的情况,于是换了个地址输入:
「寄到付到这里就可以,麻烦了。」
钟舜傲自然是认识这个地址的,他之前查过——是赵伟钢兼职打工的那间酒吧。
5.
绿手套在看到钟舜傲试图努力把自己捯饬成一个潮男然后出门,只是为了给赵伟钢还一张交通卡的时候,它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钟舜傲在这里本质上是一个“未成年人”。
“小钟啊,”绿手套揣着手(他确实是一些手),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老成一些,“你记不记得,你在这里是一个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男高中生。”
“记得,”钟舜傲一边回答一边斜挎上了包,“所以我要出门了,你要晒星星吗?”
绿手套看了眼窗外,太阳还挂在枝头的位置,心说钟舜傲你不会打算今天夜不归宿吧。
6.
钟舜傲上大学的时候还是挺爱和同学去一些酒吧嗨的一男大学生,所以对于赵伟钢找的兼职的地也算轻车熟路,刷了辆共享单车穿过老城区,工作日的下午路上车不算多,他骑得很顺,一个刹车停在了巷口。
钟舜傲背着包跨进了巷子,那间酒吧的门面不算很新,他抬起头草草看了一眼,瞥到的名字大概是和星星相关,他推了没锁的门进去,顺着叮当的声音他看到一个星空挂坠的风铃——他猜酒吧的老板大概是个天文迷。
“不好意思,这还没到我们营业时间……”暗着的屋子里闻声走出一个人,逆着光打量着闯入的人,看了眼墙上的钟,又自顾自转身走进去了,“算了算了,也差不太多就到点了——大钢,有客人来了——”
“额你好,其实我是来……”钟舜傲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跨了两步追上去试图讲明白自己的来意,却又一次被拎着围裙慌里慌张跑出来的赵伟钢差点撞到。
“诶你不是——”赵伟钢熟练地一把揽过钟舜傲的肩,“老板,这我朋友。”
酒吧老板点点头表示他听到了,提醒赵伟钢不要聊天误了开工,便又晃了进去。
赵伟钢把围裙胡乱套到身上,拉着钟舜傲在吧台边找了个椅子坐下:“你怎么来了,周三不上学吗——等我去开个灯。”他绕到吧台后面打开了吊顶的灯带,顺手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块抹布过了水拧干,把桌子擦了一遍。
“今天刚好寒假前面最后一天,”钟舜傲靠在吧台上晃着腿,躲开了赵伟钢的目光,“学校离这边不远,就自己跑过来一趟了。”
赵伟钢点点头,低头查了一遍吧台里的杯子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过身去查柜子里的酒,他清点了一遍已经开的酒和冰柜里冷藏的数量,背朝着钟舜傲要不要喝点什么,他可以请客。
“Whiskey,纯的,不加任何东西。”他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喝兑可乐的whiskey,但后来变了口味,但其实眼下的话并没有经过他的思考就说了出来,主要是因为他直直地看着赵伟钢在酒柜前忙碌的背影。
“纯whiskey?”赵伟钢下意识地拿了个平底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一转身,“等一下,小朋友,你成年了吗?”
“没有……但是……”钟舜傲猛地对上赵伟钢的视线,低下头支吾着顺着对方的意思回了话,但实际上可能根本没有听清楚对方问了什么。
“好吧好吧,”赵伟钢收回了伸向whiskey的手,转而从冷藏柜里掏出一瓶用来兑在酒里的可乐给钟舜傲倒了一杯,他把对方的支支吾吾归咎于想要偷喝就被逮了个正着的心虚,“你真是赶上好运了,这瓶还有气。”
“谢谢,”钟舜傲接过去抿了一口,想起来自己来这的目的,从包里翻出一张交通卡放在桌面上推给赵伟钢,“你的交通卡。”
钟舜傲本来是想给赵伟钢送完东西就走,但那个晚上他不知不觉就拿着那杯可乐跟赵伟钢在吧台边上唠了一个晚上,也许是因为那个酒吧人不多,也不是很吵闹。赵伟钢忙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回想到以前的事;赵伟钢闲的时候他们就聊聊天:
赵伟钢问了他怎么会去看自己演音乐剧,钟舜傲随口扯了个谎——也不能算是说谎——他说自己的老师知道赵伟钢,顺便又给自己推荐了《水曜日》这个戏。
赵伟钢点点头,觉得倒也合理,就顺势问了他的学校,钟舜傲没直说,只是说他是艺术生。赵伟钢闻言挑了挑眉,钟舜傲接着说他的专业方向首选也是音乐戏剧相关,对方扔下了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半开玩笑地拍拍钟舜傲的肩膀说让他三思而后行。
钟舜傲愣了一下,他不是没听过这话,但只是没听过这话从赵伟钢的嘴里说出来,反观他自己,原来倒是喜欢劝组里的小朋友入行要谨慎——不过仔细一想,现在确实是轮到赵伟钢管他喊“小朋友”了。
关门落锁的时候钟舜傲问了一句赵伟钢他老板呢,对方顿了一下笑着说他老板就住在店楼上,话锋一转说他们店里二老板也是上音毕业的,不知道钟舜傲会不会听说过。
钟舜傲抬头打量了一眼店头,楼上是上海弄堂那种小洋房,他记得原来他好几个师哥家里都有这种屋子,于是附和着赵伟钢的话点点头。
赵伟钢问他这么晚回家家里不会说吗,钟舜傲随口又扯了个话说他自己和同学住在外边,父母给他租的房子,离学校近点。赵伟钢点点头,拉住要往路口走的钟舜傲,说这个点了还是打个车吧,他想自己总不能放心一个没成年的小朋友午夜以后自己回家。
钟舜傲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赵伟钢给他提出的建议,而是他一下子没反应过赵伟钢管他叫“小钟”——赵伟钢原来一直叫他“舜傲”。钟舜傲稀里糊涂跟着赵伟钢上了叫的车,把地址报给了对方,说实话,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一辆车上。
赵伟钢摇下了后排车窗,过了夜半时分,上海最繁华的街头也显得静了下来。他用余光打量着坐在后排另一侧的钟舜傲,看上去也许有些拘谨,局促地贴着门坐着,心不在焉地朝窗外瞟着。赵伟钢想也许是因为时间点有点太晚了,对于一个上学的小朋友这个点可能已经开始犯困了。
下车的时候钟舜傲有些磕绊地问赵伟钢怎么把车费摊给他——钟舜傲在这里见到赵伟钢以后和他说话总是会结巴,但这显然不能怪他,毕竟让他接受透过镜片、甚至还要稍微抬一点头的视角去看赵伟钢显然不是他习惯的事——钟舜傲本来想来开自己手边的车门,却被对方拦了下来,让自己从这靠路边的一侧下吧。
赵伟钢拉开车门让钟舜傲从另一侧挪过来下了车,偏着头想了想,伸手说他给钟舜傲留个微信吧——绿手套后来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吐槽过这是个私生饭行为,钟舜傲反驳说那是赵伟钢自己提出来的,绿手套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转话锋问钟舜傲他自己跑到酒吧怎么回事,这甚至不太合法,钟舜傲给了它一个白眼然后决定采取暴力行为把它扔到阳台上。
钟舜傲看到赵伟钢伸出的手,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然后愣愣地看着赵伟钢靠在车门上。赵伟钢那天其实穿的很简单,黑色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T,路灯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让钟舜傲觉得熟悉但不真实。
“如果你真的打算考音乐剧,要是不嫌弃我,”赵伟钢把手机还给钟舜傲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可以来找我给你点考试建议。”
“好,谢谢,”钟舜傲接过手机,抬起了头看着赵伟钢,补了一句,“晚安。”
“晚安。”
7.
