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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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到来的钟声,就要鸣响在我们这个星球的寥廓上空。人类文明的发展,即将进入一个新世纪,开启一个新千年。今夜,在世界的东方与西方、南方与北方,各国人民无分民族、无分信仰,都在为这一历史时刻的来临而欢欣鼓舞。” ①
王曼昱从来没有问过父母自己出生那年世界是个怎样的光景。1999年,20世纪的末尾。所有人都仿佛挤在时代的边缘般踮脚张望,想要看看21世纪会发出怎样的光亮。
王曼昱的父母结婚的前一天正巧《甜蜜蜜》在香港上映。那是香港即将回归祖国怀抱的前夕,将来宾访客们都送走之后快要累瘫的小夫妻返回卧室脱下借来的洋装,便冲到楼下的音像店让老板试着淘淘这部片子。
后来这张盗版碟一直在家里搁置着,直到那家音像店倒闭,封面上张曼玉与黎明的脸因为劣质印刷,在经年累月的时间冲刷下渐渐发黄发绿。王曼昱没有问过自己的父母是不是这部电影的女主演给了二人日后给自己取名的灵感。她那个时候还太小,盘腿坐在瓷砖地上仰头看着电视里一双俊男靓女分分合合,什么都不懂却知道跟着邓丽君的歌声摇头晃脑。
“咱闺女也喜欢邓丽君啊。”她的爸爸一把抱起她,带着胡渣的脸故意贴住女儿彼时还圆圆肉肉的脸蛋。还是个婴儿的王曼昱不满意地推走那张和自己对比起来更显沧桑的脸,嘴里咿咿呀呀,盯着已经在滚动播放电影制作团队成员姓名的电视,好像有些好奇那些动来动去的大人们去了哪里。
或许因为2000年又正好是庚辰龙年,小区里的许多新婚夫妇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属龙的千禧宝宝都煞费苦心。王曼昱的奶奶絮叨着她这个月已经在院子里看见了不下6个孕妇,手里的钩针也没停下,准备给还在学走路的王曼昱织一顶暖和的毛线帽。
为了防止她爬来爬去摔下炕,母亲把她放在了靠内的那测。小小的她有些困,便钻进了母亲的怀里,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像平常那般立马低下头来逗自己笑。
那是王曼昱人生中亲眼见证的第一个倒计时。
连她忙着手里毛线团的奶奶此时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在那样被刻意营造的紧张氛围下,每个人都试着在相信些什么,于是一切的希望都被放在了这格外不同的新数字上,比拉斯维加斯的轮盘赌更让人心惊胆战却又更加理所应当。
在电视中的倒数刚刚结束的那一刹那,烟花便在屋外争相在黑夜中绽放。
桐花初放,繁星满天②。属于上世纪的希望被放飞在新世纪的天空,成为了新千年的第一束曙光。发明火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的发明创造有一条绝对温暖与美妙的分支,就像那个时候借着母亲大腿站立起来的小小王曼昱不会知道自己眼前的花灯焰火在几年之后都会被流放到更遥远的地方。
新世纪的开头,无论是夜空还是千千万万户家庭,皆是满地繁花。
那时的王曼昱还未满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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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游戏好像总共就那么几种,王曼昱在其中最不喜欢的就是老鹰捉小鸡。因为自己的个头好像比其他人都高,所以那些矮矮小小的家伙们便总是将自己推到最前面去扮演那个鸡妈妈。奶奶用缝纫机制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是显得空落落的,平时吃饭总是坐在她旁边给老师打小报告说“老师王曼昱又不想吃猪肝啦!”的小卷毛紧紧攒住她因为跑动而鼓起来的衬衫后片,嘴里还要吱吱哇哇大喊,抱怨她移动的步伐太快。
“曼昱平时除了有些挑食之外,其他都很乖。课间活动做游戏小朋友们都还抱怨她跑太快呢。”难得遇上爸爸来幼儿园接自己的时候,五岁的王曼昱捏着父亲的手,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幼儿园老师上下唇一张一合。妈妈昨天说大姨今天会回家探亲,不知会给自己带什么礼物?
