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今天这个夜晚,想必会是加藤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场噩梦。
满地的玻璃碎屑和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原本暖黄的灯光此刻也变得苍白无力,正直白地照亮眼前这一片狼藉和凌乱,在诡异的寂静下更让人心慌。
一分钟前,有人正从酒店上方坠楼而下,水晶吊灯被一拉扯随着他一同落到酒店大厅,犹如迸裂的玻璃杯一般四散开来,华丽又残忍。
远处站着四五个手握着枪的西装保镖,严阵以待地守着正中间毫发无损的男人。幸好身旁有人护着及时将他推倒,不然坠楼者很有可能就会直接撞到那个男人身上。
如果这是故意想要……
鲜血在坠楼者周围如曼珠沙华般散开,惨烈的面容和躯体让加藤看着目瞪口呆,也觉得后怕。
比这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眼前这个男人。
不,应该说是,这个男人背后的势力。
他连忙上去道歉道:“金、金先生……对不起,这、这……!”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话。几乎是一瞬间,围在男人身边的所有人炸开了锅似的统统行动起来。
“金先生,您没事吧?”
“马上通知司机,换个地方,离开这里!”
“总经理在哪里?出来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出了这种事谁负责?!”
……
作为总经理的加藤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在众多保镖围起来的人墙中勉强走过去,抬手擦了擦额上因为紧张而出的汗。
加藤一向眼尖,一眼就认出来男人左手上那醒目的银戒,接着正巧和那男人对上了目光。
因为刚刚发生的事,对方似乎被吓到了,脸色凝重,但并没有什么恼怒的表情,只是沉默不语,右手一直在抚摸着左手的戒指。出乎加藤想象的是,对方身上并没有他们这种人常规的戾气和狠劲,反而因为看上去年龄偏小,气质温和,还以为是哪位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这是加藤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被道上人敬称“金先生”的男人,以往他只听过有关金先生的各种传闻。当然,见过金先生的人也不多,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也只听过传闻,但无论八卦或是情报,谁都知道金先生的特殊地位。
谁都知道,金先生,是那位最在乎的人。
加藤慌了,“那位”本就是看中他们酒店安全,才特地安排他们接待这位中途短暂停留的贵客,如今出了这种严重的事情,“那位”肯定是会追究下来的。
“金先生,这,这,发生这种事我们也没想到……”
他慌慌张张开口,担忧自己以及这家酒店从此被眼前这位贵客拉进黑名单。这不仅被坠楼者搞到名声受损,更得罪了上头那位先生,怎么想都让加藤头疼万分,冷汗直流。
时钟滴答滴答还在响,现场所有的服务人员都停下来等着发话。等了许久,金先生环顾一圈大厅,才开口道:“真的吗?”
语气里些许的漫不经心和质疑让加藤心里一凉,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因此也没看到对方的目光正努力越过将他团团包围的保镖们试图落在远处那孤零零的坠楼者身上。
不久助理跟过来示意金先生可以离开这里了,加藤才急匆匆地抬头喊道:“金先生!金先生!这真的是意外!”
他赶忙上去想跟金先生进一步解释,心急如焚,却被金先生身后的保镖拦了下来。
另一个助理上前冷淡地跟他道:“加藤,看在你曾为羽生家做过不少事,少爷才将金先生安排到你这里,没想到出了这意外。既然如此,有什么话你就亲自提着脑袋,跟少爷赔礼道歉吧。”
加藤看着酒店门口那被人前呼后拥着坐进黑色轿车的金先生的背影,回想起那个人强势的眼神和手段,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坐上车的金天望向车窗,无意识地摸索着手中的戒指,想着方才那场意外。副驾驶座的助理还在问他有没有哪里伤到了,金天看着对方着急的表情,刚想说话,下一秒手机便开始振动起来,他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起,仿佛不想让助理看见,随后看清来者是谁,便又放了回去。
“接下来去哪?”金天不为所动,先问助理他们要换去哪家酒店。助理停顿一会,答道:“少爷说不住C城了,让我们直接送先生回家。”
C城离H城共有五个小时车程,因谈合同谈晚了,又怕舟车劳顿,本打算今晚暂时在C城安排好的酒店里,不曾想过就连特地安排的酒店都出了问题,以至于“那位”不放心,还是连夜让人送了回来。
手机还在振动,金天没有接,听到助理回答后闭目养神往后座一靠。助理当他是累了,便没再说话。
片刻,金天睁眼瞥过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几不可闻地叹气,仍没有立即接起来。反倒是助理还留意着丢在沙发上的手机,试探地问道:“是少爷的电话……金先生不接吗?”
金天看了一眼助理,眼里明明没有多少情绪,助理却自知过界,歉意地转头不再过问。
响的第五次时金天才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温和的声音,金天明显听到那人松了一口气,“天天,没事吧?”
金天紧绷着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嗯,没事。”
“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那边又说,“起码,要让我第一时间知道你是否安全。”
金天沉默一阵,看向助理,道:“他们不是第一时间都跟你汇报了吗?”
“那不一样。”那头很快道,等了一会没等到金天的回答,他又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接通我的电话,好吗?”
虽然是请求,但金天却听到了不容反驳的意味,他轻声回应:“知道了。”
之后两个人竟再没有什么话交流,只剩下耳边的微妙的电流声。直到挂断前那边才说了一句:“等到了H城我来接你,一起回家。”
金天盯着结束通话后的黑屏,拧起眉,抬头问助理,“羽生不是今天还在D城吗?”
