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01. 芒果雪花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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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是學生名單，旁邊有他們的家裡電話和現在就讀的學校，等等就照著剛剛示範給你看的流程這樣一通一通打下去。」
面前被遞上一份厚重的資料，金南俊翻看著手裡那張被姓名與數字填充得密密麻麻的表格，有些緊張地捏起了紙張的一角，腦海中試圖拼湊出幾分鐘前櫃檯老師與那位家長的對話，遲疑的點了點頭。
「很簡單啦，就當是跟對方聊天，被拒絕或者被掛電話都是常態，如果對方有興趣就當中大獎啦。」老師笑笑的拍了下他的肩頭，不管不顧他一臉迷茫的表情，毫無良心的對他比了個讚，「先修班的資訊都在這個上面，有其他問題再來問我，今天至少要招到一個試聽不然不支薪喔，加油吧！」
扔下這麼一段話的櫃檯老師就這樣在金南俊愣愣地目送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留下手足無措的他獨自一人與面前的電話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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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以升學考試為核心目標的高中群體裡，但凡早於自己一步脫離深淵上岸的人背後都必然扎滿了萬千羨慕嫉妒恨的目光，而金南俊又是其中最萬惡的一類——早早就用在校成績經由繁星推薦錄取的，金字塔的最頂端。
甚至上的是台大外文系，走在學校裡隨時都有會被痛苦的學測與指考戰士們拖進廁所暴揍的風險，金南俊無奈的嘆了口氣，所以還是不要到處遊山玩水招仇恨了吧，在補習班裡安安份份的打工存點錢，等過一陣子身邊的朋友們都解脫了再玩也不遲。
話說回來，想當初他應徵的職位可是數學和英文科的解題輔導老師啊，怎麼到了招生季就被拉來充當打電話的人手呢⋯⋯金南俊理了理手上那疊厚重的學生資料，本來打著在沒有學生的空擋看本小說的如意算盤，如今下班的盡頭卻頓時變得飄渺又遙遠。
「到頭來作為成年人終究是得為五斗米折腰嗎⋯⋯」金南俊，一個今年即將邁入十九歲的計時工讀生，認份地拿起老舊座機的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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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至少要招到一個試聽不然不支薪喔」這句話大概只是個玩笑，但金南俊看著手裡畫滿紅色橫槓的表格，這個業績著實是怎麼樣都沒辦法拿出手交代。
下班前的最後一通電話一定要成功啊⋯⋯他閉眼暗自祈禱，伸出指尖向下滑到紙頁的尾末，穿越數十個他早已記不清的姓名，最後聚焦在「田柾國」這個小而方正的名字上，嚴正以待的清了清喉嚨。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是田柾國同學家嗎？」
金南俊捏著嗓子提高聲線，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稍微親切友善一些，只希望不要遇到另一個兇巴巴的家長。
「⋯⋯啊、是。」
意料之外的是，電話另一頭傳出的是一個怯生生的回應。
「啊、請問是田同學本人嗎？」依照他為數不多的經驗來說，呼嚨小朋友比說服家長輕鬆多了，金南俊在心中暗自竊喜，稍微放下了緊張的心，語氣也一下子輕鬆了起來，「你好，我們這裡是台北的一間小班制高中補習班，方便借我幾分鐘嗎？」
「咦⋯⋯補習班嗎⋯⋯」田柾國看著電腦螢幕上遊戲的暫停畫面，剛考完試不久準備拋下一切放鬆的心情被硬生生破壞，著急得只想趕快掛上電話，但是電話對面的聲音聽起來又很誠懇有禮貌的樣子，讓本來就不善於拒絕別人的他只能先猶豫的吞下婉拒的說詞。
欸？居然沒掛電話嗎？金南俊暗暗的握緊拳頭，總感覺這個小朋友傻傻的，好像很有機會成功。
「最近大考剛結束不久對吧，放榜之後很快就要上高中了嘛，高中的課業難度和國中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如果暑假可以先透過先修班開始接觸的話，之後比較不會那麼辛苦喔。」金南俊著急的加快了語速，只求能夠在他想出拒絕的方法之前把人成功說服，「先修班的上課時間不會太長，可以只選你稍微沒那麼有自信的科目，一個星期上一到兩次課就可以了，老師們都很好笑，上課的氣氛很輕鬆，如果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的話，也可以考慮先來試聽幾堂看看就好。」
不過即使他說得口乾舌燥，電話另一邊卻也只是興趣缺缺的回應了幾聲應和的咕噥，一聽就知道是雖然無法反駁他的說法，但也仍然抗拒不了閒散在家打滾摸魚的念頭。
