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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屋,再不送去的话,博物馆就快要关门了。”舞子说。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我们正在书架间的狭小过道里把一箱箱旧书打包。“等我把这箱书的标签贴上。”我大汗淋漓,试图站起身。陈旧纸张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舞子把收银台旁最后一点乌龙茶倒在杯子里递给我。“给其他二手书店的书基本都打包好啦。现在就剩下那些捐给博物馆和图书馆的书——如果他们愿意接收的话。”
今天是森屋书店闭店后的第三天。一周前,父亲在清理书架顶层的灰尘时从梯子上跌下来,住进了医院。这对一个年近六十的人来说不是轻伤。如果他接收医院的骨骼加强计划的话,可以恢复得更快一些,但他一如既往地拒绝了。父亲是个一直生活在过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选择花费毕生时间经营一家二手书店。
一百四十年前,森屋书店开业,现在想来有些不可思议。一百多年间,人们的生活、财富、爱意与恨意都逐渐转移到线上。书店由一个买卖书的地方变成一个免费参观的历史遗迹,靠着町内的基金会资助才得以勉强维持经营。闭店前,我们把尚有销路的书摆到街边出售,顾客多数都是父亲的同代人——大多数面孔我都很熟悉。
舞子是仅有的年轻顾客。从她上中学那时算起,她在书店里一共买了两百多本书,最后一本是本医学解剖图集。父亲曾开玩笑说要剥夺我的继承权,把整个书店都送给舞子经营。不过这也是过去的话了。现在书店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十几个空落落的书架。
一小摞书堆在父亲的椅子旁边,我们打算把它们捐赠出去。我把变温的乌龙茶一饮而尽,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书的暗红色封面用塑封小心地包起来,拿在手里的重量比想象中轻不少。我用食指轻轻划过金色的标题。
“《回忆录》。工藤新一著。”
“你知道森屋先生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推理博物馆吗?”舞子问。
“不知道。也许和之前博物馆办的那个展览有关?”我想起几年前博物馆办的推理小说展。当时不少二手书店和收藏家都把自己珍藏的推理小说版本送了过去,我父亲也不例外。不过这本书应当不在其中。
我缓缓翻动着书页。书的尾页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两行字,笔迹看起来出自两个不同的人。第一行微微向右上方倾斜,笔触锐利。第二行给人的感觉更为工整雅致。
“献给我的搭档,和我人生中的空白时光。”
“历史在结尾处开始。”
书平整如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字迹,也没有签名。
收银机上方的挂钟时针指向五点。“我们快点走吧。”舞子说。
我把书放进背包,把书店的玻璃门锁上,伸展了几下胳膊。“这本书可能是工藤送给他的朋友的。”
“他为什么不把朋友的名字和他的签名写在扉页上呢?像通常的赠言那样。”
“也许这位朋友的名字不方便公开提及。你应该和我一样都看过这本书吧。就他的身份来说,他应该有不少不愿公开名字的朋友。”
舞子点点头。“有可能和那个组织有关。那段经历在他的传记里只是简短地提了几句,也许就是所谓的‘空白时光’吧。”
工藤的名声因为他在黑色组织一案中的贡献传播至海外。十年前,有关组织的机密档案第一次公开,档案中一项药物的发现引起学界震动。舞子没有和我讲过药物的具体原理,但不少企业提供的人体抗衰老方案似乎都建立在这一发现的基础之上。组织对这一药物的研究比学界早了三十余年。
“我们要不要试着调查下这书的来历?”我问舞子。如果和那种药物有关的话,她大概会有些兴趣。
“这任务就交给你了。这个年代还在做侦探的人可不多了。”
我挠挠头。”说是侦探也算不上吧。人在看店的时候总得找点事情做呀。“
书店里的那些时光贯穿了我整个学生时代。店里的工作不外乎打扫书架,处理网上订单,和上门的顾客讨价还价,以及永不停歇地搬运书籍。我读过森屋书店的每一本书,起码是每一本和侦探有关的书。我目睹着侦探从现实生活撤退到小说中,随后被黑客的事迹渐渐取代——杀害一个物理世界的人已经是一种古典行为,就如同盗窃一件实体物品一样。
舞子有时候会来书店帮忙,然后翻阅店里所有的书。她和我一起推测那些书的来历,把书店里发生的事情草草记录在日记上。数据能记录下一切你能想到的信息,但纸质记录的单次保存时间更长。你得每年花几万元维持你的记忆备份,并在记忆彻底消退之前祈祷你的服务器供应商不要突然关门。但日记本就不会。曾经有个古老的服务器供应商,它的创始人向订阅者承诺,他们的所有网络痕迹将以每年三十五美元的价格永远在世上留存——三年前,这家供应商像一块冰化成蒸汽那样,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慢慢沉下去。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的侦探任务了,如果可以称之为任务的话。
