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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号房间搬来了一位新住户。
带草帽的女孩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正在楼道里搬运一盆花。
“蔷薇,病了。”那个人说。
管理住户的穿白衣的人们常到她的房间说,玫瑰开得真好。女孩转头看他。他走得很快,脚步很轻,一阵风一般飘上楼,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你的朋友,可能要不止我了。”女孩戳了戳被零星的白点攀附的叶片。“可惜你恐怕就要死了。现在我将陪你走过最后一段路。”
“他有着浓密的胡须,脸上还有一道疤。像野人或者森林里的怪兽。如果你惹到他——”天井里小朋友们聚在一起,其中一个绘声绘色地跟大家描绘着新来的邻居。他用食指将嘴往两边拉开,拇指扯着脸颊上的皮肤,配合着翻了一个白眼。
一声怪叫。有着完美络腮胡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做着鬼脸的小朋友身后,配合地龇牙。
“妖怪要吃人啦——”聚在一起的几个人顷刻间鸟兽散。
男人自嘲般地低笑两声。转头看着坐在喷泉上微笑的女孩。
“你不害怕吗?”
“凶狠的怪兽是不会在意蔷薇和玫瑰的区别的,先生。”女孩说,伸手抬了抬垂下的草帽沿。
男人翘了翘嘴角——胡子也跟着动了一下,但摇了摇头。“我喜欢你的结论。但有时优雅只是恶之心刻意而精致的包装。”
“但您也并不优雅。”女孩俏皮的声音和男人的笑声交织着,混着裁剪过的青草的香气,午后的空气也活跃了起来。
“她说她叫艾玛。”莉迪亚·琼斯医生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来访者的身上散发着下等人的味道——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或者换过衣服的人类的臭味。她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随后继续向他介绍着他的孩子的情况。“她现在似乎认为自己是一座城堡里的园丁。这或许与她最近接触的臆想症患者有关。”
“噢!丽莎——艾玛,我可怜的孩子!”来访者夸张地作出心痛的模样,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医生保养良好的手指紧紧扣着病历本的边缘,关节处泛出了白。克利切·皮尔森,白沙街孤儿院创办者。或许他的确是一位善良的慈善家,或许他真的在为她痛心。但医生依旧无法赞同他的表达感情的方式。或许募捐时的夸张表演已经深刻地融入了他的日常行为。
“值得欣慰的是,自从他们玩到一起后,丽莎的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虽然恐怕只是得到了另一位病人的谎言的安抚。”
“那她……还记得克利切,还记得她是从孤儿院被送过来的吗?”来访者吸了吸鼻子——对于从小接受过仪礼训练的人来说这动静是惊天动地的——医生指节仿佛更白了。
莉迪亚垂下眼帘,遮住一闪而过厌恶。她同时想起了跟女孩谈心时,提起“令人尊敬的慈善家,您的监护人,皮尔森先生”时她眼里无法抑制的惧意。
“我现在是一名园丁。以后也会是一名优秀的园丁。虽然我以前并不是。”艾玛说,“皮尔森先生送我来这里工作前,我没想到我会胜任这份职位。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美丽的花儿?这简直是我的理想!我爱这里的生活,皮尔森先生。”
克利切眨了眨眼,一些晶亮的东西在下眼皮里闪动着。他很久没看到丽莎这样开心的笑容了。为此他决定放过那个满口谎话的少年——库特·弗兰克,那个因为一脸的胡子被认为年纪不小的臆想症患者,自己成天瞎想不说,还带着其他人一起发疯。克利切本来想着要不要找他麻烦的。
“虽然治疗的时候,很疼。”女孩依旧微笑着。
窗户响了几声。敲窗的男子长着浓密的胡子,他发现了屋里的访客,有些尴尬地颔首,离开了窗边。丽莎却有些坐不住了。“抱歉,我们说好今天听他讲故事的。”丽莎起身,坐椅被挺直的膝盖往后推出生。她冲莉迪亚和克利切点了点头,有些蹦跳地离开了房间。