“说明这孩儿有运动天赋啊。”王曼昱的大姨听完自己妹夫的转述后若有所思,“我今天回来路上,刚好看见个教小孩儿打乒乓球的在招生,不如明天咱们去问问,让咱曼昱跟着他去学学打球,也算培养一个运动爱好,强身健体了。”齐齐哈尔的夏天也不算太过炎热,5岁的王曼昱正叼着家里的最后一根小布丁,殊不知自己正踏上了人生的第一个分叉口。
电视里那个头戴橄榄枝编织而成的头冠的清瘦女孩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胸口金色的金牌闪闪发光。她在那时笑起来还带有一丝腼腆,但眼神里的坚毅是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的。吃完雪糕的王曼昱坐在沙发上,裤管里两条细长的腿有节奏的晃动着。
“妈妈,她是谁,她在干什么呀?”五岁的孩童尚且还不能理解竞技体育的残酷与国球的荣光,王曼昱那时还有着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提问父母的习惯。
“她是张怡宁,是一位乒乓球运动员。她刚刚为我们国家夺得了一块来之不易的金牌,现在是颁奖仪式。”姨妈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瓜,解答了她的困惑。“什么是乒乓球啊?”王曼昱持续好奇中,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睫毛长长,像两只刚刚展翅的蝴蝶。
“过几天曼昱就知道咯!”她的姨妈拍了拍她的肩,“去餐桌那边坐着吧,等等差不多就可以开饭了。”烫着卷发的女人拉起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妹妹一同前往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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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昱在长大之后读到过一种说法,说有许多人反映似乎在2008年之后,时间过得超乎寻常的快了起来,世界的变化也不再符合心理预期。换句话讲,那些在千禧年来临之际许下的心愿,那些在新世纪金钟敲响之前的虔诚期盼,都在2008年被一一戳破了。
它们如同泡沫一般在阳光下碎裂。
球馆的墙上应景地贴着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五一七天小长假没结束几天,王曼昱的训练却从未有一天缺席。“我给你报名了咱们省的少儿比赛。”一天的训练已经全部结束,总是笑眯眯的教练停下他发球的手,用团在凳子上的毛巾简单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站在一边思索球路的她说着,“比完赛我就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那家锅包肉。”笑起来显得有些憨态可掬的教练似乎心情大好,嘴里还哼着小曲,招呼着她一起捡拾落在地上的球。
“你今天训练很努力哦,回家就好好休息吧!”教练摸摸她的脑袋,软软的短发被他带茧的手不小心压出一个突起的角。他目送着王曼昱的母亲将她从体校门口接走,感慨这一家子对这个小丫头练球的鼎力支持,转身回头去锁上球馆的大门。
那还是一个通讯技术并不发达的时代,有钱人手里的翻盖手机也顶多附加了一个彩铃功能。一整个下午都置身于球馆的师徒二人并没来得及看一眼电视新闻,还未曾意识到在下午的两点二十八分,一场特大自然灾害在那个距离他们千里之外的西南山区小镇发生。
那一年,王曼昱九岁。而她在那一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瞥见了死亡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那顶黑纱。
灰色,残垣断壁,流泪的声音。本是春日的结尾与夏日的序章的五月却让每一个人都置身于严冬之中。
小小的餐桌前,王曼昱的父亲将一大筷子鱼肉夹至王曼昱的碗里,“今天还好吗?”他小声问到,女儿有些微红的眼眶让他很是担心。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所有的所有都显得如此渺小。
那顿晚饭全家人都食不知味。
在那一天王曼昱好像在懵懵懂懂中瞥见了那个超出自己目力所及的,更广阔的世界。那里还有和她一样,和她的父母一样平凡生活的人,他们和自己在同样的时间洪流中一直努力向前走着,可在某一瞬间他们又都消失不见。家里的老人时常感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渺小如她其实一直是生活在一个由父母和教练为她搭建的玻璃罩子中,被庇佑,被偏爱,被支持。外部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朦朦胧胧的,而那看似易碎实则坚固的保护让她能够十年如一日紧紧握住手中的球拍。
体校在那之后抽空做了几次生命健康教育和逃生演练,教练员和球员家庭们也都纷纷捐了款,后来这件事也就渐渐被放在了一边。
