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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天明被王皓电话吵醒,第一个念头是收敛杀气。
“你们组的短视频宣传活儿包给我了?值得你这个点儿打电话?不好好说我砍死你。”
王皓第八百回听,真不新鲜:“有个非常适合你的人来剧场了,赶紧来看我们彩排,肯定脱单!你俩就是丁丁和迪西!”
“什么东西?”
“天线宝宝加天线宝宝,天仙配!”
“呸!”
半梦半醒的陈天明边收拾出门边听王皓卖瓜自夸,什么你喜欢的成熟Alpha、事业心强、对人温柔又不失童心。
他嘴上说得了得了我自己了解,心里自动解码:岁数不小、加班狂人、海王又幼稚。
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弟弟推销极为卖力,陈天明说你改行吧,演话剧屈才。整这么积极,有提成啊?
王皓做震惊状:“啊你不知道?推销成你这样的Omega算见义勇为,北京落户能加十个积分。”
02
刚过十点,剧场门口的麦当劳换上正餐招牌,陈天明拄着配餐台满屋扫搭,锁定一个红衣服。那人看看门口,张望四周,一会摁手机一会胡噜脸,人型火箭即将迎来倒计时发射。
陈天明直愣愣上前,一屁股坐人家对面,餐盘放下的瞬间猛地想不起来——叫、叫什么来着?
头脑中的火花塞只燃半个:“你好,你是不是姓蒋?”
对方愣愣地瞧他,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火箭取消点火。
“……你好,我叫蒋龙。”
03
张弛从大清早腰杆子就没直过。
宗俊涛请他来指导表演,他脑袋摇出第一宇宙速度:“宗老师童子功扎实着呢,我哪敢哇。”
“学了音乐剧再没捡起来,你来给看看。”
“那不有硕导嘛!”
“花脸我把不准,你老生,你全能,”武生出身的松天硕激他,“怎么着张弛,拿搪?”
这边刚出小区,王建华又来电支支吾吾:别穿得二百五,拾掇拾掇。那边彩排试音响,说话滋滋啦啦的听不清。张弛站路边提气蓄势,跟出早功似的:王!导!华!哥!能听见吗!王!导!王导哇~
吓飞一树的小鸟。
王皓在背景里嚷嚷你要来啊……可没人接你啊……看彩排……行……介绍对象……拉倒……
宗俊涛接过话:我们龙仔……漂亮Omega小伙子……你别丢人……
张弛低头审视自己的米色卫衣和练功裤,对倒车镜照照,给流浪猫瞧瞧,挺好嘛这不。松天硕宗俊涛让他给话剧掌掌眼是一码事,趁机给他介绍Omega是同一根藤上的瓜。
可能有这么一句老话说过:一根藤上七朵花,葫芦娃,啦啦啦。七娃七色不犯法,龙生九个仔,各有各的妈。
但是这位在麦当劳门口抽电子烟的龙仔,让张弛有点意外。
“王皓朋友是吧?怎么称呼?”龙仔先喷火——啊不——打招呼了。
“哎哎你好。张弛,京剧院的。”
“我带你进剧场。”龙仔拎起脖子上的工作人员出入证。
张弛弯腰盯着念:“蒋易……?”