莉迪亚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的背影,克利切却一脸感激地握住她的双手——然后将那已经明显蹙起的眉理解为对身体接触的厌恶,又收回了手。“治疗快要结束了。”莉迪亚轻声道。“多少算是有一点效果……”
“效果很好,医生!能看到丽莎恢复从前活泼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克利切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以后对她好一点。我的病人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皮尔森先生。”
“瞧您说的……克利切喜欢她都还来不及,虽然食物有时还是不太能保证……”
“那么,我也要去工作了。”
“啊啊,耽误您时间了吗,克利切给您道歉,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莉迪亚快步离开了那个房间。为什么还是想尽快将她送回去?莉迪亚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她的大胆与激进曾让她成功地以女子的身份一直胜任于医生的职位,只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治疗的手段会不会是错误的了。实际上,丽莎的情绪是在与人交流后才好转的,但又被库特带跑了偏。这似乎更加证明了治疗的无效。
丽莎对治疗过程的恐惧已经压过了对其监护人的畏惧。闭上眼,莉迪亚还能看到治疗台上丽莎害怕又绝望的神情。或许离开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一阵花香飘来。怜惜滋长,但送她离开竟然是她目前唯一能保护她的方法。
毕竟无论是教会、孤儿院,甚至舆论和投资者,都希望看到项目顺利地进行下去。无法未卜先知的人们撑着一口气,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不是她能抵抗或者叫停的。那些拍着脑袋定计划人,总是忙碌于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让自己光鲜亮丽地在台上被称赞。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而躺在这里的这些人,他们能分出多少关心呢?恐怕那位“慈善家”比那些人还要真诚些。
莉迪亚看了看阳光照进来的方向,喷泉旁的两人相谈甚欢。莉迪亚沉默地退回了阴影充斥的走廊。
“那是在白玫瑰盛开的山谷,从谷底吹来冰冷的风。谷底是阳光不能穿透的地方,那儿密林生长。就在山脊上,悬崖边,有一个穿长衣的人。他深色的外衣长到膝盖,像中世纪的长袍;领子像是由鸟羽制成,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帽子,就是那种尖尖的巫师帽。我们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魔法大约是不存在的,于是我也去询问他为何如此装扮。他只是把双手在胸前一拢——像捧起一个看不见的能量球一样,然后无数蝴蝶忽然从他双手里飞出。”
留着络腮胡的少年眉眼弯弯,露出向往的神情。
“他没有说过他从哪里来,我也没有问过。我以为他一定是在山谷密林里隐居的人。他说那是魔术,不用太惊讶,然后伸手——”少年比划着,将手伸到女孩耳朵边,没等女孩偏头就收了回去,“他的手中就出现了一枝玫瑰。这太让人惊讶了,虽然后来我知道了这的确是魔术师们一贯的伎俩。”
少年看着自己重新放回腿上的手,像是在指望着它也能变出些什么。“然后我问他,能不能变出彩虹。那时候下午快要结束了,忽然有一片云挡住了太阳开始下雨。然后云朵和雨都消失了,太阳变得红了一些,于是我看到了从山谷里延伸出来,跨到另一座山脊上的彩虹。”少年将手指拢在一起握成拳举到胸前。
“我称呼他为奇迹先生。”库特说,露出一些怀念的神情。艾玛靠在他肩上,仿佛正在小憩。他有些郁闷地动了动被压着的肩膀,“艾玛……难道我是在唱催眠曲吗。”
“啊!不好意思库特!只是比起那些冒险的故事,这个,显得平淡了些。”艾玛揉了揉眼睛,毫不尴尬地说。他们的关系大概是非常好了。
“好吧好吧——那我给你讲讲后来的事情好了。”库特无奈地说,低头想了想,眼里又闪出光芒。“奇迹先生,让一切不可能都变为了可能。那几乎是不会出现于世界上的事情……”
