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ct 1. 來自佛羅倫斯
尤諾的母親在他八歲時就過世了。十二歲的時候,父親時不時會有意無意地問他:家裡來一個弟弟好不好?小尤諾點頭說可以。霍斯勞大宅位於法蘭克福郊區,四周被湖泊、草原與樹林圍繞,內部更是迷宮般廣闊複雜。家裡這麼大、僕人這麼多,卻沒幾個人敢和他平起平坐的對話,多來個家人肯定好過這樣無聊。
那年年末,父親飛去佛羅倫斯,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五歲的小狄亞羅斯。小狄亞羅斯揪著爸爸的衣角,探出一隻眼睛偷瞄他。一發現尤諾也在看自己,狄亞羅斯就馬上躲回爸爸身後,整張臉埋在爸爸的背上。
父親告訴尤諾,自己在義大利的情婦生了重病。那是尤諾首次得知父親在義大利還有個私生子,和尤諾同父異母的狄亞羅斯。以往父親百般勸說,但狄亞羅斯的母親總是不肯放棄兒子的監護權。這回她患上絕症算是走投無路,只好把小狄亞羅斯託付給父親了。
那時正值節慶,尤諾覺得小狄亞羅斯美好得就像他的聖誕禮物。
弟弟初到家中不久,尤諾在書房裡寫作業時,狄亞羅斯抱著長耳兔玩偶走到他旁邊看他在做什麼。
「Guten Tag.」尤諾對他打了招呼,但狄亞羅斯只是睜著大眼睛好奇又疑惑地回望他。
尤諾有些苦惱,畢竟他沒有學過義大利語。除了已經在地化的食物詞彙等等,他充其量也就只會一個詞。
「Ciao.」他說。
「Ciao, fratello.」小狄亞羅斯用晶亮的大眼睛看著他說。
之後,小狄亞羅斯爬到了書房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安靜地擺著兩隻小腳,和長耳兔玩耍。他沒有發出噪音干擾尤諾寫作業,而尤諾享受著他安靜的陪伴。
那之後有好幾年裡,書房中無聲的相伴成了兄弟兩人的默契。
狄亞羅斯總是fratello地一直叫,尤諾過了幾天才弄明白那是兄弟的意思。為了和弟弟溝通,他開始學起了義大利語。但父親總是叫他和狄亞羅斯講德文,好幫助弟弟更快融入當地的環境。
即使如此,父親還是為了狄亞羅斯找了個來自義大利、和他年齡相仿的僕役,好讓他不在異國感到寂寞。也許是因為如此,加上尤諾學習語言之快,狄亞羅斯的德文一直都說不到流利的程度。
狄亞羅斯要來法蘭克福前,家裡便為他準備了豪華舒適的臥房。寬闊的地板上擺了木馬、搖椅、拼圖、樂高和模型車軌道,矮沙發上堆滿了毛絨動物玩偶,還有一個帶有輪子的移動式矮櫃,讓廚房可以把為他準備的甜點和牛奶放到上頭。
相比起媽媽家裡小又擠的空間,狄亞羅斯一開始並不適應新的臥房。以往他總是和媽媽擠在一張床上睡覺,睡前媽媽會講故事給他聽,有時還拍著他的背直到他睡著。新房間顯得空蕩蕩的,又有許多物品,在夜晚時勾出了許多黑暗的陰影,讓他想起在幼兒園聽同學講的怪物故事。
「Mamma…」小狄亞羅斯一邊叫著媽媽一邊推開房門,抱著長耳兔走在迷宮般的長廊上。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父親坐在裡頭用電腦處理公務。狄亞羅斯有點害怕父親,所以沒有進去。
他記得管家帶他參觀時,提過哪個房間是哥哥的臥房。那時尤諾初入少年,身長還未抽高,和高大嚴肅的爸爸比起來一點也不恐怖。加上書房裡的相處,小狄亞羅斯覺得可以依靠哥哥。他來到尤諾的房門前,轉了門把,門沒有鎖。他悄悄走了進去。房裡一片黑暗,尤諾已經睡著了。他抓著兔耳朵爬到了床上貼著哥哥窩成一團,安心地睡了起來。
半夜尤諾翻身,一手正巧打在狄亞羅斯身上。小狄亞羅斯一聲尖叫把他吵醒了。
「怎麼?」尤諾困惑地眯起惺忪睡眼。「⋯⋯狄亞羅斯?你怎麼在這裡?」
狄亞羅斯淚眼汪汪地用義大利語講了一連串,他只聽懂了三個詞:媽媽、哥哥、害怕。
尤諾看他那可憐的樣子有些心疼,半夢半醒地摸著他的頭安撫他,一直到不知誰先睡著了。
在那之後,狄亞羅斯時不時會溜去哥哥房間睡覺。有時尤諾還沒睡,狄亞羅斯就吵著他講故事聽。故事說著說著兩個人都要睡著了,但是一旦尤諾聲音停了下來,狄亞羅斯又會馬上清醒,搖了搖他讓他繼續。尤諾明明是有起床氣的人,看到弟弟那麼可愛卻總是生氣不起來。