因为地球不会停下旋转,她手里的小白球同样。
在得知自己在刚结束的少儿比赛中获得了全省第一名的好成绩时,王曼昱便拉着教练的衣袖问他这次比赛会不会有奖金。尽管父母有意在她面前隐瞒,但她还是能够感受到自家经济状况和同龄人之间的差距。同班的孩子下训后会跑到小卖部买一长条的旺仔牛奶或是AD钙,书包里塞着《米老鼠》附赠的玩具或是北京奥运会吉祥物,而她的母亲只会在给她买了一根小布丁后笑着对她说妈妈其实不喜欢吃甜食。
她后来清楚那其实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道理。可当时年龄还没有两位数的她只是凭着纯粹的直觉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父母就不会在深夜对着一本存折发愁。有人夸奖她,说她小小年纪就已经那么成熟懂事,但实则上永远天真单纯的孩子只会生在富贵人家。她从未埋怨过自己的父母,也未曾嫉妒过家境比自己更好的孩子,为数不多她能做得,就是永远握紧手中的球拍,永远不停止自己奋斗的脚步。
“曼昱啊,”那个会在场馆里为队员们支起电锅炒鸡蛋、蒸米饭的教练轻轻躬下身,表情也更郑重了些,“恭喜你,你要去省集训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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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少女像初春的柳条,柔韧又修长。王曼昱穿着妈妈为她买得新衣乖乖巧巧地坐在餐桌边捧着一个快要比她的脸还要大的陶瓷碗,宽大的衣袖和大大的兜帽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瘦。她今年的生日恰逢除夕,大年三十全家老少都欢聚一堂。常年跟随王曼昱大姨生活的姥姥姥爷今年也和大女儿一起回到了小女儿家过个团圆年。
“哎,曼昱,多吃点。”姥姥夹起一大筷子红烧鲤鱼放进王曼昱已经堆得有点冒尖了的碗中:她吃饭一贯细嚼慢咽,省队的队友和教练每每看着她吃饭就着急,四五个人围着她恨不得亲自上阵替她吃下不锈钢盘里的菜。可这个习惯并不碍事,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想着改,因此在家吃饭时也总是如此。别人往往囫囵吞下的东西,她一个人可以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磨上个四五口。此时她嘴里还包着几分钟前奶奶给她夹的红烧肉,只好嘴里含含糊糊的谢谢姥姥的好意。
“咱曼昱今年也14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大姨想来是喝了王曼昱爸爸刚刚倒给她的白酒,笑的很是开心,“而且今天年三十,咱丫头也刚好14,多巧!”姥爷因为耳背,说话声音极大,一开口吓得王曼昱表哥伸出去夹鸡腿的筷子都抖上了那么一抖。
王曼昱对于自己已经年满14反而没什么概念。
省队里为数不多的文化课上老师称这个年龄大概为豆蔻年华。王曼昱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上周周末出门买得修正带不小心被她弄坏,此时只能在有些发白的纸页上留下一些斑驳的痕迹。文具袋里只剩下半管味道刺鼻恼人的涂改液。台上老师吟诵着什么“娉娉袅袅十三余”,坐在教室最后的调皮鬼们却只顾着将有线耳机藏在宽大的运动服衣袖里偷听《小酒窝》和《love story》。而当时快满10岁的她相比起台上老师口中杜牧的诗和MP4里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更关心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金融危机(因为据说这玩意儿会让大人们的工作变得更困难)和昨天下午隔壁桌的姐姐打出来的好几个精彩球。
那个姐姐不但球漂亮,人长得也特别好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圆。王曼昱在此之前早听省队的教练提起过她几次,说她也是国家队的一员,近日刚好趁着过年国家队短暂的休假回省队来保持自己的竞技状态,这才给了像王曼昱他们这样的年轻球员与国家队球员切磋的机会。
“嘿,你要不要这个?”王曼昱正愁着是否要将笔记本上的错字用涂改液掩盖时,后背突然被轻轻戳了戳。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之际,她小心翼翼偏过头,却发现昨天那个打球特别好看的漂亮姐姐此时此刻竟然就坐在自己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粉红色的修正带。“我看你停笔了好一会儿又在笔袋里找来找去,猜你是不是需要修正带。”她冲王曼昱友好地笑了笑,看上去一点前辈的架子都没有。王曼昱愣了愣便忙不迭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软糯糯的谢谢,换来了一句近乎是用阳光写成的没关系。
王曼昱对这位师姐的第一印象好的不得了,毕竟也没有小孩不会崇拜一个人美心善球还好的前辈吧?
