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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复杂深沉夹带着疑惑的目光打量我,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露出日后我见过千百遍的笑容,拂袖作揖,道:“张白圭,见过世子。”
巨浪般的熟悉感与辨不清悲喜爱恨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几近淹没了我。
彼时他还是十六七岁的白净少年郎,一身鲜衣躬身立于白雪之中,而我却看到了他一身大红官服昂首立如青松的模样。
我有些恍惚,许是这子有宰执之才,天应吾感,有此幻象吧。
我对他说,白圭吾弟不必多礼,天寒地冻,来这小亭中借着炭火暖暖手吧。
他应声好,笑容暖化了雪,一步一步踏着落梅朝我走来。
我从没像此刻这般觉得爹在这庭廊边种梅树的主意,妙极,妙极。
他在我对面坐下,松了松扎紧的披风,将手置于炭火上,娴熟自然。
他说:仰慕世子许久,今日得偿所愿,余生无憾。
我对此般恭维之辞感到奇怪:如是仰慕,当常见才好,这见一面就不活了,是个什么道理?
他大笑,应道:世子通透,是臣执拗了。
说得不像十六七岁人该说的话。
我问:客从远方来?
他答:臣只有这一身绸缎,赠予了世子,便要冻死在世子的朱门前了。
我佯怒道:好啊,你竟敢将候府比做那般罔顾苍生百姓、禽兽不如之徒!
我与他俱笑了起来,不过笑得各自都是些什么,便不知道了。
今日有客拜访,我是知道的,湖广都指挥使回京述职,连带着在这年前走访各京官权贵。见客的场合,我爹不唤我,一般我是不用去的,本来身子骨不硬朗众所周知,三九天窝在这后院亭中取暖赏雪,又别是一番美妙意境。
我不知这子是如何闲逛到此的,只是赏雪有美人作陪,更添了一番妙趣。
我问他,可愿共赏夜色?
他颔首不语。
我便当他默认,吩咐阿文:去跟爹说,我与白圭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想留他吃晚膳,可否?
阿文躬身应下,疾步离开。
这院下便只剩我与他。
我站起身来,踱步到他身前,俯身打量他的五官。
太熟悉了,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离得太近了,我听见自己心砰砰跳。
然后他攀住我的肩,咬上了我的唇。
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几幅画面,雪夜,火光,刑场,还有比眼前人不知大了多少岁的张白圭用一双冷漠的眼刺穿了我。
我感到寒冷从脚底往上冒。
不过眼前这小子抱紧了我,他比炭火还暖,我的思绪兀自飘荡,只觉得他烤我炭火是浪费了我那炭火钱。
他说:我们又相见了,严东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