遠在義大利的生母病逝後,小狄亞羅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尤諾會從廚房佣人手中接過給弟弟的餐盤,到他房間裡陪他,直到他走出傷慟。
Act 2. 咖啡與跑車
父親事業忙碌,幾乎都是尤諾和僕役勒妮亞在陪伴小狄亞羅斯。小狄亞羅斯喜歡巧克力和香水,所以尤諾常帶他去科隆玩。有假期時也會帶他出國旅遊,或是帶他回義大利走訪並給他母親的墓碑上獻花。
在父親的安排下,狄亞羅斯進入了當地的貴族學校。貴族學校有許多學生喜歡攀比。本來聽說狄亞羅斯來自霍斯勞家族,還想著巴結他,但是時間久了,學生們發現狄亞羅斯不僅德語說得不好、學習不行,還是個愛哭鬼。
同學們看他長得可愛、性格單純傻呆,又整天一直提自己的哥哥,膚色跟說話方式又不像本國人,沒多久就開始欺負他了。「我聽說你們義大利的男生都是媽寶。你黏的是哥哥所以你是哥寶,哈哈哈!哥哥的小寶貝!」
尤諾二十歲的時候,父親無預警驟逝,家族企業的結構歷經劇烈震盪。離家進修的尤諾選擇放棄在柏林的大學學程,回到家鄉幫忙事業。因為經驗不足,他沒有直接接手父親的職位,而是由叔父和姑姑們帶領著從中階主管做起。兄弟兩人都繼承了大量的股票和遺產。由於狄亞羅斯未成年,他的財務交由家族會計管理。
狄亞羅斯剛失去父親,本來很高興哥哥回家了,但是想到同學們嘲笑他的話語,他就綁手綁腳,沒辦法盡情地對哥哥撒嬌。那樣子十分彆扭,尤諾還以為他叛逆期到了。
高中畢業後,狄亞羅斯沒申請上大學,在家裡住了一段時間,焦慮地到處投履歷。
尤諾對他說了不要緊的,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反正家裡錢多,哥哥養你。被他這句話刺激到,狄亞羅斯下定決心,叫勒妮亞給他帶路,離家出走到了科隆,找到了一家咖啡館的打工。雖然他笨手笨腳,但是英俊的外表贏得顧客的喜愛,加上溫柔的手勁深得店貓讚賞,老闆便持續讓他在店裡做了下去。
本以為他又會遇到挫折逃回家裡找哥哥安慰,尤諾聽說此事倒也無奈,每個月打錢給勒妮亞叫她在狄亞羅斯的租屋處附近也租了間公寓監視弟弟,和弟弟裝成她只是剛好也在附近找了工作。
尤諾曾經去咖啡店探視幾次。狄亞羅斯在襯衫外頭罩上圍裙,認真煮咖啡的模樣看得他出神。第一次去的時候,他點了一杯卡布奇諾,狄亞羅斯用雙手捧著奉到他面前的桌上,小小一杯他拖了好久才喝完。捨不得喝完。那隻店貓似乎不喜歡他,每次尤諾出現貓咪都要弓起背豎起毛,對著他嘶嘶叫。
幾年下來平靜的日子就這麼過去了。在咖啡店工作賺的錢對家裡人來說雖然只是零頭,但足以維持狄亞羅斯獨自在小公寓生活。除了賺錢和學會咖啡沖泡的成就感以外,能和店主、店貓還有客人們互動也讓他相當快樂。
然而,一場襲擊全球的疫情讓這一切都停擺了。
咖啡店的老闆把店暫時關閉了起來,狄亞羅斯也只能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待著,沒必要哪裡也不能去。
相反地,因為人們不敢搭公眾運輸,汽車的銷量反而提升了,家裡的事業不像多數的企業一樣面臨虧損裁員的危機。
尤諾天天打來問狄亞羅斯要不要回家,弄得他心煩氣躁。本來還想著撐一兩個月就可以回去工作了,疫情的緩解卻遙遙無期。每天在公寓裡打遊戲、健身、看影片,久了他也覺得乏味到不行,不如回家裡還有超大空間和周遭的樹林可以走走,也就同意了哥哥叫他回家的要求。
狄亞羅斯才一同意,不久公寓樓下就出現了一台再熟悉不過的紅色瑪莎拉蒂跑車。尤諾的公司和汽車產業有關,家裡也多的是各種名牌型號的德國車,他最愛的卻是這一台。狄亞羅斯記得有一次尤諾對他說,這台車跟他一樣都是從義大利來的。
算一算掛完電話到跑車到達的時間,再比一比公寓到老家的距離,尤諾肯定是一聽到他答應就一路從家裡飆了過來。
回到家裡,老管家樂呵呵說自從他離家後很久沒看到老爺這麼開心了。狄亞羅斯疑惑:「有嗎?」然後仔細瞧了瞧尤諾一成不變的撲克臉,好像確實有那麼點開心的樣子。