一切都往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钟舜傲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很想把绿手套叫出来问个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样的。
黑漆漆的屋子没有人来回答他。
钟舜傲觉得自己理论上应该满足,他重新见到了赵伟钢,这也许就应该是个意外的收获。但是他无法容忍自己怀揣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然后游离在世界之外生活着,他的日子是偷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皮囊之下的过去
他就像是行走在刀尖上,无论如何真诚,他的身份决定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不是这样的,他替自己辩解,他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去看了赵伟钢演的戏,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方主动提出请自己喝了一杯可乐。一切都很正常,他们就像是最普通的朋友一样,他没有想过去改变任何的事。
不,内心的声音向他咆哮,说都是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才会主动推开酒吧的门,在那个吧台边上做了整整一晚上,然后和赵伟钢乘着同一辆车回家。说的好像也没错,钟舜傲自暴自弃地想着。
在钟舜傲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之前,绿手套猛地从他的脑子里跳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后台的熵值已经快跳到红线边缘了——”
绿手套花了两秒钟观察了眼前的情况,决定采取紧急措施,在钟舜傲的大脑里一阵乱窜然后敲了敲睡眠的神经元。
它看着睡着的钟舜傲,换了个角度担心对方不盖被子会不会感冒。
8.
钟舜傲和赵伟钢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距离。倒不是说他真真切切放下赵伟钢了,只是由着那个联系方式躺在列表里落灰。说实在的,这听上去像是什么十五年前老套到掉牙的心路历程,但是钟舜傲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找绿手套去想办法帮他在便利店找了个兼职,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个子窜得快,便利店的老板没怀疑他说自己是个找兼职的大学生。钟舜傲时间宽裕,对于上夜班和临时换班也没什么怨言,同事对他自然也是越发看的顺眼。
钟舜傲对他这份工作很是满意,每当他又被自己各种纠缠不清的思绪扰乱了神志的时候,手上有点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的活总归是好的。
赵伟钢的演出他还是会去看,但他总是散了场就匆匆赶回家,但又忍不住去写了他的一些看法——毕竟其中有些作品也还是他曾经演过的——然后截了图发给赵伟钢。
赵伟钢回他消息问怎么没看到他,是不是自己下班走得太急了,下次提前说一声他俩还可以一块去吃个夜宵。钟舜傲犹豫了一下,说晚上宿舍有宵禁,怕赶不上就先回去了。他按下发送键,然后看着聊天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半天,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依稀能听见背景嘈杂的地铁提示音:
“嗯这样的话,你还是重心放学习上。”
钟舜傲把手机从耳边放了下来,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在键盘上打下了一行字想问赵伟钢怎么这个点还在地铁上,却又敛了笑意皱着眉把消息删了。
「嗯好 知道了」他最终发出了这样的回复。
9.
钟舜傲知道会发生疫情,但他没想到疫情会提前来,直到他后半夜坐在便利店柜台后面刷着新闻界面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没什么热度的关于几例武汉小规模的肺炎通报的时候,他猛地扣上了手机,试图在大脑里寻找一切关于疫情对策的记忆。
提前了整整半年。钟舜傲重新打开了手机,迅速地点进了网购软件,决定先下单十包口罩。
然后他的脑子不受控地想起赵伟钢,钟舜傲放下手机决定去后面的库房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补货的东西,让自己的脑子回到正轨上。当他回到柜台前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打开手机,又加了五包口罩——就当是给赵伟钢先囤着,等有机会再塞给他,钟舜傲希望这不会违反绿手套时空穿梭的规则。
夏天的疫情,也许会比冬天不那么猛烈些吧,钟舜傲闭上眼在心底祈愿。
10.
一切都按着时间线的安排发生着,疫情的突袭,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接连地开始停业,只剩下必要的保供行业还在岗位上。
钟舜傲其实还算习惯这样的生活,他事先准备了口罩和酒精消毒液之类的。况且在见证过疫情惨烈后,他反倒觉得眼下的上海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但至少一切还不是那么糟,而他在便利店的工作倒也方便他买到新鲜的牛奶和必要的速食。
当剧场停摆的那天,钟舜傲发了个消息给赵伟钢,没有问他的意思,直接就说了自己这里多了口罩,问到哪里给赵伟钢送过去一点。赵伟钢自然先是推辞,拗不过钟舜傲的坚持,就给他了个地址说叫个闪送之类的,疫情不要在外跑了。钟舜傲看了眼地址,离他打工的便利店不远,就下了白班跑了一趟。
那回他其实没和赵伟钢打上照面,是和赵伟钢租一块住的王瀚宇开的门,王瀚宇平时话少,看的钟舜傲觉得面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也没问,把东西收下说会转交给赵伟钢此外也没多说什么。
钟舜傲点点头,说麻烦瀚宇哥了,对方显然有些惊讶,他就连忙补了一句赵伟钢和他提到过自己的室友之类的,然后在赵伟钢从房间里出来问王瀚宇站在门口和谁说话呢之前迅速溜下了楼。
钟舜傲按了按脸上的口罩,走到户外对着阳光眨了眨眼,问自己刚才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11.