“大家课后不但要练球,也要记得复习一下今天课上讲得东西。”语文老师叉着腰,语气里有些无奈:这帮孩子能在教室里静心坐下已是不易,现在又快下课了,这帮平均年龄不会超过16岁的体育生们脑子里可能只想着食堂。
王曼昱认认真真抄完老师留下的板书,又去卫生间仔仔细细洗了个手,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食堂。今天中午好像有猪肉酸菜炖粉条,地三鲜和拔丝地瓜。王曼昱盯着那块写着菜单的白板出神,在看到水果那一行写着“香蕉”两个字时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你好,我是车晓曦,现在是国家二队的一名成员,”大眼睛的姐姐似乎是额前的刘海有些长,时不时得晃一晃那些有些细碎的头发,“你是王曼昱吧,教练他们经常夸你呢。我昨天也看了你的球,特别好。”车晓曦的自来熟刚好在王曼昱能够接受的范围,亲切但又不令人尴尬。两人打好了菜端着餐盘在中午拥挤的食堂里找了一个角落里的双人位。
在王曼昱带着点紧张的“师姐好”三个字即将出口时,车晓曦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盒优酸乳,轻轻往她面前一推,“你叫我晓曦姐就好。”或许是车晓曦的笑容实在是太温柔,以致于王曼昱当下只顾着胡乱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自己的名字能够被厉害的前辈知道这件事对于她而言有些震惊:她知道自己在打乒乓球这件事情上确实有一定的天赋和把握,但她并没有预料到还仅仅是省队成员的自己就能够引起国家队成员的关注。她有些害羞地接过饮料,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你肯定能进国家队的。”两人一起将吃空的餐盘交还到固定的放置点时车晓曦笃定地对她说到,“曼昱,加油哦!”
“我会在国家队等你的,”那个时候的车晓曦还不用抬高手臂就可以摸到王曼昱的脑袋,“希望那个时候我也在一队啦!”15岁的少女青春无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斥着对王曼昱的欣赏和信任。
待王曼昱好不容易将碗里各位亲戚给自己夹得菜全部吃完时,她的爸爸又从厨房里端来了好大一锅饺子。伴随着电视里世界级天后唱着My Heart Will Go On的歌声,王曼昱也吃到了她满打满算刚刚好的14年的人生中,第一枚饺子里藏着的幸运钱币。
“咱闺女今年要交好运了。”妈妈兴奋地拍了拍女儿有些稍显单薄的后背。习俗的意义就在于用重复的东西收获不同的情绪。王曼昱扭头看了一眼电视机屏幕下方横向飘动的歌词翻译,又看了看自己碗中那只不锈钢小勺里的硬币。
她知道许愿的意义其实本质只是将希望寄托在并不可依靠的事物上。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许过愿。
但她在这一刻突然感到了一丝充斥着平静的虔诚。或许生日的意义就在于它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够平等地获得祝福的瞬间,而这样有福的日子也属于全世界的每一个人。
她看着围坐在她身边的家人们,他们都在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神中的爱与关切无需用言语表达。
或许她这一年真的会交好运呢?
