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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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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07
Words:
17,19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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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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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

好伴云来将梦去

Summary:

8.4答应的七夕古言之一。含有刀子成分和亲情元素,后半部分所引用诗句未标注出处致歉。
“有时候爱一个人,就要变成陌生人。”
乱世中,人人都会用身不由己换一个得以圆满。

Notes:

失宠公主 x 落魄权臣
有伪抢亲元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弘宣五年,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然静久必生变,贵为一朝帝姬的你却是不甚在意这些“定然”与你无关的劳什子麻烦事。
你那当了帝君的爹从未理睬过你,只用最好的吃食锦缎将你圈在后宫一处幽静偏僻之地将养着,像是豢养了一只凤凰生下的幼鸟。由得你开口要什么,内务府从不敢逆了当朝大公主的意。
今日又要去觐见那麻烦皇贵妃。你不甚喜爱这个自帝君登基后便在后宫位同皇后的秦娘娘,每次六宫觐见之时你总会掐着点儿慢悠悠地赶去去拜见她,这等于礼数算得上大不敬的行举自然不被各宫所容,但你倒也乐得自在——反正被这些个嫔妃,被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所看不顺眼也不是一时了,倒不如遵循本心来得痛快。
你穿戴整齐,一身素色姗姗来迟。六宫嫔妃拘着礼坐于皇贵妃宫中,一盏茶早已凉透,你昂着首,不紧不慢带着侍女墨凌踱步到秦皇贵妃跟前朝她行了个简单的礼。
“本宫昨儿温书晚了许久,耽搁了今日觐见皇贵妃的时辰,望秦娘娘切莫怪罪才好。”
清清淡淡说罢,你起身。侍女墨凌忙扶着你坐到了前面唯一的空位上。
六宫妃嫔带着些炭火似难瞧的眼色瞅着你,却谁也没开口说些什么。你伸手抬过那杯茶,执着碟子到面前随意闻了下,觉着些古怪的时候就被皇贵妃开口掐断了兴致。
“长公主可闻得出今日本宫这上的是什么茶?”
你微微抬头,瞥见上头坐在一氅水貂毯上,略微松松倚着苏绣软枕的秦皇贵妃。那双含情婉转的桃花眼此刻却是黑白分明地盯着你,细细的柳眉小山似的往上挑着。
莫名生得刺眼。
秦皇贵妃不唤你为帝姬,这一声许是带了讥讽的“长公主”让你心中生了不悦。
“……”
“回皇贵妃,今儿六宫用的茶都是去年的片金。”
一个嫔妃在底下一唱一和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即便温冷了,你手中这杯陈年片金的气息仍是沉静温和。
片金出自你母亲的故乡。你母后身上留着前朝贵族的血,此朝又是掠夺而来,同出自她血脉的你自然被这朝野新上任的文武百官忌惮,更不必说这惯是见风使舵的后宫了。
你心下明了皇贵妃是在用一杯冷了的旧片金提醒你别在她面前忘了本——她身后是在前朝极掌权势的,连帝君都得让几分情面的秦大宰相,而你不过是个死去的前朝公主留下的,连自己爹都不乐得搭理的空有个响亮名头的嫡公主。
若非你不是如此境遇,她又如何敢用这一杯冷了的旧片金不着言语地羞辱你?
你有些不忿,却只得强硬忍下来。明面上只是颇有些不悦地将那杯茶随手放到了桌上,满满的茶汤借着这力泼出去些许,散了几片,不漂亮地洇在打磨光亮的木桌上。
窗外一串鸟不知被什么东西惊了,琵琶弦一样的拍翅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听得你越生烦躁。
“瞧大公主这眼色,若是旁人望了去,怕不是以为本宫给你使了什么绊子。”秦皇贵妃绽出一抹艳丽锋离的笑来,“不过这皇宫也没个正儿八经的皇后……本宫不中用哪,若是想让这六宫安分守己,能想到的,左不过是得对长公主多些规矩才好。”
你面上没露什么颜色,心里却冲她冷冷嗤笑了一声。
怎的要拿你一个不受宠的“长公主”开刀才能立威?这皇贵妃手段是越发古怪了。
“长公主在觐见之日失仪。”秦皇贵妃倚正了身体,正色道,“本宫心想在殿外跪上几个时辰不打紧,你们觉着呢?”
这话像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六宫之主的问询,皇贵妃那冷肃的眼色落下去自然无人不会答应。
嫔妃们纷纷应和,什么长公主平日里娇纵惯了,吃些教训也是应该的等等,这一声声奉承飘到你耳里刺耳得紧。
“回皇贵妃,”你的侍女墨凌板着脸站了出来,“我们殿下昨日确是温书晚了些。帝姬躯体贵重,向来安分守己,陛下的皇命可是不敢懈怠,日日勤勤恳恳记在心里的。”
“瞧瞧墨凌这话说的,”一个嫔妃悠悠开口,“照这说法,皇贵妃岂不是和皇命作对了?……可真是新鲜打紧的笑话。若是来不了,长公主大可着人通报一声,心意到了到也罢了,这总是跟逛花园似的脚程又作何解释呢?”
“长公主怕不是早就生了对皇贵妃的不敬之心。”
“臣妾也这样觉着。后宫诸事繁杂,总该有些规矩才是。纵使长公主千金之躯,跪半把个时辰也便了了,不打紧的。”
“帝姬身体素来娇弱,跪在这盛夏暑气如何使得?!”
墨凌反驳道,声音却很快湮没在其他夹枪带棒的言语之中。
一时间,你成了六宫人人可讨伐的对象。
你垂着眼皮谁也没看,脑袋里泠泠当当地轰鸣,紧紧闭着的嘴唇硬是不愿吐出一丝服软的字。
便是你死了,你也认不下这个代替了你母亲的皇贵妃。若是她纵你几次,你倒也会松了与她作对的心思,偏偏十年如一日给你下大大小小的绊子,把你那早早离世的母后不放在眼里,这叫你如何能对生了一副夹竹桃般面孔心肠的秦皇贵妃低头。
“长公主需得低个头才好。”
“您贵为一朝嫡公主,若不以身作则应下这责罚,恐失了后宫的规矩!”
六宫七嘴八舌,对你的讨伐在秦皇贵妃的默然纵许下愈演愈烈,你仍是一言不发。

“——帝君到!!”

