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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萨奇看来，尽管吧台前坐满了喝酒、打架、藏枪、下药、抽大麻的混帐家伙，谁是警局的线人仍一目了然。黑头发的年轻人坐在右手边第二盏灯下，寻衅滋事的嗓音过于高亢，砸酒瓶的动作过于夸张，自报家门的态度又过于礼貌了。
波特卡斯·D·艾斯就是那个人。萨奇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二十分钟，从Twister Dakota两年前发售的牛仔帽到卡尔威登打火机，从手臂上划去的字母纹身到刻意显露的胸腹肌，从马丁靴内侧的捷克CZ83到黑发遮挡的空气导管耳机，终于听到他说自己的名字。
从进门到现在，他挂在腰间的皮带扣松了十次，七个男的三个女的，他拒绝了其中两个，另外八个摸了他的屁股。分寸拿捏得很好，倒进酒里的琥珀胆碱不多不少，挟人往外走时动作利索三步并两脚，卫生间传来的呻吟和痛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他在找人。一个男人，代号“凤凰”，黑帮组织“白胡子”的头目，在境外潜伏了两年，悄无声息从中情局的眼皮底下建起了一张走私情报网。上个月军情六处从总部调了两名精英搜查员潜入“白胡子”内部，联合本地警局和海关配合工作，地毯式排查拔除了他们半数暗桩，“凤凰”的行踪终于暴露。据可靠消息，今天他会来东城区的四号酒吧交易，警局连夜提前布控，机会千载难逢。
萨奇放下手里擦了二十分钟的高脚杯，黑头发的年轻人从卫生间走出来，抹了把脸上的冷水。一杯龙舌兰加冰，他说。萨奇转过身去，摇动手上的冰块，看似不经意瞥了眼对方指关节上的红痕。你们这行不好干吧，他随口说道。艾斯接过三角杯，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从腰边摸出。都是出来卖的，他说，谁也别瞧不起谁。少装了你，萨奇笑了笑，知道你在等人。艾斯抬起眼。你知道？系黄色领巾的调酒师指了指他身后，玻璃窗外的深棕色反光映出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黑头发的年轻人将信将疑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喷出嘴里的酒，他骂了声操，慌慌张张从墨绿色双肩包中翻出一件衬衫披在身上。系纽扣的空档里，男人已经走了进来，他年纪比艾斯大得多，打扮讲究，穿着一身西服正装，手里提着公文包，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一路小心地避开四周的醉汉，又在大麻的酸味中皱起眉头。
马尔科，艾斯把半截没系好的衬衫胡乱塞进裤子，像个年年拿奖学金的好学生一样乖巧地和对方打招呼，你今天下班真准时。马尔科的视线在艾斯手里半空的酒杯上停了半晌，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父亲不喜欢你在这种地方喝酒。这是鲜榨果汁，艾斯抬头看向萨奇，他不信，哎，你给他倒一杯。系黄色领巾的调酒师接过对方塞在杯垫下的三张整钞，忍笑递给男人一杯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冰镇菠萝汁。
艾斯，马尔科语气平静，你还不到二十岁，这对你来说太早了。你父亲去世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对你要负责任。要是你想找人喝酒，我可以陪你喝，要是你想找人聊天，我可以陪你聊。这是我父亲说的还是你说的？艾斯笑起来。要是我想找人睡觉，你可以陪我睡吗？你可以像刚才那些男的那样跟我做爱，用阴茎把我干到高潮吗？
水槽旁传来清脆的一声响，艾斯扭过头，只见萨奇充满歉意地抬了抬手，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冰球。
别开这种玩笑。马尔科难得加重了语气。艾斯伸出手指转了两圈打火机，故意在对方面前点了根烟，凑到他耳边轻声吐出白色的烟雾。马尔科，他说，你可以嫌我脏，但别把我当小孩，也别瞧不起我。我知道别人背地里都怎么说，等这个月过完你看着，我发誓不会给我父亲丢脸，更不会给你丢脸。
一个月。马尔科沉默许久开口道，我不知道我去外地工作这两年你是怎么混的，不管你想做什么，给你一个月。一个月过后，你必须和这些人断绝来往，回学校读书。好好上学，以后自然有好出路。
艾斯低着头一言不发。马尔科帮他买单结账，在桌边留下一叠小费，伸手拎起放在地上的公文包准备推门而去。马尔科。艾斯没有抬头，声音轻下来。我没在开玩笑，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马尔科没有回头。
等人走后，艾斯拿起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半的菠萝汁抿了一口。萨奇凑过来，卷起小费折进口袋，不怀好意地发出坏笑。别灰心老弟，他拍拍他的肩膀，男人都这样，口是心非，表面上一本正经，心里想的还不是那档子事。艾斯从吧台下踢了他一脚，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没试过？不行就换一个呗，萨奇把酒递到他面前逗他，就你这张脸还会缺男人？对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你什么事？哥爱找谁找谁。他脱下上衣，朝冲他吹口哨的男人勾了勾嘴角。
自讨没趣的调酒师耸耸肩。他走进吧台，避开七八个盯梢的便衣，装作收拾地面的水渍把藏在吧台内侧那只公文包塞进酒箱，接着搬起箱子走向地下储藏室。蹲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冰球，趁机把提前备好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进行交换，七分熟练三分演技，既能躲过便衣的监视又处在电子监控盲区。萨奇放松脚步，向下穿过一截台阶，打开储藏室厚重的铁门。他拧开煤油灯，从口袋里取出那叠作为小费的钞票，借助昏暗的灯光确认内侧铅笔画的十字形标记，边上潦草地写着罗马数字10。
第二天，城市下水道中发现十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七个男的三个女的，尸体切割成块，面目模糊难辨。其中八人双眼被挖出，手指被砍下，据老资历的警探说，这是黑帮内部极为严厉的警告，因为他们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波特卡斯·D·艾斯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与自己要找的人无关的传言。不管他们死在昨天还是今天，他只是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