“啊,是,少爷今天确实在D城。”助理回道,“但一听到金先生在酒店碰到的事,也打算连夜回来了。”
金天眨了眨眼睛,“没必要这么紧张吧。待到明天再回去也不迟。”
助理苦笑道:“金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少爷的态度,我们不敢担保你在我们这里能比在少爷身边更安全……加上最近确实应该小心些,公司合作的那些人不是什么善茬……”
剩下的话金天不再仔细听下去了,只是将手机丢到一边,挡着眼睛继续闭目休息。
车程说快不快,到达H城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早秋时节晚风寒意更重,外头竟有了要下场雨的预兆。
金天被窗边细碎的落雨声惊醒,睁开眼一看,前方果然多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他能从特地打开的车窗看见坐在副驾驶座上、正望着他这边的羽生结弦,紧接着雨正式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砸乱眼前的车窗景象,金天不着声色地往里头躲了躲。
到了羽生家宅面前停车时雨还是很大,助理匆匆拿了一把伞下车,不曾想却被羽生结弦先行一步替金天开了门。金天抬眸便看到羽生结弦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银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直到羽生结弦示意剩下所有人回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回到家中。
“少爷,金先生,你们回来了。”
管家阿镜早在一旁等候,吩咐厨房准备姜茶和一些吃的,上前接过羽生结弦和金天的大衣。
金天道了谢,“这么晚才回来,辛苦你们了。”
“没有,少爷和金先生才是辛苦。”
羽生结弦听罢摇头一笑,“都去休息吧。”
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将手里的合同放到沙发上,这一个星期为这个合同忙前忙后,今晚还要特地赶回家,着实累的够呛。
等他坐下来自己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金天,却看见对方还站着不动,疑惑地问道:“天天?”
金天看着眼前这个相隔数月也没什么变化的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难过。听到羽生结弦喊他名字,他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他同样坐了下来,接过那杯水,心里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见羽生结弦一脸疲倦,自己也一身累,叹道,“看你这样折腾,还是早点休息吧。”
洗漱时金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端正,神色正常,可有时总会产生一种眼前人很陌生的感觉。然而对他来说,这种感觉并不是错觉,他的确对自己很陌生。而这种陌生,已经持续了四年。
目光顺着镜子上滑落的水珠往下,聚焦在被浴袍半遮半掩的左侧胸口处。金天自然有健身的习惯,以至于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精瘦的腰和白皙的皮肤总惹人注目。但本该完美的身体上,在左侧胸口处,却留着一块丑陋的枪伤。
干干净净的躯体上,这块伤疤显得如此刺眼。
什么时候留的,怎么留的,为什么会有的,这些问题金天没有印象。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名字忘了身份,只记得四年前他醒来之后便忘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只记得第一个见到的人是羽生结弦,只记得羽生结弦对他说,他是因为保护羽生结弦才挨了一枪再落到水中。
因此羽生结弦也才这么在意他的安全——当然,如果光是这个原因的话,也不至于让金天想尽办法想要离开这个家。
金天举起左手,在灯光中仔细看着无名指上这枚他根本没有印象的银色戒指。这种戒指对于羽生结弦这种大家族出身的少爷而言很普通,寻常的款式,细致的暗纹,而里头并没有一般情侣那种刻下的双方姓名。
甚至……
抬起右手摸着银戒,金天看它被轻易地脱了下来,平静地将它放在水池里看它沉沉浮浮,如同在水中挣扎。
羽生结弦曾说,他们以前是一对爱人,在他失去记忆之前,他们本来准备要举行婚礼的。
不仅羽生结弦这样说,周围他所接触的人也都这样说,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即使相爱之路困难重重,也最终成美满佳话。
因为忘了过往,金天无法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只能在一边重新学习一边适应新生活的过程中逐渐接受这件事。但两年后他发现,这样的生活好奇怪。
好奇怪,就像他感觉不到这里有关家的感觉,也感觉不到他们两个之间爱的吸引。
羽生结弦确实很爱护金天,别人只叫他“金先生”,只有也只能是羽生结弦喊他“天天”;他几乎对金天有求必应,温柔体贴,金天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都能做到。
金天没有恋爱的记忆和经验,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好的男朋友,他只知道羽生结弦的确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对方所给予他的所有和保护,足以让见证过他们故事的任何一个人都嫉妒艳羡。
只不过……
“天天?”
金天还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待在浴室里很久了。直到羽生结弦略带焦虑的声音和敲门声传过来,他才清醒过来,连忙开门。
“我没事,就是待在里头发了会呆。”金天解释道,望着明显放松下来的羽生结弦,也不怪对方这么着急,只是无奈笑了笑,打了个哈欠说再不睡天都亮了。
说罢他便往卧室的大床走去,刚想躺下睡觉,却被羽生结弦喊住。金天一回头,就看到羽生结弦正拿着那枚浮在水面上的戒指走过来。
“怎么把它取下来又忘了戴上了。”羽生结弦拿起戒指,温柔地示意他举起左手,似乎想给他戴上。
金天愣了愣,抿着唇,左手一动,“它有些松了。”
羽生结弦却说:“是吗。”
语气是不容抗拒的肯定,羽生结弦没再说什么,垂眸,因此也挡住了他眼神里难以察觉的落寞。
两个人彼此无话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金天看着那枚戒指又重新被戴回原来的位置,忽而感到心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快要将他淹没在一片沼泽中,无法自拔。
没有人知道,它其实不适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