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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报仇

Summary:

*芬巩想道:不知道父亲生前有没有救过一只猫?
*猫的报恩的前传,Something about the House of Indis

Chapter Text

    芬国昐身上有件不大不小的怪事:他从来不讨猫的喜欢。父亲曾想养只小猫在家中,似乎还嫌两儿两女不够热闹。可惜那只小猫窝在父亲臂弯里,一进门就和他打了个照面。芬国昐后来只怪自己想法转得太快,他那时想道,这猫黑得发亮,跟个煤球似的,长大了不知是要变成煤条还是煤饼。想法只在脑海里过了一瞬,猫却好像彻彻底底把他看穿,当即对此种无礼冒犯极为不满,喵喵大叫起来。芬威从未见过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小猫,骇得忘记欣赏儿子脸上停滞的表情,连忙将小猫退货至猫店,附带三百八十七句真切道歉。

    芬国昐在晚餐桌上听说,猫店工作人员并不以为意,只因这只煤球小猫性格捉摸不定,断奶的年纪便无师自通了无限制格斗之术,毒辣勇猛非常,更兼煤球眼高于顶,并不拿正眼看人,也少用正眼看猫,唯独可惜的是,煤球和芬威本来一窗之隔,一见钟情,最终却有缘无分,因为芬威已经有妻有子,无法一生相许而已。茵迪斯及时把汤碗放在芬威面前,物理性地制止了他大跑火车。劳玟年纪尚小,举手提问道,为什么爸爸已经有妻有子,小猫就不能和爸爸一生相许呢?芬威嘿嘿一笑,被茵迪斯猛瞪。芬国昐低头喝汤,心里却想,难道这的确是我的错吗?

    但是,后来的事情发展却逐渐超出他的控制,令芬国昐终于真正认识到什么叫猫心海底针:不知为何,只要是猫,见了他总要龇牙咧嘴,或者尾巴起立,或者面露凶光,或者双瞳中精光爆射,喵呀呀呀一声大叫,欺身上前,仗爪便挠。他可以对天发誓,再也没有在心里想过任何一个冒犯猫的字,想都不曾想,何况其他。可是猫却不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仿佛已认定他是猫界公敌,猫猫得而诛之。芬国昐这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猫,眼下就遭了现世报。

    他望猫兴叹了好一阵子,费纳芬是家里最善解人意的,用鸡胸肉连哄带骗,偷偷将一只小野猫渡进家门,信誓旦旦地向芬国昐保证说,小野猫初来乍到,想必还没有去拜过猫店煤球的码头,既不认识,一定对哥没有成见!芬国昐偷眼看被弟弟掩藏在身后的小猫。是只黑白花儿的,短毛蓬松,还有些乱七八糟,芬国昐收拾心情,理性中立客观地在心里承认道:挺可爱。他想得很大声,认为小猫必定能听见。不想黑白花儿脱出费纳芬怀抱,一尾巴甩在芬国昐手上,溜溜达达沿着车道跑了。兄弟二人远远望见街对面,煤球领衔提里安大道前后左右猫口二十余只,鹰视狼顾,虎踞龙盘。

    费纳芬长大了之后,只喜欢养鸟儿,尤以大鹅为最。

 

    芬国昐当然是比费纳芬先长大了,会主动找出陈年家庭录像放给芬威看,吓得费纳芬和劳玟逃回各自房间。芬迪斯则波澜不惊,她在录像中同样如此。芬威喜气洋洋,又说,等你们都长大了我就再养几只小狗,话毕回味,补充道,只要你妈妈同意。芬国昐不知作何回答,只说,我同意。他想到父亲先是因为他与猫的私仇无法养猫,又因为母亲坚称家里已有过多小狗无法养狗,必定非常寂寞。芬威哈哈一笑,说道,你同意没用,阿拉卡诺,你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家,到时候我就找你也找不到,叫你你也不回来了。九月的天气穿过明净的落地窗,静静漂着纤细、金黄的微尘。芬国昐不忍心说真话,也不情愿说假话,只好转头去看院子里正修剪苹果树枝条的茵迪斯,看到她裤腿上的泥土和一地散落的嫩梢。

