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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谢姆看见老师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当然了,身为行遍天下、为人们排忧解难的第十四席,处理已经发生的麻烦才是她的职责,没有兼具预知灾祸的能力也情有可原吧。
后来阿谢姆也想过,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说,末日到来的节点是不同的。有些人在目睹如洗的碧空化为诡异不详的深红色、这颗日臻尽善尽美的星球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灾厄之兽侵略之时,就不得不接受了末日来临的事实;有些人想要逃走,逃到灾难还没有开始的地方去,有些人加入了随处可见的关于如何退治灾厄的辩论的人群,万般期望解决这场无妄之灾,然而他们全都在自身或是所爱之人以太消散的那一刻绝望地承认:啊,这就是真正的末日……;有些人,比如说哈迪斯和希斯拉德,遗憾的是阿谢姆无从得知这两个她最要好的朋友的想法,只能心怀愧疚地猜测:或许三人天各一方——然后是生死相隔——的时候,末日就已经开始了。
对阿谢姆而言呢,末日的序曲是在老师走向她的这一刻拉开帷幕的。
至于维涅斯,她是这颗星球上最早得知末日的人,也是——从某种意义上说,经历了超过一万两千年的末日威胁之人。
哎呀,话说远了,还是先来看看此时坐在那个位于亚马乌罗提的她一百年都不会回来一两次的办公室里,愁眉苦脸地面对如山堆积的文书的第十四席本人吧。前不久希斯拉德遗憾地(或是愉快地)通知阿谢姆,哈迪斯和他在厄尔庇斯的工作被意外耽误,现在还有一大堆尾事需要善后,伟大的爱梅特塞尔克也没法抽身出来,同往常那样阴沉着脸帮她赶报告了。
——阿格拉俄珀?对了,是那个用歌声魅惑人的创造生物吧。只要记得在它弹琴的时候朝外走,然后啪啪——轰——哒哒——就解决了。送回造物院的这孩子还是很乖巧的,请不要欺负它哦。
——刹葛尔利地区没什么异常。值得一提的是那里有人创造了一种能在沙漠中垂钓的鱼饵,太了不起了,我得记住在今年的“你最欣赏的创造者”比赛里投他一票。
——和同伴一起解决了那片多姿多彩的土地上突发的事件后,我注意到海峡对岸有一座散发出非常神秘气息的岛屿,在此提前呈报本席下次旅行的目的地。(恕我冒昧,尊敬的审查官大人,能否请您不要像爱梅特塞尔克那样总是责备我随时随地只带着一块水晶就去冒险的心血来潮行为呢?)
阿谢姆的笔迹娟秀端丽,多亏曾被教导过“书法是传承精神的艺术”,她这样生性飞扬跳脱的学生才能安静下来练字。然而为了尽快完成并不擅长的工作,此时的书写难免略显潦草,她偷偷地吐了下舌头,乐观地想着反正老师不会看到。
结果她只是去泡了杯热茶、拿了些点心、听了一会儿亚马乌罗提市民的辩论、帮助一个来首都参观的小孩子找回他的玩具……临近傍晚心情舒畅地回来,却看见老师正站在她的书案前,颇有几分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她的报告书。
“维涅斯!你怎么来了!”