对方的黄色眼镜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宇宙信号,张弛预感这场相亲要黄。
他尴尬地憨笑:“我以为你名字里带个‘龙’。”
黄眼镜下面的脸憋出一点红色:“我改过名。以前叫蒋大龙。”
04
陈天明和蒋龙都粘着抑制贴——都没味儿,这局相亲也是。两杯香菜新地的青柠酱和香菜粉沾染空气,让人类不至于被尴尬毒晕。
陈天明脸上绷得冷冷的,心里直琢磨刚才人家看见他的眼神。虽然没什么人第一次见他时眼睛里有惊喜,他也不去想什么嗯啊的叫惊喜,但蒋龙眼睛里那绝对不是嗯啊的惊喜。
蒋龙裹着红色睡衣,一头乱发不屑于遮盖。他刚拍完电视剧回北京,疲劲没过,宗俊涛怕他有负担,只说是你们东北老乡,多个朋友多条路,来认识认识。
他表态:彩排我一定来,看你、看硕哥、看华哥,王皓就不看了。
蒋龙迟到半小时,想着再等五分钟他直接进剧场给人认罪。这时候宗老师口中的“大高个儿”登场了——黑口罩黑卫衣毛线帽花里胡哨的鞋,银色耳圈和两排白牙迎着阳光一闪,蒋龙当场被镇。
多个朋友多条水路。太潮了。
05
陈天明对娇小的Alpha没意见。Alpha长得像小孩怎么了,虽然他喜欢成熟一点的。什么时代了,爱情是基于心灵的渴望和交汇,和外表一点关系都没有,虽然他喜欢高一点的。
陈天明就不是那种看脸的人。虽然他喜欢成熟高挑的。
06
张弛很满意相亲对象的时间观念,非常准时。这位龙仔一身烟熏白兰地味,作为Omega气势强劲。幸好张弛对信息素的木然仅次于对恋爱的迟钝。为淡化Alpha天生的强压迫感,张弛缩肩收背、频频点头。
如果人不是这么高、这么瘦、这么时尚显得自己好土,就更好了。
蒋易也很满意相亲对象的时间观念,提前来了挺久,似乎很重视这个会面。对方哪里是王皓说的“先冷后热”的Omega,倒像温顺的大象,似乎是大麦茶味的,平和解热。要是等到夏天有这么个朋友也不错。
如果人不是这么稳、这么壮、这么正经显得自己浮夸,就更好了。
07
刚进剧院大门,蒋龙突然用胳膊肘拐陈天明,飞眼兼努嘴:“你看,你看前面那俩。”
陈天明看见两个挺高的男的从楼梯下来,离他们三五米缓缓前进。从背影看,一个骨架子阔,一个更瘦点儿。
他贱兮兮地评价:“像不像老头拄个棍儿。”
说完和蒋龙笑成一团,距离迅速拉近,如同两只互捉虱子的小猴。
张弛没回头,嘟嘟囔囔:“小点声儿,能听见。”
蒋易走神呢,过了两步才反应:“啊?你刚说什么?”
在两杯新地的攻击下,世界上肠胃最脆弱的男士陈天明再次折戟沉沙,抛锚洗手间。
他进场时彩排已经开演,正值熄灯转场。陈天明摸到第一排随便坐下,霎时间天排光从黑暗中迸发,千条光幡钉入舞台胸口,全场哗然大亮。
他随即注意到这排正中间的某个男的——头顶架眼镜、宽肩黑西装、一身丁零当啷星星点点粒粒金亮,在梨园题材的话剧氛围里格格不入。
陈天明脸皱起来:真装逼啊。
可是他的项链真好看。
08
“……你休要胡思乱想心不定,你就来、来、来……” *
台上唱得稳,张弛听了美,摇头晃脑掏出保温杯吸溜茶水。哎,太滋儿了!美哉,悠哉,哉哉哉哉以哉哉……
斜路里忽地转过一张嫌弃的脸,小老虎似的,声音也利:“哥们儿小点声。”
张弛被唬住了,没意识到其实自己除了喝水啥也没干:“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小男孩特大方似的,又咧开一个不计前嫌的笑:“没事儿。”
张弛被这份又凶又甜箍得气力涣散。下半场京剧戏份做工如何、是否脆实、有劲与否,他全忘了记。
茶是不再喝了。
09
落幕起灯了,陈天明还在哭。潮男出街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憋得他吭吭哧哧,像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一张面纸递到他眼前。
他看也不看接过,对方手心里的一整包也挖走,眼泪鼻涕这才放肆地飞流直下三千尺。对面骨节鲜明的大手轻拍他的脑袋,很亲昵的样子,然后走了。
陈天明抬眼,一个黑瘦的背影,头只有窄窄一点,像安在宽肩上的装饰品。
10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空气清新——蒋易站剧场前院里描述天好人好日子好,张弛点头附议。
正所谓,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松天硕张罗台上演员台下亲朋一齐吃去,后门通道泉眼般往外冒演员,细看都熟人,打招呼乱成一锅粥。
蒋龙看宗俊涛像见了亲人,箭步上前挎住胳膊,语速极快:“演得太棒了宗老师我必须买票看首演感动哭了上回看照片那个Alpha都说了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为啥这回介绍的人和他一个样……”
宗俊涛由慈祥转为严肃:“哪里像啊!完全不一样啊!”