「⋯⋯好啦、老實跟你說，其實我只是這一屆剛畢業的學長，我也還是學生啦，我知道你們都想放暑假打電動，才不想補習對不對？」金南俊輕嘆了口氣，看向牆上即將走向整點的時鐘，決定拋棄一切圓融油膩的話術，對著最後一個希望孤注一擲。
他把手遮在嘴邊稍稍壓低了聲音，語帶一絲過於刻意的神秘感和些許自覺荒唐的笑意，「我們老闆說，只要有一個學生報名試聽就給打電話的同學兩百塊欸，你來試聽，我拿兩百塊帶你去吃冰好不好，我們這附近有一家芒果雪花冰超好吃的喔。」
「⋯⋯真、真的嗎？」
沒想到這種拙劣的賄賂手法竟然奏了效，田小朋友嚥了嚥口水，就連不知何時已經進入休眠的電腦螢幕都不再在意，光是想到金黃水潤的芒果丁和冰涼甜膩的牛奶冰，思緒一下子就被勾著走了，「那我可以加煉乳嗎？」
「可以可以！」金南俊已經在確認試聽的表單上飛快的寫上了田柾國的名字，猝不及防被那個問句可愛到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你星期三下午來試聽一個半小時的數學課，我剛好下班帶你去吃冰，就這麼說定了喔？」
田柾國愣愣的順著話答了聲好，直到聽見電話那頭的工讀生哥哥愉快地和他再見的聲音，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個、哥哥等等！」
金南俊聽見那聲軟綿綿的「哥哥」，突然滯住了笑容，重新把聽筒貼上耳邊，「怎、怎麼了嗎？」
田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委屈，奶而黏膩的如同他喜歡的煉乳一般在金南俊的耳邊牽出絲線，「你都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要是我之後找不到你怎麼辦⋯⋯該不會說吃冰是要騙我的吧⋯⋯」
往胸口直衝而去的撞擊來得措手不及，金南俊確確實實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亂了陣腳，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闖了一個不得了的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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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請問金南俊學長在嗎？」
星期三當天田柾國依著上課時間來了，來試聽的新生們意外的多，混著班裡中途下課的學生一片混亂，怕生又緊張的小孩好不容易才抓著書包的肩帶穿過人群擠到櫃檯前，鼓起勇氣說出了在心裡默念多遍的那個名字。
「嗯？南俊嗎？」櫃檯老師四處張望了一下，在抬起頭來時正好看見剛從外面回來的金南俊，趕緊朝他招了招手，「啊、南俊啊正好！這位同學找你，是認識的嗎？」
金南俊疑惑的歪頭，目光裡的遲疑卻在看見回過頭來與他對視的學弟時瞬間消散了。
他看著那個長的像兔子一樣可愛的少年曲著手指小幅度的向他揮了揮手，小聲的打了個招呼，「⋯⋯學長好，我是田柾國。」
啊，田同學，長相和聲音都甜甜的同學，金南俊在心裡偷偷的想。
「你真的來試聽啦？」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尾音因為胡亂跳動的心臟有些不穩的發顫。
田小朋友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這個高高帥帥的學長朝自己走來，腦子突然有點當機，什麼胡言亂語都脫口而出，「因為想吃芒果冰⋯⋯」
「會啦，會帶你去吃啦。」金南俊想起那個荒謬的約定，不由得又一次笑出聲來，只覺得面前這個學弟簡直過份單純的可愛，「好了，快去上課吧，等你下課我再去教室找你。」
「欸、等等。」田柾國注視的金南俊臉頰上的酒窩只知道愣愣的點頭，卻又突然在轉身時被金南俊從身後抓住了手腕，把剛才去全家買的飲料塞進了暈頭轉向的他手裡，「你喝麥香吧？這個給你。」
「謝謝學長⋯⋯」等他終於回過神來時，金南俊已經倒退著在向他揮手了，正要進教室的人群卻推動著他往反方向前進，只來得及讓他焦急的提高音量道了聲謝謝，手裡的紅茶冰冰涼涼，卻一點也降不下來田柾國耳朵和臉頰上升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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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nwhile 辦公室裡）
鄭號錫：啊我的紅茶勒
金南俊：呃、給兔子學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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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不過是一個半小時的試聽課，但田柾國同學還是在最後一排睡了個東倒西歪，人都散的三三兩兩的時候才知道要睜眼，被眼前笑著看他的金南俊嚇了一大跳。