自从出师以后,她有时候称呼她为老师,有时候直呼真名,不能说完全没有规律,只能说基本随心所欲。
阿谢姆想奔过去拥抱好久未见的人,谁料维涅斯比她的动作还要快,几乎瞬间就来到她的面前,带着前所未见的严肃神色对她说:“阿谢姆,我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阿谢姆瞪大双眼,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于是她听见了在厄尔庇斯中发生的事。那位光之战士回到了未来,赫尔墨斯、爱梅特塞尔克与希斯拉德失去了记忆,梅蒂恩已经飞往了广袤的外宇宙,阿谢姆成为了这颗星球上第二个知晓真相的人物。
“等等,你先等等……信息量太大了,让我捋一捋……”
阿谢姆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思考的中途便开始在房间里兜圈子,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脚步声越来越急躁,还得感谢常年旅行磨练出来的直觉和身手,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撞翻地板上高高摞起的文书。
维涅斯静静地注视着她走来走去。
终于,阿谢姆停了下来,望着维涅斯:“老师,我们得阻止这个。”
维涅斯微微颔首,走上前来,温柔而平静地说:“嗯。”
她握住阿谢姆的手,其力道令这位举世数一数二的强者都感到生疼。
阿谢姆与维涅斯商讨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位审核报告的大人怒气冲冲又满脸无奈地来敲门,她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天两夜。
身着白袍的前任阿谢姆替她的学生求情,审核官以敬重无比的态度同意了再将截止日期顺延两日。维涅斯准备先行一步,留下阿谢姆悲哀地发现即使世界末日马上来临,烦人的工作也不可拖延。
“对了。”阿谢姆叫住半只脚踏出房门的维涅斯,话语在舌根翻转几圈,终于还是口吻复杂地开口,“那个家伙……她是个什么样……不是,咳咳,她和我像吗?”
维涅斯停顿片刻,起初她的声音隐约的颤抖,阿谢姆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老师在用她无比熟悉的谆谆教诲声,流畅得就像考虑过无数遍措辞地答道:“很像呢,希斯拉德也偷偷跟我说,有几次他的余光瞥见光,简直会错觉阿谢姆本人就站在他俩身旁,结果被爱梅特塞尔克听到了,嘲讽了好几句才肯罢休,你知道那个人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她转过身,认真而温和地看着阿谢姆:“可是又不像。你想象一下自己长着猫咪的耳朵和尾巴,比你的身高矮上两个头左右,就知道她什么样了。”
阿谢姆平视着维涅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家伙和维涅斯站在一起的画面。
维涅斯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周她的爱徒,这才笑道:“那个孩子穿着你那两个朋友帮她创造的长袍,乍一看和我们服饰一致,可是猫耳上还带着一个美丽的耳坠,手指甲上涂着浅浅的粉红色。我问过她,她有点害羞地说就算是我也可以稍微打扮一下吧,我问她打扮是什么,她吃惊了几秒,然后好像回想起什么一样恍然大悟,告诉我未来世界中有着各式各样的服饰,任何人都可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或是更漂亮、或是更勇猛、或是其他印象而选择其喜欢的任何装扮。她让我不必担心这些会影响旅行和战斗,虽然我早就发现了那个‘指甲油’的真实形态是银白色的坚固手铠,从她那里学到所谓的幻化魔法还是十分新奇。”
“她还跟我说,‘维涅斯,在这一点上我搞不懂你们古代人的文明,你们崇尚发明创造,却反对个人的审美差异,用我那个时代的价值观来看这是完全相悖的。’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阿谢姆呆呆听完,刷地一下埋下头,闷闷的声音从文件堆中传出来:“那个世界,听起来确实有些有趣。”
“不过我还是喜欢我的世界!”维涅斯即将离开视野之前,她又大声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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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十四人委员会怎么可以通过这种决议?!”
即使听维涅斯完整地叙述过从古至今的始末,阿谢姆心中也抱着堪称天真的期待,盼望这件事会从第一步就往不同的方向发展。残酷的现实却令她在这里大喊大叫,面前的紫发男人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竟然与他们的另一位朋友颇为相似。
希斯拉德说:“还在讨论之中呢,总之你先冷静点。”
阿谢姆果断往外走:“我马上去会议现场。”
她站在希斯拉德五步外的位置踟蹰不定,友人担忧地问怎么了。
阿谢姆声音艰涩:“希斯拉德,你明白召唤佐迪亚克对于你意味着什么,对吧。”
希斯拉德微微挑眉:“我的献祭也是为了更美好的星球。”
“不是!”阿谢姆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盯住他:“你会死的!”