事情的起因是钟舜傲有一天看到朋友圈的界面出现了一个小红点——这确实是件难得的事,尤其是钟舜傲的微信里只存了赵伟钢一个人的联系方式——而能看到赵伟钢更新朋友圈,确实是件难得的事。
钟舜傲故作随意地点开朋友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暗色系的照片,昏沉沉的屋子,让他心里咯噔响了一声。
「最近怎么样」
在钟舜傲把打下的话过脑子之前,就按下了发送键,先前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靠着沙发缓了半天,说自己这是过度应激了。但他还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两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消息回来。他忍不住打了赵伟钢的电话,拨通了,但久久没有人接起来。
钟舜傲心里彻底慌乱了起来,脑子唰得白了一片,把家里存下的物资找了个最大的双肩包,戴上口罩凭着一个半月前的记忆,穿过了两条马路上了没什么人的地铁,直奔赵伟钢住的地方。
他抬手敲了门,悬着的心在门打开后对上了熟悉的眼睛放了下来,赵伟钢大概是有好几天没怎么刮胡子,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配上眼下的青色显得不那么精神——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钟舜傲看着赵伟钢,说话又开始磕巴,“我就自己来看看。”
虽然他觉得自己不请自来确实又些无礼,但他还是自顾自地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赵伟钢身边踏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虽然是白天却拉着窗帘,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开窗通风的原因,散发着沉重的气味。
“瀚宇哥不在吗?”钟舜傲把双肩包卸了下来,顺手拉开椅子放了上去。
“啊……他之前回老家了,”赵伟钢大概是关在家里没出门久了,对于钟舜傲的话反应得慢,“最近也没什么工作,他也就和他爸妈住在一块。”
钟舜傲皱了皱眉,其实上海的疫情并不严重,各行各业早就复工了,只是因为剧场行业的特殊性,迟迟没法重新开始。赵伟钢的性子他自认为算是熟悉的,他知道赵伟钢如果只是一个人呆着而没有工作,再加上疫情下没有收入的生活压力——曾经的钟舜傲也经历过———确实是会把人逼到死胡同里面的。
“我下下个月有个学校的初试,”钟舜傲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赵伟钢,“你能给我补声乐吗?”
赵伟钢愣了神,然后扯出一个荒诞的笑。
“我认真的。”钟舜傲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看我干这行的,最近还吃得上饭吗,”赵伟钢的语气听上去不知道在挖苦谁,“我看你还是没想明白。”
钟舜傲没接他话茬,权当是他答应了,低头翻开包在赵伟钢眼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蔬菜和挂面:“你午饭吃了吗?”
“……还没。”
赵伟钢很久没有开过灶吃一顿好饭了,他家的厨房在钟舜傲第一次踏进时弥漫开烟火气。
12.
后来也是钟舜傲看不下去,一边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一边拉开了窗帘,然后拿着抹布拖把在屋子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也许是因为阳光照进来让人的心情都焕然一新,赵伟钢似乎打起了点精神,拍了拍钟舜傲的肩膀和他开玩笑说这是有人免费跑上门来做保洁服务了。
钟舜傲侧过头,他能看到阳光下扬起的灰尘,能看到阳光勾勒了窗帘的轮廓,还能看到赵伟钢搭载他肩膀上的手,然后回了神。
“没钱给老师您交补课费,”钟舜傲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往下侃,“只能改行做家政了。”
赵伟钢大概觉得自己作为主人,杵在一旁看着钟舜傲一个人干活也不太合适,想要上手替钟舜傲分担点什么,却被对方用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要是想干活,把碗洗了,然后去把你自己房间扒拉扒拉干净。”
赵伟钢缩回来揣起了手,觉得眼前的小朋友真的是人小鬼大,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是自己的生活自理能力让对方见笑了。说来也怪,他和钟舜傲不能算上熟悉,真正见过面也就是一两次的事,但对方在自己的屋子里面上下收拾的样子,倒也没让他觉得产生了一个陌生人侵入自己舒适区的不适,钟舜傲几乎把每一样散落在地上、桌上的东西都放在了他不能再顺眼的地方——
就像是钟舜傲做出来的那碗拌面,放的盐和辣椒都刚刚好。钟舜傲的眼睛被蒸汽熏起雾气的镜片挡住,赵伟钢坐在对面好奇,到底是怎么样做出这样好吃的面条的。
13.
赵伟钢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一本乐理书,转念一问钟舜傲的乐理学的怎么样,还没等钟舜傲回答,他就把书塞到钟舜傲手里,而钟舜傲大抵也是觉得这书都塞到了手里,扔了也不是于是就挑了沙发的一侧坐了下来,一边翻着看一边打量着赵伟钢在屋子里收拾自己东西忙来忙去的背影。
钟舜傲也就难得享受这份恬淡,看着赵伟钢一个人忙忙碌碌地,饿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跑到赵伟钢家一尘不染的厨房里打开柜子一通翻找,最后也没找到个刨子,只好鼓着气拿小刀把苹果削了,切完了问赵伟钢要不要吃几块。
约莫过了四五个小时,天色也一点一点暗了下来,钟舜傲正在犹豫要不要站起来把灯打开的时候,头上的灯唰得亮了起来,差点吓了他一跳。
“你的百宝包里面还有什么,”钟舜傲抬起头看到赵伟钢的手按在开关上,站在门框边看着他,“晚上我来做饭。”
钟舜傲说好啊,让赵伟钢自个去包里看还有什么,然后看着赵伟钢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半天没眨眼睛愣愣想着上次吃到赵伟钢做的饭是什么时候,然后使劲眨眨眼觉得睁着久了有点疼。
“吃完饭我就回去,下个月考完了才重新开学,我明天后天找找时间带把琴过来。”钟舜傲努力眨了眨眼缓解酸涩的感觉,自顾自把话说完,听见赵伟钢模模糊糊大概应了一声,就重新陷进沙发里翻着书打发时间了。
过了晚饭钟舜傲秉持着不能让做菜的人洗盘子的心态,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赵伟钢站在厨房门口,被对方笑着调侃成“督工”。赵伟钢看着钟舜傲背影踌躇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转身走到沙发边上又走回来,虽觉得有些唐突但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你最近还和同学住在一块?你在外边乱跑你爸妈不担心?”