这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却全被库特套在了自己的身上。森林里的独角兽,矮人们的村庄,住在树上的精灵,洞穴里刚孵化的小龙……奇迹先生带着库特,将那些不可能的事情都经历了一遍。库特甚至得到了侏儒赠送的仿精灵工艺制作的弩箭,于是他们有惊无险地穿过洞窟淌过河流,见过古战场上的亡灵,听过树人的低语……
“我猜测过他是不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梅林,原谅我那时刚读完亚瑟王的传奇。但我想梅林既然会魔法,应该也能改变自己的外貌。奇迹先生虽然看着并不老,但谁规定过梅林必须是白胡子的老爷爷?于是我像他许愿,希望能见到会说话的小松鼠,可以变成鸟儿体验飞翔的乐趣,希望去法师塔看看他的藏书——这个要求被他态度坚定地拒绝了,他说法术书不可以轻易给外人看。但其他的他可以考虑帮我实现……”
太阳的光辉被晚风冷却,库特依旧神采奕奕地继续讲述着那些经历。直到艾玛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再去冒险?能带上我吗?”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下。“奇迹先生啊……”库特叹息,“……很久没有出现了。”
“是发生什么了吗?”受到库特情绪的感染,艾玛的语调也变得轻了许多。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星子们从褪去的日光里探出头来,库特的眼神变得深邃,不知落在哪颗亮晶晶的小家伙那儿。
而宵禁的时间已经到了。
这是所有噩梦中最可怕的一个。直接触及神经的疼痛,一双双冰冷的观测的眼睛。仿佛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类,只是一件实验物品。没有人在意她的痛苦,他们只会嫌弃地将她按回电疗椅上,捆上手脚。
只有一个人,会流露出关切的目光。会在治疗结束后悄悄给她一块巧克力,帮她擦掉眼泪和满头的冷汗。那是她不曾体验过的,或者体验过但遗忘了的,母亲一般的温柔。
“我见到了天使。当我躺在地狱。”艾玛说。
“哦?那是什么样子的?”库特好奇地问。
“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顶灯在她脑后亮着,她的头顶像有光圈一样。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和这里管我们的人一样。但她和他们不一样,她很……温柔。她说,一定会让我离开。”艾玛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可是,如果离开了,我是不是就不能看到她了?她好像只会出现在治疗室。”
“嗯……你说你在治疗床上看到了她关切的目光,那么她一定不会愿意再看你受苦。”库特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说着。
艾玛压了压帽檐,“库特,有时候我会想,为了看到她,我愿意留下来。我会愿意杀死想要带我回去的皮尔森先生,在她会拜访的地狱里,等她。”
库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艾玛,你太……偏激了。”
“弗兰克先生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如果有机会留在奇迹先生的身边,无论牺牲什么都可以。”艾玛轻声道。轻声,却藏满了恶意。
库特想了想,迎上艾玛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会……奇迹先生替我做了选择,我能做的只是按着他给我的剧本演完结局。”他点了点头,“我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几分钟的沉默。随后压抑的气氛被稀释、消失,在艾玛笑出两声之后。“库特还没说过你们是怎么分开的呢。”
“啊……那是一个平常天,我们在山谷的密林里发现了一条新出现的路,它分成了两个方向,我们决定分头探索。”库特沉入了回忆。“我选择的那条路越走越偏僻,不断地有藤蔓和树根从土里伸出,将我绊倒在泥坑里。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还在我摔倒的时候用泥丸砸我的脑袋。后来我凭着眼力发现了一个小地妖。它们是一群本性善良的自然的精灵,就是领地意思比较强,非常讨厌不请自来的外人。我没有跟他们打架的理由,只好收起弩箭。而讲道理他们也听不懂。最后只好带着一身被树枝刮出来的伤到了溪流上游,然后在瀑布上边摔了个狗啃泥。”库特笑了两声。