“死……?”不常用的字眼就像一滴水落入他的记忆之海,荡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希斯拉德摇摇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你和哈迪斯都完成使命之后,三个人一起回归星海,如今这局面也实在非我所愿……可是十四人委员会和我们的星球需要我去做的话,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阿谢姆哑然。
自她与维涅斯会面后只过去了短短数日(任谁都意料不到梅蒂恩的攻击竟来得如此之快),阿谢姆是一个惯于先行动后思考的人,这次她却一边紧张地开始行动,一边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思索老师告诉她的一字一句……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已经被赫尔墨斯和未来世界的思想所影响,她看待回归星海的眼光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很快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居民也会和我一样吧,我们即将在史无前例的巨大痛楚中重新审视生与死。
沉默良久,阿谢姆说:“希斯拉德,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救你和哈迪斯。
……
然而她失败了。
第十四席没能凭一己之力说服委员会,灾厄的歌声愈加张牙舞爪,很快人类决定献上半数同胞,召唤佐迪亚克抵御末日,而阿谢姆在召唤之前便退出了十四人委员会。
愿望之神?那是什么东西?不,阿谢姆从来只用自己的双手解决问题。她知道这不可能,可是她真的怀疑要么委员会都疯了要么她自己疯了,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出那个索取惊人以太量的愿望机器赤裸裸的隐患?
其实后来她又回了亚马乌罗提一次,没有人知道背叛了阿谢姆之席的那个人去找过爱梅特塞尔克。她从不是个令人省心的朋友,每一次都是哈迪斯抱怨她、使出百般手段拦住她冲动的步伐、再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骂她几句,每一次她都是讷讷低下头,装出一副认真悔过的样子,其实他们三个都一清二楚下次会怎样。这是她唯一一次对哈迪斯红着眼睛梗着脖子破口大骂。
“你为什么不拦着希斯拉德!你为什么不拦着希斯拉德?!!”
哈迪斯看起来快要崩溃了,这也是前所未有过的。第三席的眼里布满血丝,一头白发如此凌乱,根本不像是能马上出席下一次会议,为星球发展提供珍贵意见的样子。
“闭嘴!那你又在哪里?你凭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阿谢姆愣住,有一瞬间她想将一切告诉哈迪斯,可是话到嘴边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阻止了她。维涅斯跟她分析过应该让尽量少的人知道未来的真相,老师没有要求她该怎么做,甚至暗示了你可以选择告诉值得信任的人。她当然信任哈迪斯,不仅因为他们是至交好友,也因为他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爱梅特塞尔克,她为什么要犹豫?
她想不明白。她在哈迪斯面前嚎啕大哭,难看至极。
末日以来,她的情绪波动比活了这千百年来加起来还要多。
“够了。”哈迪斯默默地等了她许久之后才说,声音里有七分悲痛,一分疲惫,一分近乎绝望的什么东西,还有一分,阿谢姆永远不会承认那被人们称作憎恨。
“哭完了就快滚,随便你想干什么去,上一次我们已经争吵得够多了。”
阿谢姆还在哭泣。
她知道这位骄傲的朋友不容许自己的泪水离开眼眶,她流尽了三人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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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谢姆飞到了阿尼德罗馆。
在某一次旅行中,阿谢姆邂逅了一位神奇的人。那人想创造一种飞行魔法,不是绝大多数人都会的那种浮空悬停的魔法,也不是创造出会飞的生物,更不是把翅膀加在水生生物身上,而是让人类自身腾空而起,自由地来往于天地间。他以自身作为实验体,一遍遍地失败,一遍遍地改进。
那一天阿谢姆捡到了从高空中摔下来受到重伤的他,利用水晶召唤来擅长治愈魔法的伙伴,让人恢复如初不是什么难事,魔导士却对苏醒过来的人警告道:以这个魔法的程度,你不可以往更高处飞了,不然下一次真的要回归星海。
阿谢姆却觉得这人很有趣,她得帮他实现梦想。于是这个人为了答谢尊敬的阿谢姆席将飞行魔法教给了她。他说虽然还不成熟,短暂地飞一会儿也保证安全,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又失败了,请将这个魔法传给下一个渴望飞翔的人。
后来发生的事过于惨烈,就如同如今随处可见的末日哀景一般,暂且不提吧。总之,阿谢姆以那个人的名字为这个飞行魔法命名:伊卡洛斯。
阿谢姆在海德林派基地的门口降落,她可以慢慢走进去,路上再好好思考一番该说些什么。
她在馆内深处找到了老师。维涅斯先开了口:“阿谢姆,我想邀请你加入海德林派。”
阿谢姆也吃惊自己竟然能这么平静:“老师,你真的决定要成为海德林的核心?”