钟舜傲隔着水汽和盘碗敲击声应了什么赵伟钢其实也没大听清楚,于是他就自个地接着说下去了,说要是不介意,最近疫情也要紧、不好乘公共交通到处跑,反正王瀚宇房间空着、要不钟舜傲住几天把歌纠完了再回去也来得及。
钟舜傲关了水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身看着赵伟钢,笑着调侃说这回不但没钱付补课费了,还要欠下房租了。赵伟钢松了口气,笑着一块说有人做饭高兴还来不及,哪能嫌钟舜傲在这住着麻烦呢。
钟舜傲故意挥手赶赵伟钢,让他别在本来就不大的厨房添乱,转过身极力抿住笑意——这样也好,他本来还担心赵伟钢有一个人呆着,下午刚好一点的心态又沉回去,多个人说笑、也能心里舒坦些。
14.
一起走过很多地方
也曾一起沐浴阳光
时间和岁月
不能磨灭
和你经过的那些瞬间
……
钟舜傲唱完放下了吉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唱这首歌,其实从《宇宙大明星》毕业不再演nova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但抱起吉他手上第一个扫出的和弦就是这首歌。
赵伟钢问他要不要吉他或者键盘的时候,钟舜傲其实没想到赵伟钢能掏出来乐器——毕竟他记得赵伟钢以前演《水曜日》的时候连谱子都认不全——但他还是点点头然后看着赵伟钢从房间里掏出一把吉他,虽然落了灰,但弦还是好的。钟舜傲拿着调音器校了音,接过赵伟钢手上的拨片随手扫了这个和弦。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看着对面坐在沙发上的赵伟钢,问这首歌怎么样。赵伟钢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钟舜傲有些紧张,毕竟这首歌他确实也很久没唱了,事先也没有怎么准备,况且他对于现在这副躯壳的唱歌水平也没个数。
“……这首歌,你自己写的?”赵伟钢像是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然后最终还是换了个话题。
“算……是吧,”钟舜傲不知道怎么解释这首歌的来历,含糊答应了,“是不是,太民谣或者太流行了一点?”
“是有点,但你的嗓子条件很好,声音打开的也不错——你介意我点根烟吗,”赵伟钢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钟舜傲唱的这首歌,他之前一直有刻意地不在小朋友面前抽烟,觉得影响不好,但眼下他实在需要一根烟把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曲子其实很简单,但是你的词和唱的情绪表达不错,其实很适合考音乐剧。”
钟舜傲嗯了一声,他知道赵伟钢烟瘾重,然后看着对方叼着烟在身上摸打火机——
“在右口袋。”钟舜傲声音很轻,但是陈述句。
“猜错了——”赵伟钢抬头看着他,然后从另一侧摸出打火机,拿在手上晃了晃,“在左边!”
钟舜傲瘪了瘪嘴,好在赵伟钢把话题带回了这首歌上,问这个词怎么写出来的,钟舜傲一瞬间有些张口结舌,摸到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试图掏出脑子里任何合理且能说的东西,来圆上这个拙劣的谎。
“这其实不能算是情歌。”
钟舜傲先给自己定了个基调,让这首歌显得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写出来的东西,他说写的时候觉得,有些曾经很在乎、很看重的人好像突然某一天某个时间节点,就在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不见了。然后他也因为各种各样忙着的事,没有再去找对方,就像是事先说好的一样,很默契地消失在对方的生活里面。
“比如朋友?”赵伟钢支着胳膊,若有所思地听着钟舜傲的话。
钟舜傲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还会接自己的话,下意识地点点头,其实他甚至都不清楚刚刚从自己嘴里流出来的词语是什么。但他顺着赵伟钢的话接着说,就像是毕业典礼结束以后,突然就和以前的同学不再有任何联系了,然后等到某天突然看到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也许就是一家常去的便利店,就会觉得那些回忆、那些人都近在眼前,但却离现在都自己很遥远。
“……如果那些人真的很重要,”赵伟钢站了起来,掠过钟舜傲的身侧走到窗边开了窗把屋里的烟散出去,他抬手本来想揉一揉钟舜傲的短发,但大抵觉得不能把他在当成小朋友看,于是拍了拍对方的肩,“就联系一下吧。”
赵伟钢平时大概会对钟舜傲说,这样的事情在平常不过,越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是常见,而再怎么去努力也是无谓的。但也许是因为那天的氛围已经不能再颓了,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话是从他眼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的,赵伟钢觉得自己不能继续散发一些负能量。
钟舜傲知道赵伟钢在他背后的窗边上,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低着头把情绪藏得很好,但在心里说,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15.