眼见着局势快要无法控制,门外通传的声音让六宫短暂地慌了神,片刻之间,众嫔妃噤若寒蝉。
你眼神一度清明起来,跟着六宫的礼起身迎接帝君的仪仗。许是刚下朝,帝君眉眼间惫态尽显,却仍一副肃然老练的气质。
再度见到你的父亲,恍若隔世一般。
秦皇贵妃连忙敛了神色站起退到一旁行礼。
“今日合宫觐见的日子,怎的在门外就听到六宫吵闹?”帝君拂了拂手,免了众人的礼,“便是素来不喜走动的帝姬也出来了,还闹些什么?”
“回陛下,”秦皇贵妃再度起身眉眼温顺地禀告,“长公主今日来得太迟了些,为着规矩,臣妾心想略施惩戒便也罢了。后宫总得有些规矩,若是人人都如长公主一般不成体统,怕陛下也会责怪臣妾治理无方。”
“……”
帝君听罢,并未即刻给出裁断,也并未免了秦皇贵妃的礼。
“朕吩咐你学的书,可仔细学了?”
帝君没抬眼,问着你,接过侍女递的茶,只略略闻了就蹙着眉放了回去。
“怎的,朕亏待皇贵妃了?觐见的日子,仍是用这陈年的片金。”
被帝君谴责,秦皇贵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回陛下,”你忙站起来行礼应答,“儿臣日日苦读,不敢懈怠丝毫。”
“那便好。”
等你说完,帝君才抬手拂了秦皇贵妃的礼。
“帝姬身子向来薄弱,人又生得蠢笨愚钝,总不懂礼数。朕将帝姬养在后宫让你好生读书,便是希望你能认真学着女儿家的温和谦慧,好不像今日一般忘了觐见的时辰,连个招呼也不向你秦娘娘打。”
这一串话下来,纵使秦皇贵妃再怎么想用这件事做文章,也不得不让着早已斥责你的帝君几分。
“多谢陛下提点,儿臣知错。下次会学着早早向皇贵妃娘娘禀报的。”
你演着乖巧害怕的样应了下来,心下却略有些酸涩。你忙于苍生天下的父亲不曾与你见过几面,却在这时候给你台阶,护你周全。
许是顾着母亲的面子吧,你这样想着,被墨凌扶起来坐了回去。
“朕听着六宫仍称帝姬为长公主。”帝君沉下了声,“长公主乃是旧时的称呼了。用这等称呼唤当朝的嫡公主,是六宫都失了礼数,还是秦皇贵妃也忘了本朝新定的规矩了?”
此话使得六宫嫔妃的脸色骤变,除你以外的所有人均是起身行了大礼以示悔过。
“臣妾等知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帝君略微颔首,并未多计较,“不论帝姬犯了何等错事,她终归是离朝的嫡公主,亦是朕的帝姬,六宫也应当同朕一样,尊离朝的嫡公主一声,帝姬。”
你听着你父亲的只言片语和六宫一声尊敬的称呼,心下翻腾恍惚得厉害。
……帝王家便是如此表达爱的么?你不解,却更不忍帝君眉间的愁绪再多几分。
秦皇贵妃的侍女上了新茶,帝君抿了几口,与六宫闲话几句便让你们结了今日的觐见。
你闷闷不乐地躺在撵轿上回了宫。你的曌合宫居于后花园最边角的地儿,位置虽偏僻了些,却是个冬暖夏凉,宜于将养的居所。身边的侍女曾嚼过些零星的闲话,被你偷摸听去后才悟了曌合宫乃是帝君为你母亲绯儿精心打造的宫苑。睹物思人,约摸也是真为着你母亲,你寻不着适宜的说辞解释帝君方才护着你的举措。
若是本宫盼着父亲爱我呢?……
你波浪鼓似的摇头,心里暗自告诫自己不可异想天开。

方才在秦皇贵妃的宫中被责难的事儿历历在目,墨凌扶着心绪烦扰的你进了屋里。白瓷青花的冰缸盛满剔透的冰块,似一阵凉风驱散了些许外头绕在身上的燥热。
见着主子回来,侍女连忙呈出小厨房做的酸梅汤。曌合宫上下都听说了秦皇贵妃宫里出的那档子事儿,帝姬能无恙回宫让奴才们好好松了口气。
“出去这许久还闹了许多破什子事,殿下一定倦了。小厨房早早冰好的酸梅汤,正好让殿下进一些解解乏。”
你恹恹撇了那深红澄澈的甜汤一眼,长长吐出口浊气,闭着眼倚靠在软枕上摆了摆手。
“……没这胃口。”
捧着酸梅汤的侍女瞪大了杏眼和墨凌对视着,大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了。
“罗通政司刚遣人从外面递信来,还捎带了些物什,殿下可要看看?”
墨凌站进了些,温言软语禀报到。这消息让你来了些精神,微微撑开眼皮浅浅颔首应允。
自你有记忆起,你就生长于这一方宫墙内,通政司参议罗夏算是你无趣人生的唯一好友。大约是学书的日子着实空虚无趣,否则你也不会眼巴巴盼着他送信,捎那些足以解闷的东西来。
若不靠着罗夏每隔半侯递送的信,你觉着自己被活活圈死在这一方囚笼中也不甚意外。
你接了墨凌递过来的信,展开那信纸慢慢阅读。
「帝姬殿下慧鉴:
展信安。
已至盛夏,臣实在忧虑帝姬神思倦怠之疾,遂于民间寻得一奇方。为证其效,臣堇药方制汤药一剂,亲自饮下。然竟不知此乃发热灼心之物。臣无法,耗尽通政司府中尽数冰凌方得解救。经此一事,可见民间奇方并不全然有效。赤日炎炎,千万珍爱。不知帝姬每日攻读是否疲累?每日睡眠是否安稳?臣寻得一些时令甜果,许是殿下偏好之味,愿帝姬阅毕即刻享用。应是炎夏白瓷冰梅汤亦不足矣形容殿下之美好,每每忆起殿下如今境遇,念与时积。只愿臣鄙言片语博君一笑,使殿下得以片刻轻快。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驰函寓意,伫望示复。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殿下上月所择诗集臣已阅毕,另去信一封以阐明感触。
唯愿殿下所忧所虑,皆如春日纷华随风悉数而去。
罗夏敬上 」

直至阅完抬头瞥见墨凌手捧的小盘,你方才从侍女的神色中觉察到浮于面色的喜悦。那碟子上是三个喜气洋洋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还有一盘淋了蜜的山楂糕。一红一米的颜色惯是娇俏可爱的,你微垂了头,眉眼含笑地和笑吟吟的侍女对望一眼,被他的信哄得终是洗去些委屈,心下悄悄生出了似毛绒的柔情。
“倒也是难为他还在这暑气逼人的时令去找偏方了。既是要本宫阅毕即食,便进一些吧。”
你将那信折起,妥帖搁到了身侧。
墨凌忙不迭地把盘子呈于小桌上,你洗净了手,拢了袖子拿起一只外皮滚了糯米粉的胖团子咬上一口。也不知这人是怎么送进来的,清凉微甜的团子胜过糯米糕,尝着软香,入口即化;山楂糕似是调和了马蹄粉,食着酸爽可口,回味时舌尖染上些清甜的甘。
现下你心情好了许多。侍女抱了只奶猫来给你玩了会儿,你蓦地想到信里那句“驰函寓意,伫望示复。”,便立马将猫儿撂给了一旁的墨凌,吩咐下人即刻备上笔墨给罗夏回信。
你将近来的烦心事统统大着笔墨地挥洒纸上。你写了今日那恨得让人牙痒痒的秦皇贵妃,还问他平日上朝时见着帝君,他是甚么模样与谈吐,暗暗抱怨了帝君待你的漠然等等。你未在意是否写了与以前重复的,笔墨洋洋洒洒落满两张后,被墨凌提醒才惊觉地敛了神色,忙拘了帝姬的礼将信封上交给侍女。
你瞧着外头那炽热至白的朝晖,蝉鸣聒噪透进来也顺耳了许多。
和罗夏互通鸢笺与许许多多琐事分明区别开来,仿佛是将一只绑着忧愁困苦的风筝放到他那边,而后总被他慰贴巧妙地拆开,重做出一盏明亮温柔的孔明灯与你一同放飞。
你送了递信人出宫去。罗夏的信才刚热腾腾送到你这里读完,你已开始翘首期盼下一封会是些什么了。