王曼昱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我心永恒,许下了她14岁的生日愿望。
而从此之后,她的每一个生日愿望都与那颗小小的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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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城市的冬天总是要比北方难熬些。王曼昱下了火车便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听爸爸的话多带一条秋裤。11月的江苏还飘着毛毛雨,车站内的小卖部在卖两块钱一根的烤肠,香味顺着寒气四处飘散,顺着站外民警喇叭中播放的安全提醒包裹住了这群来自北国的小孩。王曼昱绞着她白白软软的手指头感受着潮湿的冷意,第一次有些怀念鹤城隆冬的鹅毛大雪。好在来之前她肚子里已经填了不少热食,肩上的背包里也用保温杯灌了满满一杯的热水,因此倒不至于因为这钻进骨子里的严寒而发抖。
“全青赛打得好就有机会进国家二队了。”带队教练一边盯着手下这些初初进入青春期的小屁孩们叫他们不要乱跑,一边四处寻找约定来接他们的大巴车。王曼昱在来之前也对这比赛的规则做了些功课,了解到只要能够在这个比赛中夺得前两名,那她就可以通过激励政策直接入选国家二队。个子已经快踩住一米七的女孩将她小小的一张脸藏进领子拉到最高的羽绒服中,只露出一对鱼似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在观察着火车站内的众生百态。
而只有王曼昱知道她那个瞬间心里只想着她东北老家那温暖的炕。
比赛的激烈程度倒是超出所有大人们的想象。据教练员们所说,光是上午刚结束的男单比赛就打得难舍难分,不少国家二队参赛的队员都被挡在了八强之外。王曼昱从运动员通道探出半个脑袋,草草看了一眼看台上乌压压一片给己方队友加油助威的小孩,恍惚间还发现了几张熟面孔。“何卓佳,陈幸同,陈可......”她点了点头,老对手算不上,但确实有过些交手的缘分。
一年了,还是希望自己有些长进。她搓了搓有些磨毛的运动服袖口,转身回了赛组委给他们黑龙江代表队分配的房间中稍作歇息。她的比赛大致安排在两个小时之后,目前还有足够的热身时间。
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她反而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激动。“有几个失误其实完全可以避免。”她拿着球拍和毛巾回到教练员身边,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反思着自己今天那几个有点冒高的球,“那么着急想要一板过干嘛呢?”她接过教练员递来的矿泉水,抿了一口,在看见他脸上的欣慰之情后神色间才露出一些少有的孩子气。
“好孩子。”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同龄人大多还在躲着老师和父母偷偷去网吧玩穿越火线或者LOL,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却已经早早给自己订下严格的训练计划表,风雨无阻。她的天赋与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能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他心中也庆幸着天道酬勤,“今天也辛苦了,回去的时候记得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个好消息。”
坐在回酒店的大巴上,王曼昱胳肢窝里夹着奖状,右手举着手机,左手则捧着一束赛组委为前两名准备的有些敷衍的花束,和父母艰难通着电话。“...挺难打的,我一直都是在拼她。”大巴车上的信号并不太好,车内空调开得很高,让她双颊有些微微发烫。王曼昱用太阳穴轻轻贴着玻璃窗,瞥见了几抹雨痕。似乎是又落雨了。
而镇江这座城市也在十四岁的王曼昱心中留下了所有描述雨雾与寒潮相关的词汇。“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能进国二啦。”她很小声地说着,眼神跟着窗外向后撤去的景物一起倒退。如果可以选,她会更喜欢家乡的冬天,那里有直白的雪,和永远温暖的家。电话里父母近乎于喜形于色,但或许是因为太过于高兴反而说不出太多祝贺的话。
她听着父亲止不住的欣喜笑声和母亲不断重复着“咱闺女就是牛!”,仿佛他们并不在几千公里之外一般,喜悦随着电波一点一点累积和叠加,堆成在她心里满满当当的一块。那个时候的她年纪还太小,还没有学会如何收拾和整理自己的情绪。她低下小小的脑袋笑得开心,翘翘的鼻尖蹭了蹭车窗,惊起一片白雾。
那面玻璃上最终留下了她用手指画得一个小小笑脸。
“我到酒店啦。”她不是父母手里永远抓着的那只风筝,但父母永远是她航行归来永恒的港湾。
“明天好像是坐飞机回来。”