钟舜傲第一次见赵伟钢,也是在《水曜日》的演出后。
“来都来了,”于晓璘拽着钟舜傲从中国大戏院冲进申城一月的湿冷空气里,“桌上又不缺一副筷子。”
于是钟舜傲算是第一次正式见过了赵伟钢,那个时候对方还会一板一眼地喊他前辈。
他们就像是所有行内的小情侣一样,一开始因为工作的原因、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然后在舞台上试探着对方的爱意、默契地合奏出一曲乐章。他们也会像是所有亲密关系之间那样,因为生活习惯的不和争吵,然后也许一天、几周或许一个月以后,又和好如初。
直到有一天,钟舜傲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个时候他和赵伟钢刚好决定分开一段时间,并不是说他们分手了,而是因为各种原因,钟舜傲觉得他们分开一点时间可能比较好。
那大概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赵伟钢有一天在晚饭后,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和钟舜傲说下个月过年,他妈让他回趟老家,还说要给他安排相亲。赵伟钢家里的情况钟舜傲是知道的,他向来不喜欢多说什么,只是问赵伟钢对于这事的态度和打算。
赵伟钢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想明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囫囵灌下一口水想把这事忽悠过去,但钟舜傲没想给他这个机会。钟舜傲说,既然他们的关系也不好让赵伟钢母亲知道,那不如他们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把这件事在心里先掂量掂量,他刚好年前也要出沪跑巡演,凑巧有这么一个契机。
赵伟钢以为钟舜傲生气了,一时间说不上话,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但其实钟舜傲倒不是生气,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分开一段时间有利于也许是一时上头的情感沉淀一下。所以但他在巡演的时候,打开朋友圈发现赵伟钢推了年前的工作一个人跑到云南旅游的时候,除了笑对方怎么像个小孩子赌气,其余的真心为对方觉得不错。
直到那个电话——钟舜傲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周三,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按下挂断键的时候,看上去还是一副自若的神态,但他的内心摧枯拉朽地破碎瓦解。
恍惚、恐惧、震惊……排山倒海的情绪朝他袭来,压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按照电话的要求机械地打开机票网站,订了去昆明的第一班飞机,然后出门打车去了机场。
火焰淹没了木质的小屋子,钟舜傲后来看了录像,放在屋后作为供暖燃料的煤气罐被点燃,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木屋所在的地方化作焦土。钟舜傲走出监控室,楞楞地坐在派出所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失神,直到朦胧中听见有人对他说节哀,把一个小瓷罐塞到了他的手上。
瓷器的手感是冷的,他站起来说能不能负责对接的警察的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平显得不太有起伏。钟舜傲自己也觉得奇怪,其他和他一同前来的人不是在止不住地默默流泪,就是在断壁残垣上放声哀嚎,只有他格格不入——冷静得像个置身事外的冰冷机器,也许连一台人工智能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会比他感到难过。
“我能问一下,”钟舜傲从包里拿出证件,“请问为什么会打电话联系到我——因为我实在拿不出有效的关系证明,我只能算……他的合租室友。”
警察显然对于他的问题也有些惊讶,在手上的一沓资料里拿出了一份档案的扫描件展示给钟舜傲,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钟舜傲的信息。
“这是护照的登记资料,”警察向钟舜傲解释,“出现这样的意外情况的时候,我们一般会去找离现在更新时间最近且在有效期内的有效资料里的紧急联系人,优先级是最高的,如果没有的话才会进一步找登记在册的配偶、父母、子女。”
“……好,谢谢。”这反而让钟舜傲想起半年前他们一起去办护照的时候,赵伟钢说等冬天来了,他们就去南亚转转,天气暖和,钟舜傲深吸一口气,云南的冬天很冷,他把不带一丝温度的瓷罐子捆好放进包里,然后把手缩进了羽绒服的袖管里。
葬礼的时候钟舜傲没有去,正月里办丧事,人本来就少。到场的多半都是些亲戚,钟舜傲撑着黑伞站在墓园外远远看着,他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呢。爆竹声响起来了,钟舜傲看着红色的纸屑在墓碑前噼里啪啦飞扬,是新春应有的声音,他想。
他回家以后很久都没有踏进过赵伟钢的房间,但家里混着放的东西太多了,他每次看到都觉得那些东西,每一样都在无声地谴责自己,叫嚣着自己是个杀人犯。钟舜傲反问自己,真的是吗?
答案是模糊的,他不知道。他仍旧坚持自己当时的看法,分开一段时间,对他们都好,无论是感情关系还是工作生活上。而悄无声息的意外,不能算是百密一疏,只能说天意弄人罢了。
过了很久,钟舜傲终于有勇气走进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屋子里发现了一双绿手套,绿是很鲜艳的绿,上面还绣了水钻,灯光下有些刺眼,给灰蒙蒙的屋子添了一丝色彩——
钟舜傲猛地醒过来,他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16.
钟舜傲看了眼表,凌晨四点,不算早。他套了件衣服,推开门去对面的房间看赵伟钢。赵伟钢睡的很熟,抱着被子、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钟舜傲坐在床边的软沙发上,他伸出手——曾经赵伟钢身上的每一寸身体发肤,他都用指尖抚过——但现在他的手腕在胳膊的控制下微微颤抖,悬在半空着勾勒出对方的轮廓,会因为对方一个翻身,就猛地缩回了手。
钟舜傲于是支着脑袋看着赵伟钢熟睡的侧脸,迷迷糊糊又开始犯困,他想,眼前的赵伟钢虽然依旧是赵伟钢,但好像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他认识的那个赵伟钢已经变成瓷罐子了,他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他仗着不知道何处来的法术,落得满嘴谎言,确实也只配得上黄粱一梦了。钟舜傲脑袋里搅和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恍惚中睡着了,直到被人在肩膀上用力摇醒——
“小钟——小钟——”有人在用力地晃他,“你怎么在这睡着了?”
钟舜傲努力把眼皮支开,坐着睡觉的感觉显然不是太好,他觉得自己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他费劲地撑开眼皮,然后看到视野里尽是赵伟钢的脸,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昨天晚上做噩梦了?”赵伟钢在他边上坐下,然后拿起一旁床头柜上的水递给他,“你先喝口水缓一缓。”
钟舜傲一时间说不出来,一边喝水一边点头,等缓过神来,他直望着赵伟钢,过了半天方开了口:“伟钢……哥,你今天和我一块出去转转吧,透透气。”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赵伟钢把水杯放下,一边重重地点头一边伸手撩起钟舜傲的刘海去试他额头的温度,他现在有些急起来了,他之前没睡过这么沉,有人推门进他房间到床边坐下都不醒的地步,他估摸钟舜傲也没好意思把他推醒,才让得他到九点多自然醒一睁眼看到有个人坐在自己床边上差点拿起床头的电蚊拍就打过去。
“我可能稍微有点低血糖,家里又不透气,”钟舜傲被沉重的记忆压的支不起头,斜斜靠在赵伟钢的肩上,想要努力自己坐起来,“把窗打开——扶我一下…谢谢——大概就没事了。”
钟舜傲后来喝了点糖水也就没事了,倒是赵伟钢反而急起来说他这样一个小朋友要是一个人住着,出这种事谁能搭把手。钟舜傲开解他说,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原来早上学校跑操的时候他就晕倒过,他以前喜欢吃甜的,要真是在他那柜子里随处翻出两颗糖垫一下不就化险为夷了吗。
钟舜傲吃完早饭一边和他辩,一边催赵伟钢换身衣服打理打理,答应今天一块出门转转。赵伟钢说不过他,于是一推盘子颐指气使地让钟舜傲去洗碗,回屋翻柜抽屉找了剃刀把胡茬刮干净,套上一件卫衣站在门口对钟舜傲眨了眨眼:
“走吧。”
17.