蒋龙委委屈屈地撅嘴,眼神后投给陈天明。他和气质相近的蒋易被攒涌的人群隔在最末:一对穿得特酷的三里屯古惑仔,和东四不挨着。
宗俊涛转身瞧,上次光看照片就和蒋龙双向灭灯的蒋易大机灵和此次的猜龙喜欢隆重推出的张弛大聪明各贡献一条腿紧紧贴靠,好似参加两人三足。张弛声如洪钟地念叨“别比了腿一样长”,话是这么说衣服差点撂到胳肢窝,白花花的窄腰酬宾大派送。
宗俊涛叹气,冲蒋龙抱歉:“确实一样。”
一样傻。
唉。
11
北京的风很少如此温柔。柳絮黏成一团一团,风滚草似的过境生根,蒋龙一路走一路踢踏虚空小球,鞋面白绒绒一片,跺跺脚四散在风里,绒花挂上张弛的裤腿。
哦,是那个喝水声音大得跑火车的——蒋龙这会儿才看清他的脸,剃一圆寸,板板正正,浓眉大眼,年代戏里若是有叫虎子的准保就长这个样。当然了,叫彪子的就王皓那样。
虎子大哥截住几个演员,非要和人家探讨腕子得这么扣,腿得那么起……
松天硕前头吆喝:得嘞,快走,吃完再提——
表演欲够强的。蒋龙撇嘴。
不过比后面那俩匪帮说唱歌手好多了。
伪装rapper1号的蒋易先说话了:“诶你好,谁带你来的呀?”
陈天明横眉瞪眼,差点呛他“你是幼师?”其实知道他不是。彩排结束后导演在台上致辞,说到“感谢我们的编剧”时他和旁边的人一齐抬手示意。
对方好脾气地笑笑,陈天明使力撞到豆腐,硬着头皮乖乖接话:“……宗老师账号的运营是我们公司、王皓和我录平台节目……”说了一半又不耐烦,我和你说得着吗!
对方又问:“诶你是做自媒体的?”
就等着一问呢!“我主要是在抖音,勉强能算网红吧……”
这里的停顿,是等着对方接“嚯!原来是你!”,再不济接“我说你这么眼熟呢!”
怎料预期脱轨。对面不是夸赞的表情,也不是惊讶的表情,怎么是、是欣慰的表情?
你谁啊!怎么像我二大爷!我是当网红了不是考上研了!我赚钱也不给你提成吧?!
对面声音温和,盯着他的眼睛评价:“不错不错。小孩。还是小孩子。”
陈天明的脸上七色花万花筒、十八铜人来势凶猛。
“我二十五了!”
张弛听见这声怒吼,枝头小鸟正哗啦啦飞过。一回头,小老虎样子的男孩蹬蹬蹦蹦,满头卷发伴着春风在跳拉丁。
12
王皓打开微信。
陈天[emoji]1f3c0[/emoji]:王皓你又传销又诈骗,和谐社会儿毒打你。
蒋易(编剧):你介绍优点就完了呗,讲什么曾用名啊。以后别想听酒后故事了。就让往事都随风,江湖再无淮南三中蒋大龙。
王皓:啥啊?不是在人堆后面嘎嘎炙热呢么?
铁甲小宝莫名被骂心中仍有些许宽慰:一桩良缘三世功德十个积分。Alpha蒋易是蟑螂恶霸,Omega陈天明就是蝎子莱莱。
13
陈天明不大高兴,具体原因没琢磨明白。就是不痛快,想当大反派。
一直到肉端上来,他回过神了:得烤肉、得照顾人,因为今天是来相亲的。到餐馆的这几百米路上,相亲对象一句话没和他说,明显又没瞧上他,这让他有点受伤害——当然他也没看上人家。
相亲对象小蒋正坐他右手边,人是真萌,也是真酷,号称一天就一顿饭,冰淇淋一口不动,不吃俩新地陈天明也不至于……不提了不提了。陈天明胃疼没好,光顾着上翻下挪烤肉剪肉,手如簸箕往蒋龙盘里倒,小蒋急眼了似的猛刨狂吃。
你说你这一顿顶两顿有啥用啊?陈天明吐槽,蒋龙给他来个大拇指:“哥们儿烤得正好!好吃!”