Act 3. 靠近天堂四萬尺
在家相安無事住了一陣子後,尤諾突然告知自己要去台灣出差,要狄亞羅斯一起去。
「那是哪裡,西班牙?那邊有塞拉諾火腿嗎?」
尤諾挑了眉,不敢相信他的地理常識之差。
聽說要坐好幾小時的飛機,狄亞羅斯原本百般不情願,後來他在網路上看了一堆旅遊景點和美食介紹,又馬上答應了下來。
出發去機場的路上,尤諾叮囑他戴上口罩。
冗長的車程還不到一半,狄亞羅斯便抱怨:「我不能呼吸了。」
「戴著。」尤諾把他伸去勾口罩的手拔開。
行李報到的時候,地勤員看了看狄亞羅斯的護照說:「先生,不好意思,你這本護照過期了。」
前一天沒人看著他打包行李,狄亞羅斯拿到了過期的舊護照。他們只好趕忙打電話讓勒妮亞把正確的護照拿來機場。勒妮亞一路趕到櫃檯前,把他的護照交給了他。她一面抱怨她本來要跟女朋友去看電影,被他拿錯護照的愚蠢行為打亂了約會。
「疫情期間看什麼電影?」狄亞羅斯嗆她。
「疫情期間搭什麼飛機?」勒妮亞對他比了個中指。
他們在貴賓室候機。明明偌大的空間裡多的是沙發,狄亞羅斯卻靠著尤諾的肩膀睡著了。對面一位穿著時髦的年輕媽媽帶著一個同樣精心打扮的小女孩,小女孩一直在偷看他們,還時不時對媽媽咬耳朵,媽媽只是笑笑沒回她什麼。尤諾對著小女孩露出微笑後,她就尖叫著躲到媽媽後面了。
這班飛機上並沒有能流利說德語或義大利語的空服員。到了送餐時間,空服員用英語向乘客們問話。
「哥哥,她說什麼?」狄亞羅斯轉頭向和他隔了整整一個過道的尤諾求救。
「她問你要吃牛肉還是雞肉。」尤諾幫著他和空服員溝通。
尤諾的英文說得十分流利,只喉音多了些。有時候他會把and說成und,the說成sie。
和空服員交談結束後,他轉過頭對狄亞羅斯說:「你也該練一下英語了。之後我去美國,你也要跟我去。」
「我為什麼要去美國,我又不會講英文!」
尤諾向他說起了汽車產業和軟體業之間的關聯——想當然地,狄亞羅斯壓根聽不懂。簡而言之,尤諾可能會去軟體大本營的西雅圖長駐一陣子。
「那哥哥去就好了,我不要去。」
「你不去我就凍結你的帳戶。」
「怎麼可以這樣!哥哥就是太霸道了所以一直交不到女朋友。」
尤諾側過頭瞪了他一眼。
被他那一瞪,狄亞羅斯嚇得氣焰都沒了。「對、對不起。」
「我是不想交,不是交不到。」尤諾闔上眼把頭轉了回去。他翹起腳,雙手放到面前,十指碰著十指。那姿勢像極了內容空泛的網路文章上很常見的成功企業家形象。
狄亞羅斯知道哥哥說的是事實,不悅地噘起嘴。狄亞羅斯還沒有跟家裡人出櫃。他一直交不到長期穩定的男朋友。也許是親兄的條件太好了,他的眼光總是挑得可以,但每每有相中的對象,對方要不是直男、渣男或花花公子,就是只看得上同樣條件極優、除了長得漂亮還要有能力會打理事業的男人。狄亞羅斯是長得夠漂亮,但是相處久了總被對象嫌笨嫌能力不足。還有嫌連英文都說不好。
他想過如果尤諾不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這樣就可以跟尤諾結婚了。(「嗯,可是如果我們不是兄弟的話他還會對我這麼好嗎?」)有時候他會想這個問題想到頭痛。
到了機場後,因為防疫的要求,在機場買了當地的手機晶片,又再轉盤等著被徹底消毒過一輪才被放行的行李箱。
狄亞羅斯等得腳痠了,抱怨道:「好久啊⋯⋯」
「所以我才說不要帶托運行李了。」
「不帶托運行李怎麼帶得了夠穿的衣服?」狄亞羅斯開始掐起手一樣樣數起了他不能不帶著一起來的東西。
T恤、襯衫、背心、外套、皮帶、領帶、西裝長褲、牛仔褲、短褲、運動衫、運動外套、鞋子、帽子、香水、刮鬍套組、洗臉套組、護髮套組⋯⋯衣服的顏色款式搭配還有講究。
雖然尤諾對於刻板印象總是嗤之以鼻,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狄亞羅斯簡直義大利到了極點。
尤諾一把抓住了他數個不停的兩隻手。
狄亞羅斯兩隻手被他握著動彈不得。「哥哥。哥哥,你這樣我說不了話了。」
「Gut.(很好。)」
Act 4. 連征服羅馬也相形遜色
