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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翻开/所有的文字四散/只留下一个数字/——我的座位号码/靠近窗户/本次列车的终点是你」
陈巍很早就听说过周知方,他们不同专业,本是没有交集的,但是周知方在他们这一级有一些名气,虽说不是特别好的方面。有次在教学楼走廊里,他的室友强子突然推了他一下胳膊,“看,那个人就是周知方”,陈巍顺势看过去,周知方正和女生谈话,白色运动外套脱一半,松松垮垮套在胳膊上,倚着石灰墙,翘着下巴,一面抽烟一面笑,这幅画面烙在陈巍记忆里许久,固化风干成石灰墙上的斑点,久久地凝视至干枯脱落。
那不过是陈巍的单方面相遇,下一次见面要到几个月后,有位诗人来大学讲座,讲堂里挤得熙熙攘攘,陈巍是被室友带来的,小礼堂里闷到不行,他在后排什么也听不清,趁着没人注意溜出礼堂,到外面透口气,正好看到周知方也在外面树下蹲着,犹豫着也凑过去。
周知方自顾自地跟他搭话,“你也听不下去了?”
“嗯。”陈巍含含糊糊地回答。
“他也配称作诗人?”周知方冷笑着说,“这里出过真正的诗人,可恨我入学太晚,与他擦肩而过。”
陈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知方指着头上红彤彤尚挂着雪的果子说,“‘在劈开了我的秋天,在劈开了我的骨头的秋天,我爱你,花楸树’”
“这是真正的诗人。”
陈巍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和红艳艳的果实,又听到话痨的陌生人继续说话,“你也能说是一个诗人,至少比里面那位够格。”
“我哪算什么诗人。”
“咦,今年第一位掉进湖里的那名新生,不是你?”
陈巍满脸通红,这件事还要从刚入冬说起,他一个广西人,见到下雪已是万分惊诧,看到湖水结冰更是大吃一惊,看上去冰那么厚,边缘也有同学在滑来滑去了,肯定很好玩。不知现在气温仍不够低,冰面还未结实,尤其是在湖心的地方,只有薄薄一层,脚刚踏上去便知大事不妙,裂纹绽开,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便呼啦一声陷下去,整个人泡进冰水里。
还好湖很浅,只淹了下半身,在围观同学的帮助下爬上了岸,只是棉服全湿了,又没有可更换的,那几日只能穿单裤度日,在零下的天气里瑟瑟发抖。
“我不知道湖心的冰没冻实不能踩——”陈巍给自己争辩,周知方拍他的肩。
“果然,每年都是数院拔得头筹第一个落湖。”周知方继续说,“别生气,不是有句歌词说‘诗人都睡在湖底’,你这无心掉入湖底,也能算半个诗人吧。”
“湖底着实很冷的,”陈巍说,“你还是不要成为诗人了,太冷了。”
周知方大笑起来。
“你叫什么,我总不能叫你掉湖底的那个家伙。”
“陈巍。”
“我是周知方。”
“我知道。”
“你的头发是烫的吗?我也想整一个。”
“不,是天然卷。”
“哇,真羡慕你,我能摸摸吗?”
“不行......我都说不行了。”
「说个不停:这是我/是我/我,我们」
周知方是学计算机科学的,一个很时髦的专业,在上大学之前陈巍从来没有见过计算机,陈巍问周知方用计算机可以做什么,周知方说大有可为,第三次技术革命必由计算机带来,他谈论起编程和信息处理神色飞扬,不亚于他谈论诗歌。说起来,诗歌的见报和刊登当然也离不开计算机,计算机-激光汉字编辑排版系统带给印刷出版业的影响譬如地震。
陈巍说他本来是要学医的,高中的时候的目标是广西医科大学,但是在高考前班主任拉着他的手说他的成绩不去试试更好的大学着实可惜,稀里糊涂把第一志愿填到遥远的北方。于是扛着行李挤上了火车,轰隆隆坐了将近七十个小时,下车时几乎瘦了一圈。
周知方说他不愿意留在北京,但是他的父母希望他留在他们眼皮底下上学,逼着他把所有志愿填成本地大学。但是他又说,能在这里,同海子读一所大学总是好的,虽然他入学之时海子早已毕业并开始云游他乡。
陈巍说选择学数学也没什么理由,高中理科学的好,迷迷糊糊地进入疯人院,每天被数学分析和高等代数折磨,上完课还有讨论班,黑板上的公式推了一行又一行又被擦干净,白色粉笔末呛得人咳嗽。
两个出身,籍贯,专业,性格都截然不同的人,倒也萌生了稀奇的友谊。周知方邀请他去他们宿舍打牌,床上的录音机播着罗大佑的《青春舞曲》,只是音质堪忧,总带着“嘶嘶”的电流声。
“坏过一次,这小子给我踹地上去了,”周知方一面发牌一面向他的室友叫阿明的努努嘴,“他信誓旦旦说要给我修好,折腾半天拆的倒是干净,最后装不回来了,还是我自己想法子拼起来,只是最后多出来两个螺丝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发现周知方眼睛往他这瞄,陈巍捂住手里的牌,“别偷看!”