维涅斯颔首。
“可我们不是说好要找出另一条道路吗?你我师徒携手,难道就不能创造出一个那家伙不知道的历史?”
维涅斯垂着眼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艰难:“孩子,也许你不会相信,然而我真真切切地相信如果再多拥有一些时间,你我二人一定能开辟出震撼寰宇的奇迹……可是你知道,讴歌终结之物来得实在太快。”
没错。为什么这该死的命运不肯多给她们一点时间呢?
“我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你,维涅斯。路上到处都是终末的怪兽,人们在烈火与悲泣中看到我,他们向我伸出求助的手,我拔出武器将噩梦般的怪物斩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水晶已召唤不出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了……拉哈布雷亚老爷子总是骂我胡思乱想,可是我用上最荒诞的想象力也料想不到这颗水晶竟然有对我沉默的时刻……我的伙伴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吗,还是说,他们厌弃了这个什么都做不到的阿谢姆。”
阿谢姆的掌心躺着那金黄灿烂的水晶,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定决心,握紧,松开,握紧,松开……最终她用力一挥,将它扔到了不知名的黑暗角落中。
她继续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杀了多少兽。心里很清楚,我应该早点来到你的面前,或许我们还能商讨出一个可行的办法,然后尽早地拯救星球,这才是救下更多人的方式,可是我劝了自己无数遍也没法对那些在我眼前受苦的人们置之不理……”
“我自诩强大,可终究孤掌难鸣。渐渐地,我看到了身边的人怨怼的眼神,我救下了他们,却没能救下他们的亲爱之人,或是只能让他们残缺地活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可他们的眼神告诉了我那些失望。直到有一个人被终末之兽活生生吞下,我来不及赶过去,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只剩下一个头还在怪兽的血口之外,我看到他绝望而疯狂的眼神,他对我大喊:你这个叛徒!废物!为什么阿谢姆席救不了我们!!?”
“我知道他骂得对。我们活了千百年都和善有礼的同胞们,为何如此满心怨恨、面目丑恶?因为我,和你,两代知晓真相的阿谢姆席,没能阻止灾厄降临。我们世世代代都睿智伟大的同胞们啊,他们变成了截然不同的陌生生物。”
“可是那一刻我心中很累。从诞生到这世上以来第一次,我没有去看那些求助的眼睛。我飞来找你。”
“……好孩子。”银色长发的美丽女子靠近,轻轻抚摸爱徒的亮灰色头发,“是我……是我让你经受这些苦楚。”
阿谢姆摇了摇头,维涅斯的手滑落下来。
“那你准备好杀死我了吗?”
维涅斯惊愕地倒退两步,她从未有过如此失态。
她急急否认:“不,不是这样的!还可以找到别的办法!我召集海德林派不是为了直接走上光告诉我的未来之路,我们可以先掌握足以对抗佐迪亚克的力量,阻止人类不断向那个愿望机器献上生命,然后我们再尽最大的努力,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事到如今不迈出这一步的话,我们又怎能开辟新的未来?”
阿谢姆牢牢盯住维涅斯的眼睛,慢慢地,她露出笑容,异常温柔地说:“老师,你教过我的,每一次冒险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是的,你还没有放弃我们一起拯救世界的约定。可是你瞒不了我,维涅斯,我敢说在你漫长的生命中我是最了解你的那个人。你从一开始就在心底保留着朝那家伙的未来前进的可能性,对不对?”
