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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鏖战进入了伤停补时阶段，场上双方的体能已经接近透支，这将是最后的进攻机会。迪卢克摆脱了对方专门盯防自己的球员，连过数人突入大禁区后将球传至角区，接到传球的达达利亚果断地选择顺势凌空抽射。这支历尽兴衰的老牌劲旅将过往的荣光尽数托付于那颗足球落网的瞬间，达达利亚的压哨绝杀为球队带来了胜利。
整齐阵列的摄像机群向全球二十四个时区实况转播赛后的新闻发布会，密集的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此起彼伏，媒体区的体育记者纷纷将镜头对准了这场比赛的最大焦点、金发蓝眼的年轻前锋。
“达达利亚先生，您和迪卢克先生一同从青年队升入职业联赛，想必对彼此的技战术非常了解，请问您如何评价您的队长兼竞争对手？”
这种擅长捕风捉影的问题往往都会成为各大体育报刊所津津乐道的谈资，面对闪光灯眩目的强光，达达利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侧头看向了迪卢克的方向。迪卢克神情淡淡地作出一个绅士而优雅的手势，表示请随意。
“迪卢克是我非常信任的伙伴，”达达利亚回答道，“在这次比赛里，如果没有他策动的进攻，我不会有进球的机会。”
“从青年队以来您和迪卢克先生一直激烈争夺球权，没有导致更衣室不和或者您的转会诉求吗？”
“达达利亚先生，据说这个转会窗有不少球队对您抛出了橄榄枝，能具体回应吗？”
“达达利亚先生，请问您的转会传闻是否确有其事？”
台下锲而不舍的追问越来越难以应付，达达利亚还在绞尽脑汁地斟酌措辞，球队经理凯亚在他之前及时地开口：“感谢诸位对于我队球员变动情况的关注，大家关心的消息都会按照协会的规定在挂牌公示期内公布，请耐心等待。”
话题被及时堵回，达达利亚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不喜欢应付来自绿茵场之外的干扰。他和迪卢克的关系虽说不上多好，也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水火不容。
达达利亚认识迪卢克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彼时的他刚刚被球探从俄罗斯边远的海屑镇千里迢迢地带到异国他乡的莱茵河畔，刚刚踏上这条他愿意为之燃烧所有青春的道路。
那时候迪卢克扎着一头赤红夺目的漂亮长发，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出众的贵族气质，哪怕是训练到浑身湿透、被铲倒在地翻滚几圈、沾上满身的草叶和尘土，也永远是一副清高小少爷的模样。
而异国的五官和口音让达达利亚在青训的少年之中显得另类，引来了一些男孩有意无意的排挤。达达利亚只想着用球技让这些小德国佬服气，实在不行，再用拳头。
艰苦的封闭集训结束的下午，本国的男孩们大多各回各家度过假日，住在多特蒙德城内的骑自行车，来自其他联邦州的，搭乘绿皮火车就能穿越阿尔卑斯山脉。达达利亚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绿茵场边发呆，在异国温暖如春的西风气息里，条件反射地捕捉到足球滚过草皮的沙沙声。
黑白分明的足球准确无误地在达达利亚眼前的草地上停下，红发的小少爷走到他面前，原本想说的话似乎被吞了回去，踌躇地注视着他。达达利亚不习惯这样的沉默，大大方方地仰起头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伤，无所谓道：“如你所见，他们回家之前找我打了一架，我赢了。”
迪卢克伸出手，将一罐冰镇汽水轻轻地贴在他脸颊边的伤口上：“我本来想请你喝饮料……冰敷也许会好一些。”
“谢啦，”达达利亚接过冰凉的易拉罐，毫不在意地打开拉环，葡萄汁的酸甜气味和大量的二氧化碳一同逸出，“不用这样看我，我可是很强的，他们挂的彩都比我惨多了。”
迪卢克移开视线，看见达达利亚膝盖和小腿上的淤痕，又微微蹙起了眉：“我带你去找队医。”
“一点小伤，没关系，”达达利亚抱起足球，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比起这个，要练习传接球吗？”
那个假期之后，达达利亚不再受到孤立，他满脑子都是足球，懒得去分辨是被自己揍到心服口服，还是迪卢克替他做了什么。与迪卢克有微妙交集的故事在此戛然而止，悠长的青春期在绿草白边的足球场上挥汗如雨地继续。
时间流逝，他们日复一日地训练，明里暗里地竞争，从青训踢到二队、再到一队，直到最后担任首发阵容，身边一起训练的同伴换了又换、换了又换，两个人都已悄然成长为世界级的球员——
像新酿的葡萄汁一样生涩的好感自那天起在达达利亚的心底无声生长。不过他们还不是朋友。
转会交易窗口即将关闭，不少球队仍在执着地纠缠达达利亚，电话那头是一支欧洲新晋豪门球队的经理，趾高气昂的女士开出了巨额的薪水，劝说达达利亚，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留在强弩之末的球队中只会陨落。
达达利亚不喜欢和咄咄逼人的权谋家打交道，再三回绝之后，索性冷淡地挂断了电话。
他不关心合同上的数字，只关心每天不断变强。
况且，迪卢克不可能离开这里，这就足够。
莱艮芬德家族古老的烙印深深流淌在这支球队的血液之中，这是最末流的体育小报也不屑于多加揣测的公开讯息。迪卢克十八岁那年，莱艮芬德家族似乎发生了一些变故，由酿酒业支撑的商业大厦在一夜间风雨飘摇，历经坎坷之后，仍然竭尽全力地维持了遭受重创的球队经营，守护了这座城市至高无上的荣耀。达达利亚无从得知那些讳莫如深的商业秘辛，他只知道在那之后，迪卢克的性情变得愈加内敛。