    录像带喧闹地播放到尽头,又被芬威拉回开始处。劳玟激动的笑声和费纳芬的惊呼再一次响起来,芬国昐还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说“放下!”,茵迪斯远远奔来的脚步声,摄像头上下抖动着,显然是拍摄者在努力咽下爆发出的大笑。芬迪斯悄悄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像溪水一样,轻柔地浸着他的。与生俱来的、属于茵迪斯的安宁的哀伤降临在他们中间,芬国昐听见了他的心跳声,愈来愈快,愈来愈响,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语在五脏六腑中翻滚,唯独不肯跃出他的喉咙。

    芬迪斯说,爸爸,我去外面走走,回来吃晚饭,我和阿拉卡诺一起去。

    她轻柔的手指带着不可抗拒、坚如铁石的力量。

    他们手拉着手,走出了房门,走出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前院,走过了铁栅栏上懒懒趴着的几株蔷薇,沿着提里安那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延伸着的红砖路,向北方苍郁的山中走去,那是佩罗瑞山的某一系浅浅隆起的支脉,年纪尚轻,在夏天的末尾上做着寂静的、缓慢的梦,梦见它犹如古老的祖先们一般,不断地生长,一寸一寸地生长到寒冷的云中,直到它的手臂触到透明的、蛋壳般的、青色的天穹。

    芬国昐和芬迪斯手拉着手,走到了砖石路那温暖红色的尽头,走到了砂砾和鹅卵石堆积的河滩上,山溪的腰带上点缀着野雏菊和 蓝蓟柔软的翅膀。他们不发一言,走呀,走呀,紧握的手心里沁出汗珠。小山上有一条游人们踏出的小路,他们就沿着这条小路,从 栎树 弯弯的绿色手臂下穿过。芬国昐终于感到说话的能力回到了他的喉咙里。父亲爱着一个银色头发的女人,这些话像一把出鞘却没有目标的匕首,她去世了,但爸爸还是爱着她,她喜欢猫,她喜欢做布艺和刺绣,她喜欢笑,她曾经有一个儿子,她死了,但爸爸还是爱着她。芬迪斯静静地听着,好像只是听见了山雀在叶间抖动短短的羽毛。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收紧,接着走,她说,继续走,我们要走到山顶上去。越来越大的山风穿过树木和溪水,穿过绿色的帷幕,穿过芬迪斯和芬国昐的胸膛。

    他们靠在山顶观景台木制的栏杆上向下俯瞰提里安城,风轻轻擦拭掉了他们额头的汗珠。太阳已经缓慢地走到了西方天际,向他们投来金红色的轻柔注视。 芬国昐在街道和屋顶的波涛中寻找着属于他的那一滴水,他看到了,看到熟悉的爬着常春藤的白墙,看到街上手拉着手散步的芬威和茵迪斯,看到劳玟从阁楼的小窗口探出头来,举着一个望远镜,随后费纳芬金色的脑袋挤到了妹妹黑色的脑袋旁边,像两只小狗推来拱去,亲昵地争抢一个皮球。太阳那疲惫而满足的眸光也笼罩着他们,将他们的影子浅浅地印在地上。从芬迪斯的掌心传来微小的热度,好像他们紧握的手中点燃着一盏小小的烛火。

    “伊瑞梅——英戈多——父亲——母亲——”芬迪斯远远地大喊起来,晚风猛地吹起她的头发和呼喊。

    芬国昐大笑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理解他为何如此痛快。但是多么轻松啊,风呼呼地吹着,树叶哗啦啦地响着。他们多么快乐,多么孤独。

    背上的汗干透了。芬迪斯和芬国昐肩并着肩,沿着溪水和小路走回提里安的黄昏中,走回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门、熟悉的白墙和苹果树下。晚餐和家人等待着他们,用热气腾腾的笑容迎接着他们,劳玟的辫子松散得好像她在地上打过一百个滚,茵迪斯正为她梳头发。等到粒粒星子悬在深蓝的天幕上,房子和远处的山笼上藏青的夜色之时,芬国昐已经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被浓浓的睡意俘获;另一张床上,费纳芬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一脚踢开了毯子。沉沉入睡前,芬国昐突然抓住了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他今天 竟然一眼都没有看到过那些锲而不舍地、无处不在的、讨厌着他的猫。