“……”凝视着她的眼睛,维涅斯的心里竟然浮现出了一点点——尽管极为轻微——对自己无力反驳的痛恨。
维涅斯说:“阿谢姆,亲爱的孩子,我也深深地了解你。你装作一副慨然赴死的样子来到我跟前,想要将一切责任推脱于我,或者说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我。然而其实你非常、非常地怕死。你想要活下去,想要成为这颗行星的英雄,想要拯救所有人——如果不能,就拯救尽量多的人。你不愿把这件事交托给他人,对不对?”
“……”年轻的阿谢姆被年长者的话语刺痛了。
“那么,看来我们更有必要好好谈一谈了。”阿谢姆转动脑袋四处打量,恢宏的建筑物中只有记录着海德林派辩论的水晶。阿谢姆出神了一瞬,今天她在此与维涅斯的辩论会被记录下来吗?会有幸流传后世吗?会被那家伙看……不,别想了。
“我们可以坐下吗,老师?”她恭敬地问。
维涅斯轻轻抬手,创造出两把椅子,师徒二人面对面坐下。很久很久以前,她们也曾这样相对而坐过无数次,在维涅斯的家中,在门口的草地上,在老师带着还是个孩子的她到处旅行、到达的非常危险的地方,维涅斯笑呵呵地站在一旁看着孩子用她现场教的方法退却强大的威胁,然后也是这般坐下来,为她细细复盘,当然也不会忘记夸赞眼神亮晶晶的孩子。
后来她长到了不用抬头仰望便能聆听尊师教诲的个头,维涅斯说她可以出师了,为她写了一封首都学府的推荐信,说有空别忘记来看看老师,当然,也要你能找到行遍天下的现任阿谢姆才行。
后来她在亚马乌罗提遇见了哈迪斯和希斯拉德,再后来她继承了老师的阿谢姆之位……那时她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得知老师不会就此回归星海又莫名松了口气。
阿谢姆说:“维涅斯,我有一个疑问。”
“请讲。”
“你,亦或那位赫尔墨斯,能够说出我们的同胞不热爱生命这种话吗?”
维涅斯一怔。
“这是我的直觉,你心中已有答案。”
“是的,自厄尔庇斯回来后我就仔细思考过。”维涅斯承认道,“赫尔墨斯的想法需待他本人回答。我认为,我们的同胞轻视死之意义,但他们无疑热爱生之价值。”
“然而?”
“然而,这所谓的爱生命,不是习惯于生命,而是习惯于爱。”
“此话怎讲。”
“想想你那两位朋友,你了解他们有多爱你,你也看到了他们怎样对待献祭。”
“我明白了。可是哈迪斯改变了,希斯拉德……离开以后,他这个冥界的宠儿也在失去所爱之人的剧痛之中再视生死。我可以看出他把自己的内在掰碎了,一分一毫地细密检查,再努力把自己拼凑回原来的样子,我不认为他做得到。我……害怕他今后会一再干这种事。”
“你也改变了,阿谢姆。我们都改变了。人类不可能再回到一无所知的童年了。”
“维涅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彼此都无比矛盾。”
“的确。”
“你做好了万全准备,包括对我最为残忍的那条路,你又邀请我加入海德林派,因为你舍不得牺牲我。我愿意为那个存有一线生机的未来献身,这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可是我畏惧死亡。”
“我们都在矛盾的螺旋中拉扯自己的心。”
阿谢姆抚住胸口:“真的好疼啊……”
维涅斯摇头悲叹:“就在此时,外面的末日还在扩散,留给我们抉择的时间太少了。”
“是啊。老师,你想听我的回答吗?”
“关于什么?”