通過了層層關卡後,總算是到達了預定的飯店。五星級的飯店大廳奢華,櫃檯人員熱情地用英文向他們打招呼:「Good afternoon!」
「你好。我有訂了房間。」尤諾用流暢的中文回應。
「好的,能讓我看一下您的護照嗎?」
「這裡。」
狄亞羅斯睜大了眼崇拜地看向哥哥。什麼時候連中文都學起來了?好厲害⋯⋯
飯店方一看兩人預定的房型,馬上就來一位經理和他們招呼。行李給專人拿去放上金頂行李車,比人還快就送到了套房。
套房在頂樓,整面的落地窗可以望見被群山環繞的盆地市景,高級購物商圈和標誌的101大樓也清晰可見。
房間內部採半開放設計隔出了幾個空間,臥房、浴室、客廳、廚房、酒吧、辦公桌,一應俱全。雖然有額外的沙發組,但是整座套房卻只有一張床——巨大的凱撒床墊座落在臥房的正中央。
狄亞羅斯在房間裡繞了一整圈。「怎麼只有一張床?」
「這床夠大,我們可以各睡一邊。」
確實,那床墊彷彿睡一頭大象都不成問題。
「哥哥睡覺半夜都會翻身壓到我。」狄亞羅斯提起了小時候的事。
「你還會打呼呢。」尤諾反將他一軍。
「有嗎?哪有!」
「有時候。」
狄亞羅斯掏出了手機,開了自拍鏡頭在房間裡又繞了一圈。
「親愛的大家,從今天起我就要和哥哥一起在這間房裡關一週了。要和這麼可怕又古板的哥哥二十四小時生活七天我可能會壓力大到瘋掉。」
「你還有在做YouTube?」
「沒有了啦,自己錄好玩而已。」
狄亞羅斯曾經開過遊戲實況的頻道,內容就是他和網友們一起玩遊戲的錄影。有時候他會開攝像頭,因為長得可愛又常被聊天室逗得臉紅,訂閱數破了六位數。勒妮亞也幫他剪過一些精華片段。偶爾他也會發一些日常的短錄影。
後來在匿名論壇上出現八卦,有人猜測他的日常影片中曾經不小心入鏡的神秘男子(尤諾)是不是他的糖爹。他很生氣地澄清人是他親哥哥,他才不會給人包養,但是他跳腳的模樣只是讓輿論更加甚囂塵上。加上一直接連不斷有癡漢們騷擾他,他就不再發布公開的影片了。
到了半夜,狄亞羅斯用手機看了看法蘭克福的時間。「現在才晚餐時間,根本就睡不著。」
「玩你的switch?」
尤諾記得弟弟有一陣子很常玩裡頭一個在島嶼上和動物做朋友的療癒系遊戲。他曾經隨口說了一句畫風好醜,沒想到弟弟很生氣,說他講話很過分。
「我不想玩。」
「那、要玩Uno嗎?」
「好啊。」
兩人坐在床上打著牌,牌打著打著,就先後攤在牌組的兩側睡著了。
狄亞羅斯夢到他的托運行李被一個奇怪的日本武士偷走了。一想到自己的衣服都在裡面,他急急忙忙追上去。奇怪的武士憑空變出了一匹馬駕著就逃遠了,他在原地慌亂無助。
隨著夢境跌宕起伏,他也在床上翻來覆去。本來他和尤諾之間還隔著很大的空間和散落的卡牌,到了凌晨他已經滾過了那組牌,睡到了哥哥身邊。
夢境突然變成他工作的咖啡廳場景。因為衣服被偷走了所以他穿了很醜很鬆垮的舊睡衣去上班,店主和店貓很擔心他的樣子。他的每一任前男友們竟然都在店裡,哄他說:要不你就別穿了乾脆脫了吧。他被他們威逼到打算照辦的時候卻發現哥哥坐在角落的桌子死勾勾地盯著他看。
現實中的尤諾睡得死沉。他突然翻過身,一隻手壓到了狄亞羅斯身上。夢境裡的尤諾也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抓過了他。
狄亞羅斯被兩邊的哥哥同時嚇得驚醒。他呼吸急促又心跳劇烈,一會冷靜清醒過來,想把壓到身上的那隻手撥開。
「唔⋯⋯哥⋯⋯哥哥你好重⋯⋯」
尤諾在睡夢間喃喃吐了一聲:「狄亞羅斯⋯⋯」
被他這麼一叫名字,狄亞羅斯緊張起來。更尷尬的是,他發現自己起了生理反應,更加侷促不安。(「不是吧⋯⋯」)
幸好,尤諾又繼續唸了一句夢話:「巧克力⋯⋯只能再吃一顆⋯⋯」
是夢到多久以前的事了啊?狄亞羅斯記起小時候哥哥帶自己去科隆的巧克力博物館的回憶,想著就把惡夢跟尷尬都忘了,甜甜地睡了回去。
隔天,狄亞羅斯在睜開眼前就聽到哥哥用外語和機器另一頭的人交談著。他翻過身,看見尤諾坐在遠遠的辦公桌後對著電腦講話。(「明明就可以視訊,為什麼還要特地飛來呢?」)他揉了揉眼睛不解地想著。他還很睏,翻過身又睡去了。