罗通政司收到你的信是半侯后,此时前朝正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通政司参议罗夏身着朝服,形如往常,与诸多同僚一同上朝。
罗夏,字号与名同。原是前朝一精干老臣罗孟阳之子,扶持新帝登基后本该飞鸿腾达的家族却因手足斗争而在新帝面前失了体面,宛若失了牵引的风筝一落千丈。但毕竟是功臣之家,家主罗孟阳自去世后,嫡子罗夏被新帝赋了个相对清闲的位置,当个没甚实权的文官也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只是他与帝君都清楚,虽只被赋了个闲散文官,罗夏的本事远不止这些。帝君私下言辞恳切地请罗夏入阁多次,皆因其不愿再参与权力斗争而作罢。见过自家为了一点权利而斗到几近家破人亡的场面,罗夏是当真厌烦疲倦这些。
平日里除了上朝履职,他所有时日都用来与帝姬信件往来。这也是帝君特别允准吩咐下来的,虽清楚帝君是用这种不伤人不见血的套索困着自己,却也渐渐沦落至甘愿的地步了。
除了帝姬,这世代没有谁会再将真心付以一个不入阁、没落功臣的后代身上,还将他当作一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罢。这份情谊于罗夏确是千恩万重,意义非凡。
今日下朝后,重臣们留在宣政殿再次开始谋划商讨北狄侵犯边境之要事。罗夏并非要臣,却也在上朝下朝时同僚们的闲言碎语中听了一耳朵。约摸是如今边境情势严峻,若要真打,按眼下这情形必要劳民伤财。离朝才安稳多久,这一开战恐伤了民生国本,于是秦相计划着别的更温和的法子。
罗夏听得蹙眉。此次北狄侵犯边境已是这一载第三次了,若有同僚口中更温和折中,不伤国本之法,怎不在有了火星后就试?且战事又能用如何温和之计谋调和?左不过是咬咬牙出让权益或签订条约,若行得通也不至于派出去的说客永远灰头土脸地回朝了罢。
那向来掠夺惯了的凶蛮北狄并非等闲之辈,不从离朝身上血肉淋漓扯几口肉下来又如何肯轻易罢休。
罗夏心里甚不安稳,总想着秦相会选些更恶劣的法子。帝姬来的信表明她正被以秦皇贵妃为首的后宫针对着,帝君也难以在其中周旋什么。
眼下局势风起云涌,恐是要生大变。
晚些时候,谏议大夫裴元托人递了张字条到罗府。罗夏将帝姬的信收好之后才接了那字条,末了便吩咐了下人晚间备上酒席,好招待贵客。
“许久未见了,裴大夫。怎的今日想起到下官府上了?”
罗夏朝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鞠了一礼,裴元熟络笑着平了,全当是老友间的礼节。
裴元年近知命,前朝时便是个颇有学识才干的文官,一身才华偏到了离朝才被当朝帝君赏识挖掘。他原以为得了个谏议大夫的职便能在朝堂上一展身手,谁料到那秦氏到了离朝能如此嚣张,若是为了百姓苍生国家,平日里在朝堂上受秦老头子的气便罢了,却不曾想帝君也得如他们一般忍气吞声。
“还能做甚啊?罗夏小友,”裴元笑眯眯跟着罗夏进了罗府,“这时节闷得太厉害啦。我这把老骨头难熬哪!若非是到罗通政司这来偷些酒喝扯几句闲话,眼下怕真是没个痛快去处了。”
“哪里,裴大夫言重了,”罗夏谦虚着,将人迎进了门厅,“罗某的酒不过随处寻的,承蒙老先生不弃罢了。”
“听闻一表人材的罗通政司前几日刚过生辰,想来人已至弱冠,可有成家的打算了?”
“裴大夫可别折煞下官了。”罗夏饮尽杯中酒,无奈一笑,“若是成家,罗夏必寻一心上人方论婚嫁。可我那心上人哪,怕是天上的月亮落下来也不配去够呀。”
“如此,便是罗通政司确是有了心上人。容老朽多几句闲话,可需要牵线搭桥?”
“玩笑了,裴先生。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人坐下了,两人就着家常菜饮酒,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席间罗夏偶尔打量裴元,瞥见他花白眉宇间的愁色,心下便了了几分。
且如今这局势,再多的话怕是也难有闲心细水长流地聊。
“裴老不妨有话直说。”罗夏敬了裴元一杯,“小友不愿与您做甚周全,尽可敞开商议罢。”
“……”
裴元没说话,仰头闷了那杯酒,酸涩愁苦这才全展露出来。
说来两人确有些缘分,当时便是裴元领了帝君的旨来请罗夏入内阁的。
“倒也不惧罗通政司晓得这些。”裴元屈指敲几下桌面,“秦相怎舍得让自己那在边疆当官的吃空饷的儿真上沙场,反倒向帝君提了要养在后宫的帝姬去和亲哪。”
……和亲。
罗夏神色一滞,手中杯盛满的酒因着发抖的手晃落一层。烛火曳曳,幸是裴元忙着烦忧时局而无闲搭理他的慌张。
“……若和亲当真有用,何需此刻才提?”罗夏勉强稳住心神询问,“北狄已进犯我大离边境三次,如此策略又如何能将帝姬以和亲之名,实则视为质子送去?”
言下之意,便是送去也无用,反倒是留了个把柄在北狄手里。
“若是仅需一个女人就可解决的局势,自然只得认了,”裴元深深叹了口气,“可这明摆着无用的事,秦相反而还放了风声出去,现如今朝野都在议论那养在后宫不曾见人的帝姬,人面兽心的秦老东西当真是好谋略啊。”
“莫不是为了保住尚在边疆的秦氏嫡子?”
罗夏心中焦躁,顾不上体面,倾身发问。若是如此,则局势到不了无可转圜之境地,他便也能放下为帝姬高高悬起的担忧。
“非也。罗小友不甚清楚皇室秘辛。”裴元饮下一杯酒,神色变得狠辣,“帝姬乃前朝公主血脉,正是秦氏一族侍奉的旧主。大变时亦是秦氏卖主求荣,当朝的帝君又只得借秦氏的力才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坐上龙椅。帝君与帝后情深意笃,但新帝却是无自己的势力,哪怕落得个昏君误国的败坏名声也不愿从了秦氏的意将帝后送去和亲……”
罗夏听得暗暗心惊。不甚参与政治斗争的他原本只当权势滔天的秦氏醉心于玩弄权术,却不曾想这盛极一时的家族兴荣是靠出卖旧主换来的,且这之后还如豺狼虎豹般不肯罢休,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谁曾想帝后诞下帝姬便撒手人寰?”裴元摇了摇头,似在感叹帝王家风雨飘摇的爱情,“秦氏自然不会放过尚在襁褓的婴孩,可帝君只将女儿养在深宫,从不让她见人的——即是如此谨慎,如今却仍被个荒唐由头拖出来了。”
许是喝得多了些,罗夏觉着脑袋涨得厉害,心也跟着深深痛了起来。
“且不只如此——”
“帝后曾被和亲一事妨害,如今帝姬也要被如此对待,”裴元眼中沉痛的恨显得激动至极,“妻女皆受得一摸一样的屈辱,秦氏这哪里打的只是诛灭旧主的主意?”
“这分分明明,诛的是当朝帝君的心哪!”
罗夏未着一言,烈火似的憎恨却在心窝烧了起来。
位于权利顶点的帝君在这表面和平内里混沌的乱世之中,甚至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连带着女儿也要受妻子曾受过的折辱——他明白过来,秦氏正是在用如此狠毒的诛心之法试图击溃帝君的心防,让痛失挚爱的帝君只能成为一个任他们摆布的傀儡。
“说来便是不怕罗通政司笑话的。”裴元叹气,字字恳切,“帝君曾三次请您入阁,如今局势愈发严峻,没个强有力的辅佐,咱们大离的帝王家恐真被秦氏分得,支离破碎。现今这档口,帝君被秦氏施压,若再没个人……”
剩余的话裴元不忍道出,只是哀恸地与罗夏对视着。
罗夏怆然侧目,心下明了,便无法再与裴元对视下去。
此番情形,帝君无法,或只得无奈答应将帝姬送去和亲了。秦氏一族为了保全自身,掌握权势,尚能对旧主赶尽杀绝,当着帝君的明面羞.辱他至如此地步,又怎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心软?
“裴大夫以为,若真要打,能有几成胜算?”
半晌后,罗夏抬起孔雀石般的眸眼望着裴元。那眼眸于烛火之下波光粼粼,竟生出斑斓璀璨的光华来。
“且看执掌兵权的领头将军了……”裴元许是醉了,觥筹交错间未悟出罗夏话外之音,“要是秦相那不成样的嫡子,自然是去送死的。且北狄来势汹汹,若非心思奇巧、经验丰富之人,怕也难活着回来。”
“若是您的嫡子,裴未寒呢?”
罗夏目光灼灼盯着裴元,平缓稳和的一字一句却不像是商量。
此话如一块巨石不声不响从高处落下。裴元立起身来,从醉意中打了个激灵。
北狄第二次进犯边境时,便是裴未寒上的战场,这一仗将赢的关键时候却因为秦相的主意被中途换了下来,让秦氏嫡子顶上了。
而军功未成的裴未寒,最终落了个从八品典仪的闲职儿。
经此一遭,从小习武出身的裴未寒脾性变本加厉,未能在沙场上实现的抱负或是成了心魔,养得血性凌厉凶狠起来。
裴元虽心疼这和他年轻时脾性相似的儿,却也无好办法从秦相手中争了这个机会去。
“若是老朽那脾气暴烈的犬子啊……”裴元就着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来,“或是真不好说。”
“是了。”罗夏冁然而笑,“若能让未再战场一展英姿的裴将军出关坐镇,恐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掉几层皮下来……但想来那秦老头子绝不允准有谁抢了嫡子的金饭碗。”
“……”
裴元眼色如镜,打量着又灌下一杯酒,气质风起云涌的罗夏。
这谋略若是在别人耳里自是妄议朝政的大不敬,可裴元此次前来仍是按着帝君的吩咐探探此人的口风。若打算让裴未寒出任边关,需得有雷霆手段与必死决心于朝堂之上与秦相周旋。
此刻除了罗夏,应是无第二个人再有这胆量计谋了。
“罗通政司是做好打算了?”
罗夏眸光似染了月辉,望着杯中酒面映出捉摸不住的摇曳烛影,叹息着微微垂首。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关山月》李白)
说罢,罗夏起身送客。
“醉知酒浓,醒知梦空。罗某不才——若是缘分到了,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大夫年事已高,不宜被酒所困……下官送您离开罢。”
此番小聚,罗夏并未如往常般将话说至不留余地。
裴元心下了然,浅浅点头,便不再强留。