“谁偷看你了,”周知方傲娇地说,“我牌可好了,随便打都能赢。”
“别听方子瞎说,”阿明拍出一个对子,“他牌技烂的不行,每次都是他输。”
“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呢,上次我还是赢了的。”
“十把就赢了一把也算赢?”
“怎么不算了,还不是你和老张合伙排挤我。”
“谁让你抓了一手烂牌还叫地主。”
打着打着牌,几个人聊起来“创收”法子,虽说吃饭什么都用饭票,但是精力旺盛的大学生总渴望新鲜玩意,搞一件帅气的飞行员夹克或是邀请女同学看电影,陈巍说他有在各个宿舍来回跑,替书店老板推销一些言情和武侠小说,周知方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压低声音说,大学生很抢手的,不如去做家教,他认识一些本地的家长,肯定愿意请P大数学系的学生教数学,不比推销轻松。
陈巍接下了这份工作,半年后,他用做家教的钱从要出国的物理系学长手里买了一把二手吉他,加入了社团。不久之后,就可以抱着吉他坐在小树林里的石头上边弹边唱,“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吸引了一众女生驻足,周知方笑他死要面子活受罪,被蚊子咬的苦不堪言也要装酷,陈巍一甩此时已经留的有些长的头发,冲他挑挑眉,“你懂什么?”
「这是座空荡荡的博物馆/谁置身其中/谁就会自以为是展品」
周知方是本地人,对这座城市更为熟悉,有次打牌的时候陈巍说他从小到大还没有去过动物园,周知方立即来了兴致,说他知道有个可以去动物园逃票的法子,等有机会带陈巍试试,陈巍说这不太好吧,但是第二天就兴冲冲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去。
一大早,周知方特地嘱托了陈巍穿一身运动服,直奔到动物园后面的宿舍区,在进入动物园的栅栏门的时候,门卫叫住他们,周知方不耐烦地说,我们是犀牛馆的员工,早上去园子晨练,门卫愣了一下挥挥手就放了他们进去。
“......厉害。”陈巍半天憋出一句。
“你要是大胆一点儿,自信一点儿往里走,我们根本不会被拦住。”周知方说。
两个人说着,想着自己撒谎说是犀牛馆的员工,便随便走到犀牛馆,只看到一只孤单的黑色犀牛在场馆里发呆,也不吃东西,傻乎乎地站在泥里,只是站着。
“他好孤独。”周知方说。
陈巍伸出手指比在鼻子上,“你好,犀牛先生。”
黑犀牛没搭理他。
陈巍锲而不舍地继续比着犀牛角:“你孤独吗?”
黑犀牛大概觉得站在栏杆外的两个灵长类太烦,一转身,扑棱起一片水花,进入水塘,留给他们一个厚实的背影。
“他说他不孤独,”陈巍一本正经地回答,“动物园园长已经决定要从非洲进口一口母犀牛来陪他。”
两个人继续走,看过大熊猫和金丝猴,长颈鹿在咀嚼嫩叶,大象在洗澡,大猩猩在捉虱子,蜥蜴趴在玻璃上。游客逐渐多起来,和形形色色的动物混合在一起,观望者与被观望者互相凝视,动物们都明白园子是属于它们的,而直立猿类不过是匆匆过客,正如在遥远的几十几百万年前,它们早已习惯与自然和平共处,而那时人类的祖先仍在尝试把木棒抛向空中。
周知方说起这些的时候,陈巍觉得他离自己很近,但是一旦他说起他自己,陈巍就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问起他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周知方说是企鹅,在他小时候,父母带他来动物园,正好有从国外进口的企鹅展览,他那时被父亲抱起来,坐在肩膀上,看黑白色的家伙们摇摇摆摆走路,觉得非常有趣,回家之后向父母模仿企鹅走路的样子,逗得父母哈哈大笑。
“你呢?”周知方问他。
陈巍小时候从没有去过动物园,很多动物只是今日初见,他挠挠头发说是兔子。
“为什么?”
