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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生命中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
只有两个人。
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十五岁，其他皇族的孩子还在接受死板的贵族教育的年纪，三皇子殿下已经厌倦了家庭教师口中的条条框框，凭借数年的精心策划和半分钟的一时冲动踏上新旅程了——逃离雷王星是精心策划，改道厄流区却是一时冲动。
年轻的叛逆者以为自己舍弃得了过去的一切，终究还是忍不住带走些什么。
他知道的，他的男孩和他一样不属于那里。
最初的旅途很艰难。不是没有见过残酷与疾苦，但对于成长在王城温室中的、本应一生顺遂的未来统治者而言，那颗死寂星球以外混沌失序的世界还是出乎意料了。勉强逃脱王城护卫队追捕的小型飞行器表面布满划痕，可提供动力的燃料有限，温控系统和自动驾驶系统受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核心中枢尚且完好。但雷王星周边破碎小行星的运行轨道瞬息万变，在自动驾驶系统精密度不可控的情况下，关于航线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会开飞船吗？”紫色眼睛的年轻皇子——或许现在应该称他是未来的海盗首领了——看向身边衣着破旧的弟弟，在收到否定的回答之后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来。
“我来教你。”他把控制室的座位调高了一些，不顾怀中轻微的挣扎强硬地把幼弟抱上了座椅，“这样你就够得着了。”
男孩低垂着眼，似乎有些沮丧和无措。而雷狮只是耐心地握住他的手腕，手把手地教他指认仪表盘上的不同按键和数值。
“记住了吗，雷鸣？”他贴着男孩的耳朵轻声道。
“记住了……”从身后雷狮看不到弟弟的神情，“抱歉大哥，请不要继续这样称呼我了。”
雷狮沉默了一会儿，冷淡地丢下一句：“可以，卡米尔。”
座位上的男孩拘谨地握紧了操纵杆，感觉到兄长松开了他的手腕，在椅背后背过身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你自己来操作试试看。”
“是，大哥。”
他不想再让唯一的亲人失望了。
卡米尔的理解能力很强，而且由于性格谨慎，熟悉了操作方法之后，他的驾驶甚至比经历过全面教学的雷狮更稳些。雷狮毫不吝啬地赞美了他，让原先情绪低落的男孩稍稍振奋起来。但雷狮知道自己心底还在生气，对于卡米尔听了那群皇族的鬼话不能认可自我这件事，他无法逼迫对方什么，只能等他慢慢去领悟。对这个足够敬仰却不够亲近自己的弟弟、他的第一位追随者，他会给予充分的尊重和自由。况且，他等得起。
也许以后有机会，他们可以好好谈谈，无论是关于过去还是未来。但不是现在，他们被困于行星废墟的包围之中，连脱离雷王星的引力范围都需要费尽全力了。
也许等他们变得足够强大，卡米尔就会自己明白过来。
那时候雷狮是这么想的。
他们轮流驾驶和休息，只在交接班的时候给对方一个鼓励或安抚性质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交流。三天之后，他们终于逃离了这片神罚之土，到了星河之际更开阔的宇宙空间。
“大哥，您想过接下来要去哪吗？”
“没想过。”雷狮开了物资箱里最后一听啤酒，清脆的声响过后泡沫快乐地嘶嘶作响着从开口处涌出来，低浓度酒精里混杂的味道有些苦涩，但他并不反感，“我说过我出来是要当宇宙海盗的，没有既定的目的地，走到哪，劫掠到哪就是了——来一罐吗？”
“不了，谢谢大哥。事实上，我们都还没有成年……”
“你真没意思。”雷狮随意地靠着椅背，笑出声来，他知道自己这番话会让细心的弟弟全身绷紧，“别像那群老家伙一样，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
卡米尔抿着嘴不说话，而雷狮又喝了一口啤酒。
“放松点吧，卡米尔，这里没有人会再继续束缚你了。”这在皇宫里被禁止的平民饮料似乎让雷狮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受了酒精的影响，他的语气更轻快了，“毕竟你可是雷狮海盗团的成员。”
“海盗团？”
“是，虽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雷狮兴致很高，虽然年纪尚小，他已经在脑海中勾画出更宏大的蓝图了。于是他并未留意到把半张脸埋在围巾底下的幼弟，低声自语的是：
“只有我们两个，也很好……”
没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辗转各个星系居无定所的生活，物资的缺乏与星际执法者的追捕：这些困难都是雷狮预料过，却有所低估的。他人生中之前的十五年几乎没有遭遇过太大的挫折，不像那个格局太小而仅把目光锁定在方寸王位的兄长，他聪慧、果断、顾全大局，只要是他想得到的，无论是智识还是荣誉，就没有拿不到手的。但两个少年离家出走的旅途注定充满坎坷，第五次为了绕开追捕离开物产丰饶的行星后，他们避无可避地面对着弹尽粮绝的现实。
那是雷狮人生中的第一次感到挫败。密不透风的围堵之下，两人不得不把飞行器迫降在一颗荒芜的星球上。这里的黑夜寒冷而漫长，连续三十小时未曾进食与缺乏睡眠带来的饥饿疲惫像死神的魔爪一样包裹着他们，几次卡米尔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雷狮猜他是想问“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之类的问题，却无法给出任何保证，只能紧紧地把弟弟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抵着他的额头让他们的呼吸交错。
他不知道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本该充满绝望的时刻会成为卡米尔最珍视的记忆与内心的力量源泉。那个煎熬的夜晚他第一次感到愧疚，满心想的只是：也许我不该带他一起漂泊……
阳光照进驾驶舱玻璃的时候卡米尔依然缩在他怀里，紧紧攥着那双曾把他拉出黑暗的手。“醒醒，卡米尔，天亮了。”雷狮热切地呼唤因为过度劳累而陷于沉睡的幼弟，甚而冲动地去亲吻那两片因为缺乏水分而有些起了皮的嘴唇。眼前的睫毛微微颤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难以克制地做了什么，在对上那双缓缓睁开、还带着朦胧睡意的蓝色眼睛时脑海中倏然一片空白。
“大哥。”他听到弟弟虚弱的呼唤声，那颗在离开家园之后被迫逐渐磨砺得坚硬的心重新慢慢软下来。
终于他们在绕过这颗微小星球八分之一的赤道后找到了野生的植物果腹，甚至发现了在整个星系都极为稀有的矿石，足够他们在星际物资配给站换到接下来一年需要的物资。
“大哥，就算我们现在有了经济来源，也不该铺张浪费……”
“给你换一身舒适的衣服还是有必要的。”雷狮打断了弟弟的犹豫，“试一试，喜欢吗？”
卡米尔看着镜子里那条鲜红的围巾与自己慢慢跟着一起变红的脸，小声地说了一句：“喜欢。”
镜子里搂着他肩膀的人笑了，似乎是对着镜中的人影比划了一下，玩笑道：“你是不是变矮了？”
“是大哥长得太快了。”卡米尔转过头看向雷狮，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但他完全不反感从这个视角仰望他在这世间唯一景仰和在乎的人。
“那你得快点追上来，我可不会等你。”雷狮摸了摸他的头发，自顾自去挑选其他补给品了，也就不会留意到镜子前的人脸红到了耳尖。
——我会追上来的。
直到有能力与大哥比肩为止。
“卡米尔，我们走。”
“去哪？”
“去任何我们该去的地方。”
去我们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