罗夏的信还未送来,你要被送去和亲的消息倒提前一步递了过来。
原先你总觉得帝君对你有些来自母后的依恋,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将你一切念想撕了个七七八八,堆成在春日死去的花坟。
你不解,寻不出理由为何帝君愿将你作为棋子送出去。或是你不愿死心,求见帝君四五次无果后干脆跪在养心殿外两天一夜。一丝执念和不甘成了支柱,硬生生撑着你在烈日下望着那扇紧闭不开的大门望眼欲穿。
帝君是你唯一的亲人,是你时时在揣度是否能等到他给予垂爱的——父亲。
墨凌与你一同跪下,望着你摇摇欲坠的身子在你身后苦苦哀求你去休息,最终哭得话连不成字句。
你怀着对帝君深切刻骨的憎恨晕了过去。你记着这两天养心殿内的烛火即使夜至五更仍一刻不曾灭过,落下的泪让你想要出声询问父亲为何不见你却仍让殿内烛火长明,始终被截断在将被至亲亲手抛弃的痛中。
等你在自己宫里醒来,无法违抗的皇命也到了。
一个月后,你将会被送往北狄和亲。嫁妆和礼制均是按本朝最高规格,帝君赐你封号为明。
大离人人皆知明帝姬将为了百姓民生远离自己的故乡,前往苦寒边境孤苦伶仃地和亲。
明,日月之意。
他是想让你在边境如日如月,以一己之身护大离边境安稳么?
又或是你跪的那两天,为你不曾熄灭的烛光?
为着这个,父女情分也可如纷华尽了,如风沙消散,如母后的匆匆时光不留痕迹。
局势变化让从小在深宫的你猝不及防。你那些心腹服侍被内务府剔得七七八八,唯独留下的墨凌每日每日不敢合眼地守在你塌前,生怕再眨眼,大离的明帝姬就会暴毙在榻上。
罗夏的信自然也递不进来了。
你吃不下东西,那些下人似也不敢亏待你,满盘珍馐尽数倒去,循环往复。
醉知酒浓,醒知梦空。那些在漫长时光中细心捕捉的关心被父亲亲手斩断,你一晌贪欢,终是在帝王家醒一场自己精心编排的奢侈繁华的梦。
半月后,一场在你和亲前,为你而举办的盛大宴会展开了。
你不想去。人消瘦得有些不成体统,连带着精神也如失了方向的归鸟坠入腐土。墨凌劝你最后再去见帝君一面,权当与他了了这辈子的父女情分。
这理由让你听着想发笑——对于从不爱你,往后也不曾爱你的人,如何能了却情分呢?
连呼吸都是多余。
但你终归是进了些简单的吃食,坐在梳妆台前了。侍女们纷纷带着离朝最出名工匠打造的装饰打扮你,像是为一株没了元气的盆栽添上精致无用的叶子和假花。
你听侍女说,这次会有很多人来——这是你第一次在文武百官前露面,人人都会看到前朝绯公主遗留下的血脉。你在想或许那个一直与你通信,却连面也不曾见过的人也会在其中。
若是与他见上一面……倒当真算是了了自己的念想。
你慢吞吞走到大殿前。大殿被红色装点,华丽大气,殿前只带着一个侍女的你无端生出格格不入的萧瑟。你深吸一口气向金碧辉煌的内里走去,墨凌小心翼翼搀着你的手怕你走着走着就倒了。
绯红似一团明艳的,让人挪不开眼的霞。纵使消瘦许多,大离的明帝姬仍带着一身苍凉的妍丽,风姿绰约地到来了。
歌伎舞伎忙停下演奏动作,低下头退到一旁,为嫡公主让出一条路,好走到你父亲面前来。
“儿臣见过帝君。”
你行了大礼。你没什么机会见到帝君,这约摸是首次向父亲行正式大礼的时刻。
下次,可就见不到了罢。
到头来父女一场,却在这离别的时刻才能行个大礼。
帝君扬手,免了你的礼。你没看他,伸手想去扶墨凌的时候差点支撑不住。一时间,寂静无声。
坐在角落的通政使司副使罗夏,自你进殿时,眸光一直落在你身上。
待你入座后,殿边秦皇贵妃的侍女开口再次起了被打断的歌舞,冷下去的场面以丝竹之声细细弯弯地堆叠,或是有人乐于见到将要去和亲的明帝姬,又或是有人不愿让这场为你而办的宴会静下去,要叽叽喳喳地吵,闹出些声音来。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多少双眼睛带着探究瞧着你,你只执了酒杯,不间断地灌下去。
你面前上了一盘简单的栗糕,墨凌凑到耳边说是帝君着人送的。你蹙着眉摇头,鬓发簪的坠玉步摇碰在一起,让墨凌摆远了些。
你平静地抬眼环视一圈,有人与你目光对视,恭敬起身敬明帝姬一杯,也只简短点了点头。
望见那双孔雀石般漂亮柔软的眼眸之时,你才终微红了眼框。
“臣通政使司副使罗夏,见过明帝姬。”
三言两语,简简单单。罗夏起身敬了你一杯。你缓了脸色,执杯隔着热闹非凡的大殿远远和他对饮。
多少年,你借着此人的信为寂寞无音的日子抹上清欢与温软。
你曾在信里缠着他描述自己的外表。他说一表人材,俊逸飘然。你想象不出来,迫他细细道来,他亦是温润着笔触说是蓝绿眸色与金色长卷发。如今可见此人所言不假,确是生了一副俊朗翩然的好皮囊,在你眼中竟使精美绝伦的大殿亦逊色几分。
饮毕,甜糯的口感在舌间萦绕不散。你微微靠后倚着椅背,阖上眼借着思绪慢慢驱散醉意。
约摸是真醉了,你才辨不出这宴会上与欢愉分裂开的可怜人。帝君沉着脸色不曾看过表演,罗夏则在饮酒间隙抬头恍然望着大殿上缀着的流苏,流光绽于眸中无声地晃摇。
许是器乐声过分刺耳,又许是前来请酒的人过于无趣,或你身子禁不住酒劲也未可知。你漠然望着这场宴会,心下似烛芯迸裂的火花一般发起一阵压不下去的热来。
若是你想逃,可合规矩道理?
若是你想飞离这囚了你数载的囚笼——你的父亲,这于宴会中借和亲而欢快的人们,又当如何?
星星点点的不甘如融进水的墨汁,将你搅得浑浊难辨。你有意无意抬眼朝罗夏的方向瞥了一眼,却望见他似是饮多了去醒酒,正往殿外花园走去。
“墨凌,本宫有些晕了。”你起身,吩咐了旁边的心腹,“扶本宫出去吹会儿凉风。”
墨凌忙不迭地答应,小心搀着你出了殿门。
你叮嘱她在花园边等着你,掀了帝姬的规矩提着层层繁复的朱色裙摆在这不熟悉的花园狂奔。无可揣测他的去向,你只是慌慌张张,捧着一颗将要跳出来的心在崎岖小路上乱寻。
罗夏站在一颗合欢下,周遭落了生白的月辉。你眼前一亮,稳下心神提了脚步朝他的方向小跑而去。
细碎匆忙的步伐惊动了罗夏。他蓦地转过身来,似是被你红霞似的身影醒了宴会上积下的醉意,斑斓的眸中悄然藏着你的模样,闪过倏然的光,将准备向你行臣子的礼就被止了动作。
“罗通政司。”
你开口,饮酒后温哑的话音浸着如玉般生凉的调儿,泠泠响在罗夏心头。