“因为很可爱,”陈巍绞尽脑汁想理由,“很能蹦,可以养的很胖,摸起来毛绒绒很舒服。”
“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每天去采野草喂他,长得很胖。”陈巍比划了一下,做出一副抱着的样子,“后来妈妈说养的足够肥了,可以卖掉了。我就把他交给了妈妈,当天晚上哭了一个晚上。”
那个时候,给孩子养宠物是太过奢侈的事,毕竟饥饿还深深烙印在父母辈的心里。
傍晚的时候动物园就会清场赶人,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跟随着游客从大门走出,尽管口袋里并不存在进入时的票据。
而空闲的课余时间大学生们中间更流行的是去录像厅看录像。每晚过了十二点会有“特别放映”,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喜爱的节目,在黑暗中排排坐,盯着荧屏上的大胆画面,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陈巍去过一次,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看到一半就想跑,谁知道老板早把放映厅的门锁住,只能悻悻回来坐立不安地在充满荷尔蒙的味道中熬到天亮。
所以在听到周知方邀请他看电影的时候脑子里最先回想起来的还是那个可怕的夜晚和难忍欲望的男青年们,下意识就要拒绝,内心还腹诽,没想到周知方这一脸文艺青年人畜无害的样子,私下里也玩的这么狂野。
“去嘛,我请你。”周知方扬扬手里的两张电影票,“你反正又没事干——不会又要挨着蚊子咬去林子里弹吉他吧。”
陈巍拿过电影票看了看,油墨印出《黑郁金香》的名字,陈巍没听说过,周知方用手在脸上比划出一副面具,“佐罗你知道吧,这部主演就是佐罗。”
于是秉持着佐罗肯定不会在荧幕上乱搞的想法接受了邀请。
佐罗在这部电影里一人分饰兄弟两角,那张英俊的脸晃来晃去,俊男美女最终幸福生活在一起,正义得到声张,皆大欢喜。
为了报答周知方请他看电影他总得请回去,于是他踮着脚挑了一部最新引进的片子买了票。
陈巍记得那是叫《碧海情天》的电影,英文名字是《Ryan's Daughter》,海报上穿军装的男人注视着另外一对相拥的情侣,他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那天在电影院里,周知方坐在他身旁,右手搭在座椅把手上,离他紧张的左手只有几厘米远,而眼睛盯着银幕,一眨不眨——他记得如此清晰的原因是这部电影他挑的不太好,完全没有黑郁金香好看,他心里不禁埋怨起来,战争,军人,美人,这几个要素结合起来竟然能搭配出如此乏味的故事,叹为观止。
但是走出电影院之后周知方连连称赞陈巍品味不俗,他说,多美啊,你看电影开场的大海,多美啊。
爱尔兰的海岸线,悬崖峭壁,风雨中的花朵和惊涛骇浪,他反复谈论这些东西,然后周知方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陈巍:“等到夏天我们去看海吧。”
他说,“骑自行车一路往北走,到北戴河去看日落,就我们两个。”
陈巍说好。
「音乐释放的蓝色灵魂/在烟蒂上飘摇/出入门窗的裂缝」
天气热起来,可以脱掉棉衣之后,班级联谊舞会就开始流行起来了。一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桌椅被七手八脚地搬到角落,中央的地面上放上一个巨大的录音机,小心翼翼塞进去磁带,按下播放键,路灯下的小姑娘的旋律响满整个教室,随着张蔷hey,hey的声音穿着花裙子的女生们开始摆动身体,大胆的女生还会画一个红嘴唇,把裙子裁得短短的露出大腿,反正跳一会儿就会热起来。
陈巍属于那种不太会跳舞的,虽然他自我感觉良好,周知方看他跳过一次后皱起眉头,然后邀请他去他宿舍,拍着胸脯说让他来教,准能把陈巍培养成一级舞蹈大师。陈巍半信半疑。
“阿明不在吗?”陈巍进了他的宿舍还在问。
“他出门和女生约会了。”周知方神神秘秘地锁上门。
“真假?”