陈天明哑火,不忘给左手边的京剧表演指导张哥划拉两片。张弛贼客气地和他谢谢谢谢谢谢谢谢,陈天明贼不客气地看人家的男朋友。
落座时几位导演大哥安排说“你们两对正好一桌联络感情”,易哥——隔壁桌演员都这么叫,陈天明猜是张弛对象。
陈天明的眼睛追着蒋易,不为别的,是真好奇易哥到底是Omega还是Beta。京剧院张哥是Alpha无疑,陈天明闻到清爽解腻的大麦茶,受伤的胃看见滋油的肉都被安抚了。
易哥的黄色眼镜卡在头顶,短发呲得里出外进,像被不专业的托尼老师乱抓过;语速巨慢,和张弛说八个字停三个红绿灯。陈天明刚开始还梗着脖子偷听,被张弛有意无意的几个眼神给摁住了。
张弛明天京剧院有演出不能喝酒,蒋易被隔壁桌叫去做代表,混在演员家属中笑出音阶、频频举杯:“走一个”“旋一个”“三杯击!”“宝贝瓶起子递我”“平时用不上我啊,今天看你来了”。
啧啧。真行。是真行。
14
演员家的小朋友跑来玩,跑到相亲桌跟前一脚刹住,警觉地巡视。
张弛弯下身子招呼他,小朋友不理,和蒋龙对视一会儿,又撞上陈天明的眼神,嗖嗖地转身回跑。
蒋龙吃得差不多了,硬起话题:“小孩子好看好玩,不过我工作要紧。要生不是这几年生。”
这话钉到陈天明的耳朵里。
陈天明懂他的意思。“内个,”陈天明附和,“我也是,不考虑三十五岁之前要孩子。”
没达到劝退的效果。蒋龙一愣。
但,挺难得——对生育没啥要求的Alpha不多了。
两个人的内心天涯共此时。
蒋易有黏糊糊的疲惫感。虽然此时此刻他像花蝴蝶……或者说蜜蜂,在演职员桌扮演敬酒达人,所有人都喜欢他,他喜欢所有人。
张弛不怕他,不因为他瘦得跟鸡仔儿似的。
张弛瞥见陈天明撸起袖子露出大臂的肌肉,略略发怵,也称不上怕。
这一桌上,他最怕蒋龙。
蒋龙有一双非常非常黑的眼睛,在烟雾里没有定数,很锐利的聪明劲。让张弛想起戏校十三四岁的班干部,会抽冷子问:“张弛你文化课作业呢?没写啊——?”
此刻他听见蒋龙在问:“你呢?对生育问题是怎么看的?”
这桌的第三个活人张弛从大米饭中仰起脸,略微茫然。
蒋龙虽然对蒋易的了解仅限于身穿彩色西装的照片,但直觉判断他这种Alpha的恋人将是Omega,绝不可能是Beta。张弛这么个庞然大物在Omega群体中可不常见。
蒋龙眼光跳动,像来做田野调查的。
张弛反应不及,张着大嘴拖长音拖延时间思考,有种被点上讲台却不会做题的紧张感。
“啊——我都行,看……看另一半。”
张弛眼瞅着对面脸色马上不对了。
蒋龙噌地冒火:这么大的个头怎么是个娇妻脑子?!自己的身体自己说了算!Omega天生赋予的权利为什么要问Alpha?!
“你真这么想?让他定?”蒋龙往隔壁桌一指。
张弛察觉到话里阴森森的异象,又怕多说多错。是不是尊重Omega意愿的表达不够清晰?是不是冒犯到对面的Omega了?
“啊?啊?没有没有,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尊重另一半,毕竟……哎,我和他不熟啊也……”话说一半又觉得蒋易没在场,背后提他不大礼貌。
蒋龙也不想听了,哼哼两声,意思是已阅,退下吧。你这题0分。
可想想又不甘心,还是得治病救人。
蒋龙把微信二维码递过来:“加我,发个资料你看看。”张弛偷瞄到陈天明似乎没在注意,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机。
“大方儿的!”蒋龙坦然。
《Omega生育手册》.pdf
“生育损伤和天伦之乐要考虑好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蒋龙说得诚恳,让张弛觉得脑袋起雾,哪里不对又分不真切。
张弛选择用傻笑来回应。手得扶着后脑勺,不然笑容会飞走。
15
陈天明想:哦,不熟?原来是包办婚姻。
封建婚恋害人呐。
但陈天明又想,张弛确实不错,这种事得看蒋易愿不愿意。
同样作为非典型Omega他挺同情易哥的。蒋易是纯天然、无污染、不可逆转的瘦,像搭手脚架的钢管,坚硬冷峻,折来叠去都是笔笔直的棍儿。
看起来不好生养。
张弛,好Alpha!兄dei给你鼓掌了!
16
蒋龙吃饱收筷,琢磨得和陈天明聊点什么。甭管土路还是水路,两个人终究不是一条路,得下个“不合适”的结论给今天攒个底。比方说,讲讲感情经历、心得体会、经验教训?
