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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筒洗衣机的圆形机门被打开,几件浅色的文字T恤、背心和米色的床单被塞进来。
绿谷将机门合上,听到清晰的“咔哒”声后依旧轻轻拽了拽门边以确认是否合紧。这台价格和容量适中的洗衣机是一年前他决定搬进这个家时在电器卖场千挑万选相中的。
拉开机侧的小盒子,灌入半瓶盖的洗衣液、衣物柔顺剂和少量消毒剂,启动电源、挑选模式、开始。机器发出深吸了一口气般的声音,随后开始向滚筒内喷射水流,白色的衣物们逐渐浸湿成深黛色。绿谷拍了拍洗衣机,像是感谢它一年来一如既往的辛勤付出,随后转身回到客厅,透过敞开的卧室门看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只穿着内裤躺成一坨的身影,眉头深深皱起。随后他身上电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床前,久经磨炼的坚实手掌扎扎实实地落在那肌肉紧实又不失弹性的臀部右瓣。
“你这——垃圾!”
“哈啊啊啊?!”
方才还瘫在床上的男人像触电般弹起,一记毫不客气的猛踢瞬间朝绿谷面门而来,却被后者轻巧躲过而狠狠落了空。不过他丝毫没有感到意外,而是顺着动势起了身坐了起来,不假思索地怒吼。
“你他妈有病吧?!很痛啊!”
“大周末的一整天就知道躺在床上,小胜也起来干活啊!”
“滚啊!要你管老子。”
说完,爆豪扬起浅绿色的空调被,均匀地盖在了自己身上,随后左右滚动,灵巧地把自己包了起来。
“老子这周累得要死!今天就要睡一整天。”
看着床上的大粽子,绿谷按捺不住翻白眼的冲动。能不能来个人告诉他,恋人货不对板,到货一年后还能不能退货换货?哪怕售后不行,他至少想保留追加评价的权力,给「爆豪胜己」这款男友一个大大的差评。
什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什么充满事业心上进心,什么无微不至又能提供欢喜冤家的生活情趣,也就学生时期热恋致使绿谷智商骤降的几年还能被蒙在鼓里,步入社会、作为职业英雄出道并开始同居之后,对方的小学生幼稚鬼本色可算是暴露得底朝天。时间长了绿谷针对这位不争气恋人的口出恶言频度已经远超他工作中难得急眼时爆出口的。但凡把这位大爆杀神在家里的行为挑选一条发到匿名论坛上都够他的粉丝吃上一壶的。……话虽这么说,真实的结果大概率是谁也不会相信,只会当这是某个大爆杀神黑粉咬着手帕打下的无稽之谈。
但绿谷出久也不是吃素的。他活动了手脚筋骨,挤出关节内的空气,嘎吱作响。随后他猛地扑向床上裹成一团的粽子,两只手攻向揣测是咯吱窝和侧腹部的位置,随后激烈地抓挠起来。
“起——来——!”
“你他妈的——!”
粽子瞬间在床上蠕动起来,很快便从两侧伸出一双有着漂亮肌肉的手臂封锁住绿谷的上肢,随后隔着被子大腿横踹向绿谷的裆部。绿谷用大腿隔档开,两只被爆豪死死抓住的手费力地靠拢,试图用一只手钳制对方的两只以让空余的手获得进一步的进攻机会,奈何这意图也太过简单粗暴和明显,两人像掰手腕一样焦灼了片刻,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至少……给我……盖自己的被子啊混蛋!”
“老子就不,怎么地了?!”
绿谷发誓,爆豪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没错。就在扭打成一团的两人身侧,一卷橙色的空调被安静地蜷缩着。而被不幸夹在二人中间的浅绿色被子——属于绿谷的那一条——正因二人的激烈角逐时不时发出很不妙的、织线断裂的悲鸣。
要说为什么他们不是盖一条双人被,自然是因为两个人都会把被子往自己的方向卷,而睡眠质量对职业英雄来说至关重要,实在是经不起每晚床头打架床尾着凉的折腾。谁知道买了两条单人被后,爆豪这厮动不动重拾他胖虎般“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小学生校霸精神,无论是现在这般白天的小憩还是晚上入眠的时间,爆豪总是偏爱钻进绿色的这条,而夜晚尤为让绿谷头疼,因为这让本就拥挤的单人被空间变得聊胜于无。早知如此买一个更大的双人被子不好吗?然而爆豪却斩钉截铁回复:不要。不讲道理也要讲个程度好吗!