“……明帝姬万万不可!!”
你向他肃拜,罗夏瞬然慌神,忙至你身前虚扶着你的小臂。

“本宫有事求你。”
你跪在他面前,抖着唇,竭力念清字句,孤注一掷地开了一场测不出终焉的赌。
不被逼至绝境,谁又愿如此求人。

“可慢慢道来,请殿下先……”

“你可愿带我走?”
“……”

罗夏顿然,怔望着你,向来神采奕奕的脸讶异到失了主意。
“本宫不愿做一枚供人赏乐把玩的棋子。”你定定望着他的眼眸,“若是惧我,也无妨。”
如山涧洞泉跃至水面,平缓溶化又生起波澜,罗夏深深注视着你。他浓密的睫羽缠着月光轻颤,在你鼻尖唇畔落了蝴蝶一般细碎缠绵的影。
“殿下还是恨帝君么?”
他轻言细语地问你,恐话音大些惊了你。
“若说不恨,你信么?”你在脸上扯出一记惨白可怜的笑,“可他是我父亲,纵然我如何恨他,终脱离不了父女羁绊罢?”
罗夏温煦如阳的笑不动声色裹住了你,你怔怔望着那笑颜,心防亦被不声不响敲开。
你辨出那笑掺了无奈。
“殿下可知此时外面是何情状?”
他再度温言软语地问你。
“不甚清楚。左不过秦氏一家独大,或者别的……总归是帝君不许我知晓的事。”
“臣明了。”罗夏敛了神色,认真看着你,“若得自由,殿下可还有心中牵挂所想?”
这问题古怪。
此时罗夏比起书信时更是包容柔和,且你已求了他,于是于他笑中消融的丝丝戒备不见踪影,你放下心来吐了真言。
“若得自由,便一切甘愿。”
挣脱牢笼,掌控命运,这确是你心中真正所念所想所愿。
罗夏听罢,深深叹了口气,复而绽出一记浅淡释怀的笑。
你不甚安稳,黯然后又想开口问他究竟当你如何,却眼见此人从袖中抽出一块淡金的绸帕,盖在骨节分明的手上,而后千珍万重拂上了你的面颊。
绸帕的角落似绣了什么精致的纹路,你无暇顾及,只呆呆任自己陷入他眸中那无边际的温海中。
月色亦碎于相连的影里。你从未被如此羲和的风吹拂过,衣摆缠着的轻纱被捎带上卷起一角。
“殿下来时过于匆忙,许是路上被不长眼的树枝划伤了脸……”
罗夏仔细瞧着你,眼色中嵌着心碎。
“若真可自由,需也得完好无缺地迎接才是圆满。”
“……臣请殿下,千万保重自己。”
那块绣了罗氏家纹的帕子落在了你手上,直至你被他小心扶起,方才悟了他的决断。
这方绣了家纹的绸帕便是他的应答。
为着你,他亦是一切甘愿。

为保你无虞,罗夏跟在你后面回的大殿。你身后的足音与你往常听惯了的相比似多许多分量,却一步步将你的心慌尽数踏平。你回头看过他,金发碧眸的男子只在你身后携了满身月光颇有分寸地亦步亦趋。
望见你回头,也恪守本分,温柔笑着冲你行简单的礼。像月光,更像耀日灼阳。

你是罗夏的君。
罗夏是你的臣。
也不见今日喝了甚么酸的涩的,这人的笑与礼数到底藏了什么稀奇,为何就是能让你脾气倏然软成糯米团子?

你们的离席并未在宴会上掀起风浪。有了底后,你在宴会上放肆的饮酒,终是在这场原本为你和亲而办的宴会上酩酊大醉。

醉倒的你被墨凌提前扶了回去。撵轿颠簸得紧,路上你断断续续做梦,梦见少年罗夏站在兵荒马乱一派混乱的罗府前,冷清的脸被火光印得通红,却只是站在那,一言不发,一步不挪。
他往后走了一步,你瞧见了新修缮的只有他一人的罗府。那些昏沉的影子绕在他身旁,他目不斜视,只简单整理公文便悄然离去,连风都未曾掀起。
紧接着,你瞧见他坐在烛光笼罩的房间里,执着纸张沉气屏息,俊朗的面上竟如雨后小阳般显露出不设防的笑来。
——这世间还有能让他如此开心的么?