没想到锯嘴葫芦陈天明一心窝子苦瓜馅:分享日常以为是恋爱,频繁聊天以为是恋爱,专属双排以为是恋爱,心有灵犀以为是恋爱,抱过亲过以为是恋爱。到最后都是错觉。
爱是驯服吗?
蒋龙说不是吗?想起前任,他随时待命,鞍前马后。
陈天明说不是吧?想起前任,他随心所欲,野马本马。
没有人认为自己的恋爱剧本有问题。那为什么以前的恋爱谈成这个德行?两个人对着发愣。这一个嘴角向下盯着烤糊的肉片,另一个啃手指头用眼神抠天花板。
二百思不得其解。
把天聊死了。陈明向天哀悼。
张弛刚才没发挥好,此刻感到有义务抵抗沉默思潮。
“就是我觉得啊,不管是聊天、打游戏——想法相通就更好了——都是爱。能感受到的,哪怕一分一秒,都是、都算。可以不框得那么……那么死反正我是这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咳。”
正对上蒋龙审视的眼神,他问:“你是东北的?”
“咋地不明显啊?”张弛故意加重沈阳口音。
蒋龙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张弛不知道说啥,拿捏了十足的秀气拧开保温壶来一口。
安全。五十分贝以下。小老虎没龇牙。
“张老师。”蒋龙想,是真的憨还是演的傻呢?
“哎。”
“没事儿。”
“哎?”
张弛直眨眼,小老虎又气又笑满脸放炮,嘣得他晕晕乎乎。
17
蒋易捏着杯子回来,声音晃得像秋千:“嘿——聊什么呢?”
三个人同时看向面如重枣的蒋易。陈天明回话:“说谈恋爱。”
蒋易顺势坐到陈天明身边:“给我听听。”他喝多了爱搂人大脖,说话要从耳根贴着灌。突如其来的白兰地味道罩得陈天明严严实实,耳朵眼儿里都是。
脑袋像灌了一锅花椒似的麻,胃底抽筋,胸口火烧火燎,陈天明能闻到焦味。不妙。
喝醉的人感受迟钝,无法察觉怀里人的不对劲。“小孩儿跟摄像头似的,观察什么呢。”蒋易把脸挪到他旁边,贴着他的视线试图看到新奇取景。
气质像双花红棍的古惑仔变身无处隐蔽供人观看的橱窗小熊玩偶。
啥意思啥意思啥意思?不买勿摸!同行自重!
18
蒋易犯困了。他的眼睛陷在眼窝里,宽宽的褶上有颗小痣,是狙击的准星,他把眼皮放下让人看到,便是被击中了,准备软绵绵地瘫下去。
他脸上脖子好多痣。陈天明迅速点数,数着数着眼神伸进领口。
张弛这边给隔壁桌指点表演细节,趁势在人缝里望见陈天明给蒋易当人体工学靠垫。
“胸再腆出来,哎,是,是这个意思,这个地方架起来……”
张弛眼睛拢神,像夜里看香火,丝毫不见先前臊眉搭眼的样子。
蒋龙好玩心起,听着指导课跟着比比划划,腆胸立腰像汤姆猫。张弛细看才知,蒋龙这张脸盘确实精致,眉毛像勾出来的,眼珠一动就让人感觉被看见了、被打量了。
张弛夸他:“挺像样。”
蒋龙忽地跳来挽住他,如同挽住一只暄乎乎的大面包。手指炽热,扶在他小臂上好似抚育大型动物。
蒋龙的红外套绒绒的,密密地勾了线。张弛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起了球。他挠挠耳后:“赠送的果盘能上不?想吃西瓜。”
19
张弛坐回去时还在讲手势,虎口张开,这里绷住,这里得洼……
蒋龙夸:“你手指头挺好看。”
张弛嘿嘿乐:“是么?我也觉得,好看。”
陈天明的手抄在兜里,摸到蒋易给的纸巾。塑料包装摩擦着布料嘶嘶作响,习惯了空荡的手指条件反射地一缩,被烫了虚拟的包。
陈天明举起左手,悄悄打量张弛,对比两个回合想——
“你也不差。”蒋易突然复活。
陈天明眼睛猛地转过去。蒋易彷佛领导视察做出重要指示,支起上半身边说边点头,给自己的慧眼予以肯定,给陈天明的妙手予以肯定。
蒋易的双颊褪下些神经质的红,兔子牙包在嘴唇里微微泛光。
陈天明想把他门牙锛下来。
20
两位黑衣使者分别离开座位,张弛再也不用像大号塑料口袋似的束手束脚偷偷摸摸了。
太阳西落,直面蒋龙。浓郁的玫瑰红沉在张弛眼里。
蒋龙努力睁眼,吸进霞光的瞳色发浅,眼下有细润的红晕。他换个姿势避开太阳,半个肩膀落在光里,眼睛终于恢复了圆圆的猫咪样子。
漂亮的像珍珠。张弛心口一跳。
红日当空,非是做梦。*
张弛直冒汗。
他不仅胆大妄为地观看,还要绕过桌子,搬着陈天明的椅子往蒋龙身边凑。
蒋龙的眼睛眨得很慢。“张弛。”
被叫到的人脊背一直。
“我要相亲的对象是不是你呀。”
张弛独自的怀疑加上另一个人,变成了笃定,变成了碳火烧红的星。他说:“你好,我叫张弛,Alpha,沈阳人,在京剧院工作……”
“别整这些了,”蒋龙哼哼唧唧的,“等下送我回家?”