五星級的飯店服務周到設備俱全,房間也足夠大,和哥哥一起隔離的日子不像他想像中的煩悶壓抑。
第四天,尤諾提醒狄亞羅斯該做快篩了。
狄亞羅斯拿來機場給的快篩套組,打開了包裝,拿出了多國語言版本的說明書。本想稱讚設計貼心,每個版本翻完他又垂頭喪氣:「全部都看不懂⋯⋯」
「拿來我看看。」
尤諾看了看說明書,把試管準備好了,拿來棉棒到狄亞羅斯面前,一隻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高高抬起。
「要、要幹嘛?」狄亞羅斯緊張地問。
「不要動。」
尤諾把棉棒探到他鼻子裡很緩慢地轉了起來。
「呃呃⋯⋯」狄亞羅斯不舒服地哀嚎著。
當棉棒退出去後,他心安了想要抽身後退,但尤諾掐在他臉上的手又把他扯了回去。
「另一邊也要。」
「嗚嗚!」狄亞羅斯發出小狗狗般的嗚咽。
棉棒第二次退出後,尤諾把它放入試管和測試液混合。
狄亞羅斯在一旁低著頭。被哥哥這麼拿棉棒戳了兩下,他總覺得彷彿失去了什麼。
尤諾拆了第二組包裝,把新的棉棒遞給他。「換你幫我做了。」
「呃?讓我來嗎?」
「做不到嗎?」
狄亞羅斯被他激怒地搶過了棉棒。但是一旦靠近了哥哥的臉,他的手就忍不住緊張地不停發抖,沒辦法拿穩棉棒。
「太溫柔了吧,這樣測出來會準嗎?」
「都是哥哥長太兇了我不敢太用力啦。」
紫紅色的液體流過試紙,一條紅線隱約可見。
狄亞羅斯好奇地盯著試紙看。「這是陰性還是陽性?」
「要等十五分鐘才能看結果。」這麼說著,尤諾設了鬧鐘,隨手抓過套房擺著的雜誌翻了起來。
過了悄然無聲的兩分鐘,尤諾拿開雜誌,看見狄亞羅斯還跪坐在原地盯著檢測棒看。
「你一直盯著它看時間也不會跑比較快喔。」
「囉嗦!」狄亞羅斯生氣地對他唸了一聲,又回過去繼續盯著看。
尤諾把雜誌拿回,無聊地翻著。那本雜誌裡充斥俗氣的商品、空洞的標語、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男女模特,沒什麼讓他感到有趣的內容。
「這個長得好像驗孕棒喔,哥哥。」
「你什麼時候看過驗孕棒了?」
「電視上都會演啊。」狄亞羅斯轉過身子,面朝著哥哥跪坐著,「雖然結果還沒出來⋯⋯」裝出很嚴肅的口氣問:「哥哥,如果我懷孕了怎麼辦?」
尤諾把雜誌從面前放下,用犀利的眼神看著他。
狄亞羅斯覺得他那樣有點可怕,小聲嘟囔著:「你真的很沒有幽默感。」
「我得先看看是誰的種,再決定要怎麼處理了。」尤諾順著他的玩笑回應,卻神情認真,甚至不自覺地散出了殺氣。
狄亞羅斯頓時覺得脊背發涼。他吞了吞口水,沒敢再繼續玩鬧下去。
Act 5. 跨維度的摯愛
七天的隔離期結束了,尤諾去合作廠商那裡訪視,狄亞羅斯就一個人拿著哥哥給他的捷運卡試著坐車去百貨公司。因為語言不通,他沒買成什麼,就到處走走逛逛,順便偷瞄路上的型男。有時候對方也正在看自己,讓他的虛榮心大受滿足。
來到一間裝潢奢侈的飲料店前,看到很多顧客捧著色彩鮮豔的飲料離開,他也上前指著菜單上看起來很酷的品項,比著食指表示要買一杯。店員從他手中接過那張黑卡時,緊張到手抖得刷了好幾下才過卡。
看了看時間到哥哥回飯店的時候了,他打算坐車回去,卻坐錯了方向。捷運線路複雜,他很快就迷路了。
哥哥的手機晶片換成當地的了,所以打不通。新的號碼他抄起來卻忘在飯店裡了。不得已他只好走去服務台求救。
「先生,你會說英文嗎?」站務員用英文問他。
狄亞羅斯聽不懂,但他想到要掏出飯店房間的房卡,上頭寫著飯店的名稱和房號。
站務員拿出地圖,和他比劃了許久,告訴他要怎麼回到飯店,又指著出口的方向嘗試告訴他哪裡可以叫到計程車。
狄亞羅斯依舊一頭霧水。站務員苦笑了一下,打去飯店請他們派車子來接人回去。
飯店人員通知了尤諾。也許是看著兩人長得不像卻有著同樣的姓氏,飯店人員告知尤諾時稱呼狄亞羅斯為「your husband」。
回房間以後,狄亞羅斯看哥哥頗有心事的樣子,便問他怎麼了。
「飯店的人員⋯⋯把你說成我的丈夫。」
狄亞羅斯捧腹大笑。他淋浴後只穿著無袖背心和四角褲,笑到躺在大床上踢著腳。
一會他笑夠了,爬下來摟過尤諾的手臂,用甜膩的語氣說:「親愛的,你是要先吃晚餐還是先吃我?」