而她这只小船又将驶往更广阔的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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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吃吧,我突然想起我好像把房卡拉场馆里了。”去食堂的路才走到一半,陈可突然拉住王曼昱,示意好友先去食堂。她匆匆忙忙地把外套往王曼昱手里一塞,撒手就跑。“记得帮我占个位置哦!”她的声音从拐角处遥遥传来。
王曼昱惊叹了一番这个好朋友一贯的迷迷糊糊,倒也认命地拎着她的外套往食堂走。年初的镇江气温也并没有任何走向春天的意思,但好歹摆脱了前几次阴雨绵绵的印象。趁着冬日的阳光一簇簇打在她的发旋,她的步伐也变得更加轻快。
今天食堂背景音乐开篇是《小苹果》。她将陈可的外套随意搭在左手,随便找了一个窗口排队,心里暗暗想着训练基地因为一首歌一秒变身大广场。“怎么又是雪豆炖猪蹄啊......”排在她前面的人是丁宁,她此时大概是在和谁通电话,又因为食堂嘈杂,她不得不开着扬声器。听筒那边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抱怨的声音还带着一点转来转去的奶音。“你们三个爱吃不吃,不吃算了!”丁宁没好气地挂了电话,三秒之后铃声再次响起,被她毫不留情地摁断。
“诶我说丁宁你怎么那么小气呢?”几分钟后,马龙出现在了丁宁身边,他身后还跟着许昕和张继科,后两个勾肩搭背,表情在王曼昱看来甚至有些嬉皮笑脸。“我们哪次帮你带饭不是好声好气的?”马龙似乎一点没有被丁宁炸他电话这件事而困扰到,“你今天咋这么暴躁?”
站在丁宁身后的王曼昱有些尴尬,内心默默祈祷着陈可这丫头快点来拯救自己于水火。她的性格其实算不上特别外向,而站在老队员们旁边听他们肆无忌惮的互相吐槽对于她而言也是件难事。王曼昱默默低下头认真研究起自己的脚尖和食堂地上铺着的大块瓷砖,希望队伍的移动速度能够更快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你个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赢你!”丁宁冲着马龙做了个鬼脸,然后王曼昱就看见她的脚尖转向了自己的方向,“你们三个个个都能说会道的很,也真搞不懂怎么那么多小女生觉得你们仨好的不得了,是吧曼昱?”王曼昱慌忙抬头,看见面前四个人齐齐看着自己,脸顿时红的冒烟。
“诶诶诶徒弟你咋还逗人家小姑娘呢?”戴着眼镜的许昕看上去格外聪明,但也看上去格外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伸手给了丁宁肩膀一掌,引起了后者的怒目而视。“小孩儿,你叫啥?几岁了?”张继科却没有加入许昕的起哄,反而盯着王曼昱,眼神看着有些若有所思,“之前没见过你,二队的?”“你搁这儿查户口呢?”丁宁护崽心切,冲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过头等着王曼昱回答。
“我叫王曼昱,今年16岁,现在在二队。”她还不太习惯被一群世界冠军(其中一个甚至是大满贯)这样殷切地注视,脸上的红晕完全消不下去。
“好好打,争取早点到一队。”张继科似乎是看出了王曼昱的不自在,“怎么还没到我们啊,我快饿死了!”他冲王曼昱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看前面的队伍,语气有些埋怨,许昕很显然也看懂了他的暗示,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了新一轮的插科打诨。
王曼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感叹不知是前辈们太具备威压感还是自己实在是不擅于面对这样的场合,因此待丁宁刚打好饭她便迅速和她说了再见:和丁宁姐一起吃饭当然是极好的,但要是加上三剑客......王曼昱自认自己还得再修炼修炼。至于陈可......王曼昱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几分钟前她发来微信让王曼昱别等她了,自己在回训练馆的时候被教练捉住,只好一起吃饭了。“放轻松点,教练员又不会吃了你。”王曼昱右手端着餐盘,左手在屏幕上单手打字,顺便给自己找个空位。
“诶,刚高远和大番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人呢?”许昕偷偷夹走了马龙餐盘里的最后一块鱼香茄子,表情倒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谁知道?多半是找小胖去了,我看他俩和小胖还有小雨的关系都不错。”张继科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盘里的鱼香茄子都拨给许昕,“刚内小孩儿有点意思。”他顺手又一筷子叉走了许昕盘里的一个鱼丸。
马龙耸耸肩,对于张继科和许昕十年如一日的喜欢吃别人碗里的行为表示了不屑,“人一小姑娘,你们倒好,逗人的逗人,查户口的查户口。”马龙其实偷偷觉得这个瘦瘦高高的小姑娘看着有几分眼熟,总感觉她长得像谁,但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是哪张脸和她那么相似。