“咔嗒”一声,这声音伴着梦中未退却的火光,让你猛然惊醒,错以为有锋利的剑出了谁人的鞘。

你朦胧着眼四下环顾,只瞧见抬着撵轿的一拨奴才和墨凌。
“殿下,到了。奴婢扶您回宫好好休息罢。”
“……”
原是大梦一场。

你失了力气,勉强撑着墨凌和曌合宫的太监一步一步回到囚了你数载的笼里。

酒醒之后,你扶着疼痛的额头吃力回忆昨日种种。想到你去找那人问他愿不愿带你走,你惊讶于自己的胆识,那方秀着罗氏家纹的绸帕被心细的墨凌悄然收了起来,你问她要来,葱白指尖捻着如花瓣丝滑的料子,蓦地有些担心罗夏。

若你不去求他,大约这场酒醒之后,他还能当他的逍遥小官,一生自在。
却还是应了你。

心中有暖流涌动,泪垂落在上面,洇下印子才发觉自己是心疼他的。
你撑起手腕擦了擦眼角,唤了墨凌来。
纵是如何心疼他,你们都回不了头了。

墨凌办事得力,没几天便带了你要的人到跟前来。此时你正抱着长大了些的猫儿逗弄,猫儿见了人便怯怯往你身后藏。你敛好衣装,正色望着秦皇贵妃身边的小侍女,问她是何理由愿当你埋在秦皇贵妃身边的眼线。
小侍女说是她姐姐死在秦皇贵妃宫里,若不是明帝姬托人关照宫外的家人,恐此刻她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奴婢谢过明帝姬为奴婢长姐置办棺椁。”小侍女泪眼朦胧地跪下来伏首叩谢,“若没了明帝姬的善心,长姐恐是草席一裹,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你和墨凌对望一眼,或是霉头到了终末,才有这么好的运气捡着这么好的机会。
小侍女原不想要你封的银子,却被你那句“多顾着家中老人”说动了心,掉着泪收了。

有了小侍女的通风报信,你的消息灵通不少。自宴会之后,墨凌似是和你学了不要命的胆识,不知从哪学来一身乔装打扮的本事,日日无事便化了妆替你偷溜去听后宫的墙根子。
那些只言片语的消息被你细心记在纸上。全数连起之时你望着最终的结果怔了神。
你未料到罗夏竟有这样的好本事。不过分别一侯,不知是吃了何等功勋,竟从一介无伤大雅的小小文官翻身成了大离的副枢密使。一时之间罗府门庭若市,人们都当帝君又重视起曾风光无限的罗氏一族来。只是罗副枢密脾性似极为爆裂,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足以形容他那雷厉风行的做派,硬是把前朝炙手可热的秦相嫡子从边境生薅下来,派了裴元裴大夫之子裴未寒前往边境戍守。

“尔母婢,早知这厮有这样的本事,前几年怎的不先铲除了祸害!”
小侍女活色鲜香在你面前演了秦皇贵妃知晓弟弟被贬斥至中原之后的怒态,墨凌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你拘着帝姬的礼不敢放肆了笑,却也乐了好一会儿。听小侍女说,秦皇贵妃气的连指甲盖儿都掀了一层,还叱了好几个太医出宫去,闹到帝君那却仍未被重罚。

“换了旁人,少不得要罚几个月月例的。”
墨凌在你耳边悄悄闲话。
你知晓眼下帝君尚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治秦皇贵妃的罪,此事须得慢慢计较。

离你和亲的日子只剩不到十日了。自罗夏成了大离的副枢密使后,他似是借着职位的方便找了个小太监给你递信。他的信仍是无甚显著变化,一如既往温软和煦地与你家长里短。若不是有了自己的眼线,了解这人如今在前朝是如何如鱼得水的得意模样,你或是会恍然以为你还在过去那些能无忧无虑与他通信的清闲时日。
平淡无波的日子唯一的好处怕是只有罗夏会一直念着你。如今两人共上一艘贼船,密谋着闹出来或是会诛九族的大事,倒也比当只任人宰割的笼中雀来得实在许多。

你没想着递信给他。你宫里无关的人太多,哪怕罗副枢密在前朝的焦灼之位,使你不似前几日那般引人注意了,你也万万不敢在这关头再赌什么了。
偶尔悬心过头,神思疲累的时候,你会去御花园里坐坐。某次你刚歇完,抬脚预备离去之时碰上了手持奏章只身一人预备去养心殿的罗夏。

他没瞧见你,执卷踱步在御花园沉思些什么。

罗夏着了权臣的服制,似是借了帝君的纵容未束发,一头漂亮柔顺的金发便在日光下如鎏金瀑布淌着细碎光华。那神情是你未曾见识过的狠戾与冷肃,自气质爆裂而出的野心与磅礴让你想到刃光雪白嗜血如麻的名剑,连此人俊逸非凡的皮囊都包裹不住他彻底释放的豪狂。
藏锋匿雨、包容万象的气度,形容足以动摇山河亦不为过。
你这时才悟了他如何能在那么短的时刻翻了身。不相干的人见了此刻大离的副枢密使,恐误以为此人是执掌一方江山,杀伐果决的皇室贵胄。

你藏在花丛后瞪着眼恍惚地瞧着罗夏。许是傲然的灼阳照在他身上,也得跟着他的眼色走罢?
瞧了太久,你软了膝盖,动静再次惊了罗夏。

“何人?!”
罗夏寒冷的嗓音响起。
你无法,只得窸窸窣窣从花丛中委屈探头。

只一瞬,面前人璀璨双眸中的暴风雨雪便消逝不见。

他浑身紧绷的锋利狠硬在将触至你时硬生生调转了头,温柔如水的气息从他眼中似冰糖化开徐徐递来,显露出无藏匿的柔和与舒展。
——原来是您。
——许久未见……您可还好?
……你竟不知一个深深栽入情海的情种的眸子是会说话的。
帝君身边的太监此刻唤了罗夏。副枢密使依依不舍又望了重新躲到花丛中的你好几下,方才跟着去了。
望着罗夏离去的背影,你恍惚悟了。
你终是让那把足以斩断毒枯恶兽、气吞山河的名剑,无怨无悔地出了鞘。

罗夏递来的信有了些难以形喻的变化。原本他并不喜你知晓朝堂之上那些腌臢事儿,许是考虑着只在后宫的你消息不灵通,偶尔也选些隐喻的诗词混在言简意赅的信中让你在心下有几分底。
但不知是他近来一切顺利还是别的,那些关乎风月情怀,缱绻柔情的诗竟多了起来。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他怀念那时一身红妆迎月色,依依望着他,山水穷尽之况却仍鼓足勇气孤注一掷的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羡慕佳节时尚能相约见面的人儿。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他嘲讽自己比不得春日庭院之月,将最美好的景奉给你。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无奈深陷于情愫无从挣扎的自己。
「梧桐树,三更雨,不到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他说,罗府外的雨一滴一滴,如帝君赏的漏刻伴难以入眠的他直至天明。

离你和亲仅剩一周,罗夏的信自此生生断了。

你被这些句子搅得心碎难安,用尽办法也无法再见罗夏一面。偏这时秦皇贵妃宫里口风紧了起来,一时之间后宫人人自危,你预料着前朝或也会是如此情景。

此时的罗副枢密使又处于何种状况之中?