“加入海德林派。”
“……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你在说‘不’。”
“没错,我在此第一次违抗您的意愿。不,老师,我反对您。”
维涅斯流露出一种堪称无助的眼神:“……请留在我的身边,我亲爱的阿谢姆,你不必成为献给海德林的一员,我想出了办法护你周全,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可如果你离我太远,万不得已之时,我恐怕……”
“不。”
“…………请告诉我你的理由。”
阿谢姆轻声说:“维涅斯,成为海德林的核心意味着什么,你究竟思考得有多深入?”
“……或许,和你一样深。”
“一力承担屠戮族人的滔天罪恶、亲眼目睹新世界在你的意料中历经无数磨难、独自忍受上万年的孤独、每分每秒都感受到时光离你远去而力量不断衰弱……我扪心自问,无论如何也不敢承认我能够接下这样恐怖的重担。可你要面对的最大问题还不仅如此。”
“……”孩子,请你别说了。维涅斯差一点就要将这句话说出口,可她沉静地接受了事实。
“若你决心放手豪赌,作为海德林守望你深爱的人类之子的日日夜夜,你都会遭受同一个拷问折磨:那家伙——你的光之战士——她会不会到来?没错,在她终于出现之前,你必须时时刻刻按捺住苦苦煎熬的内心。你不知道你挥剑开辟的道路是否正确,你不知道你分断出的世界发展上一万两千年后能否诞生那个人,你不知道这个本质冷酷、残忍、混沌、蛮不讲理的宇宙能否汇聚起亿万星辰都不及其耀眼光芒的巨大奇迹,将那个人完好无损心智健全的送到你面前来,就如你认识的她一样是个无愧于英雄之名的‘超人’。若是你没有撞见那宛如瀚海星海之中的一粒细沙之中的我们人类所能认知的最小元素一般渺小的奇迹,到了那时,新生的人类将再次面对末日绝境,这一次是真的无路可退。维涅斯,你又将以怎样的目光投向你挚爱的人类之子?”
“维涅斯,告诉我,你将拥抱的,究竟是希望,还是巧妙打扮的绝望?”
两行清泪滑落她的脸庞。
阿谢姆怀疑此处的时间被不知名魔法任性地拉长,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过了如此之久,久到似乎外面的世界都已被毁灭。
最终,维涅斯对阿谢姆答道。
“宁愿绝望,胜于投降。”
“……”
是了。阿谢姆想:到了最后她还是辩不过自己的老师。
已经没有任何话可说了。
阿谢姆站了起来,右手轻触胸膛,左手握住腰侧的剑柄,最后一次地,向敬爱的老师行了一礼。
“阿谢姆……求你……”维涅斯声音颤抖,最后一次地恳求,“留在我的身边……”
请相信我,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选择那条道路,不会让你粉碎为十四片,轮回转世也无法回到我的座前。
……啊,看看我自己,什么‘不到最后一刻’,那个念头还是深深根植于我的脑海中,不是吗?
阿谢姆头也不回地离开。
……
可她终究还是回了头。终究还是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亲爱的人说。
“老师,那顶叶冠你还带在身边吗?”
维涅斯愣住了。
她想说抱歉,你的礼物被我好好收在家中,然而我的家处于最早被末日的烈焰吞没的地区之一……她没有说出口,而阿谢姆看懂了。
阿谢姆想:最后的机会了,向老师展示一下我的创造魔法也有所长进吧。
她自认为干得还不错。
哎呀,不是说那顶歪歪扭扭的葡萄叶冠,是指她突然灵光一现,直接把创造出的叶冠显现在维涅斯的头上。
她万般爱怜地注视着头戴叶冠的维涅斯。
维涅斯问过她这礼物是哪儿来的。当时她有点淘气,没有直说,只道这是给老师的报答。
其实说来有些话长,有一次帮助过身处忧难的同胞后,对方送给她一串新鲜的葡萄,从那时起她就爱上了葡萄,这种晶莹剔透的小东西令她联想起旅行中遇到的每一个可爱的灵魂和创造生物。于是她每每行至一个新地方,都会找一找当地有没有葡萄树,有的话就挑取一片她喜爱的叶子摘下来。她找人学会了保持植物鲜嫩的魔法,当葡萄叶子收集得足够多后,她亲手编织出一顶叶冠。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灵魂们生机勃勃的灵气、独一无二的葡萄叶冠。
她先是拿着自己的作品去找创造管理局局长——现在思忆起希斯拉德,阿谢姆又感到一阵割裂心脏的疼痛——紫发男人捂着嘴偷笑,开始想办法帮她把葡萄叶冠加入进创造物申请名单中,结果还是哈迪斯一如既往地出现阻止了他俩的恶作剧。
“那都不是创造魔法的产物,只是你用手制作出来的吧!”哈迪斯揉着太阳穴对她吼了一句。
“别瞧不起手工制作啊,说不定这才是今后世界的主流呢?”