「狄亞羅斯⋯⋯」
「怎麼,我覺得很好玩啊。」
「我先去洗澡。」尤諾強裝鎮定地退場,去浴室沖水冷靜。
狄亞羅斯回想自己剛才的表現,越想越不對勁。(「等等,我該不會⋯⋯呃?」)他抱著頭感到十分困惑。以後跟哥哥撒嬌玩鬧還是注意分寸好了,免得自己玩到暈船。這時狄亞羅斯仍以為哥哥是異性戀,根本不曉得自己的這些行為在尤諾眼中壓根就是在玩火。
晚上,兩個人相約一起去逛夜市。
狄亞羅斯為了時尚的顧慮,仍舊穿著襯衫出門。「好熱啊,明明已經晚上了還這麼熱。」他勾著領口搧著風。
「把襯衫換掉吧。」尤諾別開臉,暗自希望沒有其他人在盯著弟弟搧領口的樣子看。
於是,狄亞羅斯學著當地的潮男們買了坦克背心和五分褲換上。
看他穿得如此清涼,尤諾愣了好一會才緩緩吐出一句:「好像⋯⋯太暴露了。」
「可是大家都這樣穿,而且很涼!」
尤諾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該怎麼叫他再換掉那身衣服。那晚尤諾全程都死死跟在弟弟身邊,就怕有路人伸出鹹豬手亂摸弟弟。
到了夜市,各種攤販看得他們眼花撩亂。人潮擁擠逼得他們兩人貼著對方走,怕走散了。
狄亞羅斯看見了賣臭豆腐的小攤販,拉著哥哥就排到隊伍裡頭。
「One? Big? Small?」老闆用破破的英文問他要一份大的還是小的。
夜市人聲嘈雜,狄亞羅斯墊起腳尖湊近老闆,大喊:「Big!」
老闆把做好的臭豆腐包在紙盒裡放到他面前。狄亞羅斯拿出了信用卡,老闆對他搖搖頭,拿出放零錢跟鈔票的盒子指著,表示只收現金。尤諾遞給攤販一張藍色的大鈔,老闆拿了一堆紙鈔零錢要找,兩個人已經拿了食物走了。老闆朝他們大喊大叫,最後為了顧及後頭大排長龍的客人們而放棄。
之後,老闆常對親朋好友說起這件事:「我要是每份臭豆腐都能賣到一千,今天我就住帝寶了!」
裝著臭豆腐的紙盒一掀開,濃重的氣味就撲面而來。「好臭!可是想吃⋯⋯」
「太勉強就算了吧?」
「哥哥你怎麼說這種喪氣話!網路上都說來台灣就是一定要吃臭豆腐!⋯⋯嗚哇,好吃!好神奇,哥哥你吃一塊看看!」
「我不用了⋯⋯」
「真的很好吃啊!」
「不⋯⋯」
狄亞羅斯用竹筷戳著一塊豆腐,硬是塞到他嘴裡。
「很好吃吧?」
「⋯⋯嗯。」
之後,狄亞羅斯又買了珍珠奶茶。
「好好喝喔,這才是珍珠奶茶真正的味道嗎?為什麼我們家那邊的珍珠奶茶都那麼難喝?」
「這種含糖飲料也別喝太多了,會胖的。」
話說完,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沉了下去。原本興高采烈的狄亞羅斯安靜了下來,不再東看西看,步伐也顯得小而沮喪。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才聽他吞吞吐吐地開口:「哥哥覺得我胖嗎?」
「沒有。」
「因為沒了工作又整天關在家裡,我一定是變胖了⋯⋯」
尤諾趕緊向他解釋自己沒有那個意思。
為了安撫他,自己也買了一杯來喝。
「真的很好喝。」尤諾看了看沈澱在杯底的黑色圓珠,對於它們的口感深感不可思議。
「對吧?」狄亞羅斯又開心了起來。
自從換上了坦克背心、短褲和夾腳拖的打扮,每次白天出門前,狄亞羅斯都會花上時間搽防曬油。
尤諾會站得離他遠遠的,但又忍不住瞄他搽防曬油的樣子。
萬萬沒想到狄亞羅斯問他能不能幫自己塗後背。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走上前,接過那管防曬乳液,往手上擠了一些。這讓他想起幫床伴們上的潤滑膏,一下就勾起了各種淫穢的記憶,他拼命把那些畫面揮走。
除了聯絡公事以外,尤諾從來不用網路。他喜歡隱私,找的床伴們也都要是不會把他們的關係流出去的人。不用社群平台、也和他的事業或合作夥伴無關的人。即使有這些困難的前提,他依舊能接連不斷地找到外型條件優越的男人。他和每一個男人都開宗明義地表示自己不找情人,只要肉體關係。其中有幾位在向他問好後還會順口問他:「那你男朋友呢?他也過得好嗎?」他會思考一下回說:很好,就是人在另一個城市工作,住得有點遠。