蒋龙颈后的抑制贴失效了吗?清清亮亮的天然甜味汩汩流进思绪,张弛想,是不是真的夏天到了?他想吃泉水浸过的西瓜,凛冽甘甜,能消暑,能止渴。
“那你明天能不能来看我首演。”
“有事。”
张弛耷拉着脸。“哦。”
“少来。”蒋龙自来熟地嫌弃他。
“明天有工作,后天吧。”
张弛还是老大不乐意:“后天就没了。”
“拉倒,连演三天。”
张弛深吸一口湿润的甜味。“你怎么知道,算命算的?”
吃掉他一整天不自在的小怪兽狡猾且真诚地直视他:“刚才查的。就等你问我呢。”
张弛咧嘴笑了。笑起来的嘴唇是个画歪了的心形。
真傻。蒋龙想。
傻到底遗不遗传?
21
蒋易逐渐酒醒,站在夕阳里缓回些知觉。
这边工作结束了,手头上的几个活也交了稿。他干燥的脸上水存不住,沙粘不住,只有余晖在脸上浮着,大肆给他染色。今天还很长,现在该下班了。
小孩是这个时候来的。
“有烟吗。”
陈天明小心翼翼地搭讪,彷佛顶着雷。
“没卷烟,”蒋易把嘴里叼着的扁烟伸到他面前,“一次性的。”
陈天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被刨掉了。他自然地从蒋易的指缝里抽走扁烟,彷佛一切理所当然。
“啊。薄荷味的。”
他轻描淡写地吸上一口,评价道。
蒋易想,真有意思。
小孩看着不大一样了。蒋易把脸挪远点,后撤着看,看出点门道:帽子不见了,素圈耳环摘了一边,头发听话地顺着,多副黑框眼镜。
气质变了:好个在校学生。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怎么样了。”蒋易回忆起在年轻小Alpha肩头蹭蹭挨挨,没骨头似的。要是他放任的信息素给人家弄难受了,那得给人道歉。
陈天明胃里还在突突地抖,忍受字面意义的牵肠挂肚。
但小孩笑得很小孩,满不在乎:“我活这么大,三分靠新地,七分靠库里。小事。”
蒋易也跟着他笑。他指指门里:“和他们打招呼了?要走了吗。”
小孩点点头,也不走,和他并肩站着。
电子烟已熄,空气里仍有薄荷香,清凉爽快,有点子辣。蒋易伏身,看见陈天明后颈上的抑制贴也不见了。
陈天明被迫近的酒香冒犯,随即动物性地炸毛,嗓音和手肘同时蹿出去:“哎哎哎——干嘛?干嘛!”
蒋易被打中胸口还是笑眯眯的,回身走下台阶。“你住哪儿啊。走吧。先回去找我的车。”
“不能酒驾!蒋易!别酒驾!”陈天明跟在后面嚷,看他迷失在泊车森林。
“蒋易,蒋——”刹那间,这个音节经从牙缝溜进大脑,炸得陈天明噼里啪啦,好像有什么东西点着了。
蒋易不回头,声音穿过车水马龙吹过来:“放心吧。先找车。”
陈天明意识到有点失态,人也软绵绵地小声了:“叫代驾啊?”
蒋易穿过狭窄的车缝,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他。稀薄的金光给蒋易镶边,好似晚风流过就会飘落。
夕阳正在拥抱大地。
陈天明跟上去。
Fin.
*出自京剧《空城计》、《白蛇传》、《武家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