——话是这样讲。此时此刻和爆豪在床上翻滚打闹的绿谷脸上也带着孩童般的笑容。他们互相咒骂着,哄笑着,攻击对方的软肋,被挠得流出绝望的眼泪,有时还会扑空,拍得床垫下的弹簧吱呀响,又有时殴打到对方的胳膊、后背、大腿,发出一声声响亮的“啪!”,随后吃痛的抱怨和升级的辱骂如枪林弹雨般如期降临。爆豪张嘴威胁要咬绿谷的胳膊,要往他脸上吐口水,绿谷不甘示弱要给他抹回他脸上去。爆豪说要把绿谷床头柜上的欧尔麦特限量手办给撅折了,绿谷就说你那个穿了N年破洞还不舍得扔的居家休闲裤我要剪了当抹布。就在这毫无意义又荒唐可笑的床上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让二人体温骤升、气喘吁吁之时,滚筒洗衣机那宣告任务完成的忠实而无机质的重复音乐,悠悠地穿过客厅,传进他们耳内。
成年人的体面往往在一瞬之间出现。悻悻分开的二人不约而同把方才的失态归咎于对方先出手。绿谷打开机门,将衣服扒拉到衣物篮里,提到阳台开始晾。爆豪则是打着哈欠,隔着自己刚套上的坦克背心挠着腹部,漫不经心地走到阳台前。
绿谷甩了甩手中的一件T恤,套上衣架子,挂到了晾衣杆上。爆豪则从篮里把米色的床单提了出来。绿谷余光看到后便无言中搭了把手,二人把床单拉开、甩了甩、又拍打了一下。正当绿谷以为爆豪走近要把床单对折一下,对方却毫无征兆地突然把床单往他头上一盖。
“——??!!小胜!你有完没完啊!”
并不想让刚才床上的低智商闹剧再启动的绿谷有些烦躁地拨弄着头顶的床单,试图找到出口,等他终于重见天日了,发现爆豪的表情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是阴谋得逞的幼稚坏笑。
“什么啊……你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有些微妙的复杂神情。眉头极为轻微地皱起,沉静的红色双眸和不置可否的嘴角弧度。
“……没什么。真无聊。”
“???”
绿谷看着转身默默离开的爆豪,花了大约3秒时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不自觉涨得通红。
“啊。该不会……想到了婚纱……什么的?”
“哈!怎么可能啊,自作多情。再说了,比臭久更不适合那套打扮的人类大概找遍整个地球上都不存在吧。”
爆豪的背影如是说。
“什……!”
“死宅男、丑八怪、飞机场、五五开——”
“怎么能这么说!太过分了吧!……你要去哪里啊!”
“拉屎。”爆豪终于回过头,凶巴巴地回复,紧随其后响起的是卫生间的关门声。
世界恢复了安静。
“真是的……”
绿谷将第二篮衣服塞进滚筒内。这一次是裤子和袜子,基本是深色的。掏了掏裤子的口袋防止出现卫生纸屑误入的灾难后,他重复了常规洗涤操作,听到了洗衣机开始工作的清亮又短促的音乐,随后叹了口气。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阳台的小小插曲比他预想的还要让他感到低落。
其实他知道,面对第二天就可能会生离死别、过往也已经无数次生离死别的英雄生涯,能保有平凡生活的日常是多么珍贵和不易,但人总是会在拥有幸福后奢望更多。但是不行,如果给这段感情起了“生活”以外的名字,殊死战斗时便多了一份过于沉重的牵挂。好像心照不宣地将那些吻、抚摸和云雨视作孩童打闹的另一面、视作深夜渴望他人拥抱的延长线,他们便能把这段关系维持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即便如此,难道想想都不行吗?真的如他所说那么不适合那副装扮……?
绿谷沉默着望向洗漱台镜中的自己。作为英雄时闪闪发光的眼眸此刻覆盖在睫毛投射的阴影下,他伸手揉了揉脸颊两侧的雀斑,还算柔软的脸颊感受到手指厚厚的茧子。
也是啊。怎么看都不合适。
他垂头丧气地正要从镜前离开,脚一不小心碰到洗衣篮,本应空荡荡的篮内发出物品晃荡撞到篮筐的声响。定睛一看,篮底有一个估摸是从裤兜里掉出来的小方盒子,拿出来的时候他有些讶异地发现这个盒子是丝绒质感的,看着价格不菲。
绿谷捏着这个盒子,花了大约3秒时间。
“难道是?……不不不,不可能。……但是万一?”
绿谷打开了盒子,发现里面如他刚刚料想的那样放着两枚对戒。他又花了三秒时间,开始怀疑爆豪胜己是不是瞒着自己相亲还订婚了。
“操。”
爆豪的手掌拍向自己脸面的正中央,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绿谷身后。由于他的手冒着蒸汽,绿谷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他妈把家翻遍了都没找到……真他妈绝了。”
“这是……给我的吗?”
没有回应。
“该不会……是想上周、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给的,结果找不到了?”
依旧没有回应。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绿谷被滚筒洗衣机的嘈杂声音吸引了视线,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透过圆形的观察窗,一只橙色的袜子和一只绿色的袜子正围绕着滚筒的漩涡来回旋转着。
于是绿谷笑了。
“小胜,下次还是不要把重要的东西放到口袋里犹豫不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