看著手中的一抹白色,尤諾閉上眼,在心裡把他能想得到的所有宗教和神話裡的所有神明的名字都唸了一遍,然後往狄亞羅斯背上抹了上去。
(「好滑⋯⋯不行,不要再想了,尤諾·霍斯勞,快停止這些污穢的想法。」)
那天飄著細雨,他們去了九份。紅色燈籠與木造房屋座落在山區狹窄蜿蜒的石砌階梯旁,頗有奇幻日式風情。
狄亞羅斯在階梯上爬上爬下,追著當地的流浪貓,一面興奮地說:「這裡好像宮崎英高的電影哦!」
「做電影的是宮崎駿。」尤諾糾正他。
「對欸,那宮崎英高是做什麼的?」
「遊戲工作室。黑暗靈魂、隻狼、血源詛咒,還有——」
「我知道我知道!」狄亞羅斯比手畫腳起來。
兄弟倆異口同聲說:「艾爾登法環。」「艾爾登法環!」
配著細雨中的山景,他們撈著紫色和橙色的小芋圓。
「哥哥明明工作這麼忙,竟然還懂遊戲。」
「不是你打不過叫我幫你打的嗎?什麼惡兆王、黑劍。」
「啊,對耶,好多都是你幫我打掉的。我最喜歡的那隻也是。」
「哪隻?」
「在雪山上面,有很酷的羊角頭盔的那個。」
「血言騎士。」
「對對,他好酷哦。哥哥你最喜歡哪隻呢?」
「雖然不是什麼很厲害的角色⋯⋯在有很多花盆的村子裡的那個吧。」
「他們不是花盆,是戰士壺!」
隔天天氣晴朗,他們去了木柵動物園。狄亞羅斯看到什麼都說好可愛,拿著蘋果手機不斷拍照。
尤諾穿著薄襯衫和長褲,戴著費多拉帽和純灰口罩,長髮紮在腦後,一身行頭都是素色。和他相反,狄亞羅斯戴著巴拿馬草帽和卡通圖案的口罩,穿著色彩繽紛的坦克背心、卡其短褲和夾腳拖。
兩人外表出眾還舉止親暱,惹來了不少目光。尤諾會搭狄亞羅斯的肩膀,而狄亞羅斯也會摟他的手臂,路人常常誤會兩人的關係。
有一個阿伯看到兩人,回頭和他老婆說:「哩跨嘿咪夠郎五吿開烘誒啦!札波嘎札波歌誒賽給婚!(你看那美國人有夠開放的啦!男生跟男生也可以結婚!)」阿伯的老婆也點頭表示時代真是嚕來嚕進步。雖然兩人開口很明顯不是美國人,不過老人家們反正分辨不出來,只要是白人通通都是美國來的。
Act 6. 深如亞特蘭提斯
因為合作廠商在南部設廠,尤諾帶著弟弟用廠商招待的車票乘高鐵去了台南。
接待人員在高鐵站迎接兩人。她一看到兩人就雙眼放光,之後很賣力地帶他們參觀,主管在一旁看見了,搖了搖頭說只有帥哥來才這麼認真工作。
那位員工回家後傳簡訊和她的男朋友說:今天德國車廠的執行長來巡視。「還帶了弟弟來。兩個都好帥!可是長得不像,我本來還以為他攜伴呢。」
男朋友回了訊息:「什麼?德國佬有我帥嗎?」句尾處淘氣地加上一個生氣的表情符號。
「比你帥多了!」附上一個瞇眼吐舌的表情符號。
白天的參觀行程狄亞羅斯全程都聽不懂,只是隔著玻璃看那些機械覺得很酷,晚上在飯店裡問了哥哥能不能跟他解釋廠商在做什麼。尤諾把聽得的內容翻譯給他聽,但他還是全程都聽不懂。
因為弟弟想吃道地的庶民料理,隔天早上尤諾叫了車,送他們從飯店到當地有名的店家之一吃牛肉湯配滷肉飯。
新鮮的牛肉入了口就像融化在舌頭上一樣,十分美味。狄亞羅斯臉上的表情也像跟著食物融化了一般。尤諾看著他那表情,心裡也跟著融化了。
逛了幾處景點後,兩人嘗試了當地常見的虱目魚料理。狄亞羅斯只知道那種魚叫作牛奶魚。他很喜歡牛奶,牛奶魚沒有牛奶的味道,讓他感到有些失望。
公事行程都已經結束了,但離回程的飛機還有時間。尤諾事先休了幾天假,打算帶弟弟南下去墾丁,再從東部北上,這樣在回去機場前,還能去太魯閣看一眼壯闊的高山和峽谷。
他已經訂好了在墾丁的五星級飯店,但是弟弟卻突然說在海生館的網站上訂到了夜宿的行程。
「臨時有人放棄才訂到的!你看,像這樣睡在海底隧道裡面,看起來很漂亮!」
「想要在海底睡覺的感覺,之後我帶你去杜拜的亞特蘭提斯酒店。」
「這裡是杜拜嗎?不是!這裡是台灣,T-A-W-A-N!」
「台灣的拼法是T-A-I-W-A-N。」
「什、不是跟我拼的一樣嗎?總之,我們是要來體驗庶民的旅遊,不需要天天住總統套房!」
尤諾無奈地嘆了口氣,打去向飯店取消了當晚的預訂,請司機改道前往海生館。
海生館的小白鯨很喜歡狄亞羅斯。狄亞羅斯一把手掌放上玻璃,牠便游了過來,翻滾著身子發出噠噠噠的叫聲。