“假的,”周知方扑哧笑出来,“他哪约的到女生,去踢球了。”
他又把自己那台录音机拉出来,翻找了半天磁带,装进去,又想起来AB面反了,弹出来翻面又重新放进去,然后拉起陈巍的手。
“让我来当你舞伴真是便宜你了。”周知方说。
周知方的手跟女孩子的手差不多,大一些,但是手指细长手腕纤细,没做过农活所以皮肤细腻只有右手中指有一个小小的,握笔留下的茧。陈巍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一弯滚烫的月亮。
录音带里放的是外文歌,周知方说是一支叫ABBA的乐队唱的,他又补充说他们现在已经解散了。周知方教陈巍跟着节拍动,但是两个人老是合不到一起,不是周知方撞到他身上就是陈巍踩了周知方的脚。
陈巍发现周知方宣称的他是舞蹈大师的话全是吹牛逼,这个小子扭起来不比他强,只不过他格外自信,对自己舞姿深信不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唬外行人,陈巍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毕竟在带着“嘶嘶”电流声音乐里跳舞的周知方看上去那么快乐,好像他能跟着跳到太阳上去。
“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周知方说,他又翻出来一盒软包红塔山,递给陈巍的之后又收回来,“忘了你不会抽。”
陈巍抢过来,不服气地地说“我早学会了。”
周知方看着他笑,陈巍被呛了一大口,不过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吐起烟圈。
周知方低下头,让陈巍给他点火,幽暗的火光一闪而过,陈巍问他是什么好地方,周知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知方带他去的是一家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打在年轻的脸上,白衬衫和牛仔裤也镀上色彩斑斓,空气里浮着罪恶的资本主义的轻飘飘的乐符,和淡淡的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本校的学生聚在一起,神色中略带拘谨,但是也有来过好几次的老手熟练地喊着上好几瓶啤酒,陈巍局促不安地挤在人群中,周知方在桌子下碰碰他的手让他安心。
啤酒下肚之后大家的胆子就开始大起来,开始高谈阔论,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一名梳着两个低马尾的女生是其中最热烈的一个,她的手握成拳在桌子中央,两片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与背景的靡靡之音融为一体。周知方用右手敲着玻璃杯,带着一丝冷笑听他们争辩,他的脸变得模糊又清晰。
他们读诗,青春的声音冲破沉闷和乌霾,他们大声呼喊,“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我是一个怀疑论者。”有人这么对陈巍说。
“很好,很好......”陈巍说。
“你不能说胡萝卜比菠菜更高尚,就像你不能说......”
“可是——”
“我怀疑一切!”
“打倒蜗牛,拥护马铃薯!”
喝的酒太多了,陈巍去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走廊里亲吻的两个人身上,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可是两个男人亲吻的如胶似漆完全不在乎,陈巍不知所措,被横空出现的一双手拉走。
是周知方。他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喝酒喝的,额头上有汗珠,他手拉着陈巍的胳膊太用力以至于陈巍觉得痛到快要脱臼,“别傻站那儿打扰人家。”
陈巍就这样被拉着出了酒吧,在夜晚的街道上两个人乱走,空荡荡的马路上没什么人,也没有汽车,只有高大的路灯孤零零伫立在两侧,而生机勃勃长势喜人的杨树叶把它的灯光切割成碎片,随着夜风摇晃和荡漾。
周知方走在马路牙子上,很难保持平衡,张开双臂摇摇摆摆,陈巍走在下面,有些不高兴,对方显得比他更高了。
“那是两个男人。”
“怎么了。”
“......他们在接吻。”
“是的,那又怎么了。”
陈巍无话可说,只好问起其他,“你经常来吗?”
“也不算经常。”周知方说,“一开始也是学长带我来的,后来我认识了小雪,她常来组织活动。”
小雪是那个双马尾的女生。
“你喜欢她吗?”
“啊?”
周知方从台阶上掉下来,又按着陈巍的肩膀跳上去,答非所问,“她很漂亮。”
“你们接过吻了吗?”