然后她带走了自己的葡萄叶冠,将它送给了维涅斯。
那时维涅斯有直接戴上它吗?奇怪,并不是很久以前的记忆啊,为什么画面已经变得模糊,恍如已经隔世。
眼前还鲜活的、今后也将鲜活又寂寞地活着的维涅斯想对她说些什么。阿谢姆竖起食指递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然后她勾勾手指,创造物又从老师的头顶乖乖地飞了回来。
她当着她的面,温柔地扯碎了叶冠。
“维涅斯,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教过我——人永远做一个学生,这对她的老师不是最好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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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谢姆已经很累了。
她再一次运转伊卡洛斯的魔法,飞入高空之中,这个区域拥有所剩无几的暂时还未被侵蚀的蔚蓝天空。她左右望了望,找出一片形状优美的云彩,再使了个浮空魔法让自己像是坐在上面。
维涅斯也教过阿谢姆诗歌,从小到大她的诗作都不算出色,如今她却心血来潮,拉过一片洁白的云,用手指开始书写:
我经历了一百个灵魂,
一百个摇篮,
一百次分娩的阵痛。
我经受了许多回诀别,
我知道最后一刻的心碎。
诗句如流水般从她的指尖冒出,就好像她从很久以前就构思好了一样。
阿谢姆突然想到:那家伙……行吧,放下我莫名其妙的别扭,称呼她的名字吧……那位光,她能记得远古的灵魂留给她的这首诗吗?
我希望你能在大地之上吟唱它。我们的未来之光。
还差个落款。阿谢姆沉思了一会儿,署上了自己的真名。
——Nietzsche.
思及她的碎片,阿谢姆不禁唾弃自己的懦弱与反复无常,她又感到一阵彻骨寒心的恐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维涅斯,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害怕变得四分五裂。害怕那么凄惨地死去。害怕万年之后奇迹发生,可怜的哈迪斯放下执念,彷徨的希斯拉德从蛮神的禁锢中解脱,他们手拉着手回归星海,而我将永不再是这个我,只能以残破的模样目送他们再见。
阿谢姆痛哭起来。
维涅斯,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恨你。
可是当我恨你的时候,其实我最爱你。
……
阿谢姆猛然抬起头,泪痕尚未消失,她看到这里的天空也开始变红,往下方望去,被终末之兽追逐撕咬的人们又映入眼帘。
她在大脑反应过来以前就拔出了剑。
不,还不可以放弃。她们这些阿谢姆,绝不能轻言放弃。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决意战斗至最后一刻,拯救每一个目所能及能够拯救的人。
阿谢姆轻轻跃下云端。
身体从未有过如此轻快,她感觉自己真的能够飞翔。
她以一个优雅的姿势落地。
在挥剑斩杀怪兽的途中,阿谢姆又想起了那如梦似幻的潜能量,她突然想要祈祷,可是对谁祈祷呢?
对了,是我自己。无人知晓,无人承认,只有我在此宣布这一真理——我,是这颗星球最需要的神明。
维涅斯,你以为是你创造新世界吗?
不,那个人是我。
请你看好了。
星星的碎片——我用这些碎片建造一个世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