「哇、哇,牠在說話!」狄亞羅斯興奮地喊著,叫哥哥過去跟他一起把手放到玻璃上。
明明就隔著一道厚厚的玻璃,小白鯨還是在尤諾一把手放上去的瞬間就像被電到一般抽了一下身子游走了。
「哥哥真是不討動物喜歡。」
走過了海底隧道,光線從頂上穿越厚重的水體,柔和地照在壯麗的沈船造景與珊瑚礁上。七彩的魚兒在其中穿梭。
「如果我是人魚就可以住在裡面了。」狄亞羅斯天真爛漫地說著。
人魚?尤諾看著狄亞羅斯映在玻璃上的倒影與水中景色重合,彷彿看見了狄亞羅斯在水中,鬈髮隨波蕩漾,微開的口中吐出氣泡。
如果狄亞羅斯是人魚的話⋯⋯人魚穿衣服嗎?襯衫老是濕的不太妙吧?不穿衣服也不太妙?總之絕對不可以讓狄亞羅斯待在這種人來人往的水族箱任人觀賞。在家裡蓋一座大水箱吧。把裡頭佈置得美輪美奐,還要養一堆動物,讓他不會無聊。不,買一座私人島嶼吧,讓他可以自由地活動。
注意到了哥哥的出神,狄亞羅斯問:「你在想什麼?」
「我發呆。」
企鵝展示區的玻璃前圍著一圈又一圈的人潮,多的是孩子們看著企鵝呆萌的模樣久久不肯離開。
一個小男孩跑到狄亞羅斯身邊,用小手指戳著玻璃對他喊:「Penguin!」
「對對!Penguin!」狄亞羅斯回應他。
小男孩聽他回應了,高興得跳著繼續penguin地一直喊。小男孩的妹妹也跑了過來,兩個幼兒園年紀的孩子對著狄亞羅斯又是大笑又是尖叫又是繞著他跑來跑去。
過了一會,別家的孩子們也加入了,一群小孩圍著他在空曠的區塊玩了起來。一旁的家長們笑笑著,並沒有阻止孩子們和他互動。
尤諾站在角落看著弟弟。明明語言不通,弟弟卻跟孩子們很好地玩在一起了。尤諾可以經手天文數字的金額而面不改色,卻總是在弟弟身上看見自己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事。
晚上,也許是廚房的食物不合胃口,晚餐吃得少了,兄弟倆又買了自動販賣機的泡麵當宵夜。
狄亞羅斯想學哥哥一樣優雅而正確地使用筷子,但怎樣也夾不上麵條。他放棄了,把兩根筷子合在一起像捲義大利麵一樣捲著泡麵。
坐在置物櫃中的長凳,四周的牆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漆成素色。他們身邊滿是年輕的家長們帶著年幼的孩子,操著陌生的語言。
看著尤諾在這麼陽春的空間裡吃兩歐元不到的泡麵,讓狄亞羅斯感到十分魔幻,忍不住一直看著哥哥。
留意到了他的視線,尤諾停下了動作,抬起頭疑惑地看他。
「好像沒看過哥哥吃泡麵的樣子,覺得很神奇。」他說。
尤諾伸出一隻手往他臉上靠近。狄亞羅斯吃驚地睜大了眼,往後縮了縮。
「你臉上有麵條。」說著,尤諾從他臉頰上拿下一小根麵條,直接放到自己口中。
又抬起視線望過去時,只見狄亞羅斯滿臉通紅。
鋪床的時候,尤諾把自己的一袋被單拖到狄亞羅斯鋪到一半的床邊。
「要並排鋪在一起嗎?」狄亞羅斯問他。
兩張床並排鋪在一起,是早先導覽人員說的「適合情侶」的鋪法。
尤諾點了頭。
狄亞羅斯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睡在同一區的家庭正帶著孩子洗浴,整條過道只有他們兩人。
他們並肩坐著,看向深藍的水族缸裡,魚兒緩慢地優游。被靜謐如海底般的水下景色圍繞著,那空間有一股魔力。
想和喜歡的人一起看這片風景。狄亞羅斯這麼說了。
尤諾看著粼粼的波光照在他臉上,忍不住湊上去吻了他。
狄亞羅斯有些驚訝,但是沒有抗拒,而是回吻了他。
他們擁抱彼此,像兩道相接的洋流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線。
遠處,孩子們洗浴後喧鬧著回來了,兩人依依不捨地從對方身上拔開,手指仍扣著手指。
他們平躺下來,看著魚兒從上方游過。
「下次我們去杜拜的那間酒店吧。」
「嗯。」
一隻魟魚游過穹頂,圓弧型的嘴巴配上腮裂,讓牠看起來彷彿正對著兩人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