“你好直白,”周知方皱起眉头。
陈巍去拉周知方衣角,把他又一次从台阶上拽下来,周知方跳上去,他再次拽下来。
“你好烦。”周知方开始笑,躲开陈巍伸过来拉他的手,“谈过,亲过,分了。”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东西。”
他们继续不知疲倦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知方跳下来快速走几步,到陈巍前面然后转过身倒着走,两个人面对着面,眼对着眼,风把他们薄薄的衬衫外套吹起来,成一面猎猎的旗帜。
走累了,离学校还一段距离。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身边就是条水渠,既不干净也不清澈,水面上还漂浮着垃圾,然而并不以为意。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明亮的,浑圆的月亮不知羞耻地挂在天空上。
周知方把头仰起来望着夜空,双臂摊开挂在椅背上,嘴里喃喃说着什么,陈巍没注意去听,去摸他的眉骨,男生张着双眼闪亮。
人是不愿意孤独的,于是选择用爱去抵抗孤独,抵抗世界的荒谬,即使爱本身是不堪一击。
我望向他的眼,欲望化作火车碾过整座城市,汽笛声一直在响,闹个不停,背后生出巨大的遮蔽整个天空的双翼,穿过燃烧的野火和破碎的桥梁,势不可挡。
在陈巍亲上去的前一秒,周知方突然开口,
“要打雷了。”
春天的第一声雷劈开寂静。
「巨蟒在蜕皮中进化/——绳索打结/把鱼群悬挂在高处/一潭死水召来无数闪电/虎豹的斑纹渐成蓝色/天空已被吞噬」
「别把你的情欲带入秋天/这残废者的秋天/打着响亮吻哨的秋天」
学校里开始罢课,越来越热闹,有些老师提出抗议,也有些老师表示支持,宿舍的窗户上打出长长的条幅,垂下来,第二天就被人勒令撤下。
宣传栏平日都是放电影,诗歌沙龙,舞会联谊的海报,花花绿绿,此刻都变成白纸黑字的宣传标语。校园里升起火,学生把自己的日记和课本往火堆里扔,火势越烧越大,年轻的男男女女欢呼叫好。
三年前的狂热席卷而来,这次他们处在暴风眼的中心。
他们像对待爱情一样对待风暴,在自由与民主的字眼下接吻,混迹在人群里手拉着手,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消失在人群里又出现,浮浮沉沉。
有人愿意站到高处,其中就包括小雪,她已经不梳双马尾了,把头发剪的短短的,身边是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周知方和陈巍只是混在大合唱里的散乱的语句,诗篇的残章,或是燃燃篝火的火星,任凭骤风吹去。
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热衷,他们像当时的所有的大学生一样,陷入被语言勾勒出的理想的迷醉里。浩浩荡荡跟随着人群走,身边都是熟悉的面孔而安心,头顶上就是熟悉的旗帜,绘制着熟悉的校徽。而越来越多的队伍加入他们,挥舞着相似和不同的旗,听闻全国各地掀起同样的浪潮,星星之火烧起来给人不可阻挡的错觉。
他们唱歌,英特纳雄纳尔一定就要实现,领唱的是小雪,即使经过了大喇叭的放大仍然清亮。结束后回到校园,心满意足,自以为完成不得了的大事,仿佛他们和七十年前引领新思潮的前辈们重合。
但是远远不够,它张大着嘴渴望吞噬更多,一切尚未结束,一部分学生懈怠,而另一部分变得更加激进。
周知方是退缩的早的一个,陈巍注意到他的某种漫不经心,后来他情愿躲在宿舍里,陈巍问他怎么了,周知方说你没发现吗,场面越来越混乱了,我们甚至拿不出一个统一的诉求和纲领,他甚至指责小雪和她的那些所谓的领袖并没有发挥真正的作用,没有团结而是分裂,高高在上,不过是知识分子过家家般的游戏。
火烧的快灭的也快,不过几日,秩序卷土重来,学生回到课堂,工人回到工厂,列车隆隆运行,而那几近疯狂的日子仿佛一场大梦。
学校对这场风波保持一种缄默,在平静的水面下激流涌动,有一些学生消失在记忆里,其中包括小雪,也有一些老师不再出现,人们避之不谈。
我意识到,政治上的热情也是一种情欲的勃发,先是被身体的骚动折磨,被许诺的愿景引诱,再是试探,最后交代出自我,听任个体陷入难以名状的疯狂,而高潮来的猝不及防和戛然而止,余下的只是令人痛苦不堪的平庸。