「數學不好還偷睡啊。」金南俊看著被調侃的田柾國一臉窘迫的張口要解釋，卻只是不在意的笑笑，替他合起了桌上白花花的講義，「不是要吃冰嗎？走啦。」
「來、來了！」
芒果牛奶雪花冰一碗要一百一，兩碗就要兩百二，好貴，金南俊看著黑板上的價目表心想，萬惡的資本主義天龍國。只好用加五塊的煉乳、加十塊的布丁和兩支塑膠湯匙來解決這個難題，田小朋友撅著嘴和老闆娘撒撒嬌，還能再多加一點冰，好會。
冰店的擺設仿照著學校教室，就連座位也是學校常見的傳統木椅和矮桌，金南俊端著冰朝著已經入座的田柾國走去，好像幾乎能預見他穿著潔白的短袖襯衫坐在高中教室裡的模樣。
要是在開學的新教室裡見到這樣的同學，大概會偷偷選他身後的那個位置坐下吧，他的腦海中不著邊際的浮現了這樣的念頭。
「唔、怎麼了嗎？」田小朋友在看見朝思暮想的雪花冰後就迫不及待地先舀起一勺冰送進嘴裡，不解的朝著還盯著他發愣的金南俊歪了歪頭，誤以為是被請客的自己先開動太失禮了，慌張的把湯匙從嘴裡拔出來，「啊！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吃吧。」金南俊趕緊擺了擺手安撫他，悄悄晃了晃腦袋試圖甩去那些奇怪的想像，主動換了一個話題，「剛才的試聽課怎麼樣啊？會太無聊嗎？」
才剛忘記這個丟臉的小插曲就又被提起，田柾國尷尬的埋下頭去，絞著手指支支吾吾的為自己辯護，「一開始還挺有趣的，只是後來開始解題之後速度變得好快⋯⋯有點跟不上所以才⋯⋯」
「國中和高中數學確實難度跨度很大，之後會慢慢習慣的，不用太在意啦。」金南俊笑安慰地笑笑，一邊把被他吃到凹下去的那一面小山轉了個方向，「下次上課我再幫你跟老師說上慢一點，還有再多講幾個笑話。」
「那補習⋯⋯真的會有用嗎？」田柾國又往自己嘴裡送了一口冰，想到那堂到了後半截就聽不太明白的數學課，表情有些不安，「那個數學老師說你上他的課所以才考上台大。」
「其他人我不能保證，但至少我能說對我而言是有幫助的。」金南俊托著腮仔細思索了一陣才作出回覆，「可以用和學校老師和教科書不同的方式看同一道題，還有整理題型和增加練習量等等，有時候明明怎麼樣都搞不懂的部分，透過補習班的教法會更好理解。」
「而且要是你來補習的話，我可以給你問聽不懂的問題喔，反正都在台北，沒意外的話之後我也會繼續當輔導老師。」他揚起笑容，再補上一個附加福利。
「該不會又是我報名有獎金所以才在說服我吧？」本來還藏不住憧憬的眼神凝視著學長的田同學頓時懷疑的瞇起眼睛，他可還是有點聰明的。
「哇被發現了，你報名一科我可以領五百欸，到時候我帶你去吃燒肉。」金南俊被驚覺到自己又要二度被拐騙的小朋友逗樂，乾脆順著玩笑說下去，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
「真的？」一聽到有肉吃，小朋友的眼睛又按耐不住開始閃閃發光了。
「如果你配合著努力一點，說不定還可以讓你跟我一起上台大喔。」
「⋯⋯哪有那麼簡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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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踏出冰店的時候，路燈已經漸漸亮起來了，田柾國跨上腳踏車和要往反方向去的金南俊揮了揮手道別，帶著笑的嘴角卻直到回到了家也沒有掉下來過。
這些招數應該都在很多學生身上用過了吧？很多學生都報名了嗎？不可以就這樣落入圈套啊⋯⋯田柾國大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臉，一股腦撲倒在床上，把混亂的腦袋埋進被窩裡，試圖讓自己冷靜的回憶稍早的所有對話，卻仍然還是分辨不出一點話術或謊言的痕跡。
「那姑且就、再相信他一次吧⋯⋯？」
田小朋友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投降似的爬起身來，結果最後還是去了爸媽房間說了想補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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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後來還有新的學生報名嗎？」
犧牲寶貴的假日又來打了一整了早上電話的金南俊在午休時間才終於出了不見天日的辦公室，疲憊的繞到櫃檯後交上自己目前招生的結果，拖著電腦椅湊近了櫃檯老師身旁，偷看他螢幕上正整理著的新生名單。
「有啊，對了、上次那個來找你的小朋友昨天帶媽媽來繳費了喔，還問我你有沒有來打工。」櫃檯老師一邊看著後台登記的表單一邊滿意的點頭，「報了數學和英文，這樣你就有一千塊獎金了欸，等等我叫主任拿給你，恭喜恭喜。」
「英文嗎？那今天下午不就是高一先修第一堂？」
「對啊，那今天應該會來吧。」
好巧不巧，金南俊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就看見了那雙和兔子一樣的眼睛。
「嗨，你來啦，田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