他们出门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光景,赵伟钢很久没出过门了,一开始那会儿是不让出门。后来他没工作、也就没有必要出门,便失了出门的兴致,就算是万不得已要出门,也是能两点一线解决的事绝对不会多走半步。
所以当此刻钟舜傲执意拉着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的时候,赵伟钢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偏过头来看着钟舜傲,口罩和反了光的镜片让赵伟钢看不清钟舜傲的表情,衬着明明是少年的人看上去越发沉着老练。
赵伟钢越来越觉得,他不能把这个还没成年的小朋友真当成小朋友看了。他有时候会觉得, 是他产生了幻觉,从钟舜傲的眼底看到藏在镜片后面的、与少年不符的深沉。一开始他会觉得也许是少年喜欢强作愁态,又或许真的是一晃即逝的幻觉,但越是与钟舜傲长相处,越觉得那种历经千帆的神态似乎不是能装出来的。
“伟钢哥?”钟舜傲现在叫赵伟钢稍微顺口了一点,他看着赵伟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戳了戳他,把手机递给对方,“你看看这个。”
「一台好戏Focustage|环境式驻演《阿波罗尼亚》演员招募」
“小钟,我之前说的,”赵伟钢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了钟舜傲,“关于转行的事,不是随便说说,是认真在考虑。”
“可是……”钟舜傲在口罩下苦笑了一下,赵伟钢要说的这些他哪里能不知道。
“你没生活成本的概念,”赵伟钢索性摊开了和钟舜傲讲,大概觉得这也是个机会给小朋友科普一下打工人在上海的艰苦生活,“前面几年,最少的时候可能演戏一年只能赚五六万,房租、日常开销这些都要靠做兼职补窟窿……”
“伟钢,”钟舜傲没忍住打断他,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这个戏不一样。”钟舜傲大概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了,把手机重新塞给赵伟钢缩回了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看向赵伟钢,对方似乎被钟舜傲的情绪激起了兴趣,点点头示意钟舜傲接着说下去。
“这个戏,当年在韩国真的很红,我之前去韩国的时候看过,”钟舜傲咽了口口水,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我很喜欢。”
“而且这个戏其实是三部曲,如果能演第一部,接下来也许可以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来源,”钟舜傲继续刮肠搜肚地找出一些具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且它是驻演,收入比较稳定,这个故事确实是很招当下观众喜欢的类型,再加上后疫情一旦剧院市场开放,一定会有长期抑制下的观众量反扑,市场一定会很乐观的。”
「钟舜傲,你疯了吗你,」绿手套的声音猛地从钟舜傲的脑子里出现,「后台数值要跳爆表了,我和你强调了多少次,不能干涉这些尤其是你已!知!的!事!情!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们两个一个也逃不掉!」
“说完了?”赵伟钢翘起二郎腿, 把胳膊支在长椅的背上,看着钟舜傲。
“嗯……就算是你真的不想演,先投个简历也行嘛,”钟舜傲重新抬起眼睛看着对方,突然想到一个点子让他眼前一亮,“这个戏的歌我以前学过,你要是进了复试,我可以帮你对歌。”
赵伟钢觉得钟舜傲眼睛亮晶晶的,故意笑着捏腔拿调,说这样他也算是却之不恭了。
18.
以赵伟钢的资历,过简历的初筛显然不成问题,他算是从南艺毕业那年就跑到上海老老实实从小角色开始演,这么些年都不温不火的,译配剧、原创剧有什么演什么,他确实是打磨了棱角,又被疫情灭了志气,确实是认真考虑自己去当个声乐老师会不会比演戏赚的多一点。
但钟舜傲看着他的目光里,全是希冀,他又不忍心惹小朋友失望,一心软又答应了下来。
于是赵伟钢现在拿着iPad翻着一台好戏发给他的乐谱,打开电子琴找了个调。
Limelight 已经照亮了舞台
Limelight 散发夺目的光彩
赵伟钢对着歌词,简单着哼了两句。他之前问钟舜傲投哪个角色的时候,两人不谋而合,他便来了兴致问钟舜傲为什么觉得他应该投Oscar,钟舜傲盯着赵伟钢看了半天,说其实他也没仔细想,只是觉得赵伟钢适合。
拿到歌以后钟舜傲显然有点惊讶,不过想来Oscar在剧里也没有特别秀唱功的曲子,偏偏都是些细腻的情感表达。他坐在沙发上听赵伟钢唱了两句,就觉得情绪听上去不太对,拉过赵伟钢先和他把剧情理了一遍,和他分析了一通这个地方的情绪表达,让赵伟钢重新起了个调。
钟舜傲看着赵伟钢重新唱了一遍这两句,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就张嘴往下接了下去:
Oscar命运的安排
明天要分开Oscar
赵伟钢挑了一下眉毛,说钟舜傲这个转音不错,又看了眼谱子说不是这两句啊,钟舜傲有些局促,说这是后面Rep.的唱段,他之前在学校唱的时候重新填了词。赵伟钢继续弹了几句,和钟舜傲说没准他以后还能做译配的工作,钟舜傲摆摆手,说学生作品而已——这倒是实话,他大学的时候也在作业里填过几副词。
钟舜傲帮着赵伟钢对词练了几天,在赵伟钢家里把面试的视频录了,台词的片段有Richard和Stevie的词钟舜傲就坐在镜头外面帮对方接词。录完视频赵伟钢长吁了一口气,他这次倒是意外的紧张,大概也是因为怕辜负了眼前这个喜欢自己戏而认识的小朋友的期待吧。
“要是真成了,”赵伟钢一边等文件上传到邮箱,一边和钟舜傲嘴上扯皮,“我到时候拿最好位置的票请你看。”
“好啊。”钟舜傲表面笑着答应,心里腹诽的是到时候拿不拿得到票都是问题,他觉得自己有些想念在舞台上表演的日子了,他来到这以后,再也没机会表演点什么音乐剧了。
19.
赵伟钢后来果然给他拿了张自己首演的票,位置很正,赵伟钢还凑过来解释,说他们这个《阿波罗尼亚》环境氏演出,就是这个是四面台,所以这个座位号稍显的有点怪。
钟舜傲也没打断他,只是等他说完点点头,开玩笑说白捡来的便宜坐哪里不是坐。
那天演出结束钟舜傲站在门口等赵伟钢,对方发了消息让自己下班等一下他,钟舜傲也就揣着手在门口站着。星空间门口其实站了不少人,散场以后等sd的观众围在门口,钟舜傲就跑到汉口路对面盘算着要不要买两个包子当夜宵吃。
钟舜傲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琢磨要不给赵伟钢发个消息说今天门口人太多,他先溜了要不。字还没打完,钟舜傲就看到对面小空间门口人头攒动了起来,钟舜傲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认命地走回街对面。
“谢谢——大家晚安!”