“奇迹先生走过来拉起我,像他曾经做过的很多次那样。随后他用心灵法术安抚了有些毛躁的小地妖,它们不再攻击我,并且走了回去。奇迹先生还想用魔法替我清理衣服和伤口,就在这时,一头会喷火的黑龙出现在天空,嚎了很长一声,向我们飞来。奇迹先生抱着我滚入溪流中,踩在石头上竖起了水盾,挡住好几个飞向我们的火球。我绕到旁边,想用弩箭射瞎它的眼睛。我成功了,但也激怒了它。它转而开始攻击我。我蹲在树上,奇迹先生的水盾护不了我。巨龙一声咆哮引发了巨大的冲击波,将我推落瀑布。”
“我醒来是躺在第一次遇到奇迹先生的地方。身上有一些淤青和破皮。我再也去不了奇迹先生在的那个世界,他也再也没有出来过。直到我的父母带着我搬了家,彻底离开那片山地。”库特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故事补充完整,“后来我回忆的时候,感觉似乎在被冲击波推走之前就受到了一股往后扯的力。或许也是为此我没有直接被炸伤。而那股力量一直将我送到瀑布下。我猜,或许是奇迹先生故意送我离开。”
“……我只能听他的,就像听我父母的话一样。”库特说,神情未变。
“可是没有人听你的话。”艾玛说。
“我的意见总归是微不足道的。”库特缩起右腿,右脚跟搁在喷泉台子边缘,抱着自己的膝盖。艾玛的话让他觉得有点委屈,而同样年少的他并不能听出艾玛字里行间的意思——似乎她也在怜惜她自己。“听话的孩子,才是惹人喜爱的好孩子啊……他们不都这样认为的么。”库特这样说着,没有察觉到艾玛藏起了刚刚显露出的恶意。
“艾玛也想当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会听天使的话,跟皮尔森先生回去。”艾玛咬着牙说。“可是我觉得,很委屈。”
“或许……喜欢的人呢,总会重逢的,对吗?”库特的眼神闪烁地看着艾玛,带了点试探和安慰。艾玛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巡演至此地时,慈善家带着孤儿院的孩子们,以及在医院接受治疗的艾玛和她新的朋友库特到了现场。
“这是一个礼物,庆祝丽……艾玛出院!”克利切这样给大家解释,拍了拍口袋。尽管他并不很明白琼斯医生送票给他的动机。如果是医院有什么猫腻,来给他点甜头堵嘴,他能不能再捞一笔?还是见好就收?
在一系列精彩绝伦的表演后,库特和艾玛在剧院门口告别。
“你也快走了吧。你的奇迹先生呢?”艾玛问,“大魔术师的表演太精彩了,和奇迹先生一样厉害吗?”
“一样……不,比奇迹先生还要厉害。可惜奇迹先生已经不认识我了。”库特笑得有些苦涩。“你知道的吧,艾玛,只要我承认奇迹先生不存在,我就可以离开这里。”
艾玛没有说话,只给了将要分别的朋友一个拥抱。“你也知道,我的故事都是假的。我也知道,那些多半只是臆想。”
“……或许奇迹,就不会是能长久存在的。”
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库特迈步转身打算回去医院,却撞上了一个人。
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表演结束后打算在附近转转,被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人撞进了怀里。
“是观众么……还在回味刚才的表演?”面前的人似乎又暂时不打算走了,难道是个粉丝?
“啊……抱歉。是的,刚才的表演非常精彩。”库特顺着他的话回答。不注意,表演时飞到观众席的蓝色蝴蝶从他的双肩包里飞了出来。
魔术师笑了笑,伸出手,“瑟维·勒·罗伊,很高兴认识你。”
对面的人半天没有反应。
那一瞬间,从熟悉的长相和气息,库特看到了他们的过去与未来,以及那些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纠缠在一起的命运。他看到了他们的每一种可能,而向他伸出手的人,礼貌地打断了他的所有幻想,一切归零。
瑟维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库特才回过神,同样礼貌地轻轻握住他的手。
“库特·弗兰克,很高兴认识你。我要回疯人院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