丁宁点点头,难得的接受了马龙的“批评”,“曼昱性格确实比较内向些。不过继科你咋突然想起说这个?”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奇,“啊我们曼昱这孩子有天赋又特努力,成绩也很不错。”
张继科摇了摇头,表情显得有些困惑,“我不知道,可能这小孩儿就是和我有缘吧。”马龙在一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倒是丁宁听完之后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是啊,没准就是有缘呢,毕竟有些事情,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其实桌上四人心里都清楚,国家队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又努力的小孩。无论是13岁还是16岁,在国家队内不过都是一茬接一茬的娃娃兵,只有战到最后的才能成为这支钢铁之师的一员大将。那条看不见战火的路他们四个都是那样跌跌撞撞一路闯过来的,而有时他们也会忘记他们本质上还只是二十余岁的青年人。
许昕故作老成的长叹一口气:“是啊,谁知道未来我们几个都在哪里了呢?”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而在国乒这样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地方,他们这些“前浪”得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防止被这些跃跃欲试,接踵而至的“后浪”一球拍“拍死”在沙滩上。
而那时还未满16周岁的“后浪”王曼昱脸颊上还有些后来粉丝们日思夜想的婴儿肥。那小小的两团在她无意识嘟嘴的时候更加明显,是每一个少女身上最易被人发现的标签。她放下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地夹起一颗圆滚滚的鱼丸,脑子里思索着接下来下午的训练计划。
而在她对面的空位放下的一个盛得满满的餐盘显然打断了她在自我世界中的持续性沉思。“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的目光顺着对方盘里有些冒尖的雪豆炖猪蹄往上,看见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那人身形和自己相似,年纪感觉也差不多,笑起来挺有礼貌的,听口音多半是个南方人。
王曼昱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拼桌,但又考虑到高峰期的食堂寻觅一个位置太花时间遂点头同意,加上她也算不上一个会直接拒绝人的性子,只好宽慰自己大不了加快些咀嚼速度,早点吃完,早点离开。
“你是王,王曼昱吧?”王曼昱想要安安静静快速吃完一餐饭的愿望并未得以实现。对面的年轻男子突然的开口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快速抬眼瞟了一眼对面的这位陌生队友,好奇他是在哪里认识自己的。她对眼前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印象:他很显然不是和自己同年龄段的选手,因为自己从未在青年组里见过他,男女队的交流也不算很多,因此她也不能确定他姓甚名谁。王曼昱乖乖巧巧地点头。既然是前辈,就算自己完全不认识,那看起来乖一点也准是没错的。
“我没别的意思。”他夹菜的样子很斯文,速度却很快。他又对王曼昱笑了笑,似乎是有些紧张,嘴唇上方的痣上上下下地跳动,看着像只飞速咀嚼胡萝卜的兔子,配着食堂正在播放的《平凡之路》里朴树有点沧桑又淡然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反差感。“我听他们说你,嗯,平时训练特别努力认真,下了训练场也在不断钻研,就,就想认识你一下!”他迅速补充到,看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你的球这么厉害,肯定能很快升一队的!”
王曼昱愣了愣,害羞的差点连“谢谢”都说不出口,只感觉自己的双颊再一次迅速升温,眼睛也四处乱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少男少女试图让他们的初次对话显得更加的大方,藏在柔软短发下的耳尖却都簇着可疑的红晕。
这种感觉还和当初车晓曦毫无保留的赞美自己的羞赧有些不相同,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当时还不到16岁的王曼昱自己也搞不明白。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那是时间留给她的一道谜题,答案需要她再长大一些才能解开。
① 江泽民. (2000). 二○○○年贺词——在首都各界迎接新世纪和新千年庆祝活动上的讲话. 中国人大(1), 2.
②引用自席慕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