钟舜傲站在台阶边上抬头看赵伟钢挥着手和大家说再见,低头关掉了刚刚帮赵伟钢打光的手机手电筒,还没等他重新抬起头就被人揽过肩膀往外带:
“走!今天晚上一块去吃夜宵!”
钟舜傲被夹在赵伟钢和郭嘉轩之间,转着眼睛左看看,觉得这场面实在是有些怪,但又不好临阵逃脱,也就由着赵伟钢拉着他在平成屋坐下了,看着桌对面的三人。
“嘉轩,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也是考音乐剧的小朋友,”赵伟钢一边点菜一边狠狠拍了一下钟舜傲的肩膀,“小钟你要吃点什么?”
“你好,”钟舜傲越来越头疼了,面对以前的同事要管他们叫什么这个问题笼罩在他的心头,又对着郭嘉轩旁边坐的女孩打了个招呼,“姐姐好。”
“嘉轩我和你讲,要不是小钟,”赵伟钢直接把手机塞给钟舜傲叫他看着点些什么,“我真接不到这个戏,别看他年龄小,他眼光真的好,而且嗓子条件也好,没准下回再见面就是我们俩和他搭戏了。”
“你嘴里还能说这么好听的话,”郭嘉轩故作夸张地挑了挑眉毛,突然想起和钟舜傲介绍自己边上的女孩,“这是我女朋友,不是演音乐剧的,你大概不认识——钢哥你怎么今天没带你对象来看?”
“这不是她今天晚上还有演出嘛,”赵伟钢瞪了郭嘉轩一眼,“再说我当时和小钟说好了,这戏他帮我挑的,首演不得请人家来看。”
钟舜傲听到两个人一来一去聊起女朋友的事倒也没惊讶,赵伟钢之前发了些照片在朋友圈,钟舜傲就琢磨着两个人是不是谈上了——他又没什么理由跑到对方面前问感情状况,点开聊天框最后也只是问赵伟钢排练的进度怎么样了。
但此时此刻听到默认的话从赵伟钢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有点恍然,好在他低着头一桌上的人都看不到他的表情。钟舜傲把手机推回给赵伟钢,说点了个炸鱿鱼圈。那天这顿饭吃到了快十二点,地铁末班车已经过了时间,赵伟钢显然是有先见之明,没有喝啤酒,说他开车送钟舜傲回去吧。
钟舜傲在车上没怎么说话,赵伟钢问他是不是困了。钟舜傲说没,自己只是一直有点晕车,赵伟钢点点头想来确实,钟舜傲每次在车上都不太精神,想到这里伸手把后排钟舜傲一侧的车窗摇了下来让他透透气。
钟舜傲关上房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他比之前在抑制情绪的波动上已经擅长了许多。他无比冷静地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开了一瓶矿泉水一口一口喝着,许多的事情在脑海里一件一件划过去:
关于他来到这里的初心、关于这个赵伟钢和那个赵伟钢的区别、关于赵伟钢和他女朋友到底能谈几个月、关于赵伟钢今天的表演……
钟舜傲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不应该不听赵伟钢的劝,拿了桌上的啤酒灌了大半瓶,可能这个身体确实不怎么能喝酒,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怎么也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钟舜傲和自己说,这是属于这个赵伟钢的人生,确实是和他怎么也搭不上关系。
20.
赵伟钢接了mia钟舜傲倒也看戏看得开心,以前没戏的时候也许连着一个月也不怎么见得到,有驻场戏他每周一看倒也规律起来。有时候是周末两个人也许一块晚上吃顿夜宵,有时候钟舜傲没提前给赵伟钢发消息,对方在场子里看到他也是一愣,下了班要是逮到了钟舜傲,一定敲打他说你小子怎么也不和我讲一声自己又跑过来了。
一切看上去都有条不紊而富有规律。
钟舜傲抄起响了提示音的手机,打开微信竟发现绿手套给他发了一个链接——他心说我怎么不知道绿手套注册了微信还加了自己好友——
「🍉|小酒馆男演员里面有几个给」
钟舜傲有些一头雾水地点开豆瓣的帖子,刷新出来的第一张图,就是一次他和赵伟钢一块在车库的图,钟舜傲皱起了眉往下滑:
“上次我在平成屋遇到钢之下班也带着他诶[图片]”
“这个男的上次我还遇到他上了zwg的车诶”
“这个男孩子好像是高中生吧/不是人肉 之前看过他的校园作品表演🔗这个链接”
“和高中生谈对象啊……小朋友不会被骗了吧”
“之前好像他坐过钢场的A31吧 我找找返场视频 那场zwg笑场不还被骂到吐槽bot了”
“也许是zwg带的艺考生?”
“谁会让自己学生坐A31啊”
“不会吧,难道真的是对象?zwg也是弯的?”
“裸眼鉴gay不合适吧”
“可能就是朋友而已,给朋友留票很正常,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
“赠票不都是浴缸旁边么,怎么他就能坐A31”
“是粉丝吧,经常在sd看到他啊”
“所以这是私联还给大粉留票?”
“大粉的待遇跟我们这些小透明就是不一样哈”
……
钟舜傲关上了链接,想把绿手套从自己脑子里叫出来,问他要自己怎么样应对。绿手套其实倒也不想为难钟舜傲,他说他去把帖子删了,钟舜傲以后注意一点。
钟舜傲半天没作声,然后憋出一句话来:
“要不,还是我走吧?”
绿手套没把他的话当真,说你舍得吗。
钟舜傲说,我想回去演戏了。
21.