 

    芬国昐于是真的长大了。

    他离开家去了寄宿的高中,每次假期才回家,坐半个小时校车从学校所在的湖区到达梵雅玛机场,从舷窗向外看到维林诺地区连绵青苍的群山,他知道提里安就在图娜山丘上等待着,似乎永远也不会厌倦于期待;直到飞机上升到平流层,茫茫的云棉絮一般笼罩了大地。 芬国昐知道在北方和更北方,佩罗瑞山脉覆雪的诸峰会以不容置疑的古老和威严分开云层和气流,向风宣告着时间在尘世中的另一个化身。

    就在这一班从 梵雅玛到提里安 的飞机上,芬国昐认识了望着 舷窗外的 阿耐瑞,很快他就意识到,她比他聪明得多。顺理成章地,他们开始了恋爱,开始在提里安的街道上散步,坐在博物馆门口的长椅上喝咖啡,开始上大学,穿过城市去对方的学校约会,从凌晨一点到三点在维尔玛天文台实时观测北冕座 α,辩论,一起看塞满夸张段子的情景喜剧,参加舞会,喝酒并且大声唱摇滚乐,手拉着手挤在骄傲月游行的队伍中,在公园投喂鸭子,和对方的朋友、兄弟姐妹、父母见面,成功地帮助埃雅雯和费那芬认识了彼此,被前来寻仇的猫团团围住(阿耐瑞坚定地向猫们宣布:“You Shall NOT Pass!”)。最后他们决定结婚。

    八月份,他们在提里安举办婚礼,在木芙蓉层层叠叠的粉白裙裾下接吻,在那个无云的、明亮的月夜交换了誓言。随后他们飞往希斯隆继续学业,在湿冷多雾的、陌生的北贝尔兰定居下来,粉刷墙面,铺平地板,挑选、打造了家具,在院子里种下龙胆和雪片莲。等到阿耐瑞在掌声中通过答辩,拿到她的天文学博士学位时,他们的窗下盛开着这些紫色和白色的花朵,在少见的晴空下,她们摇曳的影子倒映在夏日轻薄浮动的窗帘上。阴沉的十一月,他们从茵迪斯的一通电话中得知芬威意外过世的消息。那时阿耐瑞怀上芬巩已经两月有余。

    劳玟开着车到机场接他们。她的两颊和下颌上保存着一种颇为忍耐的神情,疲惫在她的眼睛里燃烧着,照亮了她的脸庞,这使得她看起来于他非常熟悉:然后芬国昐突然意识到她是多么像他自己;也就在这一刻,芬威的死终于在冷空中凝结成沉沉而坠的雨滴。他们沐浴在那从他们的血管里汩汩流出的雨中。

    “我会在家留一个月左右。”他说。

    “我明白,”回答他的是劳玟的叹息,“如果妈妈需要,我会搬回家住。”

    他们都心知茵迪斯宁可一个人住:她欣然欢迎着日渐一日渗入生命的寂静,像一棵习惯了春风的树,不再因此摇动手臂和心。轿车转过弯,驶入熟悉的街道,仍旧是砖红的人行道,白色的屋墙,芬国昐能回忆起走在这条街上每一步的感觉,冬日的云堆叠在屋顶上,依然如旧。

    “英格尔多什么时候到?”他问出又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成年人的又一个奇怪之处。

    “他和埃雅玟的飞机明早9点落地图娜机场。芬迪斯今晚,她从维尔玛过来,更近些。”劳玟望着后视镜倒车入库,动作熟稔。车辆熄火了,车内响起解开安全带的咔哒声。芬国昐抢先下车去抬行李,正在这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陌生而熟悉,好像听见一个童年的朋友突兀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在岁月的透镜中弯折。一双幽暗的青色寒火般的瞳,动物的,非人的,羞怯而令人不解地注视着他。像悄然藏身云中的月亮,睁着狂野的白色的眼。他四下搜寻,在找到那个形象前已经领悟到答案:是猫回来了。

 