你揣度猜测,躁郁难安,一宿一宿熬着睡不了一个完整平静的觉。
三日后,埋伏在秦皇贵妃宫里的小侍女慌慌张张回来,说前朝的罗副枢密使因着过甚的手腕惹得秦相一派甚是不快,且在外当差时不讲礼数,亦不甚敬重当朝帝君,引得龙颜不悦,恐着了秦氏的道,最终落得个功高震主的罪责。

“怎会?!”未等小侍女说罢,你不可思议嗤笑出声,“罗副枢密使祖上便是功臣之家,向来顺服,何故持功妄为至震怒龙颜?”
想到那晚他分寸克制,小心谨慎循着你轨迹回大殿的样子,你无论如何都不信他真如小侍女口中那般失了臣的本分。

“殿下莫要心焦,罗副枢密深谋远虑惯了的,再等一等也无妨。”
墨凌在一旁劝你。你心痛不及,新泡的片金一口也饮不下去。

直至你将要和亲前一天,有个没头没尾的小奴才冒着死罪偷溜进你宫里。你尚在午歇,听得墨凌的惊呼被震醒。那小奴才一身皆是泥土,形容悲怆,跪倒在你塌前求你救救他主子罗夏。

“老爷前两日收了皇宫的密信,便早早遣了罗府中那些不相干的奴才都出去。”小奴才声泪俱下地剖白,“帝君三请老爷入阁,老爷向来没答应的,不知前阵子是何事,竟是答应了。这原本是大好的喜事,谁知老爷这时会打发奴才们回家!”
“奴才从小便伺候老爷,老爷那性子奴才是最知道的!”小奴才以头抢地,抖着声调求你,“除了您,再没别的人关心我家老爷了!奴才知道现下贸闯明帝姬的寝宫是犯了死罪,主子要杀要剐都甘心受着,只求您去宫里看看,救救我们老爷罢!!”

你瞳仁失神,这时才悟了一切。

原是为着让你不再被秦氏一族忌惮,罗夏才会如小侍女口中形容那般行动。即是如此,在积蓄了足够扳倒秦氏之力后,若不与你相干,他或许还能留一条命下来。
你早早便知晓早年间的通信没了帝君暗中的准允是无法持续这么些年的,如此想来一切皆有迹可循。帝君似是为了保住你,用罗夏对你的情意将他彻底拴住。且当他甘愿为你入阁之时,在多疑无情的帝君眼里也已成了一把锋利却不可多用的刃剑。
一个觊觎自己女儿的臣是要不得的。若是他满身才华,一腔抱负进入内阁,便是可用之才;偏是为着你使出翻云覆雨的本领颠覆朝堂。
为你,罗夏做了帝君不可做之事,成了帝君不可成之局,亦替你成了秦氏眼中那颗非拔不可的刺钉。这种无可把握的臣最是危险。若你出了意外,难以预料他还能做出什么。这是帝君为苍生百姓,为你能行的最好法子。

利用罗夏的满身才能,保住你,除却秦氏后杀了他。
帝王家这一步早早埋下的棋走得利落干净,无可指摘。

“——殿下莫要冲动!!”
你不顾墨凌惊慌的阻止,未簪发便连忙下了塌跌跌撞撞朝养心殿奔去。

快一点,须得再快一点——罗夏,别如此为我,最终死在他的剑下。
你似万般恳求在心中呼喊,途中甚至跌了一跤。但无妨,你咬着牙支起羸弱的身子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

“殿下不可!!”
你强硬越过了门口戍守的太监,哐啷一声推开了养心殿的门。
殿内萧瑟,只有两人。

罗夏神情清淡平静地跪在地上,帝君持剑指向他的喉咙,似是将要一剑了结了他。

“父亲!!”
你喊了出来。
瞧见未经打扮,黑发散乱,眼中不断落了泪下来的你,帝君与罗夏皆是大吃一惊。帝君倏然恼怒,瞪视门口被吓得腿软匍匐在地,没能阻拦你的太监和跟在你后面,一同向天子跪下的墨凌。

“连明帝姬都看不好,朕要你们这些蠢笨奴才有何用!!”
如此怒斥,指向罗夏的剑却仍不曾放下。你生怕赶不及似的冲到了帝君面前跪下,将望着你身影陷入一时呆滞懵懂的罗夏护在了身后。

“父亲莫要怪罪他们,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望着那雪白锋利的剑锋,眸中满是泪花,恳求讨好地望着帝君。

“请父亲听女儿一言——”你哽咽着,泪珠下坠,“若父亲、愿留罗夏一命,女儿甘愿前往边境和亲,再不会有任何叛逆了。”
“殿下万不可如此胡言乱语!”
罗夏惊慌,拉了你的袖子阻止你,你却不管,只倔强痛苦地跪在帝君面前,死死咬唇,攥着手看着朝堂之上的父亲。

“……”
帝君的剑垂了。你的父亲望向你,满目讶然。

“……你如何?”
许是不信,他再问了你一遍。

“若父亲愿留罗夏一命,女儿甘愿只身前往北狄和亲。”
你字字清晰再次强调了一遍。

“……”帝君愤恨叹了口气,扔下了手中的剑,“你且如实向为父交代,你待此人如何?”

你惶然眨了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颤抖的唇舌似很难言语。
“女儿视罗夏为心上人。”

你的话让身后的罗夏彻底失了神,帝君亦然。
“女儿知并非是父亲心头最爱,却也仍使得您如此打算,”你一边落泪一边徐徐道来,“若无罗夏这么些年与女儿通信,在这冷漠萧瑟的后宫,怕是再没个寄托希望了。
只靠着他的情意,亦是觉得此生圆满。”
“女儿不孝,今日后恐再无法在帝君身边尽孝。若为一朝帝姬,自无可以一己之事妄覆苍生。”
“只是,最起码留女儿的心上人一命……让女儿在边境有个念想。”
“女儿也曾盼过帝君垂怜。虽您几乎没看过我几次,却也知晓您非我一人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帝君。”
帝君听得神情恍然。
你未能觉察这位年近半百的天子此时的松懈,只一心想着让罗夏活下来,而后好从长计议。
“故所愿所想唯有这一桩——除此以外,再别无所求了。”

“……”
你的父亲长长沉默。
他长叹一声,似是诉尽数十载年华所遭遇的风霜。
“明,火光明亮之意。”他慢慢地像你解释,“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字,因她爱极了你。她盼着你如明珠明月照亮为父动荡不安的人生,亦希望大离的帝姬如灼灼之光明亮世间。”
“……朕没有护好你母亲。除此之外,也未能护好自己心爱的女儿。”

“女儿,”帝君似将要坍塌的枯木深沉至极地望着你,“你要为父如何爱你?”

“若是爱你,为父不得不远离你。朕的女儿离朕越远,即越安全。”
“朕何尝不愿以天下最珍贵之物予你养你,告诉天下人,你是朕的掌上明珠,是大离最尊贵的嫡公主,如此宠你疼你爱你?”
“——可你让朕……如何使得?”
你怔住了。
“天下未平,百姓未能安居乐业,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纵使民生生机盎然,处高位之上却从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非与你形同陌路,否则朕如何在这混沌乱世中,护你——得以周全?”
乱世的帝王家,爱意味着无法言说,生疏别离。

“……罢了。”帝君再度叹息,释然般抬了抬手,“罗枢密使,你便将她带去罢。”
终是松了口,了了心头肉的愿罢。
“或是朕的确不好。绯儿那时尚且还有一丝力气,不该强行将她留在朕身边,让她陪朕一同在这处处危险的朝堂上熬。”
“如今——”
“也是时候放朕的女儿自由了。困了她这么些年,也该让她……”
数不清是第几次叹息,似是再如此下去,帝君亦会老泪纵横。
罗夏只愣一瞬,便转头来看你。
“……殿下?”
你听见他如此唤你,而你只是怔怔望着转过头去似以袖拭泪的父亲。
原是你误会了他这么多年,原是他一直如此深刻地念着你,甚至为了你排棋步子也小心翼翼,生怕像失去妻子一般再度失去你。原是为你苦心孤诣步步算计,终是要放鸟归山林,与亲眷别离,而后自己一人孤独落魄地站在最高处,默默无言守着世间的安稳太平与盛世繁华。
感受到如山父爱的时刻,你终才明白他为了自己的家眷究竟牺牲了什么。
于战火乱世中淬炼的寸寸风骨,或是金器亦无法撼动其分毫,却终为心爱的妻女折腰。