钟舜傲打开手机敲敲打打,想要找个机会约赵伟钢见一面说点什么,虽然他知道其实见与不见,最终他的存在都会被抹去。
他和赵伟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过年的时候,除夕时候便利店的店长本来看钟舜傲年龄小,不想给他排班,没想到钟舜傲主动提出来说他来值跨年的夜班。
钟舜傲除夕夜坐在柜台后面,这样的日子大多数人能回去的人都回去吃年夜饭,店里自然是没什么人。钟舜傲哼着歌把饭盒放进微波炉里转,他下午的时候在家包了点饺子,蒸熟了以后拿了个饭盒装着带到店里准备当夜宵吃。
手机和微波炉的提示音重叠在一起,钟舜傲一手去开微波炉一手解锁手机,差点被饭盒烫到了手。他打开微信,看到赵伟钢发来的消息:
「吃年夜饭了?」
钟舜傲拍了张饺子发过去,特意强调了饺子是自己包的,他一边打着字一边看了眼时间,猛然发现已经到了十二点,还没按下回车,对面就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下次有机会可以尝尝钟大厨做饺子的手艺吗[馋嘴]」
钟舜傲按了语音说先说了好啊,又说了祝最会演戏的音乐剧演员赵大钢新的一年能多接好戏多接自己喜欢的戏。钟舜傲发完以后重新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话,确实是一个观众应该说的话,才放心地放下手机开始吃起饺子。
钟舜傲继续接着刚刚的歌往下哼,他想起来前两年过春节的时候,他在家里包饺子,赵伟钢硬说要帮忙,把饺子馅拌得乱七八糟,惹得钟舜傲擀完面皮以后恨不得拿擀面杖收拾赵伟钢一顿,然后去收拾赵伟钢留下的烂摊子。
还有很早的一年,他们俩还和组里其他同事一起跑到外滩跨年。钟舜傲一开始死活说上海人绝不去外滩跨年,还是赵伟钢拉着他去了,结果那年除夕后半夜开始下雨,赵伟钢从双肩包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把折叠伞,伞不大,两个大男人挤在底下其实各自都淋湿了一个肩膀,但钟舜傲只记得那天的快乐。
22.
“你什么时候走?”“下周三。”
赵伟钢点点头,钟舜傲说要出国读书这事确实有点突然,他一直以为钟舜傲多半会考上音,但想了想还是说,出国好啊,国外的音乐剧制作体系和声乐训练体系都要更加健全,钟舜傲条件本来就好,确实值得更好的专业指导。
钟舜傲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说伟钢哥毕竟是前辈嘛,就不要打趣我了。
他们一起走出咖啡店,赵伟钢抬头很认真地看着钟舜傲,说别的没有什么想多说的,但是他是真的很谢谢钟舜傲。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钟舜傲,那个时候钟舜傲还要比他矮上一些,拿着票根站在中国大戏院的街口。
钟舜傲知道赵伟钢这个人听不得客套话,就没张嘴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赵伟钢大概指的还是关于《阿波罗尼亚》的事,他在心里说,能看到赵伟钢演这部戏,本就是一种独属于他的幸运了。
赵伟钢笑了笑说,等钟舜傲成了大高材生回来,一定找个机会一起演戏,钟舜傲还是点头不语,又被赵伟钢打趣了说之前挺会说话的,今天怎么成哑巴了。
两人在路口分别,钟舜傲站在外廊的柱子后面,一直一直、最后一次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在视野。
23.
钟舜傲说要走,反倒绿手套对他挽留起来了,别的不怕,他就担心钟舜傲回去以后更寻死觅活的。绿手套问钟舜傲有什么非要走的理由吗,钟舜傲反过来问它,有什么非要留下的原因吗。
“这里有赵伟钢,”绿手套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俩关系相处的还不错。”
“但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赵伟钢,”钟舜傲琢磨了一下,虽然觉得这句话显得矫情,但还是平静地说出来了,“这些日子,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这是工作——啊呸做好事嘛,”绿手套又得瑟了起来,转念一想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你真打算走?那样的话——这边所有关于你的信息这边都会统一清除,包括你认识的这些人对于你的记忆。”
“我回去之前,”钟舜傲继续说着,提出了一个要求,“能不能让我去趟学校?”
“你去学校干什么——不行,绝对不行,你见任何人都行,但是就不能去见这个世界的你自己,那样我都没办法保证你能顺利……”
“就看一眼,”钟舜傲难得强势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自觉有些强硬了,于是语气又软了下来,“远远看一眼,放心不会让他看见的。”
“……行吧,依你的。”
钟舜傲问自己来到这里的初心是什么,是赵伟钢。如果说他为了赵伟钢放弃了一切,也不算是过分
24.
钟舜傲说话算数,那天就站在校门对面远远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便和绿手套说了声走吧,他给这个少年也添了太多麻烦,又偷了对方的身份。虽然不能当面道歉,当总觉得应该见上一面。
绿手套送走了钟舜傲,开始处理这个世界剩下关于钟舜傲的一切。
他回到钟舜傲住的房间里面,开始格式化这个地方,东西一样一样地消失,直至最后墙上那张《水曜日》的海报,是钟舜傲那次看完戏带回来的,海报因为被阳光直晒已经有点褪色,但上面那行字还能看得清楚——
「我愿带着痛苦的记忆 幸福地生活下去」
红色的海报最终也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尾声.
赵伟钢那天拎着他2升的水壶从电梯里急匆匆地撞进《宇宙大明星》排练厅的时候,那天该来的八个演员已经来了七个,周可人坐在键盘后面试音,其他几个人坐在一块儿拿着剧本聊天。
赵伟钢抬手和老熟人王瀚宇摆了摆,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准备把包丢到排练厅角落里,猛地一转身险些撞到人——好在只是把对方手里的剧本碰到了地上。说起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剧本,某种程度上是因为nova的故事给了他太多的共振。
赵伟钢连忙蹲下去捡,一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又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撩因为沾了汗贴在额前挡住了视线的头发,心里埋怨着自己为什么正式排练第一天就要给新同事留下这样狼狈不堪的印象。
“真的不好意思,”赵伟钢捡起剧本站起来递给了对方,随手看了一眼里面的台词已经被划上了荧光色,甚至还在旁边做了不少铅笔批注,“你居然已经看到这么后面了?”
“没事的老师——这只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理解,肯定还有很多疏漏的地方。”
少年人的音色总是清亮的,惹得赵伟钢抬起演打量起对方,只看到对方看着自己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真诚,里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赵伟钢似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前几天剧本围读的时候,有个演O126的小朋友请假了没有来,说是那两天毕业大戏刚好在演出,学业上实在是抽不开身——赵伟钢当然记得,同剧组的小朋友除了坐在一块儿聊天的郝李、田野还有小白,剩下的当然就是这个呆在另一边自己琢磨剧本的钟舜傲。
钟舜傲或许是被他打量的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看向赵伟钢递给他时展开的那一页剧本,眼神略过一行台词:
“我一直等待着这瞬间,与你相遇的瞬间,我的大明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