忘了带上护具，达达利亚折返回更衣室，迪卢克正咬着发绳，对着镜子高高地束起那头蓬松浓密的红发，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垮着一张脸。
“有东西没拿。”达达利亚指了指自己的储物柜。
迪卢克只是点了点头。
他一阵翻箱倒柜，熟练地绑上护膝，没话找话道：“昨天的发布会，你别往心里去。”他打开更衣室的门，准备离开，这时迪卢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贾克斯，你要转会吗？”
达达利亚动作一滞，他随即转过身，轻快地回答：“不啊，伙伴。”
迪卢克安静地望着他，嘴角似乎微微翘起，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隐约笑意。
十三岁的达达利亚精疲力竭地向后仰躺在草地上，迪卢克迟疑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剧烈运动过后的汗水已经彻底浸透了球衣，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达达利亚充满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端着一副少爷的架子，“还有，他们都回家了，你不回家吗？”
迪卢克反问道：“你想家了吗？”
“我才不想家，我只是不放心我妹妹冬妮娅……我老爸对我很头疼，把我丢到这里，他一定轻松不少。
“……不知道他一个人去海钓能不能钓上鱼呢？不知道安东和托克他们会不会想我？……”达达利亚顿了顿，抹一抹眼角，闭上嘴不再说下去。孤身一人漂洋过海，面对艰辛而繁重的训练、万里挑一的竞争和同龄人的排挤，达达利亚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迪卢克顿了一会，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以后想要踢什么位置？”
“当然是前锋！”达达利亚毫不犹豫地答道，“你呢？”
“攻击型的中场，”迪卢克的语调隐隐带着小少爷的骄傲，“我可以组织严密的防守，可以组织无坚不摧的进攻，也可以进球。”
“好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见我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前锋的样子，”达达利亚向他扬起明朗而张扬的笑容，那双深邃的水蓝色眼睛折射着清澈透明的阳光，“当我们站在同一片球场上的时候！”
没落的老牌贵族遇上强大的新兴豪门，在这场原本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决赛中，面对阵容鼎盛的对手，迪卢克带领球队顽强地扳平了落后的比分，从0：3追到3：3，将比赛拖入了点球战，最后一球落入球网，达达利亚实现了这场奇迹的逆转。忠实的球迷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声合唱历史悠久的队歌，铺天盖地的烟花和彩带笼罩了这座宽广的足球场，祝贺这支历尽千帆的球队从低谷中涅槃，完成了代际的传承。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喧闹的世界是安静的，那些精密的角度和距离计算全都消弭于无形，达达利亚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在他的眼中，世界只余下迪卢克的身影。他率先向迪卢克跑去。
他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来自至冬之地的凛冽寒风终于扑入了迪卢克温暖的怀里。
列车进站，达达利亚提着塞满伴手礼的行李箱，在走上站台之前，似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迪卢克行色匆匆地赶来，步伐越迈越大，看到他之后索性奔跑了起来，仿佛赛场上那只年轻的夜枭矫健地掠过辽阔的绿茵场，直到微微喘息着停在达达利亚面前。
“听凯亚说你今天回国，”迪卢克轻咳了一声，“我想来送送你。”
达达利亚了然地点了点头：“谢啦。”
“是直达的列车吗？”
“从多特蒙德开往柏林，我再从柏林飞到莫斯科，然后从莫斯科坐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回老家，”达达利亚说道，“最后从老家坐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回莫斯科，你知道的，世界杯的封闭集训。”
“哦，”迪卢克安静了一会儿才出声，“很辛苦。”
“所以，迪卢克少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达达利亚指了指不远处的站台，“我要上车啦。”
“……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迪卢克说，“我们势必各为其主，兵戎相见。”
达达利亚爽朗道：“我一直期待着与你分出胜负！”
“我自当全力以赴。”
“还有呢，”达达利亚展开明亮的笑容，狡黠地追问，“还有呢？”
于是，迪卢克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他，在他的脸颊边落下了一个温暖的吻，低声闷闷地说道：“……还有，阿贾克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那头泛着宝石色泽的红色长发温柔地垂落在达达利亚的脸庞和脖颈，带来涟漪一般的悸动。达达利亚抬起手充满珍惜地回抱迪卢克，也许从十三岁那年、那个葡萄汽水味的下午开始，他早已渴望这样做。
一个属于他们的盛大时代将要开始，而一场跨越经年的青涩暗恋悄然结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