    他们在老房子里挤挤挨挨地过了一晚,少时的小床已不适合如今的身量。阿奈瑞和劳玟睡在他和费纳芬原先的卧室里,而他在沙发上凑合着躺下,正对着落地窗,米色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摇荡,偶尔送来几抹苹果树郁郁的影子。茵迪斯起床去厨房里烧水时他醒过来,5点13分。天蒙蒙亮,稀薄的寒气吻着他颈侧的皮肤,庭院笼罩在银灰的晨曦中。楼上卧室里,他的姐妹和妻子似乎也醒了,他听见轻微的、絮语般的脚步声。茵迪斯从厨房里出来,将杯碗一一排列到餐桌上,抚平那稍显陈旧的红白格子纹桌布,一种巨大的冲动席卷他的全身,像一股热泉穿过他胸口,要他去拥抱他的母亲,像她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抚平布料上的褶皱一样,要他去抚平她的时光。于是他这么做了,她的手掌像树叶一样安宁地吹到他肩头,他听懂了风的细语,别怕,她说,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都是你的。母亲,他答道,我并不害怕,因为一切都为我们所共享,永远。永远。永远。

    他感到承诺的重量拉扯着喉咙和眼睛。烧水壶发出“叮”的一声响,水开了。茵迪斯松开双臂,挽着他的手,他们肩并肩走进厨房,她开始支使他取茶叶、煎蛋、准备早餐。热茶的香气很快飘散开来。阿奈瑞为茵迪斯的黑纱簪上白色玫瑰。劳玟和芬迪斯的胸前戴着康乃馨。她们的脸庞上有一种隐秘的珍珠般的闪光,好像佩戴着一个坚实稳固的凭证,一个贵重的勋章。费纳芬和埃雅玟也到了,敲响老房子的木门,他们的金发和银发上流落着肃穆的晨光。于是他们简单地相互拥抱,然后出发,两辆汽车载着茵迪斯和她的六个子女。

    芬威将在提里安以北的佛门诺斯公墓下葬。

    他们最先到达。而葬礼的宾客数量并不少。芬国昐的父亲生前从政,支持慈善,主持过图娜大区的公共福利院项目,为老人和失业者的免费医疗计划站上演讲台,然而最终死于一场车祸,肇事者正是一位78岁的独居老人,因为突发癫痫使车辆失控。他们告诉芬国昐,他送去医院时已经没有呼吸,大脑死亡只是5分钟之后的事。提里安市政府在一通及时的电话中深表遗憾,并且希望能以议员芬威·诺多兰的名字成立慈善基金会,将派代表与他们洽谈,芬国昐相信在葬礼上与他握手的众多陌生面孔中应当有一位。他从未料到他父亲的葬礼上竟有这么多陌生人,而芬迪斯在他身侧与他们拥抱,她才是家中继承了父亲事业的那一个。

    那个由芬威与茵迪斯年长的子女共享的秘密还存在于他们中间,像一座浅绿的小山。那个陈旧的故事,那个女人的名字,是一条蛛丝小路,在茂密的林中明灭。

    他遥遥望见了猫。

    有着黑珍珠般毛皮的猫,如同一幕无月无星的恒久之夜,庄重地远望着葬礼的人群。芬国昐惊异地预感到它的瞳孔是冷冽的铁灰,然而这银灰的金属却在两星炽火中熔炼。下一刻,那两颗燃烧的恒星转向了他。

    幻觉将他俘获。某一张陌生人的脸孔一晃而过,消失在人群的肃穆之中。那双眼睛——猫的眼睛——却已经在空气中烧出两个冒着青烟的洞。仿佛死者听见号角从地底起身。秘密揭开如雾的面纱,轻轻张开紧闭的双唇,他甚至能嗅到她那些尚未吐露的话语腐烂的气息,一朵玫瑰天长日久的尸臭。无意识地,他牙关紧咬,望向他父亲的棺椁。某样东西令他心悸不已:在他们为逝者献上的纯白鲜花中,突兀地蹲坐着那只黑猫。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芬威·诺多兰生机已逝的面容,直到棺盖合上,他们一铲一铲将泥土盖在棺木上,将他送入大地幽深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