为了填补生活留下的真空,他们会在宿舍里做爱。周知方的舍友常常都不在,把整个房间空出来,在他窄小的上下铺的床上,紧紧抱住另一方的身体,亲密无间,但是两个人都感到不可弥补的寂寞——那是某种阵痛,并非谁的过错,只是对未来的难以预知的迷茫。
有次陈巍撞见周知方一个人痛哭,那是他已经不怎么上课了,但是他仍然出现在教学楼二楼的卫生间隔间,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干呕着,泪水滚滚而下。
“怎么了?”陈巍过去安抚他的后背。
由于哭的太久,脸上呈现出麻木的僵硬感,双眼通红,透明的液体仍然在流动,沿着不规则的轨道。
“海子死了。”周知方说。
年轻的诗人在这年春天到来之前卧轨自杀,仅仅给世界留下不朽的诗篇,可是泪水和追悼都来的太迟。
在秋天到来之前,他们被舍监抓到。手电筒照到两个人脸上,放大羞耻,严厉的声音询问他们的年级和学院,他们似乎都对这个结局心知肚明。
陈巍背了一个处分,周知方本也是,但是他选择了退学。没有眼泪和告别,这个消息还是阿明告诉他的,陈巍茫然地问,那他去哪了。
美国,阿明说。
在地球仪上,位于蔚蓝大洋的彼岸,陈巍不止一次地转动球体,在两块大陆之间逡巡往复。
「我们终将迷失在大雾中/互相呼唤/在不同的地点/成为无用的路标」
九月份,陈巍把留了一半的长头发剪掉,背上背包,被拉到陌生的城市进行为期一年的军事训练,而他的学制也相应延长了整整一年。四年之后,这样的制度取消,而那时陈巍早已毕业。
他在第四年刷了托福和GRE,之后拿到美国某所公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在真正毕业离去之前他去了一次北戴河,一个人,坐火车。
日落之时,陈巍赤脚站在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拍打过来,在脚趾间留下白色的泡沫和细沙,血红的太阳缓慢沉没海底。
如此美丽,如此无可奈何。
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柏林墙轰然倒塌,人群一拥而过,脸上带着笑容,不久,东西德合并。
海湾战争爆发,美国以极小的代价赢得胜利,而这也被认为是人类进入高技术导向的信息战争时代的重要标志。
冷战结束,庞然大物解体,电视机前的人们震惊地听着人类历史上最大胆的一次社会实验的告终,而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茫然无措。
而曾经停滞的改革又重新紧锣密鼓地进行和开放,《春天的故事》响彻故土。
香港回归,米字旗在维多利亚港降落,红色的旗帜和紫荆花冉冉升起。
新世纪的到来,人类迈入下一个时代,尽管这个时代是否比上一个更好仍然是未知——但是至少暂时还是一片欣欣向荣。
陈巍在美国修完了统计学博士学位,又成功转行,在华尔街找到了一份合适又体面的工作,不久之后拿到永居。人生大事也安排妥当,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认识了同校的女留学生,走到一起,日子无非就那样过,平淡,温柔。
曾经把吉他卖给他的物院学长如今已拿到终身教职,陈巍去西海岸出差的时候学长联系了他,说有几位校友不如聚一聚,十几年过去,在异乡大家都不容易。
饭局中,学长拉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过来,说,这位也算我们校友,硅谷新贵,说起来和小陈一级但是没能在P大读完就转学了,你们俩认识吗?
认识的,周知方举起酒杯,右手无名指的金色戒圈闪闪发光,笑着说,好久不见,陈巍。
脑子嗡嗡响,下意识也举杯,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砰然清脆声响。
陈巍的思绪回到十几年前,在破旧的男生宿舍,房间狭小的仿佛让他们难以分离,惨白的墙上贴着大幅黑白电影海报,以掩盖粉刷的不平整和坑坑洼洼,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周知方和他躺在一起,手里举着一本破旧的,从二手书店里收来的诗集,读着,诗句轻轻落在嘴唇上:
“昔日阵亡者的头颅
如残月升起
越过沙沙作响的灌木丛
以预言家的口吻说
你们并非幸存者
你们永无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