悟过来之后,你已无法止住泪水。而罗夏亦只在你身后沉默地守着你。
“……”
“离别前,女儿当向父亲……行大礼。”

帝君怔然,却不敢回头。

你理好衣襟,肃然跪正抬手俯身稽首。

“一谢父亲哺育之恩,谢父亲,数十年如一日为女儿步步为营,予女儿安稳度日。”

“二谢父亲教诲之恩,谢父亲……嘱女儿日日勤勉于书本,长阅历胆识。”

你开始哽咽,使出了浑身解数压抑着将要与父亲分别的痛苦。
你看不见背对着你的父亲亦是掉泪,却还得如山一般守着你。

“三…谢父亲使所愿成真之恩,谢父亲……愿放羁鸟归山林,使女儿重获……新…生……”
说罢,你终是抑制不住,长长地伏跪在地痛哭流涕。

你的哭泣太过哀恸,一旁同样掉了泪的罗夏忙环住你使你得以支撑。

许多日子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在痛楚之中,你想起年幼时问母乳你的父母都在什么地方,乳母说母亲在天上伴着明月守着你,父亲在皇宫里伴着烛火守着你。你问侍女为何父亲从不来看你,侍女支支吾吾回答说帝君忙着天下百姓,帝姬也得学着长大。你初次被秦皇贵妃针对之时,帝君一道命令下来,免了你那数百遍的抄书,一记让你在宫里好生读书的皇命保了你多少年的安稳。
如今亦是彻底对你放手,如了你最深切的愿望。
可你却再也不愿与他分别。

你想不明白,为何终年为民生殚精竭虑,却终落得个妻离子散的悲惨下场。
你想不明白,为何最爱最亲近的家人要在乱世变成不着一语的陌生人。
多少次你与父亲之间只差那一步,亦是数年如一日远隔沟壑的千里。
谁能在这乱世步步如意,步步美满?
左不过,用自己的不甘愿圆了你,用大爱化成甘愿罢了。

你哭到头痛欲裂,或是要将这辈子的泪都在这一刻流干了,在罗夏怀里晕厥过去。
罗枢密使稳住哀痛至极的心神,抱着怀中的明帝姬对帝君行了大礼。
“臣跪谢帝君不杀之恩,臣感激涕零。”
帝君不语,仍背对着你们。
“离别前,臣愿尽犬马之劳,为大离的明君排忧解难。”
“爱卿且放手一博罢。”帝君沧桑的声音响起,“朕最在乎的,明日就远离了这水深火热的囚笼。纵是再有千万阻拦,于朕亦不算困难了。”

“是时候肃清大离的乱臣贼子了。”

罗夏抱着你出了养心殿,把你交给了墨凌和曌合宫的太监,对他们交代几句后便再度进了大殿内。

第二天,你是在晃荡的马车上醒来的。你凤冠霞帔,一身红妆比起那日求罗夏时更明媚耀眼,身边的侍女是生面孔,你混沌的神思使你无法言语,却也知这侍女约摸是秦皇贵妃的人。
“明帝姬醒了?”侍女讨好似的给你递水囊,“奴婢是帝君赐给您的陪嫁,车马才刚启程,用些水路上舒服些。”
你没接,问她墨凌在哪。侍女说墨凌被搜到了些东西,此时该是已下了牢狱罢。
你不言一语,沉默地倚靠在马车边上,不知昨夜后帝君与罗夏如何打算。

你只是耐心等着那个人来接你。

车马一路颠簸,出了城后除了铃当的马蹄和轿撵声再也无多余活物的声音了。
侍女一直极力劝你饮水,你压抑着渴意面色苍白地摇头。
这水要是真饮了,恐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电光火石间,身边的侍女被一枚精准的暗器所杀。淬了毒的暗器深深没入她的咽喉,不过一会儿便没了声息。马车停了,轿子外是混乱的打斗声。你有些发慌,弯下身子怕再被哪个不长眼的暗器伤了。
木板碎裂的声音在你面前响起,你心下倏然一惊,已从发间拔了簪子握在手里防备着。

“这玩意儿还真是够硬的……”
身着素服的罗夏执剑破开了轿门。
罗府的人经一晚重新集结之后,正铆足了劲在外面和送亲队伍厮打成一团。
你未料到他真是以抢亲的方式来的。这人先是紧张地望着你,确认你无事后爽朗温柔笑着冲你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干净,只等你去牵。
“委屈殿下一人等这许久。”
“臣罗夏遵明帝姬之命——”
“来接您迎自由了。”
你的心上人带着满身柔和明亮的夕阳,来接你了。
他言笑晏晏,眼角眉梢的温柔似是融化的松脂滴水不漏裹住了你。
一颗高悬的心终于尘埃落定。你松了口气,噙着泪把这枚簪子扔了,而后再难自抑地扑到了他宽阔温暖的怀里。
“……”罗夏抱着你,珍爱万分地吻着你的发,“对不起。许是臣来得太晚,让您受了这许多不安。”

罗夏抱着你驾马在这片广阔的林间飞奔。风拂着你的发和身上红到晃眼的凤冠霞帔。
“这样子竟像是和你私奔的。”
你在他怀里带着泪珠打趣。罗夏亦是被你的笑话逗得笑了起来。
“臣也是如此觉得。”
“带兵很难吗?”
你如此问到。
“不算难…怎的想到问这个?帝姬殿下想要当将军了?”
策马间隙,罗夏好奇地歪着头问你。
“……总得多学着东西。该不会罗枢密使连这个也会吧?”
“是会一点,但不甚精通。”
“那等我们安稳下来了,你教教我罢?在后宫学不着这些呢。”
“……”罗夏无奈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来与你十指相扣,“臣遵旨。”

“无所不能的罗枢密使,怎么什么都会呀?”
你笑着打趣,罗夏执起相握的手,在你手背落下了一记吻。

“应是为了遇见您,当您的臣罢。”
“……怪是油嘴滑舌的。以后得好好改改。”
“臣遵旨。”

夕阳西下,黄昏过后便是夜晚,而后又将轮回至白昼。
你们的目的地是你母亲的故乡。
“……我的父亲,还好么?”
想着他将要在君临都一人守着皇城苍生,你仍是满心感慨不舍。
“帝君是明君。秦氏昨夜被连夜抄了少府,有个小侍女告发了秦皇贵妃,现如今秦氏人人自危,帝君算是彻底立稳了根基。”
罗夏很是沉稳地如数将这些告诉了你。
“虽别离,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臣对此深信不疑——”
你抬头,和罗夏对视了一眼。
“山水终归重逢。”
彼此眸中迎着影影绰绰的夕阳,你与他心意相通,笑着提了同一句词。
总有一日,山水终归重逢,你会同罗夏一起,回到深爱着你的父亲身边。
车马奔腾。前程生生不息,奔流不止。

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Notes:

末尾诗句与标题来自宋代诗人贺铸《伴云来 天香》
依靠明朗之月知道过去游玩的地方,希望美好的消息伴云